4 语言混沌 旅途终焉

3. 黄昏

《Babel》 · 古宫九时 · 2.9万 字

「没有……找不到了」

父亲的话让他不胜其烦。

西隆对年迈父亲的惊慌熟视无睹,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

「没有了!西隆!你不知道在哪吗?」

「我不知道啊。说不定被小偷卖到哪里去了吧」

「没有那个的话我们家族就要完蛋了!」

「父亲大人,这一年多来你一直这么说,可现在我们家不还是好好的吗」

「现在不是出现魔物了吗!该怎么向陛下道歉才好啊……」

面对父亲的反驳,西隆皱起眉头,难以掩内心的苦闷。这一年多来一直听父亲反复念叨着这件事,自己又不能说什么,感觉自己已经相当有耐心了。

他确认了所有国内西部的信件后,开始了下一项工作。父亲还瘫坐在椅子上嘟囔着,西隆很想把他从办公室里轰出去,但又拿他没办法。父亲是上一任宰相,在王城里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如果西隆对他做了什么粗鲁的事,作为晚辈的他会被别人指责的。

他一脸厌烦地翻看手头上的文件,拿起其中一本装订得很薄的书时,突然停了下来。

「这是……」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西隆惊讶得愣住了,为了改变现状,随后他立即拿起书信。

厚重的杯子里装着淡茶色的粘稠液体。

表面带着浮沫,看起来就很奇怪,魔法药水看起来比这个都更加普通。

蕾提希亚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小小的嘴唇慢慢贴到杯子上。

苦味、甘甜的油脂和浓厚的口感在口中扩散,王妹美丽的面容泰然自若地咽下杯中的液体,随后深呼一口气。

「很微妙」

「是啊啊啊啊啊!」

雫同样也喝了一口后闷闷不乐地拍了下桌子。

这里的寒气和瘴气彷佛能冰冻一切。

「诶?——不,那个应该不是。那人来自一个从来没有交流过的大陆」

「好像……不清楚。不过我记得留有那个漂流者出身大陆的记录,我想语言应该是相通的」

两人的对话让人摸不着头脑,随从的护卫们都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从转移阵转移过来,来到这个没有墙壁的大厅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再不前往有正常墙壁的房间的话,埃利克和雫就要到极限了。梅提亚尔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梅亚怎么样?」

连法鲁萨斯的调查队都没能查到那本书的下落,她不认为自己去就能找到线索。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雫还是想亲自去看看那个国家,而且等埃利克辞去宫廷的工作后,两人说不定会去梅提亚尔。在有国家作为后盾的时候先去确认一下更好。

看来制作巧克力的路程还很遥远。一想到在原来的世界里,发现新的食材和料理方式的人往往要付出比这更艰辛的付出,就不由得佩服起来。雫为了不浪费食材,吃完了所有的失败品,垂下肩膀,话题回到正轨。

「为了在关键的时候能狙击」

左边能看到陡峭的山岩,凸显着自然的庄重与美感。如此鲜明的黑白色调,如果能做成明信片一定很受欢迎。雫为了逃避寒冷的现实想着不着调的东西,埃利克继续说。

梅提亚尔的国王威卡斯是个年过六旬的小个子老人。

蕾提希亚摊开双手,彷佛在表示「束手无策」。

「虽然不知道没有墙壁的理由,不过把城堡建在这么高的地方好像是为了不容易被攻破」

感到震惊的雫并没有继续询问「为什么要狙击」。

这个世界的人寿命大约是七十年,这位国王已经是相当高龄了。

虽然反复做了各种不同的实验,但现在还没找到语言恢复的原因。

「……你可是作为法鲁萨斯的正式使者兼学者来这里的」

看到雫爽快地答应,蕾提希亚露出教师般的微笑。

「来的好,异国的客人……好久没有见到像你这般年轻的客人了」

「埃利克吗?但他不是很忙吗?」

在走廊上走的时候,雫问向带路的文官。文官平静地回答.

上次提到过后,雫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可可豆,但她不知道如何制作巧克力,反复尝试后制作出了类似于可可的仿制品。

「我能在周围跑起来吗……」

「哇——谢谢」

而找回了天生词汇的只有被带到城堡里的孩子,都城里的其他孩子还没有恢复的迹象。这果然是因为实验受到了某种影响的缘故。雫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真的像埃利克说的那样,天生语言是某种感染的话,应该是没有传到从未交流过的大陆才对。蕾提希亚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时语塞。

法鲁萨斯是一个温暖的国家,奇斯库不热,但也很暖和。

「梅提亚尔的……语言的、招待、邀请?」

「原来如此……啊,不过我听说魔法构成是上位位阶,不能通过魔法构成去接触吗?」

「哈哈……」

「再不快点我就要死了!」

雫稍微思考了一下,问起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的话,让雫感到从未如此高兴。

「哦、也就是出差吗」

这个质朴的疑问让王妹瞪大了眼睛。要说雫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只是因为她好奇在没有交流过的别的大陆,是否存在一样的天生语言。

「要是你留在这里的话,埃利克也会留下来吧。不如、就这样一辈子留在法鲁萨斯吧?」

「嗯。原本就不知道天生词汇源自哪里,所有也没办法。不过,就算真的有天生语言位阶这种东西,即使知道其和灵魂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而导致出现语言障碍,可位于其他位阶的我们也很难去调查,很难通过寻常的手段去认知其他位阶」

美貌与能力都很有名的王妹用纤细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右耳。

「不过,最重要的是不知为何语言障碍的状况正在好转」

「那就拜托了。哦,就让埃利克作为护卫陪你去吧,另外还有几个人」

感觉像是绕了一圈。雫重新抱起抱在怀里的绘本草稿。蕾提希亚似乎很在意仿制可可的样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雫在法鲁萨斯的正装外面只穿了一件上衣,又披了一件披肩,她用手捂住冻得发冷的耳朵。而另一边,埃利克在平时常穿的魔法服外面只穿了一件御寒的上衣,但脸色看起来一点也不冷。

阳光被遮蔽,土地被腐烂。

这时,深处的门终于打开,文官走了出来。他向众人行礼后指向里面的房间。

那座如巨塔的身影,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日子即将来临。

在令人忌讳的历史尽头里沉默的废都,耸立的城堡以庄严的姿态伫立在那里。

「总之既然还没有查明疾病发生的原因,就算现在治好了说不定以后还会复发,你就这样继续你的工作吧」

「嗯」

「原本应该更美味才对的,到底哪一步不对呢……」

「这、这个有点……」

梅提亚尔是大陆北方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比前些日子埃利克去的法鲁萨斯北部更北的地方。平时要去那里需要花费相当时间,不过是国家工作的话就能用转移门。

「嗯、也是」

「真聪明,要是这种聪明能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那个,刚才那个房间为什么没有墙壁呢?」

雫难受得想哭出来,但眼泪估计会结冰。她环视起只有柱子和天花板、没有墙壁的城堡大厅。

「好啦好啦,之前北部出现了魔物,我想他应该会主动说要去的。——而且,现在的他可是很强的」

「这里为什么没有墙壁呢,是架空层吗?」

「遵命」

就这样,雫作为法鲁萨斯的研究者,将与埃利克一起访问北方大国。

「说起来……听埃利克说过以前有渔船捡到其他大陆的人的记录,那个人是东方大陆的人吗?」

在谒见室里,雫站在几级高的王座前,以不失礼的目光仰望老国王的相貌。沙哑的声音从白色胡须下响起。

雫终于放心下来,端正姿势走进梅提亚尔的宫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妹是一位理想的上司。作为谈话的收尾,蕾提希亚递出一份文件。雫接过来后看了看,却完全看不懂,只能把认识的词念出来。

女人的声音冷得发抖,一旁的埃利克露出无奈的表情。埃利克穿着厚厚的外套,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雫。

也就是说掌控天生语言的位阶是否存在这一点都无法确认。

但反过来说,如果在「别的位阶」的话,一切就有可能掌控。这深奥的话题让雫不禁叹息。

「埃、埃利克,可以靠在我旁边吗?」

「呜哇哇哇!好想赶紧进去!」

「嗯嗯……下次就这么办吧」

「那个人也语言相通吗?」

「这个啊,是不久前我向一些主要国家发送了关于流行病的对策——也就是你的工作情况。奇斯库也在朝同样的方向推进研究,我想在某种程度上公开一些信息,这样就不会造成太大混乱」

城堡的墙壁都由石头砌成,是雫迄今为止造访过的最古老的城堡。老旧的地板上还有破洞,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让人多少有些不放心。

如今与死亡同在、沉眠的城堡。

寒风吹着没有任何家具装饰的大厅,这里只有黑色的石板和白色的柱子。

「那我要去」

「那么天生词汇恢复的原因还没有查明吧?」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接到这样的工作,雫开始回想起大陆地图。

「看到你穿得很单薄,我还以为你在尝试什么健康的穿法」

「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国家的使者,而且跑起来出汗后还会冻伤的」

「在冬将军面前,就算是拿破仑也会考虑撤退」

「为了不让她着凉,一起卷在行李里了……」

「才不是,发现了就早点告诉我啊」

「然后梅提亚尔的人在见到了你制作的教材后,说『想听听作者本人的直接说明』,法鲁萨斯这边倒是没有意见……你呢?要是觉得麻烦可以推掉」

「说起来那本红色书的主人,线索好像就是在梅提亚尔中断的吧」

这股力量以女性的灵魂作为原动力,形成一个圆,圈住被高耸的山峦包围的荒地,逆时针流动的力量,让蕴含在土地中的魔力浓度变得更高,使这里变成无人能进的半异界。

「好、好冷……」

「已经准备好会面了,这边请」

「这里就在城堡里了」

「魔法士能接触到的只有魔法阶和魔法构成位阶,能认知到魔法构成位阶的人就称作魔法士。但除此之外的位阶,虽然在同一层,也依然无法触及。魔法士只能看到构成,这就是人类的极限了」

「这些油脂有什么办法处理吗,要是能过滤掉这些油脂的话」

蕾提希亚以前就很欣赏埃利克的才能,他的契约期限即将到来,对此蕾提希亚感到有些遗憾。而埃利克最近很少出现在研究室里,对此她也很大度地说「从他的构思来看就知道他很有才能,还是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比较好」。

「嗯,那时确实是」

这样的话这片大陆是不是都很暖和呢,雫有这样的误解也不奇怪。但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

力量在流动。

「是啊……」

这里是个看风景的绝佳位置。城堡建在很高的地方,能看到土地慢慢向都城方向延伸,街道上的建筑装饰华丽,再往下是环绕都城的墙壁和广阔的森林。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陛下。此番前来是解答用教育的形式来替代天生语言的相关疑问」

「嗯。老朽对这个也很有兴趣,老朽的宰相也说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

国王示意站在一旁的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比雫年长一轮以上,对雫轻轻点头。

「我叫西隆」

「雫。请多指教」

西隆表情柔和,灰色的双眼注视着雫。

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觉得太在意他人的目光会显得失礼,所以没有表现在脸上。

一番寒暄过后,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开始详谈。

雫在发言前稍微询问了一下,果然只有法鲁萨斯城堡里的孩子逐渐恢复了天生语言。西隆面露遗憾地说道。

「梅提亚尔也对出现症状的孩子隔离后进行实验,但结果并不理想」

「法鲁萨斯已经开始让年长的孩子一起参与实验,虽然还没有查明原因,但对年幼的孩子确实产生了良好影响」

这是感染造成的结果,还是教育的成果呢?雫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旁边的埃利克,但他面无表情。平时他的表情就没什么起伏,在这种场合只会更平静。

「请允许我对教材进行说明」

雫打开一同带来的教材,对各种教材的使用方法和视觉、听觉效果,以及实际使用时能产生什么样的效果逐一说明,国王的表情像年轻人一样兴趣满满,率先提出疑问。

「这个魔法道具很有趣呢。根据角度的不同,会变成不同的图画和发出不同的声音吗?」

威卡斯手里拿的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盒子。

这个盒子看起来非常精美,每一面都嵌着小玻璃片,往里一看,里面的图画就会浮现出来。另外,只要按下玻璃片一角的水晶按钮,就能播放录下的图画名字。虽然造价不菲,但很受孩子们的喜爱。

「其他的教材都是以大人来朗读为前提制作的,唯独这个是用音声组合而成的。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听』是能最快掌握的。用魔法道具捕捉声音存下来,在大人忙的时候孩子也能自己学习」

「原来如此,很方便呢」

「不过最好还是有大人在旁边耐心地尝试进行对话。说到底,即使没有这些教材,只要坚持不懈地与孩子进行对话,孩子总有一天也能掌握语言的」

就这样,他每天都过着郁郁寡欢的生活,直到意外的发现了「那个」的线索。

「去外面走走发散体温怎么样?」

雫在笔记上写下这两个词,自己说的话已经被翻译成通用语言,不知道能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来。埃利克只是确认了两个汉字的差异,点了点头。

雫知道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表情,但现在看起来平平时更阴沉,应该不是心理作用吧。雫感到惊讶,回答了他的话。

——话虽如此,果然还是会积攒压力。

从那天开始产生的感情就是失望。父亲之所以能通晓古今、熟知内外之事,原来竟然是依赖着「那个」,知道这个结果后他很是沮丧。

大约在一年半前,「那个」被人从家里偷走后,他对父亲的感情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哦,『yume(梦)』之后就拥有两种含义了呀」

雫懒洋洋地坐起来,眯着眼看向窗外。

「……看起来能做个雪屋」

话虽如此,雫教的都是一些小孩子,这样的景象看起来就像在和小孩玩耍。实际上,当雫在孩子们面前摆好各种动物的小模型时,魔法士中就有人嘲笑「这就是小孩子和小孩子玩耍罢了」。

「啊,已经一年了呀……」

没有形态的东西,被赋予名字后变成了『那个』。换句话说,语言既是思考的产物,同时又是形成更复杂思考的重要部分。

「原来如此,如果有意识地通过记忆语言来学习,思维也能得到锻炼」

埃利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随着雫的视线露出自嘲的苦笑。

「在教育孩子上,学习语言本身绝不是一种绕远路的做法。在这个过程中,思维会得到锻炼,即使没有说出口,也是使用了语言。另外,根据词汇的不同,词汇本身得到了概念,使其从模棱两可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得到清晰的认知。语言是思考的工具,同时也是对思维产生巨大影响的基础,我认为让孩子们自己建立起这样的精神世界,对于思维的成长有很大帮助。

不知道是不是埃利克说中了,西隆慌了一下。在一旁看着的雫心想:拉尔斯确实不是那种会接受「顺便」请求的人,但就算他真的想请求支援,拉尔斯应该也不会轻易答应。那个国王看起来喜怒无常,不愿做的事情就是不会做。作为最具有代表性的受害者雫伸手去拿切好的水果,因为是直接拿在手里,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啃起来,防止果汁滴落。

「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梅提亚尔西部就有很多魔物出没,有段时间还有人雇佣了士兵,聚集了相当数量的讨伐队前去讨伐魔物,但听说他们大部分人都牺牲了」

雫的话虽然不是很强硬,但却透着几分自信,威卡斯一边思考一边点头,以往一向锐利的眼神,现在则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雫离开暖炉,取出笔记来到埃利克面前,写下『梦』和「dream」这两个词。

——「绘本里的故事是如何想出来的呢?」,那个宰相只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这绝不是为了表达某种单一的感情。正因为将多种感情的若干部分捆绑在一起然后称之为『悲伤』,所以才将其认知为「其中一种」「类似这种东西」。

「举例说就是日语里的『梦』这个词,以前是表示夜晚睡觉时见到的幻影,但英语的「dream」传入后,英语中「dream」有夜晚的梦和将来的希望两种意思,因此将「dream」翻译成『梦』的同时,日语中『梦』也多出了将来的希望这个意思」

一边吸引孩子们的注意,一边让他们叫出名字,玩完之后又拿出新的模型,偶尔又会拿出前面的模型。

雫起身走到窗前,俯视被白雪覆盖的庭院。

「真是非常有趣」

「听说最近法鲁萨斯北部有魔物出现,是真的吗?」

但雫立马笑着将其放回去,然后又拿出别的模型。

「我陪您」

男人对她的嘟囔只是平淡附和,看着书头也不抬,微微一笑。

不过,已经过了一年也是事实,雫想起自己在大陆各处辗转的经历,陷入回忆。

「那是什么,要塞?」

埃利克拿起雫潦草地写下的笔记,目不转睛地盯着。

就这样,这天的会面圆满结束了。

没有墙壁的大厅、雪景、威卡斯的提问、反应以及和埃利克的对话。

历代国王都由宰相辅佐,但世袭制的宰相并非一家独揽。因为梅提亚尔的法律禁止宰相结婚和培育自己的孩子。虽说是世袭制,但实际上是宰相将有潜力的孩子收养、作为养子进行教育,这种没有私情的关系代代相传。

「得买新的笔记本了……回去后去街上看看吧」

上午的三个小时、下午的两个小时进行了现场演示和答疑,中间只休息了一会,行程结束后雫累的直接躺在床上。在不习惯的地方进行活动,疲劳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感觉连生命都能一块发散,这个提议」

走到半球状的壁炉前,雫回头看向同行的男人。

房间里有几扇窗户,外面全是一片雪白,天空乌云密布,彷佛要压下来。回过神时,已经开始飘落雪花。

埃利克随雫品尝美食,西隆和他继续聊天。

「是真的」

「这是在基本的定义中也有的范围,而且还能分得更细。说得笼统一点的话,就是把多个意思定义成一个单词,这还会涉及到历史和文化的差异……是吗?」

这些相反的感情从那时开始逐渐改变西隆的内心。

「真是有趣,听了你的话,老朽甚至觉得这种疾病并不可怕,真是不可思议」

他又在意起汉字了吗,雫在心里这么想,但埃利克说的话完全不同。

雫在日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日记,突然意识到这个数字很熟悉。

「嗯。特别是日语里还有汉字,即使是同一个单词,使用不同汉字的话语感也会发生变化。像意志和意思……能懂吗?」

孩子们一起念出「兔子」。雫把兔子模型放在手上,模型像活了一样动了动,幼小的视线们立刻集中到模型上,他们伸出手想要触碰。

「好了,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现在宰相西隆对父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当然,他对父亲的赏识和给予的教育当然抱有感恩,但这只是单纯的感谢,并非那种亲子之间的感情。

使魔的温柔让雫露出笑容,在白色的笔记本上继续疾书。

直到不久之前,他还对当了四十年宰相的父亲心怀尊敬,但听到「那个」的存在时,这份感情就发生了扭曲。

「基本对了。随着时代的变化,新的词语和用法也会不断产生。在我的时代,仅仅经过几年一些词汇就会增加新的含义」

写下这些的时候,雫想起那个叫做西隆的宰相。虽然和雫说过「很想见面直接聊一聊」,但他今天只问过一个问题,没有过多参与讨论。这是因为在国王面前所以比较小心,还是本来就不喜欢主动提问呢?雫无法做出判断,不过还是把他提的问题也写进笔记里。

感到心痛、想要哭泣、丧失、痛苦,包含着这些中的某些或全部。

「啊啊……因为我的世界是从语言的构成来进行研究的,在学校里我也做过这方面的初步研究。以前我也和你讨论过没有语言的话,思考是很难进行的」

「您说的没错。但现在这个时代,即使在我国侍奉宫廷的人当中,也没有多少人有与魔物战斗的经验」

他的话很平静,端正的脸庞带着些许忧郁。

梅提亚尔的学者对她的做法似乎都很感兴趣,但魔法士们并非都能接受她的做法。从一些人的表情和话语中可以看出,他们认为雫的做法是「一时敷衍」,但雫对此悠然无视。

「你在说什么?那个没有墙壁的房间吗?」

「你刚才说的话。语言能让人认知看到的对象,还能对思维产生影响,这样的想法让我很佩服」

在梅提亚尔的第二天,宫廷魔法士和学者们前来学习,雫现场用教材对孩子们进行指导。

但雫即使听到他们如此议论也毫不在意,正是看起来像是在玩耍才好,如果不能让儿童提起兴趣,他们就很难记住这么多东西。

「呜——好想释放能量」

「例如,在多门语言里,即使是『大致意思相同』的单词,其意思也会有差异。另外,随着外来语的输入,其所表示的概念也会发生变化」

「但是,在这个世界意识不到这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每个人说的都是一样的语言。也就是动作和手势……就像思考手的动作是否会对思考本身产生影响一样吧?要发觉到这一点是很困难的。在我的世界里,因为有语言的变迁和多种语言,所以更容易研究这样的问题」

不管别人怎么说,雫都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而且,雫是作为法鲁萨斯的使者来到这里,如果自己表现得卑躬屈膝,会被拉尔斯训斥,或是得向蕾提希亚道歉。因此,堂堂正正的面对才是最好的。

埃利克的回答很平静。在这种问题上几乎没有雫参与的余地,于是她继续沉浸在料理中。把牛肉和蔬菜煮熟,浇上奶酪的主菜非常好吃。法鲁萨斯的料理由于经常使用香草和香辛料,气味比较刺激,味道偏淡。而梅提亚尔的料理却很朴素,但味道很浓。芝士浇在切好的肉上面,在视觉上也极具魅力。

「嗯。兔子,大家一起念」

在这个世界,一月正好是二十八天,和原来的世界一样虽然都是一年为单位,但也有些差异。

国王露出满意的微笑。

雫离开埃利克的房间,在晚饭前拿出日记和笔记本。少女姿态的梅亚为她沏茶。

「如果您希望法鲁萨斯能援助的话,最好是向国王提出正式请求。我除了是她的护卫之外没有任何权限,无法答应您什么」

比起一个大国的学者,她更像个彬彬有礼的小女孩,这时她注意到西隆的视线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因为失去了「那个」,父亲生气得慌乱,每天都对西隆绝望地说「完蛋了」。他已经失去了被称为名宰相的冷静与深思熟虑,整天在家中来回乱走,不断喃喃自语,西隆有时甚至会在心里这么想「他这样子还不如早点死吧」。每次注意到自己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西隆都会对自己感到厌恶。

梅提亚尔是大陆上唯一一个会世袭宰相之位的国家。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预计在梅提亚尔停留三天。

「是什么?」

雫用汤勺捞起在浮在金黄色汤汁上的青菜,这种菜看起来像卷心菜,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吃进嘴里后感到柔软香甜,蔬菜独特的天然甘甜让她一脸满足,在她又把一勺汤送进嘴里的时候,代替国王接待宾客的西隆问向埃利克。

西隆意味深长的话让埃利克停止用餐,皱起眉头,没有温度的视线投向这个梅提亚尔的宰相。

就这样锲而不舍地重复了一个小时后——所有的孩子都能答对二十多种动物的名字。

「兔、子?」

来到有墙壁的客房后,埃利克马上这样说。

这是雫最希望见到的结果,她开始感到腼腆。

「我从来没有想过语言能对思考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感觉过得好快啊」

「和魔物的战斗很特殊,除非是相当熟悉的人,或是同一个大集团的士兵,否则很难击退」

晚餐的菜大多都是汤菜,但每一道都很美味。

——为什么要把「悲伤」称之为『悲伤』呢。

另一件事便是「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这样的疑问。

「嗯,很相似了!」

庭院里的积雪很厚,人根本进不去。

雫稍微思考了一会,把手伸进脱下的上衣衣袖里,一边走向门口,一边笑着向男人挥手。

「那我出去玩了!」

「等一下」

理所当然地被制止了。

说了想借用玩雪的衣服后,梅提亚尔的女官们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把厚重的衣服和手套借给了雫。雫变成像雪人一样一身厚重,穿着魔法服的埃利克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有时我很不懂你的想法」

「即使是在原来的世界,我住的地方也没有这么厚的积雪。穿得稍微厚点不也挺好的吗?」

她用带着手套的手摸了摸旁边孩子的头,对照顾孩子的人说「我能带他们出去玩吗?」,大人们这会正好在忙,于是爽快答应了。就这样她们一起来到庭院,玩到现在。

「好,大家一起来玩吧!」

雫对孩子们这么说,自己开始用铲雪的铲子建造雪山。这个铲子像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勺子一样,虽然有点重,但雪还没有变硬,所以挖起来很容易。

雪山越堆越大,孩子们开始爬上去。他们在还没有堆实的半球形雪山上开心地滑下来。

「等一下,里面还没有压实,再等等」

就雪山来说面前这个还小了点,但她独自一人也做不了太大。埃利克站在面向庭院的走廊上看书,少女姿态的梅亚站在旁边。

如果太活跃了导致肌肉酸痛就得不偿失了。雫弯下腰在山的侧面挖出一条隧道,一边注意周围的孩子,一边小心地用铲子铲雪。

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除了身体大小有所不同之外,雫和周围的小孩几乎没什么区别。

埃利克设下防御结界,在一旁看着她们玩耍,从书本上抬起头微微苦笑。

「真是闲不下来呢」

「这样或许才是主人的本分吧」

「从哪里……」

雫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感到一丝不安。在扭曲的奇斯库围绕王位的权利斗争中,锻炼了她的直觉。

「我不知道我画的绘本里哪本有问题……也不知道你说的盗窃的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夏天应该很凉爽吧」

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西隆也一样。他晃晃悠悠地跑到窗边,打开磨砂玻璃的窗户,凝视夜空。

就在这时,两人所在的整栋房子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不对,那是……是魔物」

「啊、嗯——」

「别这么说,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宰相大人邀请您去喝晚茶」

梅亚变成绿色头发的少女,站到雫面前。

「不要再装傻了。那件事……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对。你知道的吧?——一年半前从我家中偷走的那样东西,现在在哪?」

「哈啊,真是风流。了解」

「一边赏月观雪一边欢谈,您的随从也一起邀请了」

看到雫的反应,西隆的表情变了。语气强硬地反问到。

「嗯……那个,其他人呢」

后面传来窗户破碎的声音。

西隆的悲鸣声和彷佛痉挛的高昂鸣叫声传来。雫不由得往回看,看到了一个异样的身姿。

在梅亚这么说的同时,魔物巨大的身体就被弹到外面。雫趁这个间隙跑到西隆身边,抓住他的手臂。

「你这样做会影响邦交的」

站在门前的是一位女官,她向雫鞠躬。

「天马上就要黑了,请小心点。听说最近这一带也有魔物出没」

「主人,请不要离开我。我赶走它——」

「在玩耍」

「避暑胜地啊,法鲁萨斯确实太热了」

「不管在哪个国家哪座城市,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呢」

「或许吧」

「要跑了!快点!」

「想起来了吗!? 」

外面传来轰隆的响声。

为什么自己的脑海里会有出处不明的知识呢。在西隆眼里,雫哑口无言的态度就像在逃避。他压低声音继续说。

听到主人的询问,小鸟变换了姿态。

城堡遭到了魔物的袭击。不知何处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看不出那个宰相到底在想什么,说他可疑也无妨,但现在就这么想未免有点草率。

和埃利克分别后,雫回到自己房间,因手腕的疲劳而筋疲力尽。

但他无视雫的疑惑,继续往下说。

雫皱起眉头,看向西隆。

雫一边说,一边回想自己画的最后一本绘本的内容。

其中三本是改编自原来世界的童话故事,另外两本是基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剩下一本是以动物的名字为主题。

「晚茶?」

「我并不是想自己利用那个。那种东西……我到现在都还怀疑是不是真的。但如果那个找不回来,我就会一直因为父亲的哀叹而烦恼。所以我才问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听说那个故事的?」

梅提亚尔拥有广阔疆土,王都位于国内西北部的高山地区。由于高山耸立,太阳落山很早,夜晚很长。从位置上看,会出现出没于大陆西北部的魔物。

「嗯。那本绘本上的故事,你是从哪里知道那些故事的?」

「啊?」

那是一个贫穷的盲人女孩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是一个谜,雫把那个谜去掉,改编成面向儿童的内容,讲述了一个正直的女孩因此获救的故事。如果那是「谁都不知道的故事」的话,那么雫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呢。雫仔细回想,但怎么也不明白。

夜幕降临的城堡走廊里,被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照亮。复杂的窗框在地板上投下类似剪纸的影子,为了不踩在这上面,雫选择有光线照亮的地方。女官带她们来到一个三楼的小厅。

雫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总之,雫只能诚实地回答西隆的问题。

像鸟,可比鸟更大。

话虽如此,西隆自己也曾说过,这座城堡里几乎没有人拥有和魔物战斗的经验,从远处传来的怒吼声和悲鸣声来看,城堡各处都一片混乱。

「救、救救我……」

「刚开始感觉这里非常冷,但雪国也很有意思呢,不过要住在这里的话应该也很辛苦吧」

西隆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却不见埃利克的身影,只见西隆露出温和的微笑。

这个声音并没有让人觉得同情,但是,雫把门打开后,却回头面向魔物,对停在肩上的小鸟低声说。

雫用挖出来的雪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摆在孩子们的面前。光顾着堆雪人的话过多久洞都不会完成吧,埃利克想来帮帮她,合上书本,正要朝庭院走去时,却感到有人的气息,回头一看。

「马上就来了」

原本寂静的夜晚顿时变成混乱的漩涡。雫迅速转身,推开挡在门前的女官,正要开门时——

埃利克也在的话就没问题。雫回头向梅亚招手,房间深处的梅亚立刻变成一只绿色的小鸟,飞到雫的肩膀上。就这样一人一鸟在女官的带领下走在走廊上。

那个神秘的女人拿的红色书,书里记载着皇室秘密和禁咒。

「诶?」

「偷走?」

西隆瞪着困惑的雫。

为什么现在还要问绘本的事呢。雫到现在一共制作了六本绘本。

「请坐,您的同伴马上就来了」

看起来很像鸟,但大小将近一米,黑色和褐色相间的羽毛,正面和左右各有一只大眼珠转动着,其中一只眼睛捕捉到了雫。西隆被魔物踩在脚下,奄奄一息地抬头望着怪鸟。

雫回想起几个月前法鲁萨斯的酷热,一下子失去精神。她把疲惫的双手举到正上方,随意地晃了晃。正要洗澡睡觉的时候,一个敲门声响起。雫一边披起上衣一边打开门。

西隆好不容易站了起来,雫拉着他的手往走廊跑起。女官已经不见身影,是逃走了还是去呼救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

「那我在走廊等他」

「梅亚,我想一边救地上那个人,一边和埃利克会和,可以吗?」

埃利克把书交给梅亚,从累死累活的雫手中拿过铁铲,开始帮她挖雪洞。十五分钟后,一个小小的雪山做好了。

「呜,手腕好酸」

「飞龙?」

「魔物!? 」

「那位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您好,是哪位呢」

但西隆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往手边的杯子里倒茶,催促起雫。

窗户和墙壁应该是被那锐利的尖爪踢破。

「请你说出来,不然不会让你回去的」

从雫的位置也能看到,夜空中有一群什么东西在飞翔。

西隆愤愤地说着。

这个毫无掩饰的回答要是被雫本人听到的话肯听会说「帮我说得好听点呀」,不过埃利克当然不会这么做。这个率直的回答让梅提亚尔年轻的宰相露出困惑的表情。

「绘本?」

「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雫这时明白了「那个」指的是什么。

「那是什么……」

雫一瞬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似乎又是错觉,凝视着男人灰色的眼睛。

「……那个记载了隐密的历史」

「是白天说到的话题之外的吗?」

「不好意思,您说的是哪本绘本」

他口中的「那个」到底指的是什么?虽然西隆说的很严肃,但雫却完全不明白。

「我并不打算加害你,只要你愿意说出实话」

「……不会吧」

雫的惊讶声和远处的悲鸣声混在一起。

埃利克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看着西隆离去的身影。

不知是否是正好路过这里,西隆拿着一些文件站在那里。他的视线明显地望着雫那边,就这样看着雫说到。

房间里只有西隆,雫站在门口问他。年轻的宰相面带笑容地回答。

「别装了」

有人突然从背后推了雫一把,她差点摔倒,踉跄着踏进屋内,身后立刻传来关门声。雫回头一看,女官挡在门前。

「不可能误会。听好了,我并不是说你偷了什么东西,我只是在寻找线索。到现在为止不管父亲怎么闹,都没办法公开寻找那个」

虽然并没有打算玩得这么累,但拿着铁铲玩了近两个小时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写日记的时候她发现笔都拿不稳,于是暂时放弃,选择躺下,对正在收拾行礼的梅亚说。

「大概……我也在找那个。有一个女人带着那本书,在梅提亚尔失去线索——」

「埃利克的房间是在——」

雫来到走廊上,却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路被和刚才一样的黑色怪鸟挡住了。刚才那个女官倒在怪鸟的爪子下,一动不动,身体下方已经扩散出大量的鲜血。

「啊……」

「主人,太迟了,她已经死了」

梅亚说的是事实,雫咽下几乎要到喉咙的声音,马上注意到出现在地面的巨大影子,下意识地跳开的同时,走廊的窗户马上被打破,第三只怪鸟转动着眼珠看着两人,身后立马传来梅亚的喊声。

「请趴下!」

听到这句话后雫立马趴到地上,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廊上刮起暴风。

大概是怪鸟放出的风,风不断吹破厚重的玻璃窗,落在头上的碎片让雫瑟瑟发抖,她小心地抬头一看,怪鸟正在用喙去啄倒在地上的西隆。雫赶紧呼叫使魔。

「梅亚!」

怪鸟的身体立刻被弹到走廊深处,巨大的身体不断撞到周围的窗户,击碎墙壁后朝外面掉去。但是,另一只怪鸟马上从那里飞了进来,不仅如此,刚才那个房间的门里也伸出了巨大的喙。

「呜哇,这也太糟糕了」

虽然说过不知道魔物长什么样,但没想到会陷入这种状况。

前后都有魔物,虽然可以让梅亚一边打倒魔物一边突破,但往窗外一看,发现在空中飞翔的影子不只一两只。

趴在地上的西隆抬起头,视线看到雫,颤抖地问。

「现在该怎么办?你知道吗?」

「就算你问我……」

自己既不是魔法士,也没有遭遇魔物的经验。就在雫犹豫的时候,巨大的怪鸟不断从前后逼近,雫下定决心后说到。

「往前突破吧」

虽然是陌生的城堡,但雫还记得来时的路线。虽然有一段距离,但埃利克的房间应该在那边,和他会合后就能用转移门逃走了。

「然后呢,你觉得和梅提亚尔有关吗?」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要从最危险的可能性开始击溃。

「埃利克,你要怎么办?」

大地的震动再次撼动城堡,某处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远处还传来悲鸣。

「……去西部寻找,请让其他人到王城来搜寻」

「不、不好了,有魔物……」

埃利克得到蕾提希亚的同意后,只拿上那本盖着黑色封皮的书,为了借用转移阵而离开房间。

——那个时候,地板坍塌,三人一起掉落到城堡的庭院里。

「好的,请随意。但是在这次调查过后没有什么发现的话,请今后不要再说类似的话。这次的事情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们希望能与贵国建立长久良好的关系」

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难以取代的人才,但不会因为她一个人就调动军队。

西隆移开视线,殷勤地回答。

但是——即使无法调动军队,也能够以个人的名义行动。

然而,梅亚却和雫一起消失了。即使埃利克用魔法探测,城堡里也没有反应。

他面无表情地用试探的眼神看着西隆。

「出发了」

原本应该一直和主人在一起的使魔,为什么也下落不明呢?魔族不可能掳走魔族,如果死了的话,应该也会传达给同样拥有主人权力的埃利克。

那么梅提亚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这样,雫在异国的城堡里突然消失了。

但如果雫真的是被魔族掳走,那么现在就一刻都不能犹豫了。埃利克回忆着梅提亚尔西部的城镇,回忆布置了转移阵的城市。

看到主人的决定,梅亚点点头,走到前面。

「或许真的是被魔物掳走了」

「干得好」

「魔物?」

房门没有上锁。进房间一看,里面没有人,只有行李还在,翠绿小鸟也不见踪影。埃利克再次呼喊她的名字,可无人回应,于是返回走廊。

梅提亚尔并没有否认雫的失踪与自己毫无关系,法鲁萨斯要指责他们没有保护好使者的话,他们也难逃责任。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编造「雫自己擅自行动导致失踪」这样的证言。

但是,一个小时后即使击退了魔物们的袭击,也没有发现雫和梅亚的身影。

「危险!」

「单纯地考虑的话就是想逃避责任。从法鲁萨斯来的使者在他们的城堡里出事,不想被追究责任,所以装作不知道」

或者,发生了更悲惨的——

梅提亚尔都城突然遭到魔物袭击,确实陷入了严重的混乱。

「……不」

「了解!」

「雫!」

「请放心,已经扔到偏僻的森林里了。虽然离城堡不远,但在雪融化之前是不会有人进入的」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西隆的惨叫声,回头一卡,他好像被绊倒在地,前面一点的墙壁已经出现破洞。

「恐怕是西边。因为它们主要出没在国境附近的城镇」

西隆行了一礼,走出房间,埃利克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离开。

「这下糟糕了」

「埃利克大人!这里遭到魔物袭击!怎么办!」

「可是,对方已经承认是自己的防御太松懈了」

就在这时,三人所在的走廊地板发出一阵轰响,随即坍塌。

建筑到处被破坏,走廊和城堡、庭院等出现牺牲者的地方都满目疮痍,鲜血满地。

所以,转移回法鲁萨斯避难这个选项可以说是保险中的保险,但是——

在这样的地方,就算找到了她,也可以说她是「为了逃离魔物而误入森林」。西隆觉得已经治好的侧腹在隐隐作痛,用手按住那里。

这里是梅提亚尔的城堡,埃利克他们只是访客,击退魔物应该由梅提亚尔负责。而且如果贸然出手,反而会让对方因此在今后也期待这边的帮助。

埃利克想了想,回忆起和西隆的对话。

「我知道了,要停下来的时候告诉我」

西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叫来了心腹士兵,低声询问。

简要说明情况后,就听到了蕾提希亚烦恼的叹息声。

这时,法鲁萨斯的护卫兵们也赶了过来。

最大的问题就是确实发生了魔物的袭击。

「你搜过城里,找不到人吗?」

掌握第一兵权的是拉尔斯。只要是了解法鲁萨斯国王的人,都不会产生这种愚蠢的想法。

「你知道剩下的魔族往哪跑了吗?」

从西隆那里得到的报告和谢罪,让埃利克陷入沉默。

「帮忙击退魔物。雫不在这里,可能被卷进什么事件里了,不管怎么说都得优先搜索她的下落」

「谢谢。那我们可以先调查城内的情况吗?」

最近大陆西北部不断遭到魔物的袭击,竟然还袭击到这座城堡了吗。

他看的是一本没有书名的神秘书,页数远比看上去的多,他把书和论文对比着看,不确定这会要不要停下来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为了以防万一我才让你跟她一块去,没想到竟然会待在不同房间,真是的」

埃利克一边为自己和护卫兵张开结界,一边在寒风凛冽的走廊上奔跑。

她现在在哪,怎么走才是对的。王妹的声音从魔法道具中响起,要求做出判断。

地板传来轻微震动。

埃利克正在看书,惊讶地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附近发生了雪崩。

「那个姑娘的事没问题吧」

例如,目前在大陆上可以说是上位魔法士的埃利克,法鲁萨斯王族的蕾提希亚等人。但从这两天埃利克不离不弃地守在雫身旁就做出如此判断就事与愿违了。埃利克的手碰到魔法道具旁边的笔,笔就这样落到地上,他也没有捡起来。

听到这,西隆也赶紧站了起来。雫点点头,梅亚朝前方的怪鸟伸出手。

埃利克马上跑出房间,首先要去确保雫的安全。他往走廊尽头雫的房间跑去。

由于魔族突然的袭击,梅提亚尔都城出现三十多名死伤者和失踪人员。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见过雫。梅提亚尔的报告说「被魔族掳走了」,埃利克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

只剩他一人在原地,在搜查城堡之前,他先联络了法鲁萨斯。

「怎么会」

但也有难以理解的事。

以少女的话为信号,三人跑了起来。堵在走廊里的怪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殴打一样,从墙壁上的洞掉了出去。三人趁这个间隙赶紧跑,令人窒息的寒风从墙壁上的洞吹进来,但此时已顾不上这些了。为了跟上在前面排除魔物的梅亚,雫在落满砖石的走廊上奔跑。

「都是因为我们防护措施不到位,才导致您的同伴失踪,实在非常抱歉,恐怕是被魔族掳走了。我们现在正在查找有没有目击证人,但目前还没有线索……」

实在是没想到一个国家的都城会遭到如此夸张的袭击。如果是整座城市都设有结界的法鲁萨斯,就不会这样。

「不清楚,现在状况不明的地方太多了。雫的房间没有遭到破坏,如果是她自己离开了房间,那应该有某种理由。但没有任何目击者这一点实在是太可疑了。而且即使真的没有目击者,在这种状况下就断定雫是被魔族掳走也很不自然」

「……或许是想以雫被掳走为由催促法鲁萨斯出兵对抗魔族」

「也是,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梅提亚尔的目的是什么?」

蕾提希亚轻轻地叹了口气。

宰相西隆也是受伤的人之一,在城堡遭到魔物袭击的时候,因墙壁被破坏而摔落到庭院,多亏了厚重的积雪才保住了性命。

「不,我明明是她的护卫,却没能保护好她」

两人互相凝视几秒后。

「需要这样做的时候我会这么做的,不过这次确实是我失算了」

现在这么想还太早了,应该还假设雫还活着。

「还没有。但对方说可以找,就算藏在什么地方,也没法马上找到吧」

雫想都没想就转身朝西隆伸出手,梅亚注意到这也赶紧转身。

「我会努力跟上的,一直跑到埃利克那里」

确保雫的平安无事是第一要务。自己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留在法鲁萨斯当官的。

她下落不明是自己的责任,早知会发生意外,就不应顾虑这里是他国城堡,应该在地板上刻上纹路,筑起坚固的结界。

魔法道具能远距离传输声音,但无法传送影像。可依然能够想象到在法鲁萨斯的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紧接着就听到她无奈的声音。

这突然的要求让西隆的脸抽搐起来,因为这个问题与「梅提亚尔是否隐瞒了什么」的怀疑是一个意思。这位年纪轻轻就当上一国宰相的男人,瞳孔里带着阴险看着埃利克。但眼前这个魔法士冷静地接受着他的视线。

但就在这时,门被激烈地敲着。埃利克没有回答,直接开门,一个脸色铁青的女官站在那里。

埃利克瞥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书,书现在封着黑色封皮,是从雫那里取来的界外者的咒具。在雫消失后,他立刻确认了这本书的最后部分,但那里什么也没写。

西隆短暂地昏迷了一会,醒来的时候侧腹疼得厉害,好像是掉下来的时候摔到的。他看了看周围,雫倒在稍远的地方。

她可能还没完全昏过去,周围掉落了几具魔物的尸体。雫像是为了保护什么似的抱着自己的胸口,失去了意识。

西隆心想不妙了。

要是被法鲁萨斯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他的立场就糟了。是他把雫从护卫身边支开,还质问雫,就算说是他害的也不奇怪。

西隆环顾四周,幸好他的护卫还没来,这里也没有别的魔物。士兵们从他们掉下来的三楼的缺口探出头,大概是来找他们的。

「西隆大人,您没事吧」

「别太大声。快点下来,有事要做」

然后西隆指着雫对赶来的士兵下令「把她扔到没有人的地方」。

城堡周围都是森林和悬崖,这个国家无人的区域有很多,法鲁萨斯的人不可能找得到。

要把一切都隐藏起来。没能找到「那个」的下落是个很大的打击,绘本的作者本人也不知道「那个」在哪,只得到了「在消失在梅提亚尔的一个女人手里」的情报。

单凭这一点听起来就很诡异,但他原本就想放弃寻找了。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就行。

西隆这样告诫自己,开始指挥善后工作。

在西北部不断增多的魔物,终于袭击了他们所在的城堡,但西隆却无心处理这些。

梅提亚尔最西北部的城市贝尔布是一座建在高山地带的城市,冬天的时候光靠徒步马匹马匹是不可能到达的,取而代之的是前往国内其他地区的转移阵很多,因此成为很多商人和冒险者重要地点。

从北方高山吹来严寒的冷气。或许是因为往来的人很多,大街上的雪都扫得很干净,但屋顶和小巷里的积雪都冻得僵硬,即使到春天都不会融化。

往来的旅人都穿着厚重的防寒衣,如果不做任何措施就去室外,身体立刻就会被冻僵,甚至还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但走在这里的埃利克穿着和往常一样的魔法衣,只披了一件附加防寒魔法的外套。

他和从法鲁萨斯来的士兵会合后,收到了魔族在梅提亚尔西部袭击情况的简单报告。

「果然比法鲁萨斯的频率更高啊,有掳走人的事例吗?」

「有相当多的人被掳走,而且都是女性。其中有和法鲁萨斯的情况一样,确认到了很多疑似灵魂被抽走的人」

埃利克坐到他对面,说出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如果有魔族的相关情报,请告诉我」。

雫移动着冻得难以动弹的身体,坐起来一看,自己在一片不知道的森林里。是被怪鸟抓住后扔到这里来了吗。

这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塔奇斯,他拿着酒瓶笑嘻嘻地看着埃利克。

「还活着」

积雪阻挡着她的脚步,她就这样踏入黑色的树林中。

这个简洁又不详的回答让塔奇斯皱起眉头。

冻僵外界的寒气、侵蚀人精神的瘴气都无法进入这里。灰色石壁环绕的小房间彷佛位于异界。

在坎德拉王城,这个男人和雫在无法确认对方安危的情况下就分开了,直到现在都还以为雫「平安无事」。这个问题现在显得有些讽刺,埃利克只能压抑着感情回答「直到昨天为止」

而且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城堡。宰相西隆似乎把她当成盗贼,要是就这样回去说不定会遭到软禁。

「真是受不了……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两人陷入沉默。在如此激烈的战斗现场被掳走的话,很难想象雫会平安无事。但是,优拉怀疑的是更加现实的可能性。

黑色的土地。耸立的城堡里有一个女人在闭着眼睛。

雫想要站起来,但脚被埋住了。她稍微想了想,拿出手帕,用指甲划破,缠在右手的手指上后挖开脚周围的雪,终于站了起来。

什么也看不见,非常冷,好痛苦。雫慢慢地吐了口气。

「不清楚。但是……在魔族开始出现的初期,雇佣兵组成了大规模讨伐队,虽然讨伐以失败告终,但其中有几个人活了下来,据他们说——『山里面有一座城堡』」

雫迷糊地回忆着。

埃利克从士兵那里听到了几个酒馆和旅店的名字,朝其中一个地方走去。

「哦,那个啊」

优拉的疑问让赫伯瞪大眼睛。

「是啊,而且看起来梅提亚尔国王好像也真的不知道……」

「真是性急的家伙。我还以为上位魔族会更加不拘于时间呢」

「下落不明,所以我来这里收集情报」

非常的困。身体摇摇晃晃,彷佛马上就要倒下。

她的银发比雪还透亮,容貌像雕刻般端正,让人感到寂静。

「那些佣兵还在这附近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直接去问问他们」

「我想是兄长的错」

——为什么特地指名找雫呢。

只有这两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像看着孩子一样露出笑容。

疑点越来越多,如果梅提亚尔和雫的失踪有关,那么搜索起来就很困难了。虽然比不上法鲁萨斯,但这也是个疆域相当辽阔的国家。如果是在城外,就更追不上了。

说完,优拉往杯子里倒了新的茶。她似乎不想掩饰自己的表情,眉间皱起深深的皱纹。

作为人类的她,和作为概念存在的男人原本寿命就不同。

又冷,又苦闷,雫无意识地动了动手。

这话很奇怪。这附近除了梅提亚尔的都城之外,就没有领主的土地或是城镇废墟了。从这里开始往西的高山地区是没有国家的无人区域,虽然西边和北边的海滨也有小国,但这些国家和梅提亚尔的国境并不接壤,属于「无人区另一侧」的国家。

「诶,哪里?」

「是你啊,你活下来了啊」

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这个。

脚陷进去了,身体很痛苦,意识要中断了。

她的身后被鲜血染得通红。

「——咦,你还活着啊」

「因为昨天的袭击事件,墙壁和走廊都有被破坏的地方,但从碎片的样子来看,很多都是被魔法破坏的。不过,梅提亚尔的宫廷魔法士中并没有在这些地方战斗的人,因为人数很少,所以只能通过证词确定」

「怎么样?」

「算了,既然觉得法鲁萨斯不可怕的话,那就让更可怕的家伙出马吧」

受蕾提希亚的指示,魔法士赫伯和武官优拉被派遣到梅提亚尔,他们开始指挥部下在广阔的王城内搜索。众人搜索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雫。两人避开梅提亚尔人的耳目,在一间小小的会议室里会合,交流得到的情报。赫伯一边泡茶一边问优拉。

「得去和……埃利克会合……」

虽然从前几天的事件中知道了想要抽出雫的灵魂是很困难的,但即使如此也并非毫无风险。埃利克用手抵住下巴陷入沉思,问到最重要的问题。

已经前往西部的埃利克说「宰相很可疑」,但目前也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赫伯喝了一口茶,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会不会是目击者死了」

因为是他国的城堡,如果有疏漏的话就麻烦了。

「好、好冷、啊」

她环视略微倾斜的地面,犹豫该往那边走,然后开始往坡下走。

「梅亚……」

「话说一开始就是他们指名要找雫小姐的吧?好像说是那个宰相想见她。如果只是想了解语言教育的话,会特地指名找她吗?要找法鲁萨斯的人员的话,一般会先找魔法研究人员吧」

雫用还没法很好动弹的手探寻自己的胸口,指尖碰到了小鸟的羽毛,小小的身体已经被冻得冰冷。雫的手指碰了碰,小鸟微微抖动。

「不行。说实话,城堡的构造很复杂,如果人在城外就更束手无策了」

对于这个从未想过的疑问,两人沉默片刻后,按照计划向蕾提希亚汇报情况,在她的命令下离开了梅提亚尔。

「雫呢?还平安无事吧?」

「托你的福」

「亚薇耶拉,明天就要开始了」

「那种可能性也有,但这座城堡也很奇怪」

雫跌跌撞撞地从堆满积雪的森林下山。

室外对于在空中飞行的魔物来说是绝佳的战场,雫和梅亚一起拼死对抗,被没完没了的敌人弄得疲惫不堪、浑身是伤,但还是反击了——

一进门就听到了这样神经大条的话,让刚进酒馆的埃利克有些不知所措。等眼睛习惯里面的昏暗后才反应过来。

要去哪里才能和埃利克会合呢。城堡建在山上,那么往山下走的话应该能找到城市吧。

「这里是……」

坐在椅子上的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昨天?现在呢?」

看到赫伯惊讶的样子,优拉点点头。说出了与搜索同时进行时调查到的情报。

「我想应该有目击者活了下来,因为有几个人看起来很奇怪」

——好、冷。

即使如此也要往前走。雫振作起疼痛的全身,继续走着。

她平时话就不多,特别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白皙的手放在一本红色的书上,这是改变了她人生的书。艾尔扎徳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那本书。

「城堡?」

「这个可能性很高。但是,完全没有目击者这点很奇怪。现在,被破坏的走廊下方的庭院有战斗过的痕迹,还留下了几个人的足迹,另外还有相当多的血渗进雪里」

天空微微泛白,但周围很难说是明亮,郁郁葱葱的树木延伸向远处。雫动了动几乎没有知觉的脸,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

「我……好像」

不知道往哪走才能回到城堡。

在梅提亚尔遭到魔物的袭击,从三楼掉到庭院里。

身体很湿冷。因为有一半埋在雪里,这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是雫小姐在使用使魔战斗?」

「在这样的情况下,梅提亚尔知道雫小姐的下落,却故意隐瞒吗?」

「最近是不是被这个国家小看了,真是的,是谁的错呀」

「……这里、是」

「……好……好困……」

每往前走一步,脚就陷进雪里,体力被吸干,累得想要睡觉。

在那里,他和意想不到的人再会了。

「知道魔族的大本营在哪吗?」

「果然是被带去西部了嘛,真是不安啊」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全身彷佛被束缚般无法动弹,雫唤醒朦胧的意识,抬起沉重的手臂。经过一段看似漫长的时间,恢复自由的手拂去了脸上的雪。

「——就是这样,兄长」

是在坎德拉王国见过一面的人。在禁咒发动的时候,那个带着雫一块袭击坎德拉王城的佣兵让他至今印象深刻。

梅亚独自战斗到筋疲力尽的时候,雫命令她变成小鸟的形态,用自己的胸口保护她,然后想逃走,但后背被怪鸟抓住后就没有记忆了,大概是晕过去了。

这个既不会老去,也不会在岁月中死去的男人透露出急躁,亚薇耶拉朝他投去温和的眼神。

「随便你吧。有志向的人不论何时都会来挑战的」

「这里面有能让我开心的人吗?」

这就是他服从于她的理由。女人像唱歌一样轻轻地吐了口气。

——在上位魔族中被称为「最上位」的十二位王里,有一位是倾向于人类的异端者,只要是同族都知道这件事。

对他们来说,人类本来就是如同蝼蚁般的存在,不可能会对人类产生兴趣。

但是,这个异端的男人不一样。以人类的时间来衡量,他在近千年的时间里,来到人类的位阶,游走于权力集中的地方,操控人心,挑起事端,以此为乐。

这是完全是心血来潮,就像小孩子玩耍一样。

但是——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不是心血来潮了。

男人最后爱上了一位软弱无力的人类,守护着她直到她生命的尽头,随着她的死而离开人类位阶。在那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自己的领域里,再也没有出现在同族面前。

艾尔扎徳不明白那个男人如此的强大,为什么会被人类这种存在吸引,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有点兴趣。他对这个位阶感兴趣,与自己所在的不会改变的位阶不同,人类处在的位阶经常动摇、不稳定,对在里面爬来爬去的人类这种存在感兴趣,对与人类相处而产生的感情感兴趣。

所以他回应了女人的召唤,借助她力量,周游世界,建造城堡。

那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发现人类哪里有趣。

「人类可是很美的哦,艾尔扎徳」

女人经常笑着这么说,可他并不这么认为。人类又弱小,又愚蠢,又丑陋。

不过,再陪她玩一阵子也无妨吧。虽然不明白她说的话,但她做的事情很有趣。不久后,人类就会惊慌失措,整片大陆都会陷入骚乱吧。也算是个小小的祭典了。

给大陆带来如此混乱的魔女——亚薇耶拉,像教导他一样说到。

「艾尔扎徳,现在已经消失的东西,难道就不曾出现过吗?已经忘却的事物,难道就不曾存在过吗?如果人类只能看到平稳的现在,那堆积在安宁之下的尸体又会如何呢?如果无视无数的可能性、在小小的世界里堕落,人类就是没有人类精神的泥块罢了」

「人类本来不就像泥块一样吗?脆弱无力的尘埃罢了」

「对于那本书的主人来说,雫有利用价值」

「知晓所有历史……真的拥有那样的力量吗?」

结果,「那个」随着父亲的隐退而消失了,所谓的世袭制,其实就是继承「那个」。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西隆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但既然现在「那个」已经不见了,以后就只能尽己所能了。

「因为出现了城堡?」

西隆托着腮,露出遗憾的苦笑。

但他们当中很多人现在已经不在了。这意味着什么,大概只有亲眼目睹了经过的塔奇斯和基本猜到结局的埃利克能懂,两人都沉默了,虽然感到沉重,但不能就这样受影响。埃利克示意继续说下去,塔奇斯把酒杯放在桌上。

从来没有与「那个」有过直接接触的他无法明白。但一想到父亲当时有如神明一般的洞察力,自己就焦躁起来。「那个」可谓是真正的宝物,自己没有「那个」所拥有的代代相传的「真实历史」,真的能够胜任梅提亚尔的宰相一职吗。

然而,原本从容不迫的他听完文官的下一句话后,连手中的笔都掉到地上,掩饰不住惊讶的表情反问道。

埃利克一边提出难以理解的要求,一边打开地图,让塔奇斯哑口无言。

地面都是积雪,天空布满阴云,世界一片昏暗。

「当然了」

「真是的……那个笨女人,净会添麻烦」

期待和恐惧混在一起。塔奇斯看着这本没有标题的书。

「……啊啊,说起来确实很像。都是用皮革做的封面,没有书名,我也没有近距离仔细看过」

塔奇斯拿起埃利克请他喝的酒,看了看丝毫没有碰酒的魔法士。

这是关系到大陆根基的问题。

看着以大陆北部为主要部分的地图,塔奇斯犹豫了一会,终于放弃了,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那里是被群山包围的荒地,在暗黑时代曾经有一个国家坐落于此。

那个女人为什么不把这样的事情交给国家而是自己组织讨伐魔族呢?魔族大本营的情报从何而来?在如此疑点重重的情况下,埃利克感到情报非常不足。塔奇斯抱着胳膊思考起来。

但是,最终她还是因为种种意外失去性命,西隆也不希望她死去,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亚薇耶拉对艾尔扎徳的回答扬起嘴角,泛红的眼角浮现出矜持与慈爱。

看了看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怎么了,是法鲁萨斯的人来问责了吗?」

「我们在城镇里进行了几次防御后,就出击越过国境进入西部的高山地带。根据雇主的推测,魔族们的大本营说不定就在那里。等到那里之后,发现那里有至今为止无法比拟的魔物」

「然后包括我在内活下来的佣兵们拼命突破包围,撤了出来,后来又有几个人说要去再打一次,不过雇主也死了,大家都说算了,但有差不多十个人又前往那片荒地。——但是,他们很快就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告诉我,在哪?」

她给佣兵的报酬都是全额预付,以个人的名义召集大量佣兵,光是费用就是一大笔钱。

「好啦,不借点酒意是很难说出来的,我从来没有接手过这么残酷的工作」

不知道亚薇耶拉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不应该放弃这种可能性。

还需要担心的事情是那个从法鲁萨斯来的女人,所幸现在她还没有被人找到。把她丢到了离城堡稍远的森林里,城堡里的人不会去那边,到山脚下的城市也有一段距离,就让她这样不知下落地结束吧。

就像强风吹拂的夜晚,就像月光无法企及的黑暗。

「真是个不走运的女孩……」

在大陆以前战乱不断、背叛不止的暗黑时代,上位魔族当时是被称为「神」的存在。塔奇斯听到后张大了嘴。

男人的眼睛有一瞬间望向天上,似乎在看不存在于这里的东西,在他眼里看到了怎样的惨状呢。塔奇斯闭上眼睛笑了。

「宰相阁下!大事不好了!」

「没事,快点告诉我吧」

即便如此,只要愿意的话就能得到庞大知识的异物。埃利克意识到事态的混乱,用一只手捂住脸,叹了口气。

难道他没有相信刚才说的两百多名佣兵死在那里的话吗,但他坚毅的蓝色瞳孔里似乎在说并非如此。塔奇斯知道这或许是明知故问,不禁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听说是被魔物掳走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我们分头行动,从最紧急的地方开始」

「哦,你知道啊。嗯,原本什么也没有的荒地,突然出现了一座城堡。加上那些终于害怕起来的家伙,大家回到城里后都沉默不语,要是说里面出现了城堡这种话会被怀疑神志不清吧?」

埃利克用强烈的语气重复刚才的问题。

但眼前这个男人表情很阴暗,忧郁的视线落到酒杯上。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怀疑。如果有上位魔族的话,这种事情是做得到的」

就算被问责也没有办法,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蒙混过去了。法鲁萨斯的调查队已经找遍了城堡,结果一无所获。不管他们怎么说,西隆也已无能为力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巨大的叹息。埃利克用手指按住额头,用苦涩的生意回答。

「……赫尔奇尼斯啊」

艾尔扎徳无法理解,为什么当他指摘人类的短暂无常时,她总是露出这样的眼神。

西隆重新打起精神,回到办公室。

「紧急……万一没中怎么办,你会死的」

这是埃利克最在意的事,他希望这个严重又担忧的疑惑能得到否定,但塔奇斯很干脆地点头了。

西隆放下文件,叹了口气。自魔族的突然袭击已过三天,自己身上的伤已经被魔法治好了,但城堡的维修还需要很长时间。

眼前都是一片雪白的景象,城堡应该就在这座山上。山脚下是广阔的城市,但他不想被人发现,所以使用了单独的转移坐标,之后找到登上城堡的路就行。

男人用不悦的尖锐视线看着眼前阴沉的景色,光是吸入就让鼻腔冷得疼痛的寒气让人忌讳。他用轻巧的咏唱在身体周围形成结界,使里面的气温上升。

没有书名的书。深蓝色的封面什么也没有表达,不翻开看的话什么也得不到。

就像沙漠里掀起的波浪那样,预感沙沙作响。

「上位魔族!? 」

他思考了有足足几十秒,然后抬起头。

「很多吗?」

「不是的。她不是领主或者贵族,只是个人。但她是个本领高超的魔法士,而且还会用转移门,让佣兵们转移」

虽然他说得轻巧,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塔奇斯愁眉苦脸地用手抓住头发,不停地揉动,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那个雇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要以个人的名义组织佣兵讨伐魔物呢?」

而且令人遗憾的是不仅失去了一位少女的性命,关于「那个」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西隆感到一阵遗憾,为了掩饰苦闷而喝了一口茶。

「那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我听说有很多讨伐魔族的工作,就和魔法士同伴一起来到这个国家。其实我不太擅长讨伐魔族,但我的女伴说比起战争,这种的工作更好。实际上,一来到这座城市我们就找到了工作,一个女人雇用了大量佣兵,在这一带指挥对抗魔族。

「女人?是王城的人吗?」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飞奔进来。

说是工作,但都是些麻烦事,而这次的工作更麻烦。但是,也不能就此无视,只要赶紧拿出结果就行。

听到雫下落不明后,塔奇斯很想知道详细情况,大概是知道事态紧急吧。他决定把自己来到梅提亚尔这两个月得到的情报无偿告诉埃利克。

「不管是数量还是力量。之后我们在被高山包围的荒地上发生战斗,几乎所有人都死在了那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场面惨不忍睹。人类也好,魔物也好,无数的尸体支离破碎、堆积成山,从各个城镇里被掳走的女人的尸体也混杂在里面,有些尸体已经腐烂到一半,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嗯——不知道她的动机,我也没问过。感觉她不像是被仇恨或者使命感驱使,总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银发美女,红褐色的眼睛。我刚才说过,她是个魔法士,很强,在战乱中消失了。因为是个年轻女人,大概被魔物吃掉了吧」

相貌相似的女人有很多。

「难道,雫就在那里?」

男人粗糙的手指指向的地方,是一夜之间被魔女摧毁的国家的遗址。

「那个女人有没有拿着一本像这本的红色书?」

「不好意思啊,就我一个人喝」

——人声嘈杂。

「也有这种可能。如果你说的正是那个女人的话,说不定她不会杀雫」

塔奇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对埃利克来说也不过是一种臆测。

以这个国家的消失为契机,宣告了暗黑时代的结束。

——但是,如果这样想的话一切就都能联系到一起了。雫的特异性、以及她的一切。

「为什么?」

「亚薇耶拉」

但是,堆积的思绪还是对他低语:『找到了』。

「啊!? 你是认真的吗?」

「就算说是被掳走了,恐怕现在为时已晚了吧?」

如果一开始就坦率地回答问题,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她应该能早点回到自己房间,那个魔法士护卫应该会保护好她。

男人想到着,环顾周围,视线远方看到有一点鲜艳的绿色从满是积雪的山坡上下来,他皱起眉头。

连经验丰富、胆识过人的佣兵都这么说,埃利克不禁皱起眉头。魔族的袭击在法鲁萨斯也发生过,埃利克在北部也与魔物交战过,但并不是特别惨烈。

如果,如果有一天能明白这一点,那么这种干渴的好奇心多少也能得到治愈。

但现在不是详细说明这个的时候。埃利克轻轻弹了下手指,把塔奇斯的意识叫回来,问他在意的事情。

埃利克把放在一旁的书摆到桌上,掀开封皮,露出深蓝色的封面。

「在那之前我会呼叫支援的,没事」

「我想去那座城堡,请告诉我地点」

西隆也这么说过。在魔族袭击的初期,有人召集了很多佣兵,前去迎击魔族。

埃利克看着现在已经变成空白地带的那个地点,低语起约六百年前从大陆上消失的某个国家的名字。

「是真的吗?」

「是真的!使者已经……」

「打扰了」

两人说到一半,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男人。

以嘲讽的眼神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魔法士。他看到西隆后嘴角就扬起微笑,打断文官的话,亲自开口。

「我是作为奇斯库女王奥尔缇娅的使者前来此地,女王让我调查在这个国家失去行踪的女人的消息」

「为、为什么奇斯库会……」

这是法鲁萨斯邻国的另一个大国,奇斯库。

西隆知道前些时日两国之间发生了小规模战斗,但不知道为什么奇斯库的使者会来这里。他想起那个刚即位的女王的强硬手段,以及在即位之前就在大陆上远扬的恶名,不禁面色扭曲。

男魔法士用嘲弄的眼神看着动摇的西隆,碍于作为国家使者的礼仪,他彬彬有礼地摊开右手。

「啊,您不知道吗。那个失踪的女人,是以正式的条约由奇斯库引渡给法鲁萨斯的。如果仅仅过了一个月她就下落不明就太不像话了,所以女王下令要『彻底搜索』。」

「这个是……但她已经被魔物掳走了。法鲁萨斯的调查队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也有可能是找得不够仔细,实际上,在我来到这里之后——就立刻找到了这个」

男人的声音放低一截。

接着,他把放在身后的左手往前伸了出来。

一看到这个,西隆就哑口无言了。这个沾满鲜血的绿色手帕里,包裹着的正是停在雫肩上的翠绿小鸟。

双手捧着的杯子暖得让人流泪。

雫喝了一口加了很多砂糖的牛奶,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身体裹在毛毯里不禁吐息。

「好、好冷……」

「这不是废话嘛,你个笨蛋。再那样下去就要死了」

被他这么说也没办法,但在如此近距离身体接触的情况下被这样说教也非常不舒服。雫虽想马上逃走,但手还是被尼凯握着。

「——黑暗降临了」

黄昏时分的都城。

雫抬头一看,不由得发出惊叹。

「兄长!不要擅自决定!雫留在法鲁萨斯的话,埃利克也会留下来的!」

「看,要来了」

「已经不觉得冷了,一点都没事了,你看」

拉尔斯出现在蕾提希亚身后,一边敲着妹妹的头,一边指着后面走廊的窗户。被雪花沾上的玻璃视线很差,勉强能看到耸立的白色山峰。

「还活着还活着」

为什么连国王都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那个,我的人权究竟……」

但是雫的后背却没有伤口,或许衣服上的是别人的血。一个人要是流了那么多血死了也不奇怪。雫轻轻摆了摆手。

伤口和冻伤都用魔法治好了,但侵入身体深处的寒冷没那么容易消除。雫发抖着问向尼凯。

「有一点,不能很好地动弹」

雫放下杯子,从尼凯手中接过被手帕包成一团的梅亚。使魔奋战到最后而筋疲力尽,被雫救下后就一直在沉睡。

就像遮上一层厚布一样,天色突然变暗,黑色的雾霾在上空漂浮。

「日蚀吗?但怎么一瞬间就……」

「比起这个,你的后背真的没问题吗?」

即使说这次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在陌生的森林中恢复意识后,雫就先往山下走。

「梅亚她没事吧……」

雫发出「好疼」的悲鸣,再次向坐到床边的男人低头行礼。

在从森林下来的途中雫筋疲力尽,醒来的梅亚叼着雫的手帕作为信物往山下飞去,被偶然遇见的尼凯救助,他好像就是来找雫的。他救出了倒在雪堆里的雫。

听到这,雫的意识再次朦胧,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支撑着她身体的手臂非常温暖,觉得终于可以睡觉了。

男人一脚踢开门走了进来,雫抬起茫然的视线望向他,伸出还未恢复血色的手,向他打招呼。

「这一带都是土葬啊,用布包裹起来埋掉」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现实。

简直就是幻想般的存在。雫觉得昏暗的天空和那个女人就像投影一样。

但是,就在她想再说一遍时——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

至少应该说点什么吧。雫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错开视线看着自己的膝盖。

尼凯突然握住雫的手,传来的温暖让她瞪大眼睛。

女人张开鲜红的嘴唇,发出响亮的声音。

「……还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好危险」

「……」

正因为不知道、忘却了,所以试炼出现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雫」

恐惧与疑惑的视线都集中到天空。

西隆或许是因为魔物的袭击而惊慌失措,无法做出正确判断,但希望他扔掉雫的尸体前能再仔细确认一下。

「要是被埋在太深的地方就……已经没有体力把土挖开了」

但中途再次失去意识,等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雫、身体又陷入积雪当中,看到了以前同僚男人的脸,不由得拍了怕自己的脸蛋。

大陆走过的威胁和错误再次降临。

那是铭刻在历史上的祈祷。

「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没事一点信用也没有」

「嗯……谢谢」

眼前的男人一脸痛苦、僵硬得不敢动弹。一支金色的小箭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即将刺入尼凯的额头前静止了。这支箭和在奇斯库时追杀尼凯的小金箭一模一样。

但事实与她希望的正好相反,尼凯不断呵斥她「不能睡着」,一边把她送到山脚的旅店,然后去做奥尔缇娅交代的事情。

响亮的话语传遍都城。

在这天地异变的光景中,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空中。

「黑暗降临了,斗争到来了,在安宁中沉睡的人们啊,如今,畏惧黑暗与死亡的时代到来了」

之后还得向奥尔缇娅道谢才行。法鲁萨斯认为搜索城堡找到雫的可能性很低,于是让本国的调查队离开,引起西隆的大意。在此之上,就像正好错过一样让奇斯库行动,以此让西隆动摇。「世人都知道我的宽宏大量,你的残酷无情,所以由你出马更有效吧?」接到拉尔斯如此请求的奥尔缇娅气得血管都要爆炸了。雫听尼凯这么说后在心中向公主道歉。

「好暖!真的好暖和!你是人形暖宝宝吗?」

「谢谢你,遇难救援队」

在被掩埋的历史尽头,被失去的记忆的延续中,人们继续活着。

可这时她的手反而被抓住,整个身体都被拉了过来。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雫惊讶得瞪圆眼睛。雫终于想起快要忘却的记忆,以前分别的时候他对自己做的事情。

「魔族不会这样就死掉的,不久就能恢复了」

但是,就在这句寒暄正好结束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遮挡阳光、飘在空中的是瘴气。拉尔斯露出无畏的笑容打开窗户。

被尼凯发现的时候他也立刻问了这个问题,当时雫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身后沾满鲜血,大概是以为她受伤了吧。

「耳朵好疼……」

雫感觉自己的手稍微暖和起来后,准备抽出自己的手。

「还好没有下葬,要是火葬到一半醒来就太可怕了」

虽然有些尴尬,但雫姑且还是开口拜托他。

「西隆先生说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变成尸体了。又是浑身是血,又是身体冷得冰凉。你是两栖动物吗?」

灯火稀少的都城顿时与世隔绝,彷佛坠入异界一般。

「怎么了?有违和感吗?」

被众人称赞为绝世美女的法鲁萨斯王妹蕾提希亚,以一丝不苟的微笑走进房间。看到上司特地赶来,雫赶紧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看仍不敢动弹的男人。

「怎么了,你想要这个姑娘吗?好呀,那就送你吧」

在这段时间里,旅店的老板娘帮雫换好了衣服,体温无法恢复的她蜷缩在被窝里等着男人回来。

用鲜血与绝望装饰的试炼。

天空就像等着拉尔斯说那句话一样,突然被黑暗笼罩。

受奥尔缇娅的命令来到此地的尼凯,一脸厌恶地用手弹了弹雫的额头。

「刚开始还在狡辩。在你最初醒来的那片森林里,魔物把你扔了出去,但周围的树枝却没有受损。当我指出这点后他才说出真相,以为你已经死了,害怕得把你扔到森林里」

「当时都被冻伤到皮肤变黑的程度了,已经顺便帮你治疗了」

雫没见过她。她穿着一身黑色礼服,长长的银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淡淡光芒。看不出颜色的瞳孔俯视下方的街道。

「呜哇!」

「宣战布告?」

「没事了……」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这样啊——话说真是暖和啊」

「那个,这支箭……」

感觉话语中混杂了很严重的威胁。雫也知道为什么尼凯会这么害怕奥尔缇娅,赶紧停止接触。

「还没到这里吗?那个宣战布告」

蕾提希亚细指一弹,金色的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额头的箭消失后,尼凯终于能站了起来,礼节性地打了招呼。

「啊啊——你就是『那个』奇斯库的魔法士啊?这次非常感谢。如果对雫做多余的事我会让你后悔的。代我向女王问好」

「……是你手太冷了」

雫露出僵硬的笑容。

但男人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尴尬之情溢于言表,让雫直冒冷汗。

「欸,啊,蕾提希亚大人!」

其他居民们也察觉到黑暗突然造访,各个房子的窗户都被打开,人们都仰望起天空。

雫看着突然昏暗的天空哑口无言。

「你在干什么傻事!会死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

雫把杯子放到桌上后尝试动了动手指,感受还很迟钝。一旁坐着的尼凯看到后露出责备的眼神。

「那个,你联络法鲁萨斯了吗?」

「为、为什么这个会出现在这里……」

「尼凯,我想差不多可以放开了……」

「姑且是人类」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魔法士的事就随你的便吧」

这意味着什么呢。拉尔斯露出笑容,蕾提希亚闭上了眼睛。

「不论是否有罪孽,黑暗都将侵蚀你们,让你们腐烂。这个世界充斥着不讲理的结局、该保护的东西最后都失去了」

曾经统治大陆长达七百多年的时代。

不断的战乱蹂躏着世人与大地,无数国家兴起与灭亡的时代。

这是一个掠夺与被掠夺、抚育的东西被蹂躏的暗黑时代。

她的话彷佛是在宣告暗黑时代的再次降临。雫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死亡将会堆积,没有任何地方能够幸免,绝望将平等地赐予每一个人。边界将会变薄,负将淹没整个世界。——如果你们屈服于黑暗、败北于黑暗的话」

女人的声音既不清澈也不浑浊,只是贯彻着意志。

她以高雅的笑容说出这些,让人觉得优美又忌惮。

「如果有志气的话,人类啊,来挑战吧。展现力量,击退死亡。只有到达鲜血与哀叹顶峰之人,才有资格成为新的王掌控整片大陆」

女人微微一笑,环顾被白雪覆盖的世界。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锐气消失了,浮现出祈祷般的光芒。

这眼神与刚才残酷的宣告截然不同。雫的视线捕捉到这一点。

女人最后如此说到。

「我乃第七魔女亚薇耶拉,在时代的终结与起始之地等待诸位」

《Babel》4 语言混沌 旅途终焉 3. 黄昏插图(1)
《Babel》 · 4 语言混沌 旅途终焉 · 3. 黄昏 · 第1张插图

女人的身影从天空中消失,被黑暗笼罩的城市恢复黄昏的光芒,雫看向拉尔斯。

说话的句尾带着颤抖。

「刚才的是什么……」

「宣战布告呗,魔女的」

「魔、魔女」

但国王强而有力的声音打破这样的气氛。

听到雫的呼喊,埃利克有一瞬间露出复杂的眼神。他用手挡住正要朝他冲过去的雫。

「还有什么情报,说吧」

短暂的黄昏落下帷幕。

「然后呢?要去哪里?」

五个令世人畏惧的魔女让时代在历史的阴影中沉默。

由此开始的漫长夜晚,将是这片大陆上绝无仅有的。因为第七魔女的宣战布告昭示着曾经的黑暗已经降临。

尼凯冷冷回答,埃利克想了想,朝他走去,在尼凯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尼凯听完皱起眉头,厌恶地回答。

身在其中的雫感到无名的骚动,按住自己的胸口,无意识中屏住呼吸。

「……你没有什么需要道谢的」

和开始时一样的黑暗。

拉尔斯冷笑一声,望向黄昏的天空。

蕾提希亚叹了口气,尼凯一脸惊讶。

「埃利克!」

「你刚刚经历了和魔物的浴血奋战,还是别乱动为好」

埃利克的视线看向尼凯,轻轻低头。

黑暗再临的界限即将被打破。

正在寻找的那本书。记载着隐密的历史,被怀疑是界外者咒具的存在。

暗黑时代后到来的,是魔女时代。

「对不起!我……」

只有雫一人听到后哑口无言。

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在雫感到疑惑的时候,埃利克的视线回到国王那里,接着向他报告。

「恐怕是的。在都城里出现的上位魔族也是」

为什么会感到如此不安。徘徊的视线与埃利克的眼睛对上,他皱着眉头,脸色罕见地出现迷茫的神色。

「能在外面看到一点城堡的内部,里面相当宽阔。不愧是魔法建筑,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建造出那种向上延伸的塔状结构」

太阳下山了。

「谢谢,这次多亏了你」

「也是,我还以为可以的,抱歉」

雫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不由得按住额头,浅呼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个魔女——就是红色书的持有者」

近在眼前却触不可及,彷佛要笼罩整个世界。

拥有连魔女都忌讳的剑、国王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拉尔斯高傲的青色瞳孔越过雫的头顶,问向从走廊前边出现的男人。

「只是个人类」

「该道歉的是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对方也很谨慎,追踪不到」

变革开始了。

「那个『魔女』就在里面?」

「——赫尔奇尼斯遗址,那里出现了一座新的城堡」

埃利克的视线集中在雫的身上,脸上的犹豫消失了。感觉不到温度的眼睛看向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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