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陰影下的花蕾
《Babel》 · 古宮九時 · 2.2萬 字
奇斯庫是當前大陸上四個大國裏最晚誕生的國家。
其起源可以追溯到約二百五十年前,位於大陸中央南部舞臺上數個國家之間錯綜複雜的戰爭。當時,三個國家長期互相敵視,持續不斷地發生衝突,在一百多年前卻突然合併成一個國家,然後將國名改爲奇斯庫,並進攻北方鄰國甘多納,奪取其領土。
奇斯庫一誕生就因好戰的性格令周圍國家畏懼,而挫敗了這個國家銳氣的,是其西部鄰國法魯薩斯。
六十年前,當時的法魯薩斯國王迪斯拉爾率領軍隊突然將進攻的矛頭指向鄰國卡索拉。
卡索拉是夾在法魯薩斯和奇斯庫中間的海際小國,奇斯庫一直向卡索拉施加壓力,妄圖吞併這個國家,這是其他國家所不知道的。
然而迪斯拉爾突然出兵,僅用兩週就攻下這個小國。
可是,迪斯拉爾在不久後引起狂亂而被廢除,之後即位的羅狄烏斯爲廢王的所作所爲謝罪,同時歸還卡索拉的領土並幫助重建。由於這一系列的事件,法魯薩斯相當於插手卡索拉的事務,奇斯庫因此沒法對卡索拉動手。在此之前,奇斯庫並不看好這個有着悠久歷史的鄰國,在這次的事件後,對法魯薩斯的敵意也更強烈了。
奇斯庫的敵意就像把自己的歷史翻轉過來,將矛頭指向其他國家。與法魯薩斯·奇斯庫兩國接壤的甘多納王國評價道:「這是小孩子間的仇恨」,但奇斯庫並不在意,相反,現在卻以傲岸的姿態堂堂地向周邊表示「我國已是大國,無需在意他國之事」。——表面上如此。
「法魯薩斯什麼的無所謂吧……」
知道奇斯庫對鄰國扭曲的觀念後,雫吐露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她的這句問題發言如果被人聽到,肯定會遭到懲處,所幸休息室裏沒人,只有她獨自一人在這裏喝茶。她從圖書館借來了歷史書,把看懂的部分記在自己的筆記本上。來到這裏之後,雫深深地感受到「幸好以前跟埃利克學習了基本的語法」,但現在還是沒法完全看懂文章,就像用初中一年級的知識去讀大學英語論文一樣。但雫並沒有氣餒,繼續翻閱奇斯庫的歷史書。
以防萬一她又看了眼時鐘,現在還是休息時間。現在的雫除了侍奉孕婦塞蕾娜以外,還忙於語言教育和自己的學習。像這種一邊喝茶一邊看書的悠閒時間非常寶貴。
雫一邊喫點心,一邊悠閒地看書。這時,休息室的門打開了,薇莉特走了進來。打過招呼後,她看到雫正在讀的厚厚的書本,露出像是喫到難喫食物時的表情。
「雫小姐,你又在讀這種書啊——」
「是啊,從圖書館借來的」
「爲什麼喜歡讀這種書呢」
剛認識的時候,薇莉特怕生得連話都說不出口,最近她已經可以像好朋友一樣和雫聊天了。對於十五歲的薇莉特來說,長着一張娃娃臉的雫似乎與自己年齡相仿,是可以親近的對象。不過,雫受到文官待遇,還比她年長,所以她總是用最低限度的禮貌語。
「比起這個,薇莉特,教教我這個字怎麼念?」
「又來了?雫小姐明明那麼聰明,卻老是不會念字呢」
「我腦子不太好,所以看不懂,你教教我就懂了」
「所以同樣是公主大人直屬臣子的雫小姐,請你加油」
塞蕾娜沒有丈夫。
「對。是個什麼樣的姑娘?我想見見」
「唉,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男性呢?」
——那時,雫直接正面和奧爾緹婭對峙。
「感覺之後打掃起來會很麻煩啊……」
雫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洛斯薩克史,您對這本書感興趣嗎?」
雫直接地說出感謝,畢竟一夫一妻制對她來說是常識。聽到這的少女露出無語的表情。
「你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嗯,應該是那種能讓人尊敬的吧,頭腦好,能自然而然地關心別人之類的」
「身體真的好沉……好想早點恢復自由」
「不過,只要我關注她,對她的議論就會變少的。那個姑娘好像因爲實驗的事被魔法士們疏遠了」
「嗚……」
「我沒說想要,只是想見識一下。那個姑娘不是和你吵架了嗎?」
雫趕緊放回去,塞蕾娜的聲音變得很兇,看樣子是提到了什麼不合適的地方。雫看向旁邊的書。
「帥嗎?」
「不能給您,那可是妾身買下的」
「——把那邊的口紅給我」
「不知道」
薇莉特的吐槽讓雫回過神,她覺得自己的感想很像是埃利克會說的話,於是抱着頭。明明不想變得像埃利克那麼淡然,不知不覺間卻越來越像了。
「那是什麼」
看到妹妹一臉苦澀,貝爾漢斯動起自己的棋子。
給人的印象只是一個忙亂的國家,以前是什麼樣的呢。
「你想發動戰爭嗎?奧爾緹婭」
「……哇,好黏糊」
「咦,雫小姐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女王大人和兩位王子一起結婚了喲,三個人結成了夫婦」
這本厚厚的書,皮革封面上裝飾着銀色輪廓,沒有書名,但封底畫了某種圖案。封面的觸感莫名的舒適,簡直就像親近的人的皮膚一樣。雫盯着這本沒有書名的書。
雫正要拿起這本書,塞蕾娜銳利的聲音傳來。
「……這不是把我當犧牲品嘛」
這是一種很模糊的喜好,即使想用語言來定義,也很難找到合適的詞,雫想象不出具體的人物形象,嘟囔起來。另一邊的薇莉特露出不解的表情。
「的確,我也想對法魯薩斯做點什麼」
雫在蒸茶的時候去看了看書架,雖然心裏想着要是有繪本就好了,但裏面果然全是厚厚的書籍。雫摸索着書脊,念出自己能懂的單詞。
「大概不送吧」
「從那邊隨便挑一本吧,什麼樣的都行」
這如此務實的回答,讓塞蕾娜隔着鏡子用驚訝的眼神看着雫。
既然懷着身孕,就應該是有對象的,但至少她周圍沒有類似的人,而她本人對此也是閉口不提。而且她的存在是保密的,城裏幾乎沒有人知道,所以雫也沒有對其他人說起塞蕾娜的事。
「我想應該沒有吧,我也不太清楚」
雫一邊抱着疑問,一邊把女人秀麗的金髮盤起來。火上茶壺裏的香氣開始瀰漫,當熱氣正要燻到雫的臉上時,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先不說這個了,馬上就要到花雨節了,雫小姐你要送花給誰呢?」
即使塞蕾娜這麼說,她看起來也只有二十多歲,那麼雫外表看起來究竟有幾歲呢。
男人用手指推了推棋子,由白色石頭雕塑而成的棋子輕輕移動了一下,但沒有倒下。
薇莉特從口袋裏取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些什麼,大概是花的預約單之類的吧。雫覺得很麻煩,就這樣看着。如果是花的話當天隨便送給別人就行了,留着自己裝飾也可以。
※
「只是做了筆交易而已,妾身怎麼會和臣子吵架呢」
「你這麼年輕真好啊……」
「她可是妾身的臣子,不會因爲這點事就認輸的」
「以防萬一以防萬一」
「您說的是雫嗎?」
奧爾緹婭不願意把這枚特殊的棋子交給不能完美用人的兄長,所以直接拒絕了。同時,她走了一步棋盤上的棋子。貝爾漢斯對王妹露出苦笑。
「完全沒關係,無所謂啦」
「嗯?我爲什麼要送花,爲了世界和平嗎?」
「說起來你手下的那個姑娘……叫什麼來着,讓實驗停止了的那個姑娘」
指尖觸碰到的瞬間,就像碰到靜電一樣,傳來一陣麻痹感。雫嚇了一跳,縮回自己的手看了看,卻什麼也沒有。她重新振作,把那本書取了出來。
「那、反正那天我會給你準備花束的,加油」
看到充滿期待的薇莉特,雫聳了聳肩。
「哦,那兩位向女王求婚的王子,女王最後選了哪一位呢?」
「還有不到一個月了,在那之前親您再忍忍」
「這樣啊……法尼特大人和尼凱大人不是挺帥的嗎!」
雫趕緊撿起來,那是一張小小的舊肖像畫。畫紙邊緣破爛不堪、紙張幾乎要碎開了,上面畫着一對男女。雫的目光停留在畫裏坐在椅子上的女性身上。
「什、什麼——!」
聽了兄長漫無邊際的發言,奧爾緹婭露出嘲諷的微笑。她說的話兄長基本上都會聽,但一提到戰爭就會感到疲憊。但這與其說是討厭戰爭,不如說是法魯薩斯的軍事實力過於強悍的緣故。奇斯庫現任國王貝爾漢斯既稱不上優秀也稱不上賢明,但也不愚鈍。他對大陸上唯一突出的國家法魯薩斯懷有危機感,也對過去的遺恨耿耿於懷,但又不想正面宣戰。不如說當聽說奧爾緹婭有「殺手鐧」存在的時候,就說過「與其用那種手段,還不如去暗殺呢」之類的話。
「感覺雫小姐的喜好真是很難懂呢」
※
薇莉特說的這兩人是「從外表上看屬於一般男性的範疇」,但是,雫實際上並不清楚怎麼區分男性容貌的好壞,或許是看慣了埃利克和拉爾斯,或許是被埃利克說過的「內在與外表並不相通」的話所感染,總而言之,她只是覺得法尼特待人親切,值得信賴。而尼凱就讓她火大,但如果要問她覺得那兩人帥不帥,這就完全不知道了。
「這是什麼變化球!陷阱嗎?」
那兩人在城裏很有人氣,但因爲都是公主的臣子,所以一般人都不敢接近。
塞蕾娜嘆着氣如此開口,雫按照她說的把口紅遞給他。
如果問別人書上的字怎麼念,雫會被懷疑知識不平衡吧,但薇莉特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她。她馬上回答「這個念傾斜」,雫向她道謝,把這個詞記在筆記本上。
那是無法抹除的既視感,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雫翻開封面。
「啊」
「唉唉!? 錯過這次機會就要等到明年了!這樣真的好嗎!」
「相當於是情人節?」
沒有人敢這麼做過。確切地說,這幾年也有人對奧爾緹婭提出過批評,但他們不是被驅出宮廷就是被處以死刑。雫現在還在城裏是例外中的例外。因爲奧爾緹婭雖然對雫說的「來自異世界」的身世感到懷疑,卻又無法否定。
「我那邊的節日。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啊——,畢竟很可怕啊,那個公主」
「我聽表姐說過,可以先用內衣襯住,等調理好身體後再稍微運動就能恢復了」
她都沒有輸給自己,更不可能輸給那些宮廷魔法士。奧爾緹婭充滿自尊的回答讓國王笑了。兩人的心思回到棋盤上,對於雫的話題也失去了興趣。
「啊,這樣啊」
「不是。你不知道花雨節嗎?」
雫平淡的回答讓少女燃起奇妙的鬥志,她突然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這一年一度的花雨節,是奇斯庫獨有的節日,向中意的異性送花表示好感。據說其起源要追溯到奇斯庫建國時期,這個國家母體的三個國家即將合併時,兩個國家的王子爲剩下那個國家的女王獻上如雨般的鮮花,向她求婚。
就像被扔進雷區的假人偶一樣,雫聽完有些沮喪。但對少女來說戀愛是一件大事吧,薇莉特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着年長四歲的雫。
當奧爾緹婭在思考如何勸說兄長的時候,兄長卻提起了一件完全不相關的事。
但雫對這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只是在一旁幫忙。雫的長髮緊緊紮起,看起來不像女官,更像教師。
「……我對那兩人沒什麼感覺」
「咦?」
「實在是太無聊了,要不你給我讀本書吧」
塞蕾娜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腹部嘆了口氣。
「只能是那個書架裏的嗎……難易度已經固定了啊」
「沒興趣。只是正好混在書架裏而已」
奧爾緹婭祕密隱藏起來的女人——就是她,她即將生下的孩子將會起到某種重要的作用,雫只知道這一點。
——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的書。
「我沒這麼說」
原來世界的情人節,對雫來說是給平日裏幫助過自己的人送巧克力和薄禮的日子,「花雨節」也可以這樣理解嗎。說到幫助過自己的男性,應該就是法尼特了,但總覺得那個人和鮮花完全不搭調,他要是收到鮮花估計也會爲難吧。
看到薇莉特步步逼問,雫放棄繼續閱讀歷史書,合上書本,託着腮喝起茶。
剛想看看裏面的內容——從書的正中央,有一張紙掉到地上。
雫一時難以回答。給小孩子看的繪本尚且能讀,但普通的書就不行了。只能一邊自己編一邊唸了,想着想着,塞蕾娜指向角落的書架。
這個世界的口紅大多裝在小小的玻璃器皿裏,攤在桌子上的化妝品每一樣都很昂貴,如果是其他的年輕女官,一定會用羨慕的眼神看着這些化妝品吧。
「生完孩子後身材能恢復嗎?」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一本書脊上什麼都沒寫的書,雫抽出這本深藍色封面的書。
這是一個雫沒有去過的國家,但聽說過很多次。雫來到這個世界後不久,洛斯薩克王國就進攻了一個叫做安涅利鄰國。之後洛斯薩克王國受法魯薩斯王國委託,臨時統治因禁咒事件而毀滅的坎德拉城。
「這是莉絲恩小姐?」
她是安涅利的被幽禁的王女。雫在旅途中遇到的莉絲恩與畫中的女性非常相似。
但仔細一看,年齡不一樣。畫中的女性比莉絲恩看起來年長了近十歲。雫正想仔細看看畫中的男人,這時,傳來了塞蕾娜僵硬的聲音。
「你認識那個姑娘?」
「唉」
雫慌忙把肖像畫夾回書裏合了起來。
——莉絲恩是一個有着複雜經歷的少女。
她雖然是安涅利王國的公主,卻因爲魔力過於強大而被幽禁。不料卻在洛斯薩克王國進攻安涅利王國時被釋放,後來被洛斯薩克國王奧爾特溫作爲人質帶了出來。現在應該已經從洛斯薩克解放,在某個地方和丈夫一起生活吧。
不過,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雫和埃利克。雫慌忙掩飾。
「不,是我的錯覺,和一個朋友太像了」
說起來,尼凱就是奉他的主人之命尋找莉絲恩,現在看來,那個主人就是奧爾緹婭。既然如此,就不能讓莉絲恩因爲雫的失言而陷入危機。
塞雷娜目不轉睛地盯着緊張的雫,注意到雫手裏的書後,皺起眉頭。
「那本書也不要,換其他的吧」
塞蕾娜看起來有些慌張,似乎不打算追問關於莉絲恩的事情。雫把這本深藍色的書放回書架上。塞蕾娜冷冷開口。
「那麼,茶要煮到什麼時候呢?」
「啊,忘記了。對不起,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雫慌忙回到桌邊,把煮得恰到好處的香茶倒入杯中。她一邊把淡紅色的茶端給塞蕾娜,一邊試着問「您知道花雨節嗎?」,但塞蕾娜只是輕輕歪着腦袋回答「有什麼事嗎」。
雫離開塞蕾娜的房間,去奧爾緹婭那裏做例行報告時,公主正躺在長椅上,往旁邊的桌子上玩堆石球的遊戲。
奧爾緹婭把玻璃珠大小的球一點點堆成金字塔狀。這是一項需要耐力和細緻的遊戲,現在已經快完成了。雫一邊感到意外一邊報告。
「塞蕾娜小姐沒什麼變化,只是身體稍感不適,有些鬱悶。不過關於身體狀況最好還是請醫師好好檢查一下,這方面我不是很懂」
雫接過幾乎能抱到懷裏大小的花束,低頭看着。
尼凱站起來,低頭看着雫。那雙黑色的大眼睛充滿稚氣,發怵得吸引他的意識。
「那、我來幫你剪吧」
「今天街上也很熱鬧,本來想去剪頭髮的,最後只能放棄了」
「是嗎,這樣啊。真辛苦啊,休息時間這麼少」
薇莉特自己手裏也拿着一小束花,像只高興的小狗一樣跑走了。休息室裏只剩下雫一人,她盯着自己的花束。這麼大的花,只能裝飾在自己的房間裏了吧。幸好今天下午休息,呆在家裏就好了。雫這樣決定後,離開休息室,朝自己房間走去。
「不管怎麼說,請安排好分娩時的人手和奶媽,我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而且她也不想自己把孩子養大」
「幹什麼,童顏女」
「失禮了」
「那是什麼」
不過自從來到這個國家,確切地說是和一起生活的孩子分開後,雫幾乎就沒有表現過軟弱的一面。和那個孩子親密到想用愛稱稱呼,就像家人一樣。尼凱在法魯薩斯看到雫和那個魔法士一起的時候,她的笑容天真無邪,而現在簡直判若兩人——想到這,尼凱咂了咂嘴。
「法魯薩斯的王妹嗎?當然見過」
應該沒什麼。尼凱感覺到剪刀又動起來,又只能穩住不動。頭頂上傳來雫「嗯——」的思考聲。
「不客氣!加油!」
一個完全感受不到好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正在樹蔭下閱讀魔法書的尼凱皺起眉頭,冷冷回應。
「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小心我殺了你。剪短一點就行」
「等一下,我試一下把左邊也剪成右邊那樣」
「當然了,轉過去吧」
雫把花束放在原地,跑回城內,找到優拉,成功地借到她的剪刀。優拉驚訝地問她。
※
「不認真的話,美味的東西就會被別人搶走哦」
「您現在是不是有點掃興?如果不是就好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謝」
如果是對各種活動都不感興趣、而且對戀愛也不感興趣的他,對他說聲「謝謝你平時的照顧」,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收下吧。如果是這樣的話,之後應該還會順便做點精緻的飯菜和點心表示感謝。雫心裏這樣想着,把視線望向走廊外邊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
他擺了擺手,像是要趕走她,但那隻手卻碰到了別的東西,於是尼凱抬起頭,看到雫用一大束花擋住了他的手。看着這謎一樣的隨身物品,尼凱忍不住問起來。
「很不巧還活着,真遺憾」
就這樣,等他被解放的時候……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雫無視了尼凱挖苦她的話,看不出她想表達什麼。
但後腦奇妙地變涼快了,這也是事實。這裏也沒有鏡子,於是尼凱忍不住開口。
「這是幹嘛」
「我不是說過要全力以赴嘛,我盡力幫你挑最好看的了」
——有一種非常不詳的感覺。
雫殷勤地行了一禮,離開公主房間。背對着無聲關上的門,突然想起一件事。
「怎麼了」
突然響起的咔嚓聲讓尼凱沉默,爲了不影響雫的發揮,他什麼也沒說。最開始是這樣的。
會不會又是屍體呢,雫有一瞬間這麼想,但現在是白天,在白天拋屍肯定會引起很大騷動。雖然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有一絲擔心,於是朝那邊走去。
「那是什麼」
隨着一聲咔嚓聲,頭髮稀稀拉拉地落下,之後突然的沉默讓尼凱低頭看了看四周。
「我不知道。還是不要用外行人的判斷比較好吧」
「埃利克……之前保護過我的人說,蕾提希亞小姐的臉是左右對稱的,其實這樣的人很少見」
「對討厭的人加以審判的成敗棒」
話鋒一轉讓尼凱有些火大,但在這裏吵架的話只會引起周圍人的注意。他老實回答「在看書」,雫一臉無語地說「一看就知道了」,於是抱着花束蹲在他旁邊。
雫坐在他旁邊,不知爲何凝視着他。那視線讓他感受到一種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不自在,於是尼凱合上魔法書,正要站起來換個地方的時候,奇妙開朗的女聲傳來。
「…………」
「你要自己剪嗎?要不要我來幫你」
「——什麼啊,原來是你」
聽到身爲外國人的雫從嘴裏說出花雨節,尼凱感到驚訝,不過轉念一想雫應該是從周圍的女官那裏聽說的。先不說成敗棒是什麼,這花束怎麼看都是特意準備的,雖然不知道雫是收到的還是要送出去的,不過從大小上看就能看出心意。
就算這麼說,她自己也沒有多少休息時間,但卻沒在意。
「整體剪短一點就行是吧,瞭解」
面對帶刺的回擊,奧爾緹婭微微一笑。雫的態度總是控制在不敬的前半步,但公主並不責備她,畢竟已經是這種關係了。
「啊,因爲是花雨節?」
「……小心被殺」
不理會感到一絲可疑的優拉,雫回到庭院。本以爲尼凱已經逃走,沒想到他還坐在剛纔的位置上。男人看到她手裏的剪刀,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
「遵命」
「我還以爲看到了屍體」
雫打了個哈欠,離開走廊。與她擦肩而過的女官似乎聽到了「想喫巧克力」的低語,但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算了,我去問問優拉」
雖然想象不到奧爾緹婭會送花給別人,但她是王族,不可能不知道本國風俗。雫也不懷疑薇莉特說的話,但總覺得這個年紀的少女身上有一種偏執的濾鏡,所以很想再問問兩三個人,但因爲這個話題的優先順序非常低,所以完全忘了。
「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不會吧?不會是在躲債,然後藏到這裏來了」
「如果埃利克在的話」
「是個美‌‎‏‌​‌人吧」
庭院裏一棵樹後露出了衣服的下襬。
「唉,這個,是不是太盛大了?」
斷斷續續地傳來剪刀聲。
「不管啥時候臨盆都不奇怪吧」
看到雫臉上依然掛着假笑,奧爾緹婭瞬間皺起眉頭,不過,她很快就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雖然想去問問優拉,但直到花雨節那天都給忘了,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果然太低了。
「啊,忘了問公主要送花給誰了」
「……如果是妾身手下所爲,那就等於妾身所爲」
「……啊?」
「唉,什麼?」
「…………」
雫帶着彷佛要哼起歌的心情開始剪起男人的頭髮。
「不是不是,我想幫別人剪一次試試,就像理髮師那樣」
「你應該有剪髮的經驗吧?」
奧爾緹婭握住手中的黑色石球,她抓着東西的舉止非常優美,但不知爲何讓人覺得帶着殘缺感。雫不知不覺皺起眉頭。
奧爾緹婭伸出纖細的手指,想把球放在堆起來的金字塔頂上。但因爲她是躺着的,所以差一點纔夠到,球的位置也不穩定。雫心想「起身不就行了」,在一旁觀望。當看到奧爾緹婭的手碰到其他球,導致金字塔眼看就要塌下時,她走了過去。
這麼大的一束花,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已經不是用人情兩個字能形容的了。而且,即使是本命,也會因爲太大了而被嚇到吧。
「我哪裏欠錢了!只是上街了才發現今天日子不對!」
雫一邊說謊敷衍,一邊用梳子輕輕梳理男人灰色的頭髮。哪怕自己剪砸了,反正也是這個男人的頭髮,自己也不會心疼。順利的話還能給自己解解壓。雫拿起鋒利的剪刀。
雫把嘆氣、苦澀、笨蛋等堵在喉嚨的話嚥了回去。
「那又如何」
——感覺掉落的髮量有點奇怪,不知是不是錯覺。
「你想剪成什麼樣?光頭嗎?」
「剪得怎麼樣了」
「和你大不相同呢」
「你是認真的嗎」
「你等一下」
「……你腦子裏裝的是什麼?有常識嗎?」
「下去吧」
當天,薇莉特把一大束白色的花給雫,讓雫啞口無言。
尼凱感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但由於雫的聲音非常認真,加上身後傳來的剪刀聲,讓他只能一動不動。「啊,剪多了」「到右邊了」這些不詳的話接連不斷,尼凱簡直想捂住耳朵。事到如今,他非常後悔爲什麼會讓雫幫忙剪頭髮。
「喂」
「有的有的,我可是很會的喲?」
這樣的話就算是第一次應該也是輕而易舉。尼凱的頭髮現在只有後面差不多長到肩膀,從這裏開始剪短就行了吧。
雫扶住搖搖欲墜的球堆,從奧爾緹婭手中拿過黑球,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把最後一顆球放到塔頂。看着瞪大眼睛的王妹,雫露出壞心眼老師般的笑容。
「不,左右對稱真的很難」
「你見過蕾提希亞小姐嗎?」

雫放下剪刀,走到正前方後,首先做的就是捧腹大笑。
尼凱緊握顫抖的拳頭,姑且還有自制力,並沒有揮向雫,而是用帶着殺意的眼神看向笑得合不攏嘴的雫。
「你不是說過很會的嗎!? 」
「抱歉,我騙你的。第一次」
「你去死吧」
「等一下等一下……沒那麼奇怪的,變年輕了哦」
雫一手捂着肚子笑着一邊拿出手鏡,尼卡一把搶了過來,看着鏡中的自己,一下子說不出話。
剪短一點就行,雖然是這麼說的,但他灰色的頭髮長度已經變成了原來的一半左右,簡直讓人誤以爲是十幾歲的少年。光看髮型的話倒是非常清爽,但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卻背叛了這一點。
看到他額頭上露出青筋,雫終於止住大笑,露出狡黠的微笑。
「對不起哦?少年臉」
「你……」
「對了,你到底幾歲了?」
「二十一了,這是什麼意思?報復?」
「啊,二十一的話就還行,年輕年輕,這個髮型還在允許的範圍內」
「這樣的髮型我還怎麼出現在別人面前啊!」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沒事的沒事的」
被呵斥的雫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反而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哎呀,這樣一來算是還清了吧?畢竟之前被你狠狠地嫌棄了」
「這划算嗎!」
「啊,那就把這花戴上吧」
「你是來殺我的嗎?」
雫搖了搖頭,走回建築裏,爲準備離開庭院的塞蕾娜準備熱水。不經意回頭看了看他們,發現他們正肩並肩在花叢中散步。
「這不是僅限於語言嗎?就算繞來繞去,也能前進,所以很正常」
在這扭曲的笑聲中,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趕不上了,懷着強烈的絕望,身體僵硬。
爲何莫名地安心了呢。尼凱不再多想,撿起魔法書和花束一起夾在腋下,想在被人看見之前回自己的房間。但是,後面傳來一個沉穩得讓人驚訝的女聲。
另外,聽說雫的做法後,也有幾人試着這樣教育孩子,他們雖然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仍不及雫的功績。這也是讓奧爾緹婭猶豫不決的原因之一。
「如果把你殺了,能抑制住疾病的擴散嗎?」
即使如此——她的到來結束了那些令人厭惡的實驗,拯救了很多人。
尼凱立刻離開公主的房間,去執行命令。
她知道有光照進來了,卻什麼都沒說。連哭泣聲都聽不到,以爲走錯了房間。但是,眼睛適應黑暗的環境後,看到的是她的身影以及跪在地上的男人,年幼的少女終於用乾澀的聲音開口了。
「那個男人是怎麼試探你的?」
雫雖然害怕自己的普通肉體會讓公主失去興趣,但她還是活了下來,被當作臣子對待。奧爾緹婭自己也很難得出結論,像這樣不時向雫提出問題,也是一種懷疑的表現。
雫退下後,奧爾緹婭把尼凱叫了過來。聽完尼凱的報告後,她毫不掩飾驚訝的表情。
話雖如此,面對坦率提出疑問的公主,也絕不會感到厭煩或不快。
雫站在他們身後看着,感覺他們就像夫妻一樣。法尼特的表情也比平時溫和許多,非常自然地關心着塞蕾娜,就像對待珍寶一樣細緻入微。
雫並不是捨不得教他們技巧,不過大人們本身也對語言教育感到困惑。雫直接教的話他們很快就能理解,但其他人模仿的話可能就要花費數倍的時間。雫爲此同時進行教材製作、直接教育孩子以及給想當教師的大人們講課。
「暗殺法魯薩斯國王果然是不可能的嗎」
——但這一切都只是沒有根據的臆測。
「真是個可愛的姑娘,但願她能成爲奧爾緹婭的支柱」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身爲奧爾緹婭的臣子。雫在公主的命令下一邊照顧塞蕾娜,一邊用空閒時間進行語言教育。雖然每天都很忙,但得到的權限對雫來說還是很滿足的。
※
——這天,把白色花束送給異性意味着求愛。
在他眼裏,那小小的背影此時彷佛揹負着孤傲。
「該不會法尼特喜歡塞蕾娜小姐吧」
「羅斯塔地區怎麼樣了?」
「似乎是」
鬨鬧的笑聲在這昏暗的房間裏迴響,她用小手捂着嘴笑個不停。
奧爾緹婭託着腮陷入沉思。
另一方面,法尼特似乎和她是老朋友,不過他是劍士,性格又有點死板,所以有時會被奧爾緹婭厭煩。當公主說出不可理喻的話時,首先敢站出來阻止的就是法尼特,而尼凱則是立刻答應。
※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她纔有必要像這樣偶爾回答奧爾緹婭的追問。
「這也是語言的一種嗎,真是難以理解。肢體動作能表達的東西不是有限的嗎?萬一記錯了怎麼辦?」
關於那本可能是外部者咒具的紅色書籍,法尼特也在想辦法幫忙尋找,但書籍連同它的女主人都下落不明。聽說法魯薩斯的調查隊也沒有抓到那個女人,雫不禁仰天長嘆。
如果奧爾緹婭是埃利克那種很有學者氣質的人,大概會因爲雫是「來自沒有天生語言世界的人」而質疑雫爲什麼會說大陸語言吧。
不過,雖然奧爾緹婭是個敏銳的人,她也只接受到了雫的表面報告。之前雫就說過「我所在的世界和這片大陸沒什麼區別」這樣的謊話,所以奧爾緹婭對過於脫離常識的事態即使持懷疑態度,也難以從雫給的前提條件去思考。
但是,奧爾緹婭想把即將出生的孩子養育得十全十美。
「愚鈍。過了很久你也沒有帶來好消息。不過……算了,兄長只是說無論如何都想試試,無論成功與否,事情的無聊都不會變」
——如果面前是拉爾斯的話,或許會毫不猶豫地殺死雫。
雫在後面嘟囔着,風的方向突然改變,法尼特默默地換了位置,爲塞蕾娜擋住直接刮來的風。他去法魯薩斯找雫的時候,說過「希望你能幫助那個即將出生的嬰兒」這樣的話,該不會他對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有什麼個人感情嗎?
他們看起來果然很般配,雫產生了如此不可思議的感慨。
——說到奧爾緹婭的心腹,尼凱和法尼特兩人是公認的,但公主更重用尼凱。尼凱不僅是個很有能力的魔法士,還能使用轉移,所以很容易就能探知其他國家的情況。
塞蕾娜的步伐很慢,看到面前的臺階,法尼特什麼也沒說就伸出手,她微笑着握住那隻手。
「沒什麼變化,雖然小打小鬧發生不斷,不過領主迪古爾還能控制住局面」
雫很想問法尼特關於以前她和埃利克聊過的天生語言的看法,以及他到底聽到了多少。但這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話題,所以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奧爾緹婭沒有提到名字,「那個男人」指的應該是拉爾斯吧。雫閉着眼睛苦笑。
「謝謝,感覺舒暢多了」
「只要耐心地改正,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你,這是誰給你的」
雖然雫明確表示自己是異世界人,但奧爾緹婭還是半信半疑,或者說有將近七成的懷疑。不過即使是這樣也有三成無法否定,因爲雫給她看了帶來的書。
即使知道這一點,他也依然繼續成爲她的下屬。魔法士壓抑着陰森的笑容,在這條陰暗的走廊上,彷佛到處都是與自己的人生相似的死者的怨念。
「這點小事隨時都可以吩咐」
「把迪古爾召到城裏,讓他兒子治理羅斯塔」
法尼特非常關心塞蕾娜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再三勸誡因無聊而不想等下去的公主。
國王站在四樓的窗戶旁,眺望已經空無一人的庭院,託着腮低聲開口。
男人摸着被剪短的頭髮,嘆了口氣,回到城裏。
他走在長長的走廊上,發出乾笑。
「這樣啊」
「要不斷對照實物和詞彙,加上肢體動作和手勢,這樣就可以表示了。這些都是語言的一種」
在鮮爲人知的小中庭裏,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塞蕾娜在這裏散步,一邊用手按住隨風飄動的頭髮,一邊深呼吸。
「第二次失敗後放棄就好了」
法尼特回答後,女人露出溫和的笑容。
那個房間位於敵人佔據的建築物的最深處。
「你的到來會不會就是疾病發生的原因?」
尼凱啞口無言地接過扔來的白色花束。雫看起來完全沒有其他想法,大概是因爲她不知道「花雨節」的意義吧。
她笑起來原本就很可愛,因爲身邊的那個男人而安心地享受每一句對話。但那些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周圍發生急劇變化,經常出於緊張狀態的環境改變了她。
貝爾漢斯就這樣靠在窗邊,過了一會,或許是厭倦了,於是起身離去。
「我不會道歉的……童顏女」
回頭一看,雫已經一邊揮手一邊朝庭院的另一邊走去。
「真是拐彎抹角」
只是對雫來說,拉爾斯和奧爾緹婭兩人都有着身爲王族難以理解的扭曲感。
那是一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小房間,一片漆黑。進去後最先聞到的就是發黴味。
但對奧爾緹婭來說,這樣的變化也只是一種玩具罷了,這是打發無聊時間的一種方式。
當然,拋開異世界的情況不談,對於這個連「語言不通」這種概念都沒有的世界的人來說,恐怕很難看出雫的奇怪之處。
「疾病好像在我來之前不久就發生了,而且我也沒有那種奇怪的力量,你也調查過了吧」
「唉?薇莉特給我的,漂亮吧」
「你在考試的時候不是幫了莉歐嗎」
聽到兄長若無其事的感想,蕾提希亞聳了聳肩。
看到這本印刷物,加上沒有任何大陸文字的書,公主的表情果然變了。「這種東西想做就能做」,她把書推了回去,但這確實動搖了她的常識。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和法魯薩斯時一樣,雫是「普通人」。
這句話太出乎預料了。還沒等他開口否定,她就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尼凱吧。他告訴奧爾緹婭,她是「法魯薩斯國王看中的人」。
對於奧爾緹婭來說,殺死雫是不划算的賭注。如果真的有下定決心賭一手的時候,那一定是確定即使沒有雫也沒關係的時候吧。雫打算在這樣的事態發生之前逃離這裏。
當時,奧爾緹婭收到報告書後,命令站在面前的雫「讓妾身看看你的血」,當雫劃開手掌,流出紅色的血時,奧爾緹婭只是輕輕皺眉,什麼也沒說。
奧爾緹婭哼笑一聲,雫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情造成這樣的結果。
奧爾緹婭輕輕彈了彈塗成淡紅色的指甲,細碎的聲音奇異地刺激兩人的耳朵。奧爾緹婭將指尖指向尼凱。
雫一邊陪奧爾緹婭說話,一邊陷入這樣的沉思,默默移開視線。奧爾緹婭似乎想不出更多疑問了,凝視着雫的臉。
「這樣一來就要發生戰爭了,打破平衡只不過是一瞬間」
「——沒有天生語言的話,要怎麼進行語言教育呢」
和孩子一起生活的那一個月,以及孩子被奪走後的那一個月,尼凱知道她是多麼的困擾、苦惱,知道她不得不改變的實情。
——這是距今很久以前的故事。
「就算不是也沒關係,謝謝」
「他想殺了我,但被她的公主妹妹發怒了」
雫來到奇斯庫後,馬上就被檢查了一遍身體。那原本是官員考試的一部分,但因爲雫是異世界人,所以檢查比平時進行得更徹底。
「不清楚。我覺得大概是沒有關聯的,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出現在塔里斯的斯伊特沙漠,而疾病是從大陸西邊開始擴散的吧」
「——你在說什麼」
※
對於這個命令,尼凱只回答了一句「遵命」。說到奧爾緹婭的目的,一聽到羅斯塔就知道了。如果在這裏進一步詢問緣由,或者問「爲什麼要召迪古爾來城裏」這樣的話,恐怕會受到奧爾緹婭的叱責。
「非常抱歉」
雖然完全贊成他的意見,但覺得他把自己被暗殺這件事看得那麼輕率也不太好。
本來王族就一直伴隨着一定的危險性,最近隨着禁咒靈廊被破壞後,也發生了幾次兇刃逼近的情況。雖然希望兄長能多點危機感,但知道說他也沒用,所以就不說了。她希望經歷這兩次暗殺後兄長能自己長點心。
「因爲兄長沒有繼承人,所以比較容易被盯上。本來王族直系就只剩我們了」
「就算有了繼承人,保護孩子不是更辛苦嗎?畢竟是很容易就會死的生物」
「即便這樣也是需要的」
聽到這句回答,拉爾斯把視線望向天花板。
妹妹的說教很兩極化,有時非常冗長,有時立馬就說完,這次是哪一種無法判斷。如果是前者就糟了,拉爾斯一邊想,一邊等待。幸好她刺耳的說教沒有繼續下去,國王重新看向她。
「你覺得這是誰幹的?」
「不知道。他很巧妙地利用了中間人,不過從知識和行動範圍來看,是魔法士的可能性非常高」
「那是甘多納還是奇斯庫?」
「爲什麼會想到這兩個國家?直覺嗎?」
「除了法魯薩斯之外,擁有如此水平魔法士的國家就只有這兩個。梅提亞爾或許也有,但那個國家就算殺了我也沒什麼好處,因爲太遠了」
「是直覺吧」
「沒錯,我想應該猜對了」
下個瞬間,拉爾斯單手接住了飛來的貓的木雕片。把桌上的擺件精確地扔出去後,王妹用掃興的眼神看向拉爾斯。
「在我面前可以這麼發言,但不能在別人面前說這種話,會引發問題的」
「知道了知道了。要是那刺客遺留點痕跡就好了」
「下次一定會抓住的」
蕾提希亞微微撇起花瓣般的嘴脣,看到其中的怒意,國王眯起眼睛。
「能贏嗎?」
男人把手裏的書整理好還給雫。
「對啊!魔法士很危險的!可不能隨便和他兩人獨處!」
「不客氣,你拿剪刀去是用來……」
※
男人發現把書還給雫後,雫還在四處張望,便問到。
「雫小姐……他沒有衝你發火嗎?」
回頭一看,地面散落的東西像是碎了的花瓶。雫彎下腰,撿起一塊陶器碎片,上面既沒有花,也沒有沾着水。
「不可能什麼事都得由自己收拾。因爲掃地的人的工作就是掃地,如果發現這裏有可疑的碎片,他們就會向上頭報告,然後會調查是誰在哪個窗戶掉了東西。如果這是城堡裏的物品,就能找出可疑的人。有時就需要這樣處理,明白嗎?」
「幾、幾乎看不懂……你能看懂嗎?」
男人指着圖書室的方向,雫點頭道謝,然後離去。
「怎麼了,書不夠嗎?」
「咚咚咚地剁碎……要怎麼做啊,優拉……」
話說回來,尼凱的髮型得到了大部分女性的認可,難道優拉沒什麼想法嗎?她一臉嚴肅地看着雫,尼凱本人怎麼樣倒是無所謂,但優拉平時很照顧自己,或許向她道歉比較好,畢竟剪刀是跟她借的。雫正準備低頭的時候,優拉先行用沉重的語氣開口。
「啊!還有這種東西啊」
尼凱的髮型改變了這件事一下子就在女官之間傳開了。他是奧爾緹婭的直屬,經常不在城內,儘管如此,他的傳聞還是傳得飛快。這些傳聞要是被本人聽到肯定會青筋暴起,雫聽到的話應該會覺得心情暢快吧。
他經常不在城裏,雫沒有多問,點了點頭。雖然感覺不太正常,但對尼凱說也沒用,就算去問他的主人公主,她也不會告訴雫吧。
尼凱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我也被這樣對待過,不過都還以顏色了」,畢竟他是公主的人,會還手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想這麼認爲,除了同爲奧爾緹婭直屬下屬這一點之外,沒想到自己和尼凱竟能有相同的經歷。
「剪尼凱的頭髮」
「對不起!」
雫很煩惱爲什麼會建成這樣,看來是因爲三個國家合併建國時,其他兩個國家對原本的王城進行了大規模增建。從優拉那裏聽到緣由後,雫不禁吐槽「直接建新的不就好了」,優拉苦笑着回答「女王陛下說不想離開這座城堡」。和兩位王子結婚的初代奇斯庫女王——託萊菲娜,在一些事情上似乎非常挑剔。
要是被直接砸中可能就死了,雫一邊感謝自己運氣好一邊抬頭往上看。
——或許趕緊離開比較好。
有一次去報告的時候,奧爾緹婭問她『是你剪了那傢伙的頭髮嗎』,雫回答『是的』,結果看到公主用扇子遮住臉笑倒在地的稀奇景象。
雫在煩惱如何拜託尼凱,一看他正用苦澀的眼神瞪着她。
事態已經升級得很嚴重了,接下來該向上面反應了,雫如此決定。
「別在意。你抄近道不是趕時間嗎,快走吧」
「……不好意思」
「啊……」
「你腦袋是真的笨啊。等會回來我會給你解釋的,在那之前你先看看能懂的部分」
「好了,這樣就行了吧」
「啊,不是的,我在看哪裏有掃帚……」
這座城堡裏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優拉是個不認真的人。
「啊?應該能看得懂吧,你雖說是個小丫頭但也是個教育者吧?」
聲音參雜着責難,卻沒有道歉的意思。因爲這是故意的,所以理所當然。雫一邊逃離窗戶正下方,一邊思考如何撿回掉在地上的書。
雖然已經完全忘記了,但在爲莉歐準備考試的時候,對「以前天生詞彙並不是固定的」這樣的假說產生了興趣。
「咚咚咚地……」
「我和他應該算是同僚吧……」
「的確不是我,不過」
雫看着遞過來的文件,問向尼凱。他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
面對大陸上屈指可數的魔法士妹妹,拉爾斯苦笑地點點頭。
「不,沒什麼。這是什麼?」
原以爲被人找茬後做出太大的反應只會讓對方更高興,所以雫一直以來都採取無視的對策。但從城裏的情況來看,這或許不是個好辦法。
男人似乎看出雫的顧慮,抬頭望着打開的窗戶苦笑。
「我倒是覺得很合適,剪得那麼清爽,看起來應該就不會那麼陰暗了吧?」
「怎麼了你?」
「雫小姐,你還是小心一點,他不是讓你喫了好多苦頭嗎」
※
話雖如此,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心裏還是覺得不踏實,這樣真的好嗎?
「啊啊,當時謝謝了,幫忙了」
「……果然」
法尼特說過「沒有拿出成果,實驗就被中止了,所以那些魔法士很忌恨你」這樣的話。當時雫聽到後直言「真是心胸狹隘啊」,要是這句話被他們聽到了,估計矛盾會進一步激化吧。
水面下湧動的暗流,不知何時會浮上歷史的明面。
「雫小姐,那個時候借走剪刀該不會是……」
「別說那個名字。我說我沒找到過安涅利的王女」
「不用在意。等會會有人來打掃的」
「啊,危險!」
這個男人好像知道雫受到騷擾了一樣,而且還說「不要隱瞞」。雫覺得除了犯人之外,自己也受到提醒,稍微想了想,低下了頭。
尼凱和法尼特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她是個女官,怎麼當他們的對手呢。雫在腦海裏想到單手拿着菜刀微笑的優拉,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打消這樣的想象。
考試結束後,要求不讓莉歐和雫見面的就是那些魔法士,他們反感的不是公主,而是雫。知道這件事後,雫比起憤怒,更多的是無奈。像今天這樣如此直接的攻擊還是第一次遇到,以前也發生過奇怪的東西被送上門、被散播奇怪的謠言等情況。
雫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反問回去,尼凱看到她的反應,皺起眉頭。
雫抱着幾本書穿過建築的拐角。比起從建築物裏通過,直接從幾個中庭穿過更方便到達圖書室。
從自己的本職工作到偶然發現的其他事,她總是忙個不停。
「哦,你要打掃這些碎片啊。不過,打破這些花瓶的人不是你吧?」
雫小心翼翼地走向散落一地的花瓶碎片,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雫停了下來。
男人的話莫名的強而有力,讓雫感到有點不自在,露出奇怪的表情。
「很危險的,讓我來收拾吧」
雖然還沒能理解,但雫還是先道歉了。優拉繼續往下說。
「當然。不論是誰我都會親手把他撕成碎片」
「公主肯定很生氣吧。……謝謝了」
「替代?」
——被這種躲起來的人騷擾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開着的三樓窗戶裏看不到人影,但是,感覺那裏好像藏着什麼人。
「他當然生氣了,不過公主倒是笑得很開心」
就在雫剛這麼想時,一隻手從窗內伸了出來——手裏又拿着一個小花瓶。
說話的同時男人越過雫,蹲在地上開始撿起散落的書。這意外的幫助讓雫喫了一驚,趕緊回過神,慌忙跟着撿起剩下的書。
在離公主房間不遠的走廊上,雫被人這樣叫住,於是停下盯着這樣喊她的魔法士。
「苦、苦頭?」
「要出去一陣」
奇斯庫王城的建築物建得像迷宮的牆壁一樣,和庭院混在一起,錯綜複雜。
但剛拐過第二個拐角,身後就傳來了風聲和物體破裂的聲音。
「謝、謝謝你」
所以每次雫遇見她的時候,她大多都在忙着,像今天這樣在休息室裏相遇是很少見的。優拉見到雫後匆忙打招呼。
「知、知道了」
站在面前一看,男人衣着得體,年齡大概在三十五歲往上,看起來溫文爾雅,大概是個有地位的人。被這樣的人幫助,雫在表示感謝的同時也謹慎起來。或許是因爲埃利克的影響,她不擅長面對貴族。如果可以的話,雫並不想和貴族扯上關係。
「你老是接一些麻煩的工作,莉絲恩小姐那時也是——」
「一看不就懂了嗎。在給孩子做實驗時,你不是想知道那個艾提亞教信徒的主張嗎,這就是那個男人的論文」
雫端正姿勢回答,優拉露出滿足的微笑,說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後離開了休息室。和平時穩重的樣子不一樣,今天的她像颱風一樣。雫不禁愕然。
「謝謝,不過,這個看起來很難懂」
「唉,你要出去嗎?」
「太天真了!」
也就是說尼凱是擅自放走了莉絲恩,並沒有向公主報告。恐怕是因爲他同情那個一直被幽禁的少女,想到這,雫嚥下了複雜的感想。
不過,結果卻是——從這天開始,不知爲何騷擾戛然而止。
接着是壓低的笑聲。以此爲信號,抓着花瓶的手鬆開了。雫趕緊扔下手中厚重的書本,往後一躍。落下來的兇器幾乎是從鼻尖掠過。
「該不會我還得收拾這些碎片吧,真讓人火大」
「不是的,有別的替代了」
「混在給公主的請願書了,整理的時候發現的」
「法尼特先生也是。如果是工作的話就沒辦法了,但也不能太鬆懈,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有什麼困難請隨時告訴我,我會把那個人咚咚咚地剁碎的……知道嗎?」
「喂——童顏女」
「真危險啊」
話還沒說完,雫的腦袋就被敲了一下。
準確地說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會讀」。但尼凱不知道雫的出身,不能說多餘的話。如果他粗略地讀過這份論文,能告訴雫裏面的要點嗎。
「沒什麼。這是我的事,我要走了」
「啊,嗯。可別被人剁碎啊」
「別說這種不詳的話」
說完他就走了,雫看着他離開後,也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那天晚上,雫在自己的房間裏拿着字典對照着論文看。
但是,即使從內容繁多的論述中用字典一一查找不懂的詞彙,也依然不能理解裏面的內容。雫放棄了從頭開始看的念頭,從裏面記下了幾個被加粗的詞彙。
「神……魯迪婭、神妃、語言、書、記錄、移民、天賦、神祕、大陸、口音、理解……」
這些詞像猜謎一樣,完全聯繫不上。
之後雫拿着詞典一直煩惱到深夜,最後放棄了,直接睡覺。
※
夢中,雫久違地站在三本書面前。
拿在手裏的深藍色書本,記載着一位與奇斯庫建國相關的女性的故事。
女王的一生被謊言和自我犧牲所點綴,比起構造複雜的城堡,是被更錯綜複雜的多人感情所束縛。奇斯庫初代女王託萊菲娜,擁有兩名丈夫,誕生爲新的王族。
然而,她被隱藏起來的人生極其孤獨,就像就像一座無法逃離的迷宮。
※
奇斯庫國內的羅斯塔地區,是一個紛爭不斷的問題地區。
問題的開端是在六十年前,鄰國小國卡索拉被廢王迪斯拉爾率領的法魯薩斯軍隊攻陷。
當時的奇斯庫國王優待逃難到境內的卡索拉難民,讓他們住在羅斯塔地區。這是爲了合理獲得卡索拉領地所採取的手段,但結果卻是卡索拉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反而是經由法魯薩斯之手進行復興建設。
失去了介入的契機,當初的算盤也沒能得逞的奇斯庫開始勸說卡索拉的難民回國,但從戰火中來到奇斯庫的卡索拉難民拒絕了。
原本就住在羅斯塔地區的民衆生氣地說:這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雖然不是公開的,但他們從國家那裏得到了「不久的將來卡索拉將成爲奇斯庫的附屬,而羅斯塔將得到管理卡索拉的優先特權」這樣的承諾。但現在別說特權了,連自己原本的土地都要分給難民,於是他們將怒火轉向國家。
但國王卻無視民衆的抗議。如果驅逐難民,法魯薩斯可能會插手進來。於是國王在國境附近爲舊卡索拉人民修建城鎮,對他們進行半隔離,「讓他們住在國境附近,總有一天他們會回去的」,當時或許還有這樣的想法。但是,經過六十年後的今天,他們依然沒有回國,與成爲法魯薩斯附屬的祖國進行着密切的往來貿易。
就這樣,即使經歷了這麼多年,羅斯塔地區的居民也並不看好他們。
話雖如此,雫並沒有這樣的權限。奧爾緹婭似乎比兄長更擅長處理政務,幾乎所有的國政都是由她打理,她很少離開自己的房間,每天都有文官拿着文件去見公主,這些都是在雫不在的地方進行着。
聽到這,奧爾緹婭撲哧一下。
「就不做點什麼嗎?阻止戰爭發生不是最好的嗎?」
「如果他有能力的話反倒麻煩了。煽動火種蔓延纔是公主所期望的啊」
「我明白。但提出忠言也是臣子的職責,如果不喜歡不聽就好」
「不,倒是我……這次好像是我踩到公主的地雷了」
「雫,我不知道你來自哪個安泰的國家,但是,你不要對妾身擅自抱有什麼幻想,礙事」
奧爾緹婭迅速轉身,消失在房間深處。
※
「嗯。我叫貝爾漢斯」
雫憤怒地看向奧爾緹婭。
看到雫睜大眼睛,國王平靜地笑了笑。他指着旁邊的長椅。
「看到人白白死去你很享受嗎?真是惡趣味啊」
但是,最後看到的奧爾緹婭的背影,在毅然和高傲中又帶着一抹沮喪,讓雫難以釋然。
「別得意忘形,小姑娘」
「那就好好享受吧,可以看到人少見的一面」
奧爾緹婭的嘴角扭曲成諷刺的樣子,帶刺的聲音從紅色的嘴脣裏吐露出來。
「實在是非常抱歉,一直以來無禮了……」
雖然沒有自信指出具體是什麼方面,但奧爾緹婭的樣子明顯和平時不同。
妖豔的聲音在房間內迴響,雫回過神,壓低聲音。
「哪怕只是見一面也好,好像是關係到領地人民性命的大事」
那美麗的笑容看起來是真實的,雫微微瞪大眼睛。
尼凱把從情報販子那裏買來的多條情報和自己的調查結合在一起,然後笑了。
男人年齡看起來跟雫的父親差不多,茶色的頭髮裏開始出現白髮,穿着華麗的服裝,一看就知道是貴族。他用和服裝不相稱的慌張姿態跑到雫的面前,緩緩抓住她的肩膀。
「哈?」
「唉……」
雫想到了迪古爾嚴峻的表情,提出忠告。
「拜託國家?民衆一邊擺出一副要被保護的樣子,一邊又爲了自己的利益而背叛國家。他們高喊自己是弱者,認爲國家的犧牲是理所當然的。和這樣的民衆相處,能構築出何種關係呢?」
奧爾緹婭平時說話方式就很嚴苛,現在語氣裏充滿了惡意。聽到雫責備的話,奧爾緹婭眉毛揚起。
但如果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欺騙,而是真的的在享受戰爭,那這個人的品行就太惡劣了。
——不明白統治者的想法和辛苦,有時戰爭是不可避免的。
「就是這樣,那位叫做迪古爾的先生很想見你」
聽到主人如此激動的聲音,雫皺起眉頭。
話音剛落,雫就感覺到紅色的液體飛來,馬上閉上眼睛。
「什麼?」
門發出一聲響關上了,在這間全是紅色傢俱的房間裏,雫盯着那扇淺灰色的門。
男人坐在長椅上,露出苦笑。
「聽說你是殿下的親信,這是真的嗎?」
看到雫喫驚的樣子,奧爾緹婭哈哈大笑。
像是慰勞的溫柔語氣。但男人沒有用敬稱,而是直呼公主的名字,讓雫不寒而慄。
「你的世界沒有戰爭嗎?」
「公主,等等——」
「就算說明也不能理解,反正像你這樣叫嚷的人是不能理解的。而且,你好像誤會了?人民和王家之間並沒有什麼信賴關係,只是爲了方便而相互寄生而已」
——她是知道可能發生的後果,所以纔不見迪古爾。迪古爾說過「事關領地人民性命的大事」,文官們不可能無視他的話,他們已經向公主轉達了迪古爾的請願。
離開奧爾緹婭的房間,雫穿過中庭朝自己房間走去。剛纔被潑到臉上的酒氣味比想象的更濃,都不敢走到走廊上。
雫知道自己現在很不快,馬上就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從正面面對着同樣感到不快而發火的奧爾緹婭。
雫的諫言像年長者的說教一樣嚴格,又像學生吐露不滿一樣理想化。
羅斯塔領主迪古爾在這二十年裏用巧妙的手段壓制着作對的領土人民。
冷冷的液體從臉頰滑落,雫用手擦了擦臉,甘酒的香味撲鼻而來。雫盯着朝自己潑酒的主君。
「您該不會是國王陛下嗎」
「你知道可能會發生戰爭,所以纔不見迪古爾先生的?」
是前幾天幫雫撿書的男人。雫微微垂下肩膀。
「有,但是我沒有經歷過」
「越是埋沒在人羣當中的人,對自己的行爲就越沒有自覺。不管做了什麼,只要說句『這是爲了大家』就行了。而且還是裝出一副心疼的樣子,擺出無知又善良的表情——」
雫肩膀被迪古爾緊緊抓住,聽到他訴說的嚴肅內容,雫一時說不出話。到底發生了什麼呢。雖然很疑惑,但她最後還是答應了男人的請求,「只要轉告公主就行了吧」。
「即使這樣你也是能直接和公主說話的吧?那些文官不管我怎麼說他們都沒幫我轉告,拜託了!這事關我領地人民的性命!處理不好就會發生戰爭的,能不能請你轉告公主,就說迪古爾想求見」
迪古爾的兒子擔任了領主代理,他應該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領地早已埋下火種吧。因爲沒有了煩人的父親的管制,他得意忘形,無視民衆的抱怨,對領地不聞不問,因此已經出現了很多問題。尼凱露出嘲笑的表情。
「那就直接告訴迪古爾先生如何,就說要爲了更大的利益,要犧牲你領土人民的性命」
「……難道是故意的?」
「沒關係,並不是所有人都認識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作爲奧爾緹婭的哥哥,和你普通地交談,」
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想。但雫跳過推論,確信這麼想是對的。
平時公主如果遇到麻煩事就會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後拒絕,但今天不一樣。現在她的表情就像在嘲笑一樣,嘴角上揚。
「別說笑了,你所說的所有人指的是誰?你對這個國家的人又瞭解多少?」
「——迪古爾沒有教育好自己的繼承人啊」
正要大聲說出口的奧爾緹婭突然回過神,停了下來。
「不見」
「我想就算我去說應該也不行吧」
雫遠遠的就聽到有人大喊「那位小姑娘!」,於是瞪大了眼睛看向那個男人。
「如果是爲了大局,那至少也應該向領主說明清楚。暗地裏犧牲國民會招致不信任,這樣下去的話作爲立足之地的信賴將會瓦解」
「不知道算不算親信,不過我確實是奧爾緹婭大人的臣子」
——可能又在謀劃什麼不好的事情。
雫現在也是侍奉奇斯庫的一員,趕緊跪地行禮。
「寄生?這樣說也太過分了,當發生什麼事件的時候,拜託國家出手不是正常的嗎?」
「瞭解多少……」
但他突然被召到王城已有一週,失去管理的羅斯塔地區似乎已經陷入混亂。
尼凱對情報進行整理,爲了煽動更多的對立,開始操控這些情報。
「不見,你沒聽到我說的嗎?」
「太浪費了。在這麼做之前應該用語言來反駁我纔對」
不知何時,奧爾緹婭的眼神變了,映照出的……是被傷過的人的憤慨。
「聽到了。但是發生戰爭的話不是很麻煩嗎?」
在這座城堡裏,大家都忌諱直呼公主的名字,很多人都叫奧爾緹婭「公主大人」,能直呼其名的人只有一個。
如此拒絕什麼也說不清楚,只能將不理解埋沒到更深處。
在雫即將爆發之前,看到主人美麗的容顏下隱藏的悲痛後,雫退卻了。
「被捉弄得很厲害呢」
「奧爾緹婭脾氣暴躁,很辛苦吧」
「只有一部分人是那樣的,並非所有人都如此」
毫無疑問,就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大奧爾緹婭十六歲、同父異母的兄長。
「紛爭是不可避免的,一場小小的戰爭就能解決很多問題」
「我希望能見見公主!說迪古爾這個名字公主就懂了,我有急事要上報!」
雫很想回答一句「果然」,但馬上就注意到奧爾緹婭的表情,皺起眉頭。
塞蕾娜說要睡一會,於是雫離開她的房間。回去的時候,一個男人叫住了她。
雫穿過中庭,解開沾上酒的頭髮。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看着奧爾緹婭琥珀色的瞳孔,雫說不出話。
她的眼神立刻恢復了理性,回頭看了看愣住的雫,臉上的表情立刻消失,拿着扇子從長椅上站起來。
羅斯塔地區居民間的對立,在不久的將來,將會發展成法魯薩斯附屬的舊卡索拉人和奇斯庫人之間的鬥爭。
雫愣住了,趕緊看向男人。
一種觸碰到過去傷痛的罪惡感。這是第一次見到「殘酷的王族」奧爾緹婭的另一幅面孔。雫爲自己不明所以的感情嘆了口氣。
「坐下來聊吧」
「遵、遵命……」
雫隔了一小拍,惶恐地坐下。爲了不讓酒味擴散,又把頭髮扎得很緊。貝爾漢斯悠閒地開口。

「我聽說有一個年紀和奧爾緹婭相仿的女孩在服侍她,我很好奇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因爲最近已經很少有人被她喫掉了」
「……誠惶誠恐」
「服侍她感覺如何?很難理解吧。已經感到厭煩了嗎?」
從親人口中說出這樣的話,讓雫一瞬間感到不快,但馬上搖了搖頭。
「沒有,我也是年輕人,公主有公主的想法,我們立場不同」
奧爾緹婭在政務上的決策,是雫不擅長的領域。沒什麼相關知識,也沒什麼本事的雫,作爲異邦人與身爲王族的公主,會有不同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
雫當時想說的是一種理想的王臣關係。無論在哪個世界、哪個時代,都有這種理想化的上下關係。即使那不適合這個國家、這個時代,甚至世界不同,這種理想化的關係也是一樣的。
但即使知道這些,也還是忍不住說出來。就像她自己說的,可能是因爲自己還年輕,也可能只是因爲性格如此。
——還是說在奧爾緹婭眼裏的某個地方似乎在尋求雫的反抗呢。
在奧爾緹婭的直屬部下里,尼凱是不管收到任何命令都立刻接受,法尼特有時忠言逆耳,但只要公主強行下令,他不情願也得接受。然而,雫會拒絕,說「沒辦法聽命就是沒辦法」。只有雫敢違抗奧爾緹婭的命令。
公主有時會以此爲樂,有時也會不耐煩地反駁。
但剛纔奧爾緹婭和以前都不一樣。她的眼神像是在彌補欠缺、隱藏疲憊的傷口,就像抱着膝蓋蹲在地上的小孩子。
雫意識到自己在解讀奧爾緹婭的心思,回過神來。
如果對公主說出來,她應該會笑着說「真是狂妄啊」。儘管如此,就像喉嚨裏卡了一塊刺那樣,奧爾緹婭當時的表情一直縈繞在腦海中,令人心痛。
「……公主」
——當時是不是應該再追問下去比較好呢。
或許爭執會變得更激烈,但也有可能進一步理解奧爾緹婭的某些地方。
「拜託了,你是個好孩子呢」
「希望你不要背叛,奧爾緹婭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
「是啊,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就被打倒、然後還能爬起來的人絕不多」
當雫沉浸於自己的思考中時,貝爾漢斯笑了。
「我希望你能陪在她身邊,支持她。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不時告訴我奧爾緹婭在想什麼,在做什麼。對她來說我是個靠不住的兄長,經常被她帶着走」
既然國王讓說出來,就沒法拒絕。雫一邊斟酌一邊說明迪古爾的事。國王聽完後嘆了口氣。
「……但是,對方不一定會這麼想吧。首先,如果兩者之間存在地位和力量上的差距,就不能確定能不能還手了,也會有人埋怨這樣子是不公平的」
奧爾緹婭有着像拉爾斯和蕾提希亞那種王族的威嚴。這預料之外的狀況讓雫有些畏縮,一邊後退一邊低頭,國王對她說了聲「謝謝」,然後離開了。
如此近的距離,讓雫幾乎一瞬間感到窒息,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雫聽完後愣住了,貝爾漢斯點點頭。他比雫年長許多,總感覺和兄長這個詞不太相稱。國王像看待小孩子一樣露出微笑。
「關於羅斯塔地區的事情……我姑且去跟奧爾緹婭確認一下。不過,我並不是一位有才能的國王,一直以來都依賴着妹妹,或許並不能很好地解決」
等國王的身影消失在樹叢的另一頭後,雫終於敢動了。無力的身體直接坐回長椅上,大大地嘆了口氣。
「已經非常充分了」
「作爲交換,今後你也能繼續陪在奧爾緹婭身邊嗎?」
「我?」
貝爾漢斯笑着看向雫,他穩健的眼神看起來和奧爾緹婭完全不像。國王在綠色的絲綢衣服上雙手交叉,抬頭仰望潔白的城牆。
「啊……是」
「奧爾緹婭她認爲既然自己能這麼做,別人也可以這麼做。自己可以背叛別人,別人也可以背叛自己。這是很難去理解的」
白色的石牆將小小的中庭包圍,一點點地扭曲纏繞,使偌大的王城圍成一座錯綜複雜的迷宮。
困在其中的一枚棋子——雫,連自己的位置在哪都不清楚,只能抬頭仰望高聳的牆壁,對着夠不着的天空嘆息。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貝爾漢斯支着長袍站了起來,雫也趕緊起身,國王彎下腰看着雫的臉。
「然後呢?這次爲什麼意見不一致呢?跟我說說看」
沒有人會責備這極其不敬的發言。雫揪着不知何時已經幹了的劉海皺起眉頭。
「怎麼說呢……兄妹兩人哪個纔是正經人、哪個纔是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