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黃昏
《Babel》 · 古宮九時 · 2.9萬 字
「沒有……找不到了」
父親的話讓他不勝其煩。
西隆對年邁父親的驚慌熟視無睹,繼續翻看手裏的文件。
「沒有了!西隆!你不知道在哪嗎?」
「我不知道啊。說不定被小偷賣到哪裏去了吧」
「沒有那個的話我們家族就要完蛋了!」
「父親大人,這一年多來你一直這麼說,可現在我們家不還是好好的嗎」
「現在不是出現魔物了嗎!該怎麼向陛下道歉纔好啊……」
面對父親的反駁,西隆皺起眉頭,難以掩內心的苦悶。這一年多來一直聽父親反覆唸叨着這件事,自己又不能說什麼,感覺自己已經相當有耐心了。
他確認了所有國內西部的信件後,開始了下一項工作。父親還癱坐在椅子上嘟囔着,西隆很想把他從辦公室裏轟出去,但又拿他沒辦法。父親是上一任宰相,在王城裏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如果西隆對他做了什麼粗魯的事,作爲晚輩的他會被別人指責的。
他一臉厭煩地翻看手頭上的文件,拿起其中一本裝訂得很薄的書時,突然停了下來。
「這是……」
竟然會有這樣的事,西隆驚訝得愣住了,爲了改變現狀,隨後他立即拿起書信。
※
厚重的杯子裏裝着淡茶色的粘稠液體。
表面帶着浮沫,看起來就很奇怪,魔法藥水看起來比這個都更加普通。
蕾提希亞小心翼翼地聞了聞,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小小的嘴脣慢慢貼到杯子上。
苦味、甘甜的油脂和濃厚的口感在口中擴散,王妹美麗的面容泰然自若地嚥下杯中的液體,隨後深呼一口氣。
「很微妙」
「是啊啊啊啊啊!」
雫同樣也喝了一口後悶悶不樂地拍了下桌子。
這裏的寒氣和瘴氣彷佛能冰凍一切。
「誒?——不,那個應該不是。那人來自一個從來沒有交流過的大陸」
「好像……不清楚。不過我記得留有那個漂流者出身大陸的記錄,我想語言應該是相通的」
兩人的對話讓人摸不着頭腦,隨從的護衛們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從轉移陣轉移過來,來到這個沒有牆壁的大廳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再不前往有正常牆壁的房間的話,埃利克和雫就要到極限了。梅提亞爾的人到現在都還沒出現。
「梅亞怎麼樣?」
連法魯薩斯的調查隊都沒能查到那本書的下落,她不認爲自己去就能找到線索。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雫還是想親自去看看那個國家,而且等埃利克辭去宮廷的工作後,兩人說不定會去梅提亞爾。在有國家作爲後盾的時候先去確認一下更好。
看來製作巧克力的路程還很遙遠。一想到在原來的世界裏,發現新的食材和料理方式的人往往要付出比這更艱辛的付出,就不由得佩服起來。雫爲了不浪費食材,喫完了所有的失敗品,垂下肩膀,話題回到正軌。
「爲了在關鍵的時候能狙擊」
左邊能看到陡峭的山岩,凸顯着自然的莊重與美感。如此鮮明的黑白色調,如果能做成明信片一定很受歡迎。雫爲了逃避寒冷的現實想着不着調的東西,埃利克繼續說。
梅提亞爾的國王威卡斯是個年過六旬的小個子老人。
蕾提希亞攤開雙手,彷佛在表示「束手無策」。
「雖然不知道沒有牆壁的理由,不過把城堡建在這麼高的地方好像是爲了不容易被攻破」
感到震驚的雫並沒有繼續詢問「爲什麼要狙擊」。
這個世界的人壽命大約是七十年,這位國王已經是相當高齡了。
雖然反覆做了各種不同的實驗,但現在還沒找到語言恢復的原因。
「……你可是作爲法魯薩斯的正式使者兼學者來這裏的」
看到雫爽快地答應,蕾提希亞露出教師般的微笑。
「來的好,異國的客人……好久沒有見到像你這般年輕的客人了」
「埃利克嗎?但他不是很忙嗎?」
在走廊上走的時候,雫問向帶路的文官。文官平靜地回答.
上次提到過後,雫終於拿到了心心念唸的可可豆,但她不知道如何製作巧克力,反覆嘗試後製作出了類似於可可的仿製品。
「我能在周圍跑起來嗎……」
「哇——謝謝」
而找回了天生詞彙的只有被帶到城堡裏的孩子,都城裏的其他孩子還沒有恢復的跡象。這果然是因爲實驗受到了某種影響的緣故。雫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真的像埃利克說的那樣,天生語言是某種感染的話,應該是沒有傳到從未交流過的大陸纔對。蕾提希亞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一時語塞。
法魯薩斯是一個溫暖的國家,奇斯庫不熱,但也很暖和。
「梅提亞爾的……語言的、招待、邀請?」
「原來如此……啊,不過我聽說魔法構成是上位位階,不能通過魔法構成去接觸嗎?」
「哈哈……」
「再不快點我就要死了!」
雫稍微思考了一下,問起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
這個素不相識的人的話,讓雫感到從未如此高興。
「哦、也就是出差嗎」
這個質樸的疑問讓王妹瞪大了眼睛。要說雫爲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只是因爲她好奇在沒有交流過的別的大陸,是否存在一樣的天生語言。
「要是你留在這裏的話,埃利克也會留下來吧。不如、就這樣一輩子留在法魯薩斯吧?」
「嗯。原本就不知道天生詞彙源自哪裏,所有也沒辦法。不過,就算真的有天生語言位階這種東西,即使知道其和靈魂之間發生了什麼問題而導致出現語言障礙,可位於其他位階的我們也很難去調查,很難通過尋常的手段去認知其他位階」
美貌與能力都很有名的王妹用纖細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右耳。
「不過,最重要的是不知爲何語言障礙的狀況正在好轉」
「那就拜託了。哦,就讓埃利克作爲護衛陪你去吧,另外還有幾個人」
感覺像是繞了一圈。雫重新抱起抱在懷裏的繪本草稿。蕾提希亞似乎很在意仿製可可的樣子,又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
雫在法魯薩斯的正裝外面只穿了一件上衣,又披了一件披肩,她用手捂住凍得發冷的耳朵。而另一邊,埃利克在平時常穿的魔法服外面只穿了一件禦寒的上衣,但臉色看起來一點也不冷。
陽光被遮蔽,土地被腐爛。
這時,深處的門終於打開,文官走了出來。他向衆人行禮後指向裏面的房間。
那座如巨塔的身影,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日子即將來臨。
在令人忌諱的歷史盡頭裏沉默的廢都,聳立的城堡以莊嚴的姿態佇立在那裏。
「總之既然還沒有查明疾病發生的原因,就算現在治好了說不定以後還會復發,你就這樣繼續你的工作吧」
「嗯」
「原本應該更美味纔對的,到底哪一步不對呢……」
※
「這、這個有點……」
梅提亞爾是大陸北方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比前些日子埃利克去的法魯薩斯北部更北的地方。平時要去那裏需要花費相當時間,不過是國家工作的話就能用轉移門。
「嗯、也是」
「真聰明,要是這種聰明能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那個,剛纔那個房間爲什麼沒有牆壁呢?」
雫難受得想哭出來,但眼淚估計會結冰。她環視起只有柱子和天花板、沒有牆壁的城堡大廳。
「好啦好啦,之前北部出現了魔物,我想他應該會主動說要去的。——而且,現在的他可是很強的」
※
「這裏爲什麼沒有牆壁呢,是架空層嗎?」
「遵命」
就這樣,雫作爲法魯薩斯的研究者,將與埃利克一起訪問北方大國。
「說起來……聽埃利克說過以前有漁船撿到其他大陸的人的記錄,那個人是東方大陸的人嗎?」
在謁見室裏,雫站在幾級高的王座前,以不失禮的目光仰望老國王的相貌。沙啞的聲音從白色鬍鬚下響起。
雫終於放心下來,端正姿勢走進梅提亞爾的宮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王妹是一位理想的上司。作爲談話的收尾,蕾提希亞遞出一份文件。雫接過來後看了看,卻完全看不懂,只能把認識的詞念出來。
女人的聲音冷得發抖,一旁的埃利克露出無奈的表情。埃利克穿着厚厚的外套,看着凍得瑟瑟發抖的雫。
也就是說掌控天生語言的位階是否存在這一點都無法確認。
但反過來說,如果在「別的位階」的話,一切就有可能掌控。這深奧的話題讓雫不禁嘆息。
「埃、埃利克,可以靠在我旁邊嗎?」
「嗚哇哇哇!好想趕緊進去!」
「嗯嗯……下次就這麼辦吧」
「那個人也語言相通嗎?」
「這個啊,是不久前我向一些主要國家發送了關於流行病的對策——也就是你的工作情況。奇斯庫也在朝同樣的方向推進研究,我想在某種程度上公開一些信息,這樣就不會造成太大混亂」
城堡的牆壁都由石頭砌成,是雫迄今爲止造訪過的最古老的城堡。老舊的地板上還有破洞,寒風從窗戶的縫隙裏吹進,讓人多少有些不放心。
如今與死亡同在、沉眠的城堡。
寒風吹着沒有任何傢俱裝飾的大廳,這裏只有黑色的石板和白色的柱子。
「那我要去」
「那麼天生詞彙恢復的原因還沒有查明吧?」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接到這樣的工作,雫開始回想起大陸地圖。
「看到你穿得很單薄,我還以爲你在嘗試什麼健康的穿法」
「已經是第二次了,你要記住你現在的身份是國家的使者,而且跑起來出汗後還會凍傷的」
「在冬將軍面前,就算是拿破崙也會考慮撤退」
「爲了不讓她着涼,一起卷在行李裏了……」
「纔不是,發現了就早點告訴我啊」
「然後梅提亞爾的人在見到了你製作的教材後,說『想聽聽作者本人的直接說明』,法魯薩斯這邊倒是沒有意見……你呢?要是覺得麻煩可以推掉」
「說起來那本紅色書的主人,線索好像就是在梅提亞爾中斷的吧」
這股力量以女性的靈魂作爲原動力,形成一個圓,圈住被高聳的山巒包圍的荒地,逆時針流動的力量,讓蘊含在土地中的魔力濃度變得更高,使這裏變成無人能進的半異界。
「好、好冷……」
「已經準備好會面了,這邊請」
「這裏就在城堡裏了」
「魔法士能接觸到的只有魔法階和魔法構成位階,能認知到魔法構成位階的人就稱作魔法士。但除此之外的位階,雖然在同一層,也依然無法觸及。魔法士只能看到構成,這就是人類的極限了」
「這些油脂有什麼辦法處理嗎,要是能過濾掉這些油脂的話」
蕾提希亞以前就很欣賞埃利克的才能,他的契約期限即將到來,對此蕾提希亞感到有些遺憾。而埃利克最近很少出現在研究室裏,對此她也很大度地說「從他的構思來看就知道他很有才能,還是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比較好」。
「嗯,那時確實是」
這樣的話這片大陸是不是都很暖和呢,雫有這樣的誤解也不奇怪。但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
力量在流動。
「是啊……」
這裏是個看風景的絕佳位置。城堡建在很高的地方,能看到土地慢慢向都城方向延伸,街道上的建築裝飾華麗,再往下是環繞都城的牆壁和廣闊的森林。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陛下。此番前來是解答用教育的形式來替代天生語言的相關疑問」
「嗯。老朽對這個也很有興趣,老朽的宰相也說無論如何都想見見你」
國王示意站在一旁的男人。那個男人看起來比雫年長一輪以上,對雫輕輕點頭。
「我叫西隆」
「雫。請多指教」
西隆表情柔和,灰色的雙眼注視着雫。
雫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覺得太在意他人的目光會顯得失禮,所以沒有表現在臉上。
一番寒暄過後,大家坐在一張桌子上開始詳談。
雫在發言前稍微詢問了一下,果然只有法魯薩斯城堡裏的孩子逐漸恢復了天生語言。西隆面露遺憾地說道。
「梅提亞爾也對出現症狀的孩子隔離後進行實驗,但結果並不理想」
「法魯薩斯已經開始讓年長的孩子一起參與實驗,雖然還沒有查明原因,但對年幼的孩子確實產生了良好影響」
這是感染造成的結果,還是教育的成果呢?雫若無其事地看了看旁邊的埃利克,但他面無表情。平時他的表情就沒什麼起伏,在這種場合只會更平靜。
「請允許我對教材進行說明」
雫打開一同帶來的教材,對各種教材的使用方法和視覺、聽覺效果,以及實際使用時能產生什麼樣的效果逐一說明,國王的表情像年輕人一樣興趣滿滿,率先提出疑問。
「這個魔法道具很有趣呢。根據角度的不同,會變成不同的圖畫和發出不同的聲音嗎?」
威卡斯手裏拿的是一個小小的銀色盒子。
這個盒子看起來非常精美,每一面都嵌着小玻璃片,往裏一看,裏面的圖畫就會浮現出來。另外,只要按下玻璃片一角的水晶按鈕,就能播放錄下的圖畫名字。雖然造價不菲,但很受孩子們的喜愛。
「其他的教材都是以大人來朗讀爲前提製作的,唯獨這個是用音聲組合而成的。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聽』是能最快掌握的。用魔法道具捕捉聲音存下來,在大人忙的時候孩子也能自己學習」
「原來如此,很方便呢」
「不過最好還是有大人在旁邊耐心地嘗試進行對話。說到底,即使沒有這些教材,只要堅持不懈地與孩子進行對話,孩子總有一天也能掌握語言的」
就這樣,他每天都過着鬱鬱寡歡的生活,直到意外的發現了「那個」的線索。
「去外面走走發散體溫怎麼樣?」
雫在筆記上寫下這兩個詞,自己說的話已經被翻譯成通用語言,不知道能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埃利克只是確認了兩個漢字的差異,點了點頭。
雫知道這是他陷入沉思時的表情,但現在看起來平平時更陰沉,應該不是心理作用吧。雫感到驚訝,回答了他的話。
——話雖如此,果然還是會積攢壓力。
從那天開始產生的感情就是失望。父親之所以能通曉古今、熟知內外之事,原來竟然是依賴着「那個」,知道這個結果後他很是沮喪。
大約在一年半前,「那個」被人從家裏偷走後,他對父親的感情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
「……哦,『yume(夢)』之後就擁有兩種含義了呀」
雫懶洋洋地坐起來,眯着眼看向窗外。
「……看起來能做個雪屋」
話雖如此,雫教的都是一些小孩子,這樣的景象看起來就像在和小孩玩耍。實際上,當雫在孩子們面前擺好各種動物的小模型時,魔法士中就有人嘲笑「這就是小孩子和小孩子玩耍罷了」。
「啊,已經一年了呀……」
沒有形態的東西,被賦予名字後變成了『那個』。換句話說,語言既是思考的產物,同時又是形成更復雜思考的重要部分。
「原來如此,如果有意識地通過記憶語言來學習,思維也能得到鍛鍊」
埃利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隨着雫的視線露出自嘲的苦笑。
「在教育孩子上,學習語言本身絕不是一種繞遠路的做法。在這個過程中,思維會得到鍛鍊,即使沒有說出口,也是使用了語言。另外,根據詞彙的不同,詞彙本身得到了概念,使其從模棱兩可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得到清晰的認知。語言是思考的工具,同時也是對思維產生巨大影響的基礎,我認爲讓孩子們自己建立起這樣的精神世界,對於思維的成長有很大幫助。
不知道是不是埃利克說中了,西隆慌了一下。在一旁看着的雫心想:拉爾斯確實不是那種會接受「順便」請求的人,但就算他真的想請求支援,拉爾斯應該也不會輕易答應。那個國王看起來喜怒無常,不願做的事情就是不會做。作爲最具有代表性的受害者雫伸手去拿切好的水果,因爲是直接拿在手裏,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啃起來,防止果汁滴落。
「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梅提亞爾西部就有很多魔物出沒,有段時間還有人僱傭了士兵,聚集了相當數量的討伐隊前去討伐魔物,但聽說他們大部分人都犧牲了」
雫的話雖然不是很強硬,但卻透着幾分自信,威卡斯一邊思考一邊點頭,以往一向銳利的眼神,現在則是平靜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年輕的女人。
雫離開暖爐,取出筆記來到埃利克面前,寫下『夢』和「dream」這兩個詞。
——「繪本里的故事是如何想出來的呢?」,那個宰相只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這絕不是爲了表達某種單一的感情。正因爲將多種感情的若干部分捆綁在一起然後稱之爲『悲傷』,所以纔將其認知爲「其中一種」「類似這種東西」。
「舉例說就是日語裏的『夢』這個詞,以前是表示夜晚睡覺時見到的幻影,但英語的「dream」傳入後,英語中「dream」有夜晚的夢和將來的希望兩種意思,因此將「dream」翻譯成『夢』的同時,日語中『夢』也多出了將來的希望這個意思」
一邊吸引孩子們的注意,一邊讓他們叫出名字,玩完之後又拿出新的模型,偶爾又會拿出前面的模型。
雫起身走到窗前,俯視被白雪覆蓋的庭院。
「真是非常有趣」
「聽說最近法魯薩斯北部有魔物出現,是真的嗎?」
但雫立馬笑着將其放回去,然後又拿出別的模型。
「我陪您」
男人對她的嘟囔只是平淡附和,看着書頭也不抬,微微一笑。
不過,已經過了一年也是事實,雫想起自己在大陸各處輾轉的經歷,陷入回憶。
「那是什麼,要塞?」
埃利克拿起雫潦草地寫下的筆記,目不轉睛地盯着。
就這樣,這天的會面圓滿結束了。
沒有牆壁的大廳、雪景、威卡斯的提問、反應以及和埃利克的對話。
歷代國王都由宰相輔佐,但世襲制的宰相併非一家獨攬。因爲梅提亞爾的法律禁止宰相結婚和培育自己的孩子。雖說是世襲制,但實際上是宰相將有潛力的孩子收養、作爲養子進行教育,這種沒有私情的關係代代相傳。
「得買新的筆記本了……回去後去街上看看吧」
上午的三個小時、下午的兩個小時進行了現場演示和答疑,中間只休息了一會,行程結束後雫累的直接躺在牀上。在不習慣的地方進行活動,疲勞感一下子湧了上來。
「感覺連生命都能一塊發散,這個提議」
走到半球狀的壁爐前,雫回頭看向同行的男人。
房間裏有幾扇窗戶,外面全是一片雪白,天空烏雲密佈,彷佛要壓下來。回過神時,已經開始飄落雪花。
埃利克隨雫品嚐美食,西隆和他繼續聊天。
「是真的」
「這是在基本的定義中也有的範圍,而且還能分得更細。說得籠統一點的話,就是把多個意思定義成一個單詞,這還會涉及到歷史和文化的差異……是嗎?」
這些相反的感情從那時開始逐漸改變西隆的內心。
「真是有趣,聽了你的話,老朽甚至覺得這種疾病並不可怕,真是不可思議」
他又在意起漢字了嗎,雫在心裏這麼想,但埃利克說的話完全不同。
雫在日記本上新的一頁寫下日記,突然意識到這個數字很熟悉。
「嗯。特別是日語裏還有漢字,即使是同一個單詞,使用不同漢字的話語感也會發生變化。像意志和意思……能懂嗎?」
孩子們一起念出「兔子」。雫把兔子模型放在手上,模型像活了一樣動了動,幼小的視線們立刻集中到模型上,他們伸出手想要觸碰。
「好了,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現在宰相西隆對父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當然,他對父親的賞識和給予的教育當然抱有感恩,但這只是單純的感謝,並非那種親子之間的感情。
使魔的溫柔讓雫露出笑容,在白色的筆記本上繼續疾書。
直到不久之前,他還對當了四十年宰相的父親心懷尊敬,但聽到「那個」的存在時,這份感情就發生了扭曲。
「基本對了。隨着時代的變化,新的詞語和用法也會不斷產生。在我的時代,僅僅經過幾年一些詞彙就會增加新的含義」
寫下這些的時候,雫想起那個叫做西隆的宰相。雖然和雫說過「很想見面直接聊一聊」,但他今天只問過一個問題,沒有過多參與討論。這是因爲在國王面前所以比較小心,還是本來就不喜歡主動提問呢?雫無法做出判斷,不過還是把他提的問題也寫進筆記裏。
感到心痛、想要哭泣、喪失、痛苦,包含着這些中的某些或全部。
「啊啊……因爲我的世界是從語言的構成來進行研究的,在學校裏我也做過這方面的初步研究。以前我也和你討論過沒有語言的話,思考是很難進行的」
「您說的沒錯。但現在這個時代,即使在我國侍奉宮廷的人當中,也沒有多少人有與魔物戰鬥的經驗」
他的話很平靜,端正的臉龐帶着些許憂鬱。
梅提亞爾的學者對她的做法似乎都很感興趣,但魔法士們並非都能接受她的做法。從一些人的表情和話語中可以看出,他們認爲雫的做法是「一時敷衍」,但雫對此悠然無視。
※
「你在說什麼?那個沒有牆壁的房間嗎?」
「你剛纔說的話。語言能讓人認知看到的對象,還能對思維產生影響,這樣的想法讓我很佩服」
在梅提亞爾的第二天,宮廷魔法士和學者們前來學習,雫現場用教材對孩子們進行指導。
但雫即使聽到他們如此議論也毫不在意,正是看起來像是在玩耍纔好,如果不能讓兒童提起興趣,他們就很難記住這麼多東西。
「嗚——好想釋放能量」
「例如,在多門語言裏,即使是『大致意思相同』的單詞,其意思也會有差異。另外,隨着外來語的輸入,其所表示的概念也會發生變化」
「但是,在這個世界意識不到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每個人說的都是一樣的語言。也就是動作和手勢……就像思考手的動作是否會對思考本身產生影響一樣吧?要發覺到這一點是很困難的。在我的世界裏,因爲有語言的變遷和多種語言,所以更容易研究這樣的問題」
不管別人怎麼說,雫都覺得自己的做法沒有問題。而且,雫是作爲法魯薩斯的使者來到這裏,如果自己表現得卑躬屈膝,會被拉爾斯訓斥,或是得向蕾提希亞道歉。因此,堂堂正正的面對纔是最好的。
埃利克的回答很平靜。在這種問題上幾乎沒有雫參與的餘地,於是她繼續沉浸在料理中。把牛肉和蔬菜煮熟,澆上奶酪的主菜非常好喫。法魯薩斯的料理由於經常使用香草和香辛料,氣味比較刺激,味道偏淡。而梅提亞爾的料理卻很樸素,但味道很濃。芝士澆在切好的肉上面,在視覺上也極具魅力。
「嗯。兔子,大家一起念」
※
在這個世界,一月正好是二十八天,和原來的世界一樣雖然都是一年爲單位,但也有些差異。
國王露出滿意的微笑。
雫離開埃利克的房間,在晚飯前拿出日記和筆記本。少女姿態的梅亞爲她沏茶。
「如果您希望法魯薩斯能援助的話,最好是向國王提出正式請求。我除了是她的護衛之外沒有任何權限,無法答應您什麼」
比起一個大國的學者,她更像個彬彬有禮的小女孩,這時她注意到西隆的視線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因爲失去了「那個」,父親生氣得慌亂,每天都對西隆絕望地說「完蛋了」。他已經失去了被稱爲名宰相的冷靜與深思熟慮,整天在家中來回亂走,不斷喃喃自語,西隆有時甚至會在心裏這麼想「他這樣子還不如早點死吧」。每次注意到自己有這種想法的時候,西隆都會對自己感到厭惡。
梅提亞爾是大陸上唯一一個會世襲宰相之位的國家。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們預計在梅提亞爾停留三天。
「是什麼?」
雫用湯勺撈起在浮在金黃色湯汁上的青菜,這種菜看起來像捲心菜,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種。喫進嘴裏後感到柔軟香甜,蔬菜獨特的天然甘甜讓她一臉滿足,在她又把一勺湯送進嘴裏的時候,代替國王接待賓客的西隆問向埃利克。
西隆意味深長的話讓埃利克停止用餐,皺起眉頭,沒有溫度的視線投向這個梅提亞爾的宰相。
就這樣鍥而不捨地重複了一個小時後——所有的孩子都能答對二十多種動物的名字。
「兔、子?」
來到有牆壁的客房後,埃利克馬上這樣說。
這是雫最希望見到的結果,她開始感到靦腆。
「我從來沒有想過語言能對思考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感覺過得好快啊」
「和魔物的戰鬥很特殊,除非是相當熟悉的人,或是同一個大集團的士兵,否則很難擊退」
晚餐的菜大多都是湯菜,但每一道都很美味。
——爲什麼要把「悲傷」稱之爲『悲傷』呢。
另一件事便是「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這種東西」這樣的疑問。
「嗯,很相似了!」
庭院裏的積雪很厚,人根本進不去。
雫稍微思考了一會,把手伸進脫下的上衣衣袖裏,一邊走向門口,一邊笑着向男人揮手。
「那我出去玩了!」
「等一下」
理所當然地被制止了。
說了想借用玩雪的衣服後,梅提亞爾的女官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還是把厚重的衣服和手套借給了雫。雫變成像雪人一樣一身厚重,穿着魔法服的埃利克用驚訝的眼神看着她。
「有時我很不懂你的想法」
「即使是在原來的世界,我住的地方也沒有這麼厚的積雪。穿得稍微厚點不也挺好的嗎?」
她用帶着手套的手摸了摸旁邊孩子的頭,對照顧孩子的人說「我能帶他們出去玩嗎?」,大人們這會正好在忙,於是爽快答應了。就這樣她們一起來到庭院,玩到現在。
「好,大家一起來玩吧!」
雫對孩子們這麼說,自己開始用剷雪的鏟子建造雪山。這個鏟子像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勺子一樣,雖然有點重,但雪還沒有變硬,所以挖起來很容易。
雪山越堆越大,孩子們開始爬上去。他們在還沒有堆實的半球形雪山上開心地滑下來。
「等一下,裏面還沒有壓實,再等等」
就雪山來說面前這個還小了點,但她獨自一人也做不了太大。埃利克站在面向庭院的走廊上看書,少女姿態的梅亞站在旁邊。
如果太活躍了導致肌肉痠痛就得不償失了。雫彎下腰在山的側面挖出一條隧道,一邊注意周圍的孩子,一邊小心地用鏟子剷雪。
沉浸在這樣的氛圍中,除了身體大小有所不同之外,雫和周圍的小孩幾乎沒什麼區別。
埃利克設下防禦結界,在一旁看着她們玩耍,從書本上抬起頭微微苦笑。
「真是閒不下來呢」
「這樣或許纔是主人的本分吧」
「從哪裏……」
雫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感到一絲不安。在扭曲的奇斯庫圍繞王位的權利鬥爭中,鍛鍊了她的直覺。
「我不知道我畫的繪本里哪本有問題……也不知道你說的盜竊的事,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呢?」
「夏天應該很涼爽吧」
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西隆也一樣。他晃晃悠悠地跑到窗邊,打開磨砂玻璃的窗戶,凝視夜空。
就在這時,兩人所在的整棟房子劇烈地搖晃起來。
「不、不對,那是……是魔物」
「啊、嗯——」
「別這麼說,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宰相大人邀請您去喝晚茶」
梅亞變成綠色頭髮的少女,站到雫面前。
「不要再裝傻了。那件事……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纔對。你知道的吧?——一年半前從我家中偷走的那樣東西,現在在哪?」
「哈啊,真是風流。瞭解」
「一邊賞月觀雪一邊歡談,您的隨從也一起邀請了」
看到雫的反應,西隆的表情變了。語氣強硬地反問到。
「嗯……那個,其他人呢」
後面傳來窗戶破碎的聲音。
西隆的悲鳴聲和彷佛痙攣的高昂鳴叫聲傳來。雫不由得往回看,看到了一個異樣的身姿。
在梅亞這麼說的同時,魔物巨大的身體就被彈到外面。雫趁這個間隙跑到西隆身邊,抓住他的手臂。
「你這樣做會影響邦交的」
站在門前的是一位女官,她向雫鞠躬。
「天馬上就要黑了,請小心點。聽說最近這一帶也有魔物出沒」
「主人,請不要離開我。我趕走它——」
「在玩耍」
「避暑勝地啊,法魯薩斯確實太熱了」
「不管在哪個國家哪座城市,都有各種各樣的人呢」
「或許吧」
「要跑了!快點!」
「想起來了嗎!? 」
外面傳來轟隆的響聲。
爲什麼自己的腦海裏會有出處不明的知識呢。在西隆眼裏,雫啞口無言的態度就像在逃避。他壓低聲音繼續說。
聽到主人的詢問,小鳥變換了姿態。
城堡遭到了魔物的襲擊。不知何處傳來了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
看不出那個宰相到底在想什麼,說他可疑也無妨,但現在就這麼想未免有點草率。
和埃利克分別後,雫回到自己房間,因手腕的疲勞而筋疲力盡。
但他無視雫的疑惑,繼續往下說。
雫皺起眉頭,看向西隆。
雫一邊說,一邊回想自己畫的最後一本繪本的內容。
其中三本是改編自原來世界的童話故事,另外兩本是基於這個世界的故事,剩下一本是以動物的名字爲主題。
「晚茶?」
「我並不是想自己利用那個。那種東西……我到現在都還懷疑是不是真的。但如果那個找不回來,我就會一直因爲父親的哀嘆而煩惱。所以我才問你——你到底是從哪裏聽說那個故事的?」
梅提亞爾擁有廣闊疆土,王都位於國內西北部的高山地區。由於高山聳立,太陽落山很早,夜晚很長。從位置上看,會出現出沒於大陸西北部的魔物。
「嗯。那本繪本上的故事,你是從哪裏知道那些故事的?」
「啊?」
那是一個貧窮的盲人女孩的故事。故事的最後是一個謎,雫把那個謎去掉,改編成面向兒童的內容,講述了一個正直的女孩因此獲救的故事。如果那是「誰都不知道的故事」的話,那麼雫是從哪裏知道這些的呢。雫仔細回想,但怎麼也不明白。
夜幕降臨的城堡走廊裏,被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照亮。複雜的窗框在地板上投下類似剪紙的影子,爲了不踩在這上面,雫選擇有光線照亮的地方。女官帶她們來到一個三樓的小廳。
雫完全不記得這件事。總之,雫只能誠實地回答西隆的問題。
像鳥,可比鳥更大。
話雖如此,西隆自己也曾說過,這座城堡裏幾乎沒有人擁有和魔物戰鬥的經驗,從遠處傳來的怒吼聲和悲鳴聲來看,城堡各處都一片混亂。
「救、救救我……」
「剛開始感覺這裏非常冷,但雪國也很有意思呢,不過要住在這裏的話應該也很辛苦吧」
西隆已經在那裏等着了,卻不見埃利克的身影,只見西隆露出溫和的微笑。
這個聲音並沒有讓人覺得同情,但是,雫把門打開後,卻回頭面向魔物,對停在肩上的小鳥低聲說。
雫用挖出來的雪堆成一個小小的雪人,擺在孩子們的面前。光顧着堆雪人的話過多久洞都不會完成吧,埃利克想來幫幫她,合上書本,正要朝庭院走去時,卻感到有人的氣息,回頭一看。
「馬上就來了」
原本寂靜的夜晚頓時變成混亂的漩渦。雫迅速轉身,推開擋在門前的女官,正要開門時——
埃利克也在的話就沒問題。雫回頭向梅亞招手,房間深處的梅亞立刻變成一隻綠色的小鳥,飛到雫的肩膀上。就這樣一人一鳥在女官的帶領下走在走廊上。
那個神祕的女人拿的紅色書,書裏記載着皇室祕密和禁咒。
「誒?」
「偷走?」
西隆瞪着困惑的雫。
爲什麼現在還要問繪本的事呢。雫到現在一共製作了六本繪本。
「請坐,您的同伴馬上就來了」
看起來很像鳥,但大小將近一米,黑色和褐色相間的羽毛,正面和左右各有一隻大眼珠轉動着,其中一隻眼睛捕捉到了雫。西隆被魔物踩在腳下,奄奄一息地抬頭望着怪鳥。
雫回想起幾個月前法魯薩斯的酷熱,一下子失去精神。她把疲憊的雙手舉到正上方,隨意地晃了晃。正要洗澡睡覺的時候,一個敲門聲響起。雫一邊披起上衣一邊打開門。
西隆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雫拉着他的手往走廊跑起。女官已經不見身影,是逃走了還是去呼救了?
「你說的,該不會是……」
「那我在走廊等他」
「梅亞,我想一邊救地上那個人,一邊和埃利克會和,可以嗎?」
埃利克把書交給梅亞,從累死累活的雫手中拿過鐵鏟,開始幫她挖雪洞。十五分鐘後,一個小小的雪山做好了。
「嗚,手腕好酸」
「飛龍?」
「魔物!? 」
「那位現在是在做什麼呢?」
「您好,是哪位呢」
但西隆的樣子沒有任何改變,他往手邊的杯子裏倒茶,催促起雫。
窗戶和牆壁應該是被那銳利的尖爪踢破。
「請你說出來,不然不會讓你回去的」
從雫的位置也能看到,夜空中有一羣什麼東西在飛翔。
西隆憤憤地說着。
這個毫無掩飾的回答要是被雫本人聽到的話肯聽會說「幫我說得好聽點呀」,不過埃利克當然不會這麼做。這個率直的回答讓梅提亞爾年輕的宰相露出困惑的表情。
「繪本?」
「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雫這時明白了「那個」指的是什麼。
「那是什麼……」
雫一瞬間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似乎又是錯覺,凝視着男人灰色的眼睛。
「……那個記載了隱密的歷史」
「是白天說到的話題之外的嗎?」
「不好意思,您說的是哪本繪本」
他口中的「那個」到底指的是什麼?雖然西隆說的很嚴肅,但雫卻完全不明白。
「我並不打算加害你,只要你願意說出實話」
「……不會吧」
雫的驚訝聲和遠處的悲鳴聲混在一起。
埃利克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看着西隆離去的身影。
不知是否是正好路過這裏,西隆拿着一些文件站在那裏。他的視線明顯地望着雫那邊,就這樣看着雫說到。
房間裏只有西隆,雫站在門口問他。年輕的宰相面帶笑容地回答。
「別裝了」
有人突然從背後推了雫一把,她差點摔倒,踉蹌着踏進屋內,身後立刻傳來關門聲。雫回頭一看,女官擋在門前。
「不可能誤會。聽好了,我並不是說你偷了什麼東西,我只是在尋找線索。到現在爲止不管父親怎麼鬧,都沒辦法公開尋找那個」
雖然並沒有打算玩得這麼累,但拿着鐵鏟玩了近兩個小時的影響還是很大的。寫日記的時候她發現筆都拿不穩,於是暫時放棄,選擇躺下,對正在收拾行禮的梅亞說。
「大概……我也在找那個。有一個女人帶着那本書,在梅提亞爾失去線索——」
「埃利克的房間是在——」
雫來到走廊上,卻突然停下腳步。
前面的路被和剛纔一樣的黑色怪鳥擋住了。剛纔那個女官倒在怪鳥的爪子下,一動不動,身體下方已經擴散出大量的鮮血。
「啊……」
「主人,太遲了,她已經死了」
梅亞說的是事實,雫嚥下幾乎要到喉嚨的聲音,馬上注意到出現在地面的巨大影子,下意識地跳開的同時,走廊的窗戶馬上被打破,第三隻怪鳥轉動着眼珠看着兩人,身後立馬傳來梅亞的喊聲。
「請趴下!」
聽到這句話後雫立馬趴到地上,幾乎在同一時間,走廊上颳起暴風。
大概是怪鳥放出的風,風不斷吹破厚重的玻璃窗,落在頭上的碎片讓雫瑟瑟發抖,她小心地抬頭一看,怪鳥正在用喙去啄倒在地上的西隆。雫趕緊呼叫使魔。
「梅亞!」
怪鳥的身體立刻被彈到走廊深處,巨大的身體不斷撞到周圍的窗戶,擊碎牆壁後朝外面掉去。但是,另一隻怪鳥馬上從那裏飛了進來,不僅如此,剛纔那個房間的門裏也伸出了巨大的喙。
「嗚哇,這也太糟糕了」
雖然說過不知道魔物長什麼樣,但沒想到會陷入這種狀況。
前後都有魔物,雖然可以讓梅亞一邊打倒魔物一邊突破,但往窗外一看,發現在空中飛翔的影子不只一兩隻。
趴在地上的西隆抬起頭,視線看到雫,顫抖地問。
「現在該怎麼辦?你知道嗎?」
「就算你問我……」
自己既不是魔法士,也沒有遭遇魔物的經驗。就在雫猶豫的時候,巨大的怪鳥不斷從前後逼近,雫下定決心後說到。
「往前突破吧」
雖然是陌生的城堡,但雫還記得來時的路線。雖然有一段距離,但埃利克的房間應該在那邊,和他會合後就能用轉移門逃走了。
「然後呢,你覺得和梅提亞爾有關嗎?」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要從最危險的可能性開始擊潰。
「埃利克,你要怎麼辦?」
大地的震動再次撼動城堡,某處傳來重物倒塌的聲音,遠處還傳來悲鳴。
「……去西部尋找,請讓其他人到王城來搜尋」
「不、不好了,有魔物……」
埃利克得到蕾提希亞的同意後,只拿上那本蓋着黑色封皮的書,爲了借用轉移陣而離開房間。
——那個時候,地板坍塌,三人一起掉落到城堡的庭院裏。
「好的,請隨意。但是在這次調查過後沒有什麼發現的話,請今後不要再說類似的話。這次的事情實在是非常抱歉,我們希望能與貴國建立長久良好的關係」
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難以取代的人才,但不會因爲她一個人就調動軍隊。
※
西隆移開視線,殷勤地回答。
但是——即使無法調動軍隊,也能夠以個人的名義行動。
然而,梅亞卻和雫一起消失了。即使埃利克用魔法探測,城堡裏也沒有反應。
他面無表情地用試探的眼神看着西隆。
「出發了」
原本應該一直和主人在一起的使魔,爲什麼也下落不明呢?魔族不可能擄走魔族,如果死了的話,應該也會傳達給同樣擁有主人權力的埃利克。
那麼梅提亞爾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就這樣,雫在異國的城堡裏突然消失了。
但如果雫真的是被魔族擄走,那麼現在就一刻都不能猶豫了。埃利克回憶着梅提亞爾西部的城鎮,回憶佈置了轉移陣的城市。
看到主人的決定,梅亞點點頭,走到前面。
「或許真的是被魔物擄走了」
「幹得好」
「魔物?」
房門沒有上鎖。進房間一看,裏面沒有人,只有行李還在,翠綠小鳥也不見蹤影。埃利克再次呼喊她的名字,可無人回應,於是返回走廊。
梅提亞爾並沒有否認雫的失蹤與自己毫無關係,法魯薩斯要指責他們沒有保護好使者的話,他們也難逃責任。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編造「雫自己擅自行動導致失蹤」這樣的證言。
但是,一個小時後即使擊退了魔物們的襲擊,也沒有發現雫和梅亞的身影。
「危險!」
「單純地考慮的話就是想逃避責任。從法魯薩斯來的使者在他們的城堡裏出事,不想被追究責任,所以裝作不知道」
或者,發生了更悲慘的——
梅提亞爾都城突然遭到魔物襲擊,確實陷入了嚴重的混亂。
「……不」
※
「瞭解!」
「雫!」
「請放心,已經扔到偏僻的森林裏了。雖然離城堡不遠,但在雪融化之前是不會有人進入的」
可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西隆的慘叫聲,回頭一卡,他好像被絆倒在地,前面一點的牆壁已經出現破洞。
「恐怕是西邊。因爲它們主要出沒在國境附近的城鎮」
西隆行了一禮,走出房間,埃利克用冰冷的視線看着他離開。
「這下糟糕了」
「埃利克大人!這裏遭到魔物襲擊!怎麼辦!」
「可是,對方已經承認是自己的防禦太鬆懈了」
就在這時,三人所在的走廊地板發出一陣轟響,隨即坍塌。
建築到處被破壞,走廊和城堡、庭院等出現犧牲者的地方都滿目瘡痍,鮮血滿地。
所以,轉移回法魯薩斯避難這個選項可以說是保險中的保險,但是——
在這樣的地方,就算找到了她,也可以說她是「爲了逃離魔物而誤入森林」。西隆覺得已經治好的側腹在隱隱作痛,用手按住那裏。
這裏是梅提亞爾的城堡,埃利克他們只是訪客,擊退魔物應該由梅提亞爾負責。而且如果貿然出手,反而會讓對方因此在今後也期待這邊的幫助。
埃利克想了想,回憶起和西隆的對話。
「我知道了,要停下來的時候告訴我」
西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叫來了心腹士兵,低聲詢問。
簡要說明情況後,就聽到了蕾提希亞煩惱的嘆息聲。
這時,法魯薩斯的護衛兵們也趕了過來。
最大的問題就是確實發生了魔物的襲擊。
「你搜過城裏,找不到人嗎?」
掌握第一兵權的是拉爾斯。只要是瞭解法魯薩斯國王的人,都不會產生這種愚蠢的想法。
「你知道剩下的魔族往哪跑了嗎?」
從西隆那裏得到的報告和謝罪,讓埃利克陷入沉默。
「幫忙擊退魔物。雫不在這裏,可能被捲進什麼事件裏了,不管怎麼說都得優先搜索她的下落」
「謝謝。那我們可以先調查城內的情況嗎?」
最近大陸西北部不斷遭到魔物的襲擊,竟然還襲擊到這座城堡了嗎。
他看的是一本沒有書名的神祕書,頁數遠比看上去的多,他把書和論文對比着看,不確定這會要不要停下來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爲了以防萬一我才讓你跟她一塊去,沒想到竟然會待在不同房間,真是的」
埃利克一邊爲自己和護衛兵張開結界,一邊在寒風凜冽的走廊上奔跑。
她現在在哪,怎麼走纔是對的。王妹的聲音從魔法道具中響起,要求做出判斷。
地板傳來輕微震動。
埃利克正在看書,驚訝地抬起頭,不知是不是附近發生了雪崩。
「那個姑娘的事沒問題吧」
例如,目前在大陸上可以說是上位魔法士的埃利克,法魯薩斯王族的蕾提希亞等人。但從這兩天埃利克不離不棄地守在雫身旁就做出如此判斷就事與願違了。埃利克的手碰到魔法道具旁邊的筆,筆就這樣落到地上,他也沒有撿起來。
聽到這,西隆也趕緊站了起來。雫點點頭,梅亞朝前方的怪鳥伸出手。
埃利克馬上跑出房間,首先要去確保雫的安全。他往走廊盡頭雫的房間跑去。
由於魔族突然的襲擊,梅提亞爾都城出現三十多名死傷者和失蹤人員。
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見過雫。梅提亞爾的報告說「被魔族擄走了」,埃利克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
只剩他一人在原地,在搜查城堡之前,他先聯絡了法魯薩斯。
「怎麼會」
但也有難以理解的事。
以少女的話爲信號,三人跑了起來。堵在走廊裏的怪鳥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毆打一樣,從牆壁上的洞掉了出去。三人趁這個間隙趕緊跑,令人窒息的寒風從牆壁上的洞吹進來,但此時已顧不上這些了。爲了跟上在前面排除魔物的梅亞,雫在落滿磚石的走廊上奔跑。
「都是因爲我們防護措施不到位,才導致您的同伴失蹤,實在非常抱歉,恐怕是被魔族擄走了。我們現在正在查找有沒有目擊證人,但目前還沒有線索……」
實在是沒想到一個國家的都城會遭到如此誇張的襲擊。如果是整座城市都設有結界的法魯薩斯,就不會這樣。
「不清楚,現在狀況不明的地方太多了。雫的房間沒有遭到破壞,如果是她自己離開了房間,那應該有某種理由。但沒有任何目擊者這一點實在是太可疑了。而且即使真的沒有目擊者,在這種狀況下就斷定雫是被魔族擄走也很不自然」
「……或許是想以雫被擄走爲由催促法魯薩斯出兵對抗魔族」
「也是,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梅提亞爾的目的是什麼?」
蕾提希亞輕輕地嘆了口氣。
宰相西隆也是受傷的人之一,在城堡遭到魔物襲擊的時候,因牆壁被破壞而摔落到庭院,多虧了厚重的積雪才保住了性命。
「不,我明明是她的護衛,卻沒能保護好她」
兩人互相凝視幾秒後。
「需要這樣做的時候我會這麼做的,不過這次確實是我失算了」
現在這麼想還太早了,應該還假設雫還活着。
「還沒有。但對方說可以找,就算藏在什麼地方,也沒法馬上找到吧」
雫想都沒想就轉身朝西隆伸出手,梅亞注意到這也趕緊轉身。
「我會努力跟上的,一直跑到埃利克那裏」
※
確保雫的平安無事是第一要務。自己本來就是爲了這個才留在法魯薩斯當官的。
她下落不明是自己的責任,早知會發生意外,就不應顧慮這裏是他國城堡,應該在地板上刻上紋路,築起堅固的結界。
魔法道具能遠距離傳輸聲音,但無法傳送影像。可依然能夠想象到在法魯薩斯的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緊接着就聽到她無奈的聲音。
這突然的要求讓西隆的臉抽搐起來,因爲這個問題與「梅提亞爾是否隱瞞了什麼」的懷疑是一個意思。這位年紀輕輕就當上一國宰相的男人,瞳孔裏帶着陰險看着埃利克。但眼前這個魔法士冷靜地接受着他的視線。
但就在這時,門被激烈地敲着。埃利克沒有回答,直接開門,一個臉色鐵青的女官站在那裏。
埃利克瞥了一眼放在旁邊的書,書現在封着黑色封皮,是從雫那裏取來的界外者的咒具。在雫消失後,他立刻確認了這本書的最後部分,但那裏什麼也沒寫。
西隆短暫地昏迷了一會,醒來的時候側腹疼得厲害,好像是掉下來的時候摔到的。他看了看周圍,雫倒在稍遠的地方。
她可能還沒完全昏過去,周圍掉落了幾具魔物的屍體。雫像是爲了保護什麼似的抱着自己的胸口,失去了意識。
西隆心想不妙了。
要是被法魯薩斯知道發生了這種事情,他的立場就糟了。是他把雫從護衛身邊支開,還質問雫,就算說是他害的也不奇怪。
西隆環顧四周,幸好他的護衛還沒來,這裏也沒有別的魔物。士兵們從他們掉下來的三樓的缺口探出頭,大概是來找他們的。
「西隆大人,您沒事吧」
「別太大聲。快點下來,有事要做」
然後西隆指着雫對趕來的士兵下令「把她扔到沒有人的地方」。
城堡周圍都是森林和懸崖,這個國家無人的區域有很多,法魯薩斯的人不可能找得到。
要把一切都隱藏起來。沒能找到「那個」的下落是個很大的打擊,繪本的作者本人也不知道「那個」在哪,只得到了「在消失在梅提亞爾的一個女人手裏」的情報。
單憑這一點聽起來就很詭異,但他原本就想放棄尋找了。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就行。
西隆這樣告誡自己,開始指揮善後工作。
在西北部不斷增多的魔物,終於襲擊了他們所在的城堡,但西隆卻無心處理這些。
※
梅提亞爾最西北部的城市貝爾布是一座建在高山地帶的城市,冬天的時候光靠徒步馬匹馬匹是不可能到達的,取而代之的是前往國內其他地區的轉移陣很多,因此成爲很多商人和冒險者重要地點。
從北方高山吹來嚴寒的冷氣。或許是因爲往來的人很多,大街上的雪都掃得很乾淨,但屋頂和小巷裏的積雪都凍得僵硬,即使到春天都不會融化。
往來的旅人都穿着厚重的防寒衣,如果不做任何措施就去室外,身體立刻就會被凍僵,甚至還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但走在這裏的埃利克穿着和往常一樣的魔法衣,只披了一件附加防寒魔法的外套。
他和從法魯薩斯來的士兵會合後,收到了魔族在梅提亞爾西部襲擊情況的簡單報告。
「果然比法魯薩斯的頻率更高啊,有擄走人的事例嗎?」
「有相當多的人被擄走,而且都是女性。其中有和法魯薩斯的情況一樣,確認到了很多疑似靈魂被抽走的人」
埃利克坐到他對面,說出來這裏的主要目的「如果有魔族的相關情報,請告訴我」。
雫移動着凍得難以動彈的身體,坐起來一看,自己在一片不知道的森林裏。是被怪鳥抓住後扔到這裏來了嗎。
這個身材健碩的男人——塔奇斯,他拿着酒瓶笑嘻嘻地看着埃利克。
「還活着」
積雪阻擋着她的腳步,她就這樣踏入黑色的樹林中。
這個簡潔又不詳的回答讓塔奇斯皺起眉頭。
凍僵外界的寒氣、侵蝕人精神的瘴氣都無法進入這裏。灰色石壁環繞的小房間彷佛位於異界。
在坎德拉王城,這個男人和雫在無法確認對方安危的情況下就分開了,直到現在都還以爲雫「平安無事」。這個問題現在顯得有些諷刺,埃利克只能壓抑着感情回答「直到昨天爲止」
而且也不知道該不該回城堡。宰相西隆似乎把她當成盜賊,要是就這樣回去說不定會遭到軟禁。
「真是受不了……爲什麼偏偏是她呢?」
兩人陷入沉默。在如此激烈的戰鬥現場被擄走的話,很難想象雫會平安無事。但是,優拉懷疑的是更加現實的可能性。
黑色的土地。聳立的城堡裏有一個女人在閉着眼睛。
雫想要站起來,但腳被埋住了。她稍微想了想,拿出手帕,用指甲劃破,纏在右手的手指上後挖開腳周圍的雪,終於站了起來。
什麼也看不見,非常冷,好痛苦。雫慢慢地吐了口氣。
「不清楚。但是……在魔族開始出現的初期,僱傭兵組成了大規模討伐隊,雖然討伐以失敗告終,但其中有幾個人活了下來,據他們說——『山裏面有一座城堡』」
雫迷糊地回憶着。
埃利克從士兵那裏聽到了幾個酒館和旅店的名字,朝其中一個地方走去。
「哦,那個啊」
優拉的疑問讓赫伯瞪大眼睛。
「是啊,而且看起來梅提亞爾國王好像也真的不知道……」
「真是性急的傢伙。我還以爲上位魔族會更加不拘於時間呢」
※
「下落不明,所以我來這裏收集情報」
非常的困。身體搖搖晃晃,彷佛馬上就要倒下。
她的銀髮比雪還透亮,容貌像雕刻般端正,讓人感到寂靜。
「那些傭兵還在這附近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直接去問問他們」
「我想是兄長的錯」
——爲什麼特地指名找雫呢。
只有這兩人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像看着孩子一樣露出笑容。
疑點越來越多,如果梅提亞爾和雫的失蹤有關,那麼搜索起來就很困難了。雖然比不上法魯薩斯,但這也是個疆域相當遼闊的國家。如果是在城外,就更追不上了。
說完,優拉往杯子裏倒了新的茶。她似乎不想掩飾自己的表情,眉間皺起深深的皺紋。
作爲人類的她,和作爲概念存在的男人原本壽命就不同。
又冷,又苦悶,雫無意識地動了動手。
這話很奇怪。這附近除了梅提亞爾的都城之外,就沒有領主的土地或是城鎮廢墟了。從這裏開始往西的高山地區是沒有國家的無人區域,雖然西邊和北邊的海濱也有小國,但這些國家和梅提亞爾的國境並不接壤,屬於「無人區另一側」的國家。
「誒,哪裏?」
「是你啊,你活下來了啊」
慢慢睜開眼睛,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這個。
腳陷進去了,身體很痛苦,意識要中斷了。
她的身後被鮮血染得通紅。
「——咦,你還活着啊」
「因爲昨天的襲擊事件,牆壁和走廊都有被破壞的地方,但從碎片的樣子來看,很多都是被魔法破壞的。不過,梅提亞爾的宮廷魔法士中並沒有在這些地方戰鬥的人,因爲人數很少,所以只能通過證詞確定」
「怎麼樣?」
「算了,既然覺得法魯薩斯不可怕的話,那就讓更可怕的傢伙出馬吧」
受蕾提希亞的指示,魔法士赫伯和武官優拉被派遣到梅提亞爾,他們開始指揮部下在廣闊的王城內搜索。衆人搜索了半天,仍然沒有找到雫。兩人避開梅提亞爾人的耳目,在一間小小的會議室裏會合,交流得到的情報。赫伯一邊泡茶一邊問優拉。
「得去和……埃利克會合……」
雖然從前幾天的事件中知道了想要抽出雫的靈魂是很困難的,但即使如此也並非毫無風險。埃利克用手抵住下巴陷入沉思,問到最重要的問題。
已經前往西部的埃利克說「宰相很可疑」,但目前也沒有找到決定性的證據。赫伯喝了一口茶,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會不會是目擊者死了」
因爲是他國的城堡,如果有疏漏的話就麻煩了。
「好、好冷、啊」
她環視略微傾斜的地面,猶豫該往那邊走,然後開始往坡下走。
※
「梅亞……」
「話說一開始就是他們指名要找雫小姐的吧?好像說是那個宰相想見她。如果只是想了解語言教育的話,會特地指名找她嗎?要找法魯薩斯的人員的話,一般會先找魔法研究人員吧」
雫用還沒法很好動彈的手探尋自己的胸口,指尖碰到了小鳥的羽毛,小小的身體已經被凍得冰冷。雫的手指碰了碰,小鳥微微抖動。
「不行。說實話,城堡的構造很複雜,如果人在城外就更束手無策了」
對於這個從未想過的疑問,兩人沉默片刻後,按照計劃向蕾提希亞彙報情況,在她的命令下離開了梅提亞爾。
「雫呢?還平安無事吧?」
「託你的福」
「亞薇耶拉,明天就要開始了」
「那種可能性也有,但這座城堡也很奇怪」
雫跌跌撞撞地從堆滿積雪的森林下山。
室外對於在空中飛行的魔物來說是絕佳的戰場,雫和梅亞一起拼死對抗,被沒完沒了的敵人弄得疲憊不堪、渾身是傷,但還是反擊了——
一進門就聽到了這樣神經大條的話,讓剛進酒館的埃利克有些不知所措。等眼睛習慣裏面的昏暗後才反應過來。
要去哪裏才能和埃利克會合呢。城堡建在山上,那麼往山下走的話應該能找到城市吧。
「這裏是……」
坐在椅子上的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昨天?現在呢?」
看到赫伯驚訝的樣子,優拉點點頭。說出了與搜索同時進行時調查到的情報。
「我想應該有目擊者活了下來,因爲有幾個人看起來很奇怪」
——好、冷。
即使如此也要往前走。雫振作起疼痛的全身,繼續走着。
她平時話就不多,特別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白皙的手放在一本紅色的書上,這是改變了她人生的書。艾爾扎徳用異樣的眼光看着那本書。
「城堡?」
「這個可能性很高。但是,完全沒有目擊者這點很奇怪。現在,被破壞的走廊下方的庭院有戰鬥過的痕跡,還留下了幾個人的足跡,另外還有相當多的血滲進雪裏」
天空微微泛白,但周圍很難說是明亮,鬱鬱蔥蔥的樹木延伸向遠處。雫動了動幾乎沒有知覺的臉,這才發現自己躺在雪地裏。
「我……好像」
不知道往哪走才能回到城堡。
在梅提亞爾遭到魔物的襲擊,從三樓掉到庭院裏。
身體很溼冷。因爲有一半埋在雪裏,這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是雫小姐在使用使魔戰鬥?」
「在這樣的情況下,梅提亞爾知道雫小姐的下落,卻故意隱瞞嗎?」
「最近是不是被這個國家小看了,真是的,是誰的錯呀」
「……這裏、是」
「……好……好睏……」
※
每往前走一步,腳就陷進雪裏,體力被吸乾,累得想要睡覺。
在那裏,他和意想不到的人再會了。
「知道魔族的大本營在哪嗎?」
「果然是被帶去西部了嘛,真是不安啊」
「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但是全身彷佛被束縛般無法動彈,雫喚醒朦朧的意識,抬起沉重的手臂。經過一段看似漫長的時間,恢復自由的手拂去了臉上的雪。
「——就是這樣,兄長」
是在坎德拉王國見過一面的人。在禁咒發動的時候,那個帶着雫一塊襲擊坎德拉王城的傭兵讓他至今印象深刻。
梅亞獨自戰鬥到筋疲力盡的時候,雫命令她變成小鳥的形態,用自己的胸口保護她,然後想逃走,但後背被怪鳥抓住後就沒有記憶了,大概是暈過去了。
這個既不會老去,也不會在歲月中死去的男人透露出急躁,亞薇耶拉朝他投去溫和的眼神。
「隨便你吧。有志向的人不論何時都會來挑戰的」
「這裏面有能讓我開心的人嗎?」
這就是他服從於她的理由。女人像唱歌一樣輕輕地吐了口氣。
——在上位魔族中被稱爲「最上位」的十二位王裏,有一位是傾向於人類的異端者,只要是同族都知道這件事。
對他們來說,人類本來就是如同螻蟻般的存在,不可能會對人類產生興趣。
但是,這個異端的男人不一樣。以人類的時間來衡量,他在近千年的時間裏,來到人類的位階,遊走於權力集中的地方,操控人心,挑起事端,以此爲樂。
這是完全是心血來潮,就像小孩子玩耍一樣。
但是——不知不覺間就變得不是心血來潮了。
男人最後愛上了一位軟弱無力的人類,守護着她直到她生命的盡頭,隨着她的死而離開人類位階。在那之後,他就一直把自己關在自己的領域裏,再也沒有出現在同族面前。
艾爾扎徳不明白那個男人如此的強大,爲什麼會被人類這種存在吸引,看不出這有什麼意義。
他只是有點興趣。他對這個位階感興趣,與自己所在的不會改變的位階不同,人類處在的位階經常動搖、不穩定,對在裏面爬來爬去的人類這種存在感興趣,對與人類相處而產生的感情感興趣。
所以他回應了女人的召喚,藉助她力量,周遊世界,建造城堡。
那不過是十幾年前的事。到現在,他都還沒有發現人類哪裏有趣。
「人類可是很美的哦,艾爾扎徳」
女人經常笑着這麼說,可他並不這麼認爲。人類又弱小,又愚蠢,又醜陋。
不過,再陪她玩一陣子也無妨吧。雖然不明白她說的話,但她做的事情很有趣。不久後,人類就會驚慌失措,整片大陸都會陷入騷亂吧。也算是個小小的祭典了。
給大陸帶來如此混亂的魔女——亞薇耶拉,像教導他一樣說到。
「艾爾扎徳,現在已經消失的東西,難道就不曾出現過嗎?已經忘卻的事物,難道就不曾存在過嗎?如果人類只能看到平穩的現在,那堆積在安寧之下的屍體又會如何呢?如果無視無數的可能性、在小小的世界裏墮落,人類就是沒有人類精神的泥塊罷了」
「人類本來不就像泥塊一樣嗎?脆弱無力的塵埃罷了」
「對於那本書的主人來說,雫有利用價值」
「知曉所有歷史……真的擁有那樣的力量嗎?」
結果,「那個」隨着父親的隱退而消失了,所謂的世襲制,其實就是繼承「那個」。明白這一點的時候,西隆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但既然現在「那個」已經不見了,以後就只能盡己所能了。
※
「因爲出現了城堡?」
西隆託着腮,露出遺憾的苦笑。
但他們當中很多人現在已經不在了。這意味着什麼,大概只有親眼目睹了經過的塔奇斯和基本猜到結局的埃利克能懂,兩人都沉默了,雖然感到沉重,但不能就這樣受影響。埃利克示意繼續說下去,塔奇斯把酒杯放在桌上。
從來沒有與「那個」有過直接接觸的他無法明白。但一想到父親當時有如神明一般的洞察力,自己就焦躁起來。「那個」可謂是真正的寶物,自己沒有「那個」所擁有的代代相傳的「真實歷史」,真的能夠勝任梅提亞爾的宰相一職嗎。
然而,原本從容不迫的他聽完文官的下一句話後,連手中的筆都掉到地上,掩飾不住驚訝的表情反問道。
埃利克一邊提出難以理解的要求,一邊打開地圖,讓塔奇斯啞口無言。
地面都是積雪,天空佈滿陰雲,世界一片昏暗。
「當然了」
「真是的……那個笨女人,淨會添麻煩」
期待和恐懼混在一起。塔奇斯看着這本沒有標題的書。
「……啊啊,說起來確實很像。都是用皮革做的封面,沒有書名,我也沒有近距離仔細看過」
塔奇斯拿起埃利克請他喝的酒,看了看絲毫沒有碰酒的魔法士。
這是關係到大陸根基的問題。
看着以大陸北部爲主要部分的地圖,塔奇斯猶豫了一會,終於放棄了,指向地圖上的一個地方。那裏是被羣山包圍的荒地,在暗黑時代曾經有一個國家坐落於此。
那個女人爲什麼不把這樣的事情交給國家而是自己組織討伐魔族呢?魔族大本營的情報從何而來?在如此疑點重重的情況下,埃利克感到情報非常不足。塔奇斯抱着胳膊思考起來。
但是,最終她還是因爲種種意外失去性命,西隆也不希望她死去,但現在已經沒辦法了。
亞薇耶拉對艾爾扎徳的回答揚起嘴角,泛紅的眼角浮現出矜持與慈愛。
看了看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怎麼了,是法魯薩斯的人來問責了嗎?」
「我們在城鎮裏進行了幾次防禦後,就出擊越過國境進入西部的高山地帶。根據僱主的推測,魔族們的大本營說不定就在那裏。等到那裏之後,發現那裏有至今爲止無法比擬的魔物」
「然後包括我在內活下來的傭兵們拼命突破包圍,撤了出來,後來又有幾個人說要去再打一次,不過僱主也死了,大家都說算了,但有差不多十個人又前往那片荒地。——但是,他們很快就臉色鐵青地回來了」
「告訴我,在哪?」
她給傭兵的報酬都是全額預付,以個人的名義召集大量傭兵,光是費用就是一大筆錢。
「好啦,不借點酒意是很難說出來的,我從來沒有接手過這麼殘酷的工作」
不知道亞薇耶拉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是,不應該放棄這種可能性。
還需要擔心的事情是那個從法魯薩斯來的女人,所幸現在她還沒有被人找到。把她丟到了離城堡稍遠的森林裏,城堡裏的人不會去那邊,到山腳下的城市也有一段距離,就讓她這樣不知下落地結束吧。
就像強風吹拂的夜晚,就像月光無法企及的黑暗。
「真是個不走運的女孩……」
在大陸以前戰亂不斷、背叛不止的暗黑時代,上位魔族當時是被稱爲「神」的存在。塔奇斯聽到後張大了嘴。
男人的眼睛有一瞬間望向天上,似乎在看不存在於這裏的東西,在他眼裏看到了怎樣的慘狀呢。塔奇斯閉上眼睛笑了。
「宰相閣下!大事不好了!」
「沒事,快點告訴我吧」
即便如此,只要願意的話就能得到龐大知識的異物。埃利剋意識到事態的混亂,用一隻手捂住臉,嘆了口氣。
難道他沒有相信剛纔說的兩百多名傭兵死在那裏的話嗎,但他堅毅的藍色瞳孔裏似乎在說並非如此。塔奇斯知道這或許是明知故問,不禁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聽說是被魔物擄走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我們分頭行動,從最緊急的地方開始」
「哦,你知道啊。嗯,原本什麼也沒有的荒地,突然出現了一座城堡。加上那些終於害怕起來的傢伙,大家回到城裏後都沉默不語,要是說裏面出現了城堡這種話會被懷疑神志不清吧?」
埃利克用強烈的語氣重複剛纔的問題。
但眼前這個男人表情很陰暗,憂鬱的視線落到酒杯上。
「她叫什麼名字?」
「我不會懷疑。如果有上位魔族的話,這種事情是做得到的」
就算被問責也沒有辦法,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矇混過去了。法魯薩斯的調查隊已經找遍了城堡,結果一無所獲。不管他們怎麼說,西隆也已無能爲力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巨大的嘆息。埃利克用手指按住額頭,用苦澀的生意回答。
「……赫爾奇尼斯啊」
艾爾扎徳無法理解,爲什麼當他指摘人類的短暫無常時,她總是露出這樣的眼神。
西隆重新打起精神,回到辦公室。
「緊急……萬一沒中怎麼辦,你會死的」
這是埃利克最在意的事,他希望這個嚴重又擔憂的疑惑能得到否定,但塔奇斯很乾脆地點頭了。
西隆放下文件,嘆了口氣。自魔族的突然襲擊已過三天,自己身上的傷已經被魔法治好了,但城堡的維修還需要很長時間。
眼前都是一片雪白的景象,城堡應該就在這座山上。山腳下是廣闊的城市,但他不想被人發現,所以使用了單獨的轉移座標,之後找到登上城堡的路就行。
男人用不悅的尖銳視線看着眼前陰沉的景色,光是吸入就讓鼻腔冷得疼痛的寒氣讓人忌諱。他用輕巧的詠唱在身體周圍形成結界,使裏面的氣溫上升。
沒有書名的書。深藍色的封面什麼也沒有表達,不翻開看的話什麼也得不到。
就像沙漠裏掀起的波浪那樣,預感沙沙作響。
「上位魔族!? 」
他思考了有足足幾十秒,然後抬起頭。
「很多嗎?」
「不是的。她不是領主或者貴族,只是個人。但她是個本領高超的魔法士,而且還會用轉移門,讓傭兵們轉移」
雖然他說得輕巧,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塔奇斯愁眉苦臉地用手抓住頭髮,不停地揉動,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那個僱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爲什麼要以個人的名義組織傭兵討伐魔物呢?」
而且令人遺憾的是不僅失去了一位少女的性命,關於「那個」也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西隆感到一陣遺憾,爲了掩飾苦悶而喝了一口茶。
「那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我聽說有很多討伐魔族的工作,就和魔法士同伴一起來到這個國家。其實我不太擅長討伐魔族,但我的女伴說比起戰爭,這種的工作更好。實際上,一來到這座城市我們就找到了工作,一個女人僱用了大量傭兵,在這一帶指揮對抗魔族。
「女人?是王城的人嗎?」
就在這時,一個文官飛奔進來。
說是工作,但都是些麻煩事,而這次的工作更麻煩。但是,也不能就此無視,只要趕緊拿出結果就行。
聽到雫下落不明後,塔奇斯很想知道詳細情況,大概是知道事態緊急吧。他決定把自己來到梅提亞爾這兩個月得到的情報無償告訴埃利克。
「不管是數量還是力量。之後我們在被高山包圍的荒地上發生戰鬥,幾乎所有人都死在了那裏。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場面慘不忍睹。人類也好,魔物也好,無數的屍體支離破碎、堆積成山,從各個城鎮裏被擄走的女人的屍體也混雜在裏面,有些屍體已經腐爛到一半,散發出難聞的惡臭」
「嗯——不知道她的動機,我也沒問過。感覺她不像是被仇恨或者使命感驅使,總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她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銀髮美女,紅褐色的眼睛。我剛纔說過,她是個魔法士,很強,在戰亂中消失了。因爲是個年輕女人,大概被魔物喫掉了吧」
相貌相似的女人有很多。
「難道,雫就在那裏?」
※
男人粗糙的手指指向的地方,是一夜之間被魔女摧毀的國家的遺址。
「那個女人有沒有拿着一本像這本的紅色書?」
「不好意思啊,就我一個人喝」
——人聲嘈雜。
「也有這種可能。如果你說的正是那個女人的話,說不定她不會殺雫」
塔奇斯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對埃利克來說也不過是一種臆測。
※
以這個國家的消失爲契機,宣告了暗黑時代的結束。
——但是,如果這樣想的話一切就都能聯繫到一起了。雫的特異性、以及她的一切。
「爲什麼?」
「亞薇耶拉」
但是,堆積的思緒還是對他低語:『找到了』。
「啊!? 你是認真的嗎?」
「就算說是被擄走了,恐怕現在爲時已晚了吧?」
如果一開始就坦率地回答問題,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她應該能早點回到自己房間,那個魔法士護衛應該會保護好她。
男人想到着,環顧周圍,視線遠方看到有一點鮮豔的綠色從滿是積雪的山坡上下來,他皺起眉頭。
連經驗豐富、膽識過人的傭兵都這麼說,埃利克不禁皺起眉頭。魔族的襲擊在法魯薩斯也發生過,埃利克在北部也與魔物交戰過,但並不是特別慘烈。
如果,如果有一天能明白這一點,那麼這種乾渴的好奇心多少也能得到治癒。
但現在不是詳細說明這個的時候。埃利克輕輕彈了下手指,把塔奇斯的意識叫回來,問他在意的事情。
埃利克把放在一旁的書擺到桌上,掀開封皮,露出深藍色的封面。
「在那之前我會呼叫支援的,沒事」
「我想去那座城堡,請告訴我地點」
西隆也這麼說過。在魔族襲擊的初期,有人召集了很多傭兵,前去迎擊魔族。
埃利克看着現在已經變成空白地帶的那個地點,低語起約六百年前從大陸上消失的某個國家的名字。
「是真的嗎?」
「是真的!使者已經……」
「打擾了」
兩人說到一半,門口就出現了一個男人。
以嘲諷的眼神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魔法士。他看到西隆後嘴角就揚起微笑,打斷文官的話,親自開口。
「我是作爲奇斯庫女王奧爾緹婭的使者前來此地,女王讓我調查在這個國家失去行蹤的女人的消息」
「爲、爲什麼奇斯庫會……」
這是法魯薩斯鄰國的另一個大國,奇斯庫。
西隆知道前些時日兩國之間發生了小規模戰鬥,但不知道爲什麼奇斯庫的使者會來這裏。他想起那個剛即位的女王的強硬手段,以及在即位之前就在大陸上遠揚的惡名,不禁面色扭曲。
男魔法士用嘲弄的眼神看着動搖的西隆,礙於作爲國家使者的禮儀,他彬彬有禮地攤開右手。
「啊,您不知道嗎。那個失蹤的女人,是以正式的條約由奇斯庫引渡給法魯薩斯的。如果僅僅過了一個月她就下落不明就太不像話了,所以女王下令要『徹底搜索』。」
「這個是……但她已經被魔物擄走了。法魯薩斯的調查隊已經查得很清楚了……」
「也有可能是找得不夠仔細,實際上,在我來到這裏之後——就立刻找到了這個」
男人的聲音放低一截。
接着,他把放在身後的左手往前伸了出來。
一看到這個,西隆就啞口無言了。這個沾滿鮮血的綠色手帕裏,包裹着的正是停在雫肩上的翠綠小鳥。
※
雙手捧着的杯子暖得讓人流淚。
雫喝了一口加了很多砂糖的牛奶,身體再次顫抖起來,身體裹在毛毯裏不禁吐息。
「好、好冷……」
「這不是廢話嘛,你個笨蛋。再那樣下去就要死了」
被他這麼說也沒辦法,但在如此近距離身體接觸的情況下被這樣說教也非常不舒服。雫雖想馬上逃走,但手還是被尼凱握着。
「——黑暗降臨了」
黃昏時分的都城。
雫抬頭一看,不由得發出驚歎。
「兄長!不要擅自決定!雫留在法魯薩斯的話,埃利克也會留下來的!」
「看,要來了」
「已經不覺得冷了,一點都沒事了,你看」
拉爾斯出現在蕾提希亞身後,一邊敲着妹妹的頭,一邊指着後面走廊的窗戶。被雪花沾上的玻璃視線很差,勉強能看到聳立的白色山峯。
「還活着還活着」
爲什麼連國王都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那個,我的人權究竟……」
但是雫的後背卻沒有傷口,或許衣服上的是別人的血。一個人要是流了那麼多血死了也不奇怪。雫輕輕擺了擺手。
傷口和凍傷都用魔法治好了,但侵入身體深處的寒冷沒那麼容易消除。雫發抖着問向尼凱。
「有一點,不能很好地動彈」
雫放下杯子,從尼凱手中接過被手帕包成一團的梅亞。使魔奮戰到最後而筋疲力盡,被雫救下後就一直在沉睡。
就像遮上一層厚布一樣,天色突然變暗,黑色的霧霾在上空漂浮。
「日蝕嗎?但怎麼一瞬間就……」
「比起這個,你的後背真的沒問題嗎?」
即使說這次是九死一生也不爲過。在陌生的森林中恢復意識後,雫就先往山下走。
「梅亞她沒事吧……」
雫發出「好疼」的悲鳴,再次向坐到牀邊的男人低頭行禮。
在從森林下來的途中雫筋疲力盡,醒來的梅亞叼着雫的手帕作爲信物往山下飛去,被偶然遇見的尼凱救助,他好像就是來找雫的。他救出了倒在雪堆裏的雫。
聽到這,雫的意識再次朦朧,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感覺到支撐着她身體的手臂非常溫暖,覺得終於可以睡覺了。
男人一腳踢開門走了進來,雫抬起茫然的視線望向他,伸出還未恢復血色的手,向他打招呼。
「這一帶都是土葬啊,用布包裹起來埋掉」
但他們不知道那個現實。
簡直就是幻想般的存在。雫覺得昏暗的天空和那個女人就像投影一樣。
但是,就在她想再說一遍時——突然聽到有什麼東西劃破空氣。
至少應該說點什麼吧。雫一邊在心裏這麼想,一邊錯開視線看着自己的膝蓋。
尼凱突然握住雫的手,傳來的溫暖讓她瞪大眼睛。
女人張開鮮紅的嘴脣,發出響亮的聲音。
「……還以爲這次真的要死了,好危險」
「……」
正因爲不知道、忘卻了,所以試煉出現了。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雫」
恐懼與疑惑的視線都集中到天空。
西隆或許是因爲魔物的襲擊而驚慌失措,無法做出正確判斷,但希望他扔掉雫的屍體前能再仔細確認一下。
「要是被埋在太深的地方就……已經沒有體力把土挖開了」
但中途再次失去意識,等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雫、身體又陷入積雪當中,看到了以前同僚男人的臉,不由得拍了怕自己的臉蛋。
大陸走過的威脅和錯誤再次降臨。
那是銘刻在歷史上的祈禱。
「從你嘴裏說出來的沒事一點信用也沒有」
「嗯……謝謝」
眼前的男人一臉痛苦、僵硬得不敢動彈。一支金色的小箭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即將刺入尼凱的額頭前靜止了。這支箭和在奇斯庫時追殺尼凱的小金箭一模一樣。
但事實與她希望的正好相反,尼凱不斷呵斥她「不能睡着」,一邊把她送到山腳的旅店,然後去做奧爾緹婭交代的事情。
響亮的話語傳遍都城。
在這天地異變的光景中,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空中。
「黑暗降臨了,鬥爭到來了,在安寧中沉睡的人們啊,如今,畏懼黑暗與死亡的時代到來了」
之後還得向奧爾緹婭道謝纔行。法魯薩斯認爲搜索城堡找到雫的可能性很低,於是讓本國的調查隊離開,引起西隆的大意。在此之上,就像正好錯過一樣讓奇斯庫行動,以此讓西隆動搖。「世人都知道我的寬宏大量,你的殘酷無情,所以由你出馬更有效吧?」接到拉爾斯如此請求的奧爾緹婭氣得血管都要爆炸了。雫聽尼凱這麼說後在心中向公主道歉。
「好暖!真的好暖和!你是人形暖寶寶嗎?」
「謝謝你,遇難救援隊」
在被掩埋的歷史盡頭,被失去的記憶的延續中,人們繼續活着。
可這時她的手反而被抓住,整個身體都被拉了過來。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讓雫驚訝得瞪圓眼睛。雫終於想起快要忘卻的記憶,以前分別的時候他對自己做的事情。
「魔族不會這樣就死掉的,不久就能恢復了」
但是,就在這句寒暄正好結束的時候,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遮擋陽光、飄在空中的是瘴氣。拉爾斯露出無畏的笑容打開窗戶。
被尼凱發現的時候他也立刻問了這個問題,當時雫還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麼問,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身後沾滿鮮血,大概是以爲她受傷了吧。
「耳朵好疼……」
雫感覺自己的手稍微暖和起來後,準備抽出自己的手。
「還好沒有下葬,要是火葬到一半醒來就太可怕了」
雖然有些尷尬,但雫姑且還是開口拜託他。
「西隆先生說了什麼?」
「我還以爲你已經變成屍體了。又是渾身是血,又是身體冷得冰涼。你是兩棲動物嗎?」
燈火稀少的都城頓時與世隔絕,彷佛墜入異界一般。
「怎麼了?有違和感嗎?」
被衆人稱讚爲絕世美女的法魯薩斯王妹蕾提希亞,以一絲不苟的微笑走進房間。看到上司特地趕來,雫趕緊站了起來,回頭看了看仍不敢動彈的男人。
「怎麼了,你想要這個姑娘嗎?好呀,那就送你吧」
在這段時間裏,旅店的老闆娘幫雫換好了衣服,體溫無法恢復的她蜷縮在被窩裏等着男人回來。
用鮮血與絕望裝飾的試煉。
天空就像等着拉爾斯說那句話一樣,突然被黑暗籠罩。
受奧爾緹婭的命令來到此地的尼凱,一臉厭惡地用手彈了彈雫的額頭。
「剛開始還在狡辯。在你最初醒來的那片森林裏,魔物把你扔了出去,但周圍的樹枝卻沒有受損。當我指出這點後他才說出真相,以爲你已經死了,害怕得把你扔到森林裏」
「當時都被凍傷到皮膚變黑的程度了,已經順便幫你治療了」
雫沒見過她。她穿着一身黑色禮服,長長的銀髮在月光的映照下散發出淡淡光芒。看不出顏色的瞳孔俯視下方的街道。
「嗚哇!」
「宣戰佈告?」
「沒事了……」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這樣啊——話說真是暖和啊」
「那個,這支箭……」
感覺話語中混雜了很嚴重的威脅。雫也知道爲什麼尼凱會這麼害怕奧爾緹婭,趕緊停止接觸。
「還沒到這裏嗎?那個宣戰佈告」
蕾提希亞細指一彈,金色的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額頭的箭消失後,尼凱終於能站了起來,禮節性地打了招呼。
「啊啊——你就是『那個』奇斯庫的魔法士啊?這次非常感謝。如果對雫做多餘的事我會讓你後悔的。代我向女王問好」
「……是你手太冷了」
雫露出僵硬的笑容。
但男人仍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尷尬之情溢於言表,讓雫直冒冷汗。
「欸,啊,蕾提希亞大人!」
其他居民們也察覺到黑暗突然造訪,各個房子的窗戶都被打開,人們都仰望起天空。
雫看着突然昏暗的天空啞口無言。
「你在幹什麼傻事!會死的!」
「你在開什麼玩笑?」
雫把杯子放到桌上後嘗試動了動手指,感受還很遲鈍。一旁坐着的尼凱看到後露出責備的眼神。
「那個,你聯絡法魯薩斯了嗎?」
「爲、爲什麼這個會出現在這裏……」
「尼凱,我想差不多可以放開了……」
「姑且是人類」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魔法士的事就隨你的便吧」
這意味着什麼呢。拉爾斯露出笑容,蕾提希亞閉上了眼睛。
「不論是否有罪孽,黑暗都將侵蝕你們,讓你們腐爛。這個世界充斥着不講理的結局、該保護的東西最後都失去了」
曾經統治大陸長達七百多年的時代。
不斷的戰亂蹂躪着世人與大地,無數國家興起與滅亡的時代。
這是一個掠奪與被掠奪、撫育的東西被蹂躪的暗黑時代。
她的話彷佛是在宣告暗黑時代的再次降臨。雫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死亡將會堆積,沒有任何地方能夠倖免,絕望將平等地賜予每一個人。邊界將會變薄,負將淹沒整個世界。——如果你們屈服於黑暗、敗北於黑暗的話」
女人的聲音既不清澈也不渾濁,只是貫徹着意志。
她以高雅的笑容說出這些,讓人覺得優美又忌憚。
「如果有志氣的話,人類啊,來挑戰吧。展現力量,擊退死亡。只有到達鮮血與哀嘆頂峯之人,纔有資格成爲新的王掌控整片大陸」
女人微微一笑,環顧被白雪覆蓋的世界。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銳氣消失了,浮現出祈禱般的光芒。
這眼神與剛纔殘酷的宣告截然不同。雫的視線捕捉到這一點。
女人最後如此說到。
「我乃第七魔女亞薇耶拉,在時代的終結與起始之地等待諸位」

※
女人的身影從天空中消失,被黑暗籠罩的城市恢復黃昏的光芒,雫看向拉爾斯。
說話的句尾帶着顫抖。
「剛纔的是什麼……」
「宣戰佈告唄,魔女的」
「魔、魔女」
但國王強而有力的聲音打破這樣的氣氛。
聽到雫的呼喊,埃利克有一瞬間露出複雜的眼神。他用手擋住正要朝他衝過去的雫。
「還有什麼情報,說吧」
短暫的黃昏落下帷幕。
「然後呢?要去哪裏?」
五個令世人畏懼的魔女讓時代在歷史的陰影中沉默。
由此開始的漫長夜晚,將是這片大陸上絕無僅有的。因爲第七魔女的宣戰佈告昭示着曾經的黑暗已經降臨。
尼凱冷冷回答,埃利克想了想,朝他走去,在尼凱耳邊低聲說了什麼。尼凱聽完皺起眉頭,厭惡地回答。
身在其中的雫感到無名的騷動,按住自己的胸口,無意識中屏住呼吸。
「……你沒有什麼需要道謝的」
和開始時一樣的黑暗。
拉爾斯冷笑一聲,望向黃昏的天空。
蕾提希亞嘆了口氣,尼凱一臉驚訝。
「埃利克!」
「你剛剛經歷了和魔物的浴血奮戰,還是別亂動爲好」
埃利克的視線看向尼凱,輕輕低頭。
黑暗再臨的界限即將被打破。
正在尋找的那本書。記載着隱密的歷史,被懷疑是界外者咒具的存在。
暗黑時代後到來的,是魔女時代。
「對不起!我……」
只有雫一人聽到後啞口無言。
不知他們在說什麼。在雫感到疑惑的時候,埃利克的視線回到國王那裏,接着向他報告。
「恐怕是的。在都城裏出現的上位魔族也是」
爲什麼會感到如此不安。徘徊的視線與埃利克的眼睛對上,他皺着眉頭,臉色罕見地出現迷茫的神色。
「能在外面看到一點城堡的內部,裏面相當寬闊。不愧是魔法建築,一般來說是不可能建造出那種向上延伸的塔狀結構」
太陽下山了。
「謝謝,這次多虧了你」
「也是,我還以爲可以的,抱歉」
雫感到一陣眩暈,身體搖晃,不由得按住額頭,淺呼一口氣,閉上眼睛。
「那個魔女——就是紅色書的持有者」
近在眼前卻觸不可及,彷佛要籠罩整個世界。
擁有連魔女都忌諱的劍、國王露出無話可說的表情。拉爾斯高傲的青色瞳孔越過雫的頭頂,問向從走廊前邊出現的男人。
「只是個人類」
「該道歉的是我。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對方也很謹慎,追蹤不到」
變革開始了。
「那個『魔女』就在裏面?」
「——赫爾奇尼斯遺址,那裏出現了一座新的城堡」
埃利克的視線集中在雫的身上,臉上的猶豫消失了。感覺不到溫度的眼睛看向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