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沿着樓梯往上爬。

高塔中的石砌階梯彷彿向上無限延伸的螺旋。

石階像是永遠爬不完，但世上事物全都有其盡頭，有明確的極限，所以雫朝着那終點沿着樓梯往上奔跑。

過去爲了直通天聽而建造的高塔觸怒了神。也許塔中有的不是絕望也不是希望，就只是卑微的人類心中微不足道的意志吧。

來到漫長階梯的盡頭，雫終於踩上塔頂。

站在石磚鋪成的平面圓形塔頂上，也許是因爲離天較近，風異常地強。因爲樓梯是螺旋狀而分不清層數，不過現在雫置身的塔頂大概相當於四至五層樓的高度吧。雖然城裏還有位於四方的尖塔與其他更高的建築物，但如果太高就無法與地面的人交談。

雫爲防遭到狙擊，壓低姿勢，等候着她呼喚的對象前來。

「梅亞，抱歉牽連你了。」

雫一手壓着被塔頂強風吹起的頭髮，對肩上的鳥兒道歉。

從王面前逃走的她在追兵追上之前先回到了住處，隨後帶着梅亞全速回到王城。藉助使魔的力量逼退訝異的士兵們，找到最靠近的瞭望塔便毫不猶豫地衝進去。對聚集於塔下的士兵們吶喊，要他們把王叫來，現在正在等候結果。

梅亞歪着頭，似乎無法理解主人的意圖，但是眼神中沒有一絲對雫的怨懟。那樣的全盤信任反倒教雫心痛。雫咬緊了緊張得幾乎要打顫的牙齒。

「真的，很抱歉……」

雖然思考以恐怖的速度不斷運轉，卻沒有任何結果殘留在意識中，反倒感覺剛纔的驚惶漸漸被撫平。

這時，從遙遠的地面上傳來了騷動聲。

「請別這樣，陛下！請回到屋內！」

慌張制止的說話聲。那些反應只顯示了一件事。遲了半拍，無法忘記的說話聲響起。

「——你叫我來啊？」

男人的聲音在廣闊的天空下依舊洪亮。雫不由得顫抖。

畢竟是雫叫他來的，他如果不來，雫可就傷腦筋了。話雖如此，雫其實心裏也認爲他可能根本不會理會。雫不禁開始思考王爲何會回應自己的請求，但她立刻使勁搖頭，站起身從高塔邊緣俯視地面。

男人從塔的正下方傲然仰望她。

也許對王來說，她一個人的死不過輕如鴻毛，根本不痛不癢。就算最後真的害死了一名無辜少女，就算那可能是招致批評的事實，他平常揹負的人民的性命更在這之上。

「國王大人，我不想死……但是，我的憤怒更勝於對死的恐懼。你說我是某種莫名其妙的存在。你打算在明白那究竟是什麼之前，就這麼擅自認定，消抹我的存在嗎？如果我確實是個人，是你搞錯了，那又該如何？」

「就算死了也一樣？」

「國王大人……請釋放埃利克。我只是普通的人類，他只是幫助我而已。」

「是的。我明白。」

不甘心，但是沒什麼好後悔的。

「因爲我是人類。」

不過這樣就很夠了。

雫對那眼神點了點頭，轉頭向前。

「我不懂。你一定有什麼誤會。我真的就只是個凡人而已。」

因此，她站上了高塔的邊緣。

只成爲王身上無數傷口其中一道也無妨，爲此就可以賭上一切。

「你說我會輸？」

「但是你——『不一樣』。」

「你要怎麼證明那不是擬態？你確實來自世界之外——換言之，也就等於是『它們』的一分子吧。」

就一位君王而言，也許他的判斷沒有錯，如果他口中的「它們」確實是某種威脅。

於是雫得到的答案只有——把自己的性命當作武器。

雫凝視着王。

始自呱呱墜地與母親分離。

斷然的一句話。

但是——

拒絕溝通的的態度讓雫氣得咬牙切齒。不過雫早就預料到也許會演變成這樣。事態沒有任何好轉，除非跨越現在所站的立場。

「嘴巴上說得倒是人模人樣。」

並非爲了死去而死，而是爲了勝利。

「只要有可能，我就無法忽視。況且你的存在本身就相當可疑。這點小事你自己應該也能理解吧？」

雫筆直俯視下方的國王，帶着毅然決然卻又平靜沉穩的表情，投出挑戰般的視線直視着他。

然而，有些事只有雫知道——她真的就只是平凡無奇的人類。

「我拒絕。」

「……這和他無關。請放他自由。」

簡短的否決，雫咬緊了牙。拉爾斯絕不會退讓，這也在預料中。

因此她秉持決意使用自己的生命。儘管知道自己永遠無法甩開後悔，但迷惘已經消失。

雫緩緩閉上眼睛。

拉爾斯沒有任何動搖，反而是以坐等好戲上場般的眼神看向雫。她則回以全然相反的眼神。

至少現在雫不認爲自己感受到的恐懼很可怕，反倒是更勝於恐懼的憤怒驅策着她。逼迫她起身行動的數種情緒之一——那就是面對不講理的憤怒。

那或許是指雫來自異世界吧。這點確實沒錯，她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然而，雫認爲自己的性命也許只是百萬分之一，但也絕對不是零。

「國王大人，我有話想說。」

「就算我死了。」

「那麼，那男人也同罪。別擔心，我之後一定會讓他陪葬。」

那是強者的笑容。雫這麼想着。

「沒錯。那就是我的勝利。」

「有意思。」

「國王大人，我有我的家人，而且打從出生後才過了十八年。我只是無意間來到這裏而已。在我的世界中，完全不知道有這個世界的存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我就只是想回家而已。」

「國王大人，請問埃利克現在怎麼了？」

——無處可逃。就算逃了一定也沒意義。如果雫逃走，王一定會處決埃利克吧。那麼除了挺身對抗之外，別無他法。

「你爲什麼要殺我？」

不想敗北而死，不想束手無策，坐以待斃。

但是雫沒有任何力量，正面挑戰不可能勝過王，也不認爲憑着機智就能贏過他。但是她非得現在立刻做出選擇。埃利克的安危掌握在王的手中，要趕在一切都無法挽回前收場。

早就猜到他會這麼說。他不是光憑口頭上的抗辯就能撼動的對手。

下定決心所需的一秒。

「爲什麼要問我？原因你應該最清楚纔對吧。」

只是有點想哭而已。

若要問會不會怕，當然怕。

但是人倘若有朝一日終要面臨一死——

王笑了。

「……少開玩笑了。」

翠綠鳥兒凝視着雫，最後垂下頭。

隨後微微苦笑……凝視着國王的雙眼，雙腳輕輕一蹬。

在沒有任何支撐的塔上，雫冷冷地注視着下方稍稍睜大雙眼的男人。

——恐懼這種情緒也許有極限吧。

少女直截了當的問題讓王身旁的人們表情紛紛爲之僵硬。

人的本質對她而言，抽絲剝繭直到最後總是剩下意志。

不去想其他事，現在只想着他。

雫將梅亞放到石磚上，眼角餘光瞥見有數名士兵正拉弓將箭頭指向自己。

再加上面對蠻橫力量的憤怒。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若要問會不會不甘心，當然不甘心。

現在支撐着她站在高塔邊緣的，是源自人類根源的某種情感。

跨越那寧靜至極的時間，雫抬起臉。

「要裝傻誰都辦得到。這種申辯毫無說服力。」

「說來聽聽。」

人生的盡頭誰都同樣孤獨。

雫打斷思考。

不過那也只是細枝末節的情緒。

所有人都不知道原因，平常沉穩寬大的王爲何要下令捉拿一位尋常的少女。再加上少女本人似乎也不知道理由，讓衆人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臣子與部下們爲了尋求答案，悄悄窺探君主的反應。

「那就證明給我看。」

扭曲的視野。

雫轉頭看向擺在石磚塔頂上的包包，看着掛在提把上的藍色與水藍色熊布偶。

「我不曉得那是指什麼。」

那麼選擇如何死去也是人的自由。

憑着這股意識，人有時甚至能賭上自己的性命。

「梅亞，對不起……埃利克就拜託你了。」

感覺想哭卻又不願意哭泣，還想活着不願意死去。

但是雫再怎麼想都不認爲拉爾斯會因爲這點理由就要殺死她。當時他對埃利克說：「那些傢伙就是像這樣長期混進這片大陸。」然而，雫來到這個世界還不到半年。

有限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要從那裏跳下來嗎？這話真有意思。」

看穿人性弱點的眼神。正因如此，雫不可以膽怯，不願意屈服。

雫的咒罵只是喃喃低語，無法傳到拉爾斯耳中。

「綁在牢房裏。如果砍掉那傢伙的一條手臂，你就願意下來嗎？」

「既然如此，請儘管調查我吧。四處飛濺的血液或肉片隨你搜集，儘可能調查，調查到最後如果發現我真的是人類……那就請你認輸，放埃利克自由。」

但是心中莫名地靜如止水。

「國王啊，你剛纔說過吧？『肚子裏頭是什麼樣子，你應該沒剖開看過吧？外表要怎麼改變都有可能』。我現在就向你證明我真的是人類，也請你因此揹負污名——從今以後，你就是殺害手無寸鐵的女孩子的暴君了。」

她無法忽視這之中的矛盾，感覺到背後有其他更具決定性的原因。或許他認爲的「那些傢伙」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而雫只是被誤認爲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她展露微笑。

所以雫站在此處，站在他的劍鋒所不能及的位置，選擇與他戰鬥並傷害他。

很可怕，但是沒什麼好怕的。

王的言語中沒有遲疑。

※

「誰會跳樓自殺啊？感覺就很痛。」

「聽說高度超過一個程度，人在墜落途中就會昏迷喔。姊姊去遊樂園也不敢坐那些遊樂設施，應該能順利昏過去吧？」

「爲什麼現在的前提是我會跳樓自殺啊！」

「是你自己講感覺很痛的啊。」

妹妹澪依舊盯着書本，頭也不抬地回答雫的吐槽。看着年紀輕輕反應卻格外冷淡的妹妹，雫皺起眉頭。

假日時漫無目的打發時間的兩人在聊天時之所以會提起「哪一種死法最不痛苦」這樣驚悚的內容，是因爲電視節目中提到了類似的話題。雫沒想太多就唸出電視播出的文字，正在看書的澪則回以現實觀點的感想。如果再加上現在不在場的姊姊那文不對題的感言，就成了水瀨家一如往常的情景。

「哎呀～～自殺太可怕了。我寧願安樂死。」

「姊姊，你是不是把安樂死和自然死混在一起了？你只看字面就亂猜意思吧？」

澪這麼說着，闔起書本抬起臉。

妹妹用那雙姊妹間唯一相似的圓亮眼眸直視着澪。

「反正姊姊也不會自殺，用不着擔心這個。你也不想死吧？」

「當然不想死啊！」

——自己明明那樣說過。

身體動彈不得。

只想牽動指尖就傳來劇烈疼痛。雫發出不成言語的慘叫。

好痛，好難受，好可怕。

手臂抬不起來，腳也動不了。

好痛，好難受。

別進來。好惡心。

救救我。

「哥哥……這種話拜託別在外人面前大剌剌地說，真夠難爲情的。」

他的話語中沒有一絲膽怯。

最近的醫院會選用這種對視力有益的壁紙嗎？不過就醫院而言，裝潢似乎又太華麗了些。她轉動脖子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沒、沒事的。你先冷靜下來。」

「這樣啊。請別把我當作紅蘿蔔。」

※

「國王大人……既然我還活着，就代表你認輸了吧？」

拉爾斯抽回了手。呼吸得到自由，雫連連咳嗽，生理性的眼淚自然而然湧現。

「哥哥！你還想做什麼！」

在自己從塔頂往下跳之前，他們應該都還平安無事。雫詢問兩人的現況，黑髮女性卻慌張地拉起剛纔蓋在雫身上的毛毯，裹住雫的身子。

「那你就試試看吧，向我證明你自己。」

「因爲個人興趣就想殺那樣普通的女孩嗎！你該不會瘋了吧！」

「完完全全是人類！血液、骨骼和內臟我全都查過了！」

「我好歹也出手相助，保住了你的性命。話雖如此，我這個人疑心病非常重，甚至每天都在懷疑送上餐桌的菜色裏頭是不是加了紅蘿蔔。」

那聲音刺激朦朧不清的意識，雫微微睜開眼。不遠處男人不當一回事地推託，而女人正憤怒地斥責他。每當兩人的爭執傳進耳中，雫就覺得頭痛。她愣愣地看向青綠色的天花板。

這一點點的溫度也讓人好開心。

「我很正常。況且我不是出手救她了嗎？畢竟裏頭裝的有點像人類啊。」

腦袋還是一片朦朧。雫試着撩起蓋着臉的頭髮，這才終於想起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她倏地從牀上挺起上半身。

「放心。」

「爲什麼？要問你啊。是你自己要變得渾身是血的吧？現場噴得到處都是血，聽說讓打掃的人很辛苦耶。」

「哥哥……你還是先冷靜點吧。」

「你叫我冷靜，我也……啊！嗚哇！我爲什麼沒穿衣服啊！」

聽見這句話，雫這纔回想起自己在何處見過她。

王對眼神中燃燒着鬥志的雫感到驚訝，但隨即微笑道：

女人驚覺地轉過身，連忙跑到牀邊。有如在月色下靜謐綻放的白花般的美貌，連同性也不由得看呆。雫與寶石般的藍眼眸四目相對。

女人會慌張也很正常。因爲剛纔躺在牀上的雫只是蓋着一條毛毯，毛毯下一絲不掛。不過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見狀，彷彿完全沒興趣地回嘴：

「我當然會繼續和你拼下去——就來打延長賽吧。」

「…………媽、媽。」

沒有放棄、逃走這個選項。如果能認命在某處度過一生，雫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踏上這趟旅程，所以輸贏還在後頭。

「呃……你叫雫對吧？感覺還好嗎？」

雫對睜圓了雙眼的拉爾斯說：

女人的聲音。不知誰的手觸碰額頭，溫柔地拂過頭髮。

「不一定喔，現在只是暫時保留結論而已。因爲你過於即斷即決的個性，害我現在被人指着鼻子罵啊。那男人的小命現在也還留着，不過萬一你輕舉妄動，那可就很難說了。」

王的雙眸中閃爍着寒光，無所畏懼地笑着說：

「第一，滾出這個國家，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過活。至於另一個——」

「有嫌疑就要懷疑到底，這是我的興趣。」

再明顯不過的威脅讓雫立刻就想回嘴。但在雫開口前，黑髮女性嘆氣道：

但是在眼淚停止前，雫已經伸出手反過來抓住王抽離的手。

「所以說，我還沒有相信你。」

「！……唔……」

意識再度沉入黑暗。

「嗯……」

「也許是有些貧血吧。雖然傷勢已經治好了，但今天一整天就好好靜養吧。」

坎德拉王城內的轉移陣大廳。在那裏短短一瞬間瞥見的法魯薩斯公主正是眼前的女性。面對兩名王族讓雫感到幾分緊張。拉爾斯挑起嘴角笑道：

「她醒了喔。」

意義不明的爭論從身旁近處傳來。

法魯薩斯國王拉爾斯露出無法判斷真實情緒的笑容站起身。雫抬起臉以冰冷的眼神看向來到牀邊的男人。

「埃、埃利克！埃利克和梅亞呢！他們兩個怎麼了！」

「……暈暈的……」

「…………你這個人，個性怎麼會這麼惡質啊！」

男人的手冷不防伸向雫。在雫閃避前，那隻手已經扣住了雫的咽喉。雫無法抵抗，發出呻吟。

一對年輕男女就在不遠處。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雫，黑長髮女性正咄咄逼人地責備他。雫覺得那背對牀鋪的女性似曾相識，試着在記憶中翻找，但是在她找到答案之前，男人就舉起手指向她。

「留在我身邊，等我有一天看穿你的真實身份。」

「然後，你有兩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