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堆积的尘埃
《Babel》 · 古宫九时 · 1.5万 字
——契机是强烈的好奇心。
很在意她来自异世界这件事,但更吸引自己的是她所书写的各种文字。文章究竟是以何种结构写成的,单词究竟是怎样构成的,以及文字本身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自己很想去整理、研究这些。
但是,至今为止让自己超越约定的范畴、不断去帮助她的原因,是她在被抛弃到莫名其妙的世界的情况下,仍能坚强不屈、努力向前,这样的姿态令自己非常钦佩。她没有哭着倒下,也没有抛弃放弃,哪怕只有毫厘希冀,也毅然地前进。她相信着人性的善良、精神的高贵,对别人也还以真诚。自己很欣赏她的这种意志。
许久不见的妹妹就在身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如果那位已逝的王族少女还活着,或许也会有这样的日子。
但是,她就是她,她不是任何人,她只属于她自己,这很容易就能理解。对学习的真挚、对他人的关心、不变的温暖,更重要的是她变成了一个不会放弃任何可能、不愿轻易认输的人。
即使自己弱小,也绝不屈服,能为了尊严不惜性命,在这一点上,她顽固又有些愚蠢。虽然自己提醒过她「你总是只顾着眼前的事物,没法看得更广」,但她其实应该不是这样的。
她把全部看在眼里,但还是选择了无法让步的那个选项。
把意志看得比自己的身体、性命更加重要,即使要把手伸入火中。
这个世界也好,世人也好,并不是那么的温柔,不能回应她的呼唤。
所以,至少自己要回应她。
自己很清楚她的不安与努力,很想把这一切都保持下去。
与她一起度过的时间很有趣,这或许也是为了自己吧。
但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牵起她的手,这次的旅途——
到终点时,自己能否做到不背叛她呢。
※
「竟然还有可可吗!? 」
「有哦,那种很苦的豆子吧?在南部地区有一点,一般会磨成粉末后溶进水里喝下,是一种药物哦。你身体不舒服吗?」
「能、能做成巧克力吗!? 」
「那是什么」
报告结束后,雫和蕾提希亚闲聊了一会。听到雫说起巧克力,蕾提希亚露出疑惑的表情。
之所以提到这个话题,是因为这天蕾提希亚的桌子上碰巧放着一个盛满水果的盘子。两人一块吃水果,一边试着列举两个世界都有的动植物有哪些。然后就提到了「可可」的话题。
「蕾提希亚大人,那种豆子,我想用来制作点心!能帮我买到吗!」
「因为得最先确认这一点……不过,原来是这样」
虽然感到意外,但雫心中早有答案。
「埃利克?嗯,没什么问题,可为什么要问我」
但做出决定的瞬间,一定会变成别的东西,即使和原来非常相似、连贯,也会变成不同的东西,而且再也回不去、永远无法挽回。
「说到会说话的动物,可能就只有中位魔族了」
蕾提希亚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
雫新制作的绘本里,讲了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森林里遇到各种各样的动物,并得到它们的帮助。为了让孩子们记住动物的名字,因此在插画上花费了不少功夫。
他的上司是蕾提希亚,不是雫,可蕾提希亚为什么要询问雫呢。雫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看到她这个样子,王妹似乎皱起了眉头。
「嗯。你还记得我们从西部进入法鲁萨斯国境时通过的国境门吗?在比那更北的地方」
「嗯」
很突然的问题——为什么到现在了还问这个。
雫轻轻闭上眼睛,露出微笑。
敲过门后不一会,随着回应房门打开。看到他好好的模样,雫感觉到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安心。
「你、在以后要是找到那本红色书,那本书又确实是界外者的咒具,但调查后也找不到回去的线索的话……到时要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要去一趟北部,也调查一下那个拿着红色书的女人吧……啊,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要是兄长要对你做什么,你就去找魔法士长特鲁斯吧,我会跟他说的」
「呀。怎么了?」
「说到这个,我可以借用一下埃利克吗?」
那双熟悉的蓝色瞳孔,深邃地吸引着雫的视线。
她毫不隐藏自己与众不同的发色,厌恶地看着自己的手脚。
「那不是非常远吗,那里冷吗?」
不久之后,她终于知道了这一点。
女人眉梢上挑。略微带着厌恶的声音刺向那个叫做艾尔扎徳的男人。
这里寒冷到普通人待上五分钟就会被冻僵,在城堡中间,有两人平静地走着。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的黑衣男子,跟着后面的是一个有着鲜艳朱红色头发的女人。
「那我就去准备下本绘本的草稿了」
「那个,雫……?」
「你们呀,真的……不,没什么。后天我会暂时离开城堡,有什么事就趁现在说吧」
「现在几乎没有这种魔族了,基本都在魔女时代的时候就被讨伐殆尽,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介绍各地观光情报的书」
上位魔族大多认为人类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而且她还有些厌恶人类。艾尔扎徳同样作为上位魔族,知道她的这个性格,所以才把她召唤到了人类阶层。他用女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微笑。
「我听说你们要去北部」
「我听说你要出差了,过来打声招呼」
女人相貌美丽,如果只看外表,那么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但是她那鲜艳的头发和瞳孔的颜色,表明了她的存在——并非人类,而是上位魔族的常见姿态。
埃利克平静地说着。如果是他的话,即使去的是寒冷的地方,也一定一如既往地认真工作吧。这点雫并不怎么担心。
「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对动物的拟人化。开始制作教材后,我查看了很多其他绘本,但都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
「只是可能而已」
那是还不能确定的未来。明知如此,却犹如无法跨越的河岸。
艾尔扎徳回头看了女人一眼。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比做报告时更加亢奋。最后蕾提希亚被她的气势所压倒,点头答应说「我会安排订货的……」。突然亢奋起来的雫马上恢复了作为部下的模样,向蕾提希亚行礼道谢。
「人类?」
「嗯,只是提醒一下。就算我死了,整理遗物的事交给别人就行,因为这里有很多危险的东西」
寒风凛冽。
「嗯——在法鲁萨斯那里算是海拔很高的地方,现在应该很冷了」
「虽然很感谢……感觉很快就能写出一本旅游手册了」
看到部下突然开始嘀咕起来,王妹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雫抬起头。
「明明是我选的……」
雫离开蕾提希亚的办公室,直接前往埃利克的研究室,但他不在研究室,蕾拉说过「埃利克有一段时间没去研究室了」,看来应该是真的。雫决定直接去他的房间找他。
「这具肉体真是太迟钝了。把我叫到这种下位阶层有什么事吗,艾尔扎徳」
这是个很有历史感的话题,如果可以的话很想去研究一番。
「到时我一定会下定决心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
「了解。不过我应该也不会来的,应该不会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进来吧」
「你也怀疑有这种可能吧,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这极端的转变实在是太具有冲击性了,雫知道不能随便乱动这里的东西,因为有一些危险的魔法道具。
这让雫感到有些吃惊,埃利克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呢。
「听说那里出现了魔物,不要紧吧」
他的语气平淡柔和,感觉不到紧张和恐惧。雫稍微松了口气,向他转达蕾拉的实验结果和道谢。埃利克惊讶地听着实验的进展,雫一说完,他就问「年长的儿童和幼儿间有对话吗」等类似的问题。她觉得埃利克问的有点奇怪。
不知这是工作提醒还是什么别的补充,不过两人都是认真的表情。就这样,当天与蕾提希亚的会面结束了。
然而,在她准备新的笔记本之前,她的旅行就会结束。
「嗯,不用那么快就放弃,这片大陆很辽阔,下次去别的国家找吧」
「我、我想应该可以」
「什么意思?」
这座荒芜之地的城堡,彷佛被所有人遗忘般一片寂静。能够听到的,只有在空中回旋的风声。
雫轻轻摇了摇头,埃利克也没有再说什么了。这段沉默就像融进了一层浅浅的沉痛,雫感觉喉咙一阵发热。
「……还不知道」
回过神来,埃利克已经站在雫的面前,伸出手像是要确认似的,摸了她的脸颊。
「去见见吧,我觉得你是合适的人选,所以才召唤你」
但雫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条河的宽度慢慢变窄了,她已经渐渐适应了原本遥远的世界,就像现在的「自己」,就是在这段旅途中诞生的一样。
「嗯、嗯嗯,拜托了。你制作的绘本里动物说话的样子很有趣,孩子们的评价很好」
「哈啊——原来是这样……」
埃利克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看起来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自己厚实的笔记。
会说话的动物就是魔族的话,孩子们读完绘本后可能会降低对魔族的警惕性。但蕾提希亚笑着摇了摇头。
「可可有百分之七十是苦的……那么剩下的三十是加入了什么呢,不对不对,擅自把异世界的配方带过来合适吗。不过,我原本就不会做巧克力,自己尝试制作应该没问题吧?」
「有个人和我签订了契约,我想让你见见她」
所以雫不再往下说。
「埃利克,现在方便吗?」
「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啊,以防万一说一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最好不要乱动房间里的东西」
※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只是平时经常收拾得很整齐的桌子,现在堆满了数十本书和笔记。埃利克开始整理起来,这些资料还是不要随意插手为好,所以雫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收拾。
「是那种蝼蚁般的人类吗?就为了那种东西,特地把我叫到这种下位阶层来,还让我现身?」
虽然不知道魔物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如果要去魔物出没的地方,果然还是会担心埃利克。还没跟他转达蕾拉的道谢,在他出发之前去见他一面吧,雫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或许说出来就畅快了。
「应该、没事的。有王妹在,而且还有护卫」
埃利克平静的目光中带着和平时一样的微微苦笑,响亮的声音里又带着些许忧愁。
雫不时会想起自己写的日记,等写满一年的内容后,她打算换一本新的笔记本,用来记录旅途和日常。
「原来是这样……」
「欸,那这些是不是就不能写成绘本了」
「去北部。那里一直出现魔物,总之先给所有的城镇和村子施加结界,估计要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虽然只是暂时措施,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所以雫觉得继续现在的日子也不错。一边学习一边环游世界,把经历写到书里,再继续向前,这样的旅行也是自己的选择之一。
「巧克力是什么?」,看到上司露出这样的表情,雫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她只知道制作糕点时如何加入巧克力,却不知道巧克力本身是怎么做出来的。就像做不出味增汤和酱油一样,即使知道原材料,也不知道加工过程。
「突然变得很危险了!? 」
「你要去哪里吗?」
「那是什么?」
那个在自己心中还为成形的东西,一定非常特别。
是不是出了什么错,但他又没有说全。只是女人感到自尊心受到了点刺激,一脸不服气地点了点头。她一边摆弄红玉吊坠,一边跟在艾尔扎徳身后。
但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马上又不耐烦地开口。
「见到那个人之后,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艾尔扎徳立刻回答。
身穿黑衣的他从城堡的窗户俯瞰被冰霜覆盖的大地。
「你什么都不用做,由亚薇耶拉来决定就行」
※
最开始出现魔族牺牲者的地方是法鲁萨斯北端的一个小村庄。
有一天,在村庄尽头的森林边,发现了一个状态诡异的年轻女子,她从脚尖到腰部都被冻住,倒在地上。
发现她的时候,她的上半身还是暖的,心脏也还在跳动,但是她的下半身被冻住了。即使接受了治疗,她也一次都没有醒过来,三天后就停止了呼吸。
女人异常的死亡给这个小小的村庄造成恐慌,但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了。魔族开始持续不断地袭来,人们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所有的村民都到附近的城市避难,但魔族也袭击了城市。当持续不断的袭击开始给人们的心灵带来压力时,女人离奇的死亡也淹没在无数的死亡之中。
「法鲁萨斯西北部虽然辽阔,但作为领地来说历史很短。那里气候不同,城市也都是新的。不过,最古老的城市也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都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也不算新的了……」
雫的吐槽让宫廷魔法士赫伯笑了起来。
从起源于暗黑时代初期的魔法大国来看,两百年的历史似乎还算年轻。雫一边给手边的绘本上色,一边看向一旁的地图。
蕾提希亚和埃利克昨天离开了城堡。留在城堡里的雫和往常一样继续工作,赫伯前来看望她,雫就向他询问北部城市的情况。
赫伯是埃利克的好友,在埃利克离开后过来关心一下雫。雫从历史专业的赫伯那里简单地了解到了那片被禁咒封闭的西北土地。
「也就是说没有比法鲁萨斯西北部更北的国家了吗?」
「不不,那里都是高山环绕,居住不便,有些地方还弥漫着浓浓的魔力瘴气。以前赫尔奇尼斯王国在那里构建强力的结界避开这些魔力瘴气,但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人类了」
雫想起在坎德拉称遭遇的大蛇后点点头。那条蛇应该也是类似的东西吧,真不想再见到第二次了。
「为什么?不能一下子抽出来吗?」
说到这个最根本的疑问,赫伯陷入沉思。另一边,吃着雫的午饭的男人平静地说到。
「啊,蕾提希亚大人也这么说过」
——从这天到第二天中午,都城接连出现了十名受害者。
「是啊,基本上把来自这个世界阶层之外的东西都统称为『魔族』,其中也有人把妖精和魔法生物之类的东西也称为魔族,总之都比较笼统」
「伤员?」
赫伯开始小心翼翼地叠起桌子上的积木。看着积木越叠越高,雫叹了口气。
王妹说过的「会说话的动物」,大概就相当于中位魔族吧。看到雫理解了,赫伯露出微笑。
包括她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赫伯身上。
她重新拿起画笔,细致地开始上色。
「我是这么想的,但用那种冰块把人冻住要花费很长时间,一般人应该会趁这段时间逃走的」
「如果犯人是人类的话用的就是禁咒,比起死亡之后的灵魂,活着的时候获得的灵魂力量更强,或者也可以说是兴趣」
可是,她的下半身——被冰霜冻结着。
「那是不是把受害者绑起来,再把下半身冻住,然后抽走了灵魂呢?」
两人对视一眼,赫伯迅速站起来,跑到房间外面,雫也跟在后面。
简直就像只有下本身被放到冰箱里冷冻一样。两个魔法士摸着她的脚进行咏唱,冰霜开始慢慢融化,可她的面色依然没有改变。其中一人看到雫后向她开口。
「啊,想法虽然对了但不是这样的。中位魔族是最复杂的,在下位魔族里有较强力量、拥有智慧的魔族就可以称之为中位魔族,反过来在上位魔族里出现的也可以称之为中位魔族。这一点与其说是源自哪里,不如说是力量的强弱吧。雫小姐你的使魔就是在上位魔族中诞生的中位魔族,所以非常少见。这几百年来在下位魔族中出现的中位魔族基本都被讨伐殆尽,所以无法确认了」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啊……」
「蕾提希亚大人还有五天才回来啊」
「不行了……灵魂被抽走了」
「我不知道。虽然有擅长夺取灵魂的魔族,但她们首先就不会瞄准女性。因为女性的灵魂很难抽出,而且要花费很长时间,所以我觉得是人类利用魔法构成的可能性更大」
「嗯,也是」
法鲁萨斯作为魔法大国,不允许使用禁咒这一点也为各国所知。在王城发生这样的连续事件,说是对国家的挑战也不为过。如果不能在继续出现受害者前解决事件,就会影响王城的威信。雫不禁皱起眉头。
雫看着坐在桌子上的绿色小鸟。
「嗯——一般来说魔物能分为两种。一种是位于这个世界阶层更下层……由于临近负之海阶层的干预,由负形成了瘴气,附着到动物身上后产生异变,这种就是通常所说的魔物,也被称为下位魔族」
「一个人留在城堡,听到魔族的话题应该会变得不安才对,不过,如果雫小姐有危险,埃利克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的。现在也可以用魔法通信跟他联络一下,要不要申请看看」
但如果根据世界构造进行整理的话就能发现其中的差异,来自世界上层和来自世界下层的东西可谓天差地别。
「梅亚,你能抽出人的灵魂吗?」
「最近我自己做的午饭都被国王大人抢走了」
但是,无论怎么用热毛巾敷,女人白色的皮肤都无法恢复温暖。即使霜消失了,冻骨的寒气也丝毫未减。雫拧干毛巾的手焦急地颤抖着、这时,耳边听到赫伯「啊……」的一声。
「哦!来了女性啊,正好,那里有热水,麻烦你把毛巾拧干」
赫伯的老家是王城内的一家旅店,雫以前也住过,正好趁这个机会转换一下心情。
蕾提希亚和二十名宫廷魔法士一起去北部,因此现在城堡里的魔法士少了很多,就算王妹还在城堡,应该也无能为力吧。
「感觉虽说都是魔物,但又完全不一样呢。是因为来源地不一样吗?」
「是女性」
「那是当然,都二十七岁的人了,还这么挑食」
这天,雫决定到城堡外面去吃午饭,因为过来看她的赫伯说「正好我要回老家拿行李,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
「以前是作为神明而被推崇,比如说聂比斯湖的水神之类的吧」
「主人,总之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好吧」
「虽然有先例,但被害者都是男性。据说是梦魇和水妖吸取了他们的灵魂……不过近两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还有就是以女性为目标的魔族连她们的血肉都吃掉了,因为女人的魔法比较稳定,不容易失去灵魂」
「嗯——果然是人类呀」
这句话彷佛在宣告死亡,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他们的行动就像小小的水泡一样,慢慢地被冲走消失。
对这类事件自己无能为力,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也因为担心事态的发展而无法集中精力。笔尖的颜料掉落到纸张一角,雫重重地叹了口气。
「啊——好像能懂一点」
王城的街道上人比平时少,大概是因为接连不断的事件吧。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旅人和商人,年轻女性很少见。
躺在床上的女性还很年轻,年纪和雫应该差不多,虽然身体丰满,但脸上已毫无血色,穿着常见的女子衣服,看上去既没有出血也没有外伤。
前往北部的王妹等人,似乎也因为和魔族的小冲突以及要安抚当地居民,所以也没有太多休息时间。法鲁萨斯因为这些事件一下子变得混乱,她开始担心奇斯库那边的情况。
「那么中位魔族就是这个世界的吗?因为是处在上下层之间……」
「哇,哪个都好讨厌。话说国王大人,你要想吃午饭的话我可以另外做给你,不要抢别人的」
「如果不是禁咒的话,会不会是魔族干的?有这样的先例吧」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犯人是什么人,因为从活人身上抽出灵魂是很困难的」
这个女性被害者在城都西门附近的小巷里被发现,当时她倒在地上,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被害者的脚被冻住,被冰冻在地面上。
「嗯,我还是很难理解,把灵魂抽走有什么用吗?」
生物的灵魂被夺走后,如果不尽快找回来,不久身体就会死去。既然不知道是谁夺走了她的灵魂,就无法应对。
拉尔斯在中庭的草地上倒立。面对他的问题,赫伯露出复杂的表情。雫站在一旁,打开便当盒,不知道是拉尔斯的问题太难,还是国王的行动太奇怪,恐怕应该是前者。参与受害者治疗和调查的赫伯皱起眉头。
跟在赫伯后面走进治疗室,雫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的模样后顿时说不出话。
她作为由上位魔族制作出来的魔法装置,在单纯的攻击和防御魔法上很强,但是不擅长以治疗为主的精细构成。雫附和了一句「这样啊」,过了一会又问「那你觉得其他魔族也做不到吗?」。
在喧闹不安的城堡里,雫一边和梅亚聊天,一边给绘本上色。
「还有一种位于这里的更上层,居住在比魔法构成的阶层更高一层的存在,他们就是上位魔族。他们很少出现在人类阶层,也不会干涉这个世界」
「这个随便很难啊……」
对雫来说,比起莫名其妙的「魔族」所为,这更像是人类的恶意,而且还很有可能是「使用禁咒的人类」,所以王城现在才会如此嘈杂。
看着话题已经完全脱轨,赫伯完全不懂两人的想法,叹了口气。
「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们的身体被施加保命措施后保护在城堡里,但如果三天内不找回灵魂,肉体就会死亡。受到此次事件影响,王城里魔法士和士兵四人组成一组,派出了十支以上的搜索队,去寻找犯人和被夺走灵魂的下落。
「那位大人喜欢捉弄雫小姐,你也不必太在意,随便不管就行」
「你做的东西味道倒是很有趣」
「是啊,召唤了这个孩子的主人也是。还有就是蕾提希亚大人的精灵希露法也是这样的。上位魔族好像有上位魔族的顺位,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雫用手指轻轻抚摸梅亚的脑袋。
「要是那么简单就抽出来可就麻烦了。这种魔法也不是没有,但当然是禁咒了。而且如果对方没有发狂之类的就不能顺利进行。因此,如果对方没有意识或者意识模糊,就没法完整地剥离灵魂……说白了,杀了之后再抽取灵魂比较轻松」
对于普通人来说「莫名其妙的怪物」这些就都是「魔物」吧。
「魔力、魔物什么的我不太懂,到底是什么呢」
看着主人担心的样子,梅亚试着安抚她。
加上一开始带来的受害者,现在一共有十一人遇害。
「……这是什么」
「如果让你做的话,会在饭菜里混入胡萝卜的吧」
她们年龄相貌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女性」。
赫伯对禁咒也有一定的了解,因为他通过魔法通信从蕾提希亚和埃利克那里得到了情报。拉尔斯终于停止了倒立,从雫的便当盒里夹起蔬菜和猪肉卷。
过来的人里只有雫一名女性。她马上跑到圆盆前,按照他说的那样,用热毛巾敷上女人腿上冰霜已经融化的部分。水很热,可女人的脚依然冷得像冰块一样,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雫拼命地想让女人的皮肤恢复温度,额头上都冒出汗水。
先做力所能及的事,这就是雫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
「对不起!突然出现了伤员!有魔法士在的话请过来帮忙!」
尽管是原因不明的事件,但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太大恐慌,或许是因为性格豪放,或者是再过一个星期王妹和埃利克就回来了。
「在城里的小巷里发现了那个女人吗……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雫的饭菜被拉尔斯抢走,一开始她还想把便当盒拿远,但因为手臂的长度差距而放弃了,于是把整个便当盒都给了国王。她没有继续吃饭,而是加入对话。
「做不到。我虽然被赋予了很多魔力,但是不知道人类魔法士构筑的那种复杂构成」
就在赫伯沮丧地垂下肩膀的时候,研究室的门突然被人激烈地敲响。
「原来如此……」
「……雫小姐」
听到这个问题,梅亚变回少女姿态,坐在主人对面的椅子上。
这些奇异的话题让雫感到疑惑。
「所以实际上被害者是男性」
「不,也没什么新的事情要联络,没关系的,会影响他工作的」
她向在桌子上啄着糖果的小鸟伸出手指。
但是,第二天,拉尔斯和雫的表情变得相当苦涩。
雫用手指撩起垂下的头发,不时有强风吹过,感觉自己都要被卷进去。走在一旁的赫伯问到。
「说起来,那个使魔孩子没有一起来吗?」
「她说要给房间做个大扫除,不过梅亚本来就不需要饮食」
「哦哦,那位魔族的话能聚集自然魔力然后活动」
「不要说得像太阳能发电一样……」
今天天气多云,看不见太阳,雫不得不在掀起尘埃的风中闭上眼睛。看到熟悉的旅店后,赫伯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怎么没开门」
「怎么了?」
「可能是来得太早了,我从后面进去开门,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把雫留在店前,从房子旁边绕了过去。雫独自一人站在门前,抬头仰望天空。
这么一看,街道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掳走女性灵魂的凶手究竟潜伏在什么地方呢?雫回头看着拉着窗帘的窗户。
这时,传来了轻微的悲鸣声。
「咦?」
往四周一看,并没有发现人影。雫轻轻敲了敲关着的门,没有回应。
她正想呼叫赫伯的名字,这时传来了比刚才更清楚的悲鸣声。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悲鸣声。
雫迟疑了一下,但没有犹豫的时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留下字条后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来到一个角落后拐进一条小巷。
跑在细长的小巷途中,有一种气压变化般的违和感在耳边萦绕。雫皱着眉头寻找悲鸣声的主人,一边查看周围的各个角落。
「救命……!」
「主人!」
灵魂被夺走后,身体最多只能坚持三天,必须尽快抓到犯人,否则就会出现死者。
「笨蛋!快跑!」
「尽可能活捉,能做到吗?」
雫吃力地跑起来,在梅亚的辅助下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出现,回应雫的命令。魔族立刻察觉到这一点,带着困惑跳开了。潜藏在雫胸口里的小鸟变成少女姿态站在主人面前。
是赫伯张开结界保护了她。
『你去做诱饵吧』
雫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接到这个简洁的命令。
「不规则的哦,梅亚!」
「没事的,我现在就救你」
「姐、姐姐」
雫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将双手放在地面的薄冰上,想用体温融化冰霜。由于非常寒冷,手掌甚至感觉到了轻微疼痛。雫一边用衣角擦手,一边融化冰块、
雫用双手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自己踩在地面的脚已经被覆盖上数层冰霜,失去知觉。意识到这里的同时,冰冻的痛觉袭来。
「……看到你的时候虽然觉得必须得救你,但又觉得这或许是陷阱」
「别、别着急」
「主人,请下令」
——不能闭眼。
雫的眼前张起了结界。
如果顺利的话能让犯人出乎预料,这并非一个胜算很低的赌博。
答案是后者。雫被冰住的脚不断用力抵抗。即使想要抽出女性的灵魂,也要花费一些时间。所以「她」才会装成被袭击的孩子来争取时间。
「没事吧?」
这个男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屋顶,看到雫的反抗后笑了。他用优雅的动作举起空着的左手。
但雫此时也注意到了。项链被夺走后,那个魔族原本儿童的手臂变成巨大的黑红色形状。
是那个熟悉又自大的声音。雫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发现身旁站着两个男人。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后会停下来。那个幼儿身姿的魔物因为失去了一条手臂而失去平衡,却还是跳到了下一个屋顶。
雫的声音充满挑衅。看到猎物态度突然转变,一直面无表情的魔族瞪大眼睛,雫还以讽刺的笑容。
没有人听到这样的话后还在原地等着。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捕捉敌人的匕首。
她把魔法道具朝逃跑的魔族背后扔出。
「好了,要投降就趁现在,把偷走的灵魂还回来」
自己还有梅亚,而且因为没有魔力,看起来毫无防备——另外,自己的灵魂不一样。
这种温度就像活着一样。白珠数量看起来超过三十颗,如果这些灵魂回到身体里,那些被保护起来的人应该就能醒过来。安心的雫看向旁边的梅亚。
「请还给我」
雫抑制着内心的同情心,跑到魔族面前,朝她的脖子伸手,寻找白珠项链,然后取了下来。这项链对于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大了,雫紧张地把项链拿在手里,下意识地数起白珠的数量。
孩子的表情因恐惧而惊慌不已,看到雫后发出悲痛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朝雫伸出手。
即便如此,雫也没有松手。
这凌然的宣告让赤瞳魔族后退了几步,她的小手抓住了藏在衣服下面的白色珠玉项链,珠玉里面散发着朦胧的光芒,浑浊的水晶吸引了雫的视线。
——究竟是怎样夺走女人的灵魂的呢。是人类使用禁咒,还是魔族所为呢。
但他的身体随着冒出的鲜血而崩坏。
但就在这时,梅亚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视野里。
男人的手指轻轻一弹,空气中瞬间出现几把利刃。远处传来国王的怒吼声。
声音很低沉。面对用力拉走项链的手,雫慌忙扯回来。
被弹飞的梅亚撞上旁边房子的窗户后消失了。
雫下意识地往后一跳,巨大的手以惊人的速度挥了过来。
雫松了一口气,确认起回收的项链。
「欸?」
雫想脱掉孩子的鞋子,但她的脚部被冻住,鞋子丝毫不动。不过,将她固定在地面的部分似乎并不牢固,稍微让这部分的冰融化,好像就能把鞋子从地面扯下。
她用一只手撑住摇晃的身体,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雫用倾斜的视线看向孩子。
她扭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声音,看起来和人类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所以雫让梅亚隐藏起来,只依靠自己的力量救助孩子。为了不让潜伏在某处的犯人看到自己的杀手锏。
虽然只是直觉,但梅亚似乎已经确定了,她往前迈出一大步。
长长的金发、纤细的身材,穿着红鞋的小脚被冰冻在地面。
「好痛!好痛啊!」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变成非人颜色的深红色瞳孔盯着雫。雫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不、不行!」
但对方立刻转身,猛地跳起,落到屋顶上。雫被这超越人类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刻叫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呀啊啊啊啊!」
银光捕捉到魔族的气息,缓缓改变轨迹后朝魔族飞去,就在刀刃即将命中那瘦小的后背时,那个魔族往旁边一躲,避开了攻击,匕首刺中屋顶后发出声音弹开。魔族为了避开匕首而身体失去平衡,梅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但那尖叫声随着拉尔斯往前一步而停止。看到法鲁萨斯国王要进一步攻击,魔族转身就逃。
那个身体娇小的魔族被梅亚击中后,身体像球一样撞到另一座屋顶上,整栋建筑都发出咯吱声。
梅亚突然发出警告。
「我去夺回来」
「梅亚!在屋顶!」
「我试试」
就这样把孩子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但是,不管雫怎么呼喊,也不见有人前来。
爬到屋顶的魔法士长特鲁斯推开雫。
雫赶紧来到女孩身边,查看她的双脚。被冰霜覆盖的脚踝和最初发现的被害者一样寒冷刺骨,雫为了让女孩安心,露出笑容。
「咕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面本身就很冷,跪在地上的雫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冷了起来,脚尖逐渐失去知觉。但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雫看着孩子的脚开始能慢慢动起来,感受到了希望。她继续发出求救声,一边用自己的手融化冰霜。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手抓住她拿的项链。
随之而来的是空气爆裂的声音,雫在冲击下失去平衡,一下子往后倒去。
魔族发出的巨大尖叫让雫不由得用拿着项链的手捂住耳朵。
身体的本能感受到了危机。因为被捕食者盯着而陷入畏惧。
话虽如此,雫不想看到自己被拍伤的样子,赶紧用双手护住头部,闭上了眼睛。
「得去找热水……但、还是别离开为好,有人吗、有人吗——!」
年幼的少女已经停止流泪,脸上也看不见刚才的恐惧。
一股坐过山车的漂浮感笼罩全身,等雫反应过来缩紧身体的时候,两人已经站到屋顶上。赤瞳魔族发现后,又跳到隔壁的屋顶。
——等到孩子的右脚终于挣脱地面的时候,雫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好不容易在小巷尽头找到了哭泣了女孩,她看上去只有五岁左右。
梅亚踏着屋顶跳了出去,她举起右臂,从侧面朝敌人的身体劈去。
「梅亚,回地面——」
无需咏唱,一股力量将布满冰霜的地面击碎。雫踉跄着站了起来,踮着还没有完全冻僵的脚往前走。
虽然已经注意到了,但似乎躲不开。
国王和他一起出现,阿卡夏一闪而过,魔族那伸进结界的手臂被瞬间砍下。
——不能就这样让她逃走。
拉尔斯让雫当诱饵在都城内走动,同时增加巡逻人员、命令普通民众尽量待在家里。这是为了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才想出来的危险对策,赫伯担心有可能失败而反对,雫认真思考后接受了这个方案。
「……呜」
「……你究竟是?」
「辛苦了」
——该不会、里面就是人的灵魂吧?
「我上了!」
「这个……好暖和」
「抽不出来吧?我的灵魂和这个世界的人类不一样。很遗憾」
「没事的」
「好痛,又被骗了……话说,你还不放弃吗?」
拉尔斯开始追上去。赫伯支撑着雫的身体跟在后面。以此为开端,地面上开始出现其他魔法士和士兵的身影,应该是接到通知后赶了过来。
哭泣声含糊不清,如果是大人清楚的声音,雫或许就会更加小心。
「噫、好可怕!你给我站住!」
雫被牢牢定在地面,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为了抽取自己的灵魂而在体内摸索,让她觉得恶心。她拍了拍疼的快要麻痹的腿。
「啊,别跑」
不由得发出一小声悲鸣的时候,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撕裂身体的利刃继续朝着雫握着项链的右手袭去。
感觉时间流逝得特别缓慢。
雫注视着手里的白色珠子。
里面是谁的灵魂呢。
这些生命不能被夺走。
所以——雫始终没有放手。
然后,她的五根手指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而被切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城一角传来惨烈的叫声。
混乱与疼痛让雫的意识一片空白,被切断飞出的手指、线被切断后四散落下的白珠一起混入她的视野。
但是,一些白珠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开始被拉到黑衣男的手里。
思考即将断裂。剧烈的疼痛让雫即将失去意识,但在看到白珠被收走的一瞬间,一股「被夺走」的恐惧感冲上她的头脑。
她举起左手。
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在空中快被夺走的白珠。
但是,身体不能很好地活动。好几颗珠子撞在她的手上后掉落在地。
「碍事……」
男人露出不快的表情,手中再次生成利刃。
但是,在他挥出利刃之前,就立刻跳离原地,接着阿卡夏的剑刃挥过男人刚才所在的地方。
拉尔斯无言地往前一步,以飞快的速度挥出王剑。
男人又回退了一大步,避开了攻击,视线落在手里的十几颗珠子,露出不详的笑容。
「嗯。最好再也不要见到上位魔族了」
「谈不上是魔女,只不过和你差不多而已。但是,为了避免误会,我事先声明,并不是我自己特别想要魔力,只是你带来的那个女人太蔑视人类了,所以我才把她关进肉体的牢笼里」
提到王家精灵的名字后,这个话题就告一段落了。蕾提希亚用力摇了摇头,拿起一份文件。
「话又说回来……袭击雫的那个男人,从大家的证言来看应该是上位魔族吧。虽说有兄长在场,但我们这边没有出现牺牲者已经算是万幸了。这么说虽然有点问题,但是没能全部收回灵魂也没办法。如果对方真的想逃,我们也追不上」
※
男人愉悦地看着与自己签订了契约的主人。
这片如伽蓝般寒冷的空间里,一个女人独自俯瞰着这个无人居住的城堡。
听到这简短的报告,女人放声大笑起来。她完全看不出危机感的反应让男人耸了耸肩。
就这样,这二十多年来,他们继续无视横在他们之间的隔阂。
保护在城堡里的那些女性中,有三人的灵魂最终没能找回来。
「也是啊。北部不久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被害者三天之内就死亡了」
「那就让希尔法来审问吧」
「嗯,已经回收了啊,好像挺费劲的」
男人呼唤她的名字,走进房间,没有在意房间的昏暗,点燃烛台站到床边。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白皙的手指上没有留下被切断过的痕迹,只是有些冰凉。他确认后松开了手。
「阿卡夏的剑士开始调查了」
斥责的语气。并不温暖也不严厉,只是能感受到。
接到王城的报告后,蕾提希亚开始调查类似事件,「脚被冻住、灵魂被夺走的事件」从法鲁萨斯西北部到王城的范围内,加起来发生了近百起。
复杂的构成落到堆积的尸山之上,尸体不断腐烂,最终变成干枯的尘埃。
虽然闭着眼睛,但她并没有睡着。这时,门打开了,她抬起头。
上位魔族死亡之后不会留下尸体,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概念性的存在。
敞开的城堡大门吹进一阵凛风,吹散这些尘埃。
「不?我只是想告诉这块大陆和众人——他们已经忘却了许多残酷的历史,安于现状,行尸走肉」
雫安心地看着恢复意识的受害者们,同时也看到了没能获救的牺牲者被交给她们家人的情景。少年紧紧抱着逐渐变冷的母亲,发出的「为什么没能救下我的妈妈」的呐喊,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但是、有几个、没能抢回来」
王妹叹着气这样问到,国王托着腮难以掩饰苦闷的表情,胡乱地撩起头发。
※
就这样,在王城接连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在这样不可思议的状况下落下帷幕。
「我就知道她会惹怒你,为了让你吃掉她才带来的」
如果还有下一次,那该怎么办呢。
这么大的事件之所以到现在才查明,大概是因为北部魔族袭击的影响。很多城市都只发生了一两起,人们发现受害者后虽然感到疑惑,但认为只有一两例就没有必要向王城报告。而王城之所以出现了十人以上的受害者,恐怕是因为与其他城市相比王城人口众多。
他们现在只是作为残骸,杂乱地堆积成一座小山。
房间里的窗帘紧关着,虽然是白天,但里面一片昏暗。
另一边,房间的主人抱着双膝坐在床上。
「这样,被法鲁萨斯皇室发觉了吗?」
留下来的只有痛苦、混乱与血腥。
「无妨。只是下位以上的魔族已经不行了。让他们在其他城市搜寻还好,有的甚至去到了法鲁萨斯王城」
「被法鲁萨斯察觉了也无妨。一切的可能性都是平等的,倒不如说让他们试一试也好。那份传承下来的力量与血脉,在这个时代还是否需要呢」
无法回答。虽然留下些许痛苦,但雫还是很感激自己并非孑然一身。
这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活物,只有不时吹进来的凛冽寒风,吹动着不知是谁的头发。
「好难……」
「我、我只想着把灵魂抢回来」
「一直想着没能挽救的生命,也要想到挽救下来的生命。如果不能看清全部,就很难活下去的」
被力量吸引的魔物和被掳走的人们。
「很好地接回去了,还好」
「埃利克……」
「我听说了。你太胡来了,不能小看魔族啊」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要花很长时间。
「——亚薇耶拉」
无数破碎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副异样的情景。
「——到最后受害状况如何?」
女人伸出右手,朝下面开始咏唱。
※
这凄惨又严肃的终结光景,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跨越种族的境界、融为一体的姿态。女人微微一笑,看着落在脚边的项链。挂在那里的一颗大红玉上有很深的裂痕。
弯曲的手臂,变黑的腿脚,破烂的翅膀,浑浊的眼睛。
优雅的微笑里不含任何慈悲与怜悯。男人傲慢地回应这预料之中的回答。
「是派了水妖来下手的吧,抓到的那个水妖说了什么吗?」
「别介怀,是我没处理好」
男人一边揶揄,一边走到栏杆边,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回收的灵魂有十九个,但是,里面只有八个受保护者的灵魂,已经派人去寻找其他身体了,不过,如果是在其他城市被夺走的灵魂,身体应该已经死了吧」
「问不出。魔族很难审问,很麻烦」

「嗯」
「那些灵魂的珠子,那个姑娘说有三十颗左右,剩下的都被拿走了」
随着这句话,男人没有咏唱就直接消失了。
埃利克坐在小声哭泣的雫身边,垂下眼睛,轻轻抚摸她那小小的脑袋。
亚薇耶拉想起那个已经转换为自己力量而消失的魔族,轻轻冷笑一声。
无声寂静。窗户边的小布条上,绿色的小鸟正在睡觉。
尸体堆积如山。
不久,地面上什么也不剩,两人也不见踪迹。
「这也是没办法的」
「雫」
她那坚定有力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俯瞰一切、操控全局之人。
看着兄长少见的模样,蕾提希亚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她既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
这个数层楼高的空间里,人类和魔族两边的尸体堆积如山。面对如此惨不忍睹的场景,女人眼中没有一丝感伤。只是把这堆尸体当成本来就在这里的东西看待。
听到这句话,雫感到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闭上渗出泪水的眼睛,把脸埋到膝盖里。
听到他的安慰,雫不由得紧咬嘴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要成为试金石吗?」
拉尔斯罕见地表露出厌烦的情绪,踢了桌子一脚。平时隐藏着本性的他,现在因为自责而显露。
看着报告书,拉尔斯深深叹了口气。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竟然会有上位魔族突然介入,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后特鲁斯和梅亚都受了重伤,雫的手指也被切断。虽然都用魔法治疗了他们的伤势,现在已无大碍,但也并非毫发无损。
被召唤出来的魔物和讨伐它们的人类。
「只有这些吗,没办法」
这比手指被切断时的恐惧、比没能抓住白珠时的后悔,都沉重得多。
拉尔斯难得会自责,蕾提希亚面露难色。虽然拉尔斯说不用介怀,但这样的结果确实没什么办法,不过兄长也有兄长的想法。当时能与上位魔族对抗的只有拉尔斯,他应该让部下去追捕逃走的魔族,自己去回收项链。
「你很从容呢,是因为变成魔女了吗?」
听到男人冰凉的声音,女人回过头。回来的男人张开手掌,他手里握着十几颗白珠,亚薇耶拉优雅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