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之书
《Babel》 · 古宫九时 · 2.6万 字
北部有一个国家,那里的国王有一只小青蛙。
这只青蛙身披金光,永生不死,通晓历史。
有一天,国王问青蛙。
「要怎么做才能让国家变得更强大呢」。
青蛙回答了。
「我只知晓所有的过去,如果还你还想听,那就告诉你吧」
青蛙开始歌唱。历史上持续不断的战乱,王族的隐密命运,人民的悲叹,邪恶的魔法。
国王开始行动。发动战争、操控王族、奴役人民、使用禁忌魔法。
最后,国家变强大了。
国王很高兴,青蛙继续歌唱。
为新的历史献上新的歌谣——歌唱国王所犯下的罪孽。
听到小青蛙如此歌唱,国王将小青蛙一口吞下。
之后,国王突然溺湖身亡。
※
「怎么样?」
递过来的纸上写满了英语。雫接过来仔细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单词。她反复读了四遍,用力地抓着纸张,手指开始颤抖。
「我、我被赶超了!? 」
她惊愕的叫声响彻整个房间。埃利克把例句翻译成英语,让雫给他检查。
「翻译的对吗?有没有出错的地方?」
「……都对了」
雫品尝到了败北,只能这样回答。
雫喝了一口热茶,微微苦笑。埃利克感慨地叹了口气,蓝色的瞳孔慢慢看向她的脸庞。
结果各个词汇在构成句子时,都有谜一般的变形规律,但只要掌握了词汇意思,就能辨别出主语和动词的连接、形容词与名词的连接。这种非常整齐的语法形态让雫很是感慨。
「嗯,现在还有。我们学校的教授就是做这个的」
「这个好可爱呀,小孩子会很高兴的」
「这是什么意思,入门书吗?」
到了休息时间,雫回到自己房间,出来迎接她的是那位使魔少女。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
「主人,这个是放在行李底部的,可以打开吗?」
「小孩子更容易识别纯色,所以就这样制作了,等他们长大点后再换成淡一点的颜色和写实风格的卡片」
即使事实确实如此,雫也不想被人这么说。在来到异世界之前,雫已经做了十八年的好学生。在学校里,每次考试基本都能取得好成绩,但要说英语怎么样,她完全没有自信。原本听力和口语就很差,在进入大学后,阅读英语资料时,虽然没有看不懂的单词,但还是读不懂文章的意思,这让她感受到英语的深奥以及学习外语的困难。她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埃利克。
「啊,那个是」
「这么直接!」
埃利克嫌把耳朵上的魔法道具取下来太麻烦,于是就这样一直戴着。他抬起笔尖。
「要是有什么新的消息会告诉你的,即使以后你们离开了这里」
——这个世界的语言里,形容词、名词、动词等词类基本都有规则的词尾变形。
在奇斯库时,雫很在意那个神学者提出的「以前天生语言并不固定」的主张,然后从尼凯那里得到了这份论文,但之后由于太忙给忘了。虽然尼凯说过「之后再教你」,但他大概也给忘了。雫拿着论文翻看起来。
雫现在也和埃利克一样,成为蕾提希亚的直属部下。王妹看了批准教材的文件,在上面签名后还给雫。她平静美丽的容颜露出笑容。
「现在应该已经被退学了吧,真倒霉呢」
她像是被埃利克抛弃了似的,趴到了桌子上。
「我感觉自己被一股谜之败北感击倒了……」
此外,在这个世界的文章里,句子结构中最方便的地方是很容易就能理解句子中指示代词具体指的是什么。这里的语言除了一般的词尾变化之外,还存在「代名词」。
「糟了……完全忘记这个了」
「他肯定会说要离开法鲁萨斯吧……嗯嗯,那本红色的书啊,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呢,抱歉」
「也不是,只有少数人这么认为」
雫突然的叫声把梅亚吓了一跳。
希望至少只是休学。
「没关系,我相信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谢谢了」
「没有的事。说实话,我对日语还是束手无策。除了句子结构之外,我更感兴趣的是日语的文字。英语理解起来比较容易,你不在的时候也能学到这个程度」
但这种研究方法在历经漫长时间后依然传承至今。热衷于研究古物的人之所以一直存在,或许是因为研究的主题很接近人类本身。
「这样一来,我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
法尼特在搜寻时也说没有找到,两个国家到现在还没有抓到那本书的线索。虽然有消息说是一个可疑的女人拿着那本书,但恐怕那个人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而是在各国移动。蕾提希亚说「虽然有一些目击证言,但在北部大国梅提亚尔目击后就行踪不明了」,雫听完微微苦笑。
她从梅亚手中接过纸袋,把里面的资料取了出来。
另外,当代名词的指示对象不在同一个句子中时,如果前面提到了,就会在该词词尾指出。如果前文中没有提到或是指代模糊的对象时,也会在词尾标出来。
要说人之间擅长和不擅长的方面,在语言学习上,埃利克比雫有更高的天赋。
梅亚看了主人将近五分钟的怪异行为,最后冷静开口。
「谢、谢谢!」
「好的,谢谢」
雫赶紧从包里取出笔记。
「起源是对古文献的解读。首先对对象文本进行精细的解读并注释,再加上自己的观点写成新的书。写出来的书就有了新的观点,下一个研究者读了原文和注释书后,又会写出新的注释书,『这个人原来是这样理解这个句子的,但我是这么认为的』。就这样传承下来,花上数千年以上的时间去探寻真理……」
「那这个该怎么办呢」
「对不起,我不太擅长人类的文字」
在文章中,若要用代名词来指示文章中的某个单词,为了让人辨别出其指的是第几个单词,就会在词尾以数字为基础进行变形。另外,如果指的是多个对象单词,就会加上表示多个单词的词尾变形,并在指示对象的单词群前后用小三角形符号进行注释。在句子中用小三角来指出句子成分关系的用法,在埃利克读的魔法书里经常能看到。
不过根据埃利克的说法,能如此严格地遵守语法规则进行书写的似乎只有掌握了一定程度文化水平的知识阶层,而平民读物、诗歌等文学作品未必会严格遵守语法规则。
使魔少女似乎正在打扫房间,拿了一包纸袋给雫看。
雫的世界没有天生语言,法鲁萨斯国王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用想要杀了雫的眼神看着她。但当他知道雫制作的教材有一定的效果后,就决定让她再继续做这个工作。「要是杀了你,肯定会被三个人骂的心烦意乱的」,这么说完后,就给她提供了一个研究室和一名部下。
雫重新泡了茶,倒入两个杯子里,打开装满点心的瓶子。
淡茶色的纸袋里装着一些资料,雫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呀!」
「谢谢」
「我回来了,梅亚!」
「欢迎回来,主人」
这一沓厚重的资料是奇斯库的神学者关于在儿童中的流行病向奥尔缇娅提交的论文。
「太厉害了。在我的世界里,对书籍的解读书反而还能成为新的解读对象」
埃利克是专门研究魔法文字的,以前就对汉字表现出兴趣。说起来在来到法鲁萨斯之前,埃利克就经常抄写汉字了。
雫强忍着不让自己瘫倒在桌子上。
「不是,虽然有些是入门书,倒不如说是对原文的研究书籍」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世界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雫以前与埃利克、法鲁萨斯国王拉尔斯等人的讨论中就有这种感觉。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这个被称为「大陆最强」的魔法大国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非要说的话,就只是季节更替,当初离开时闷热的气候,现在已经变得暖和起来。
「是不是学习方法不好?」
虽然一直在寻找回去的方法,但目前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而且几经波折,还被卷入国家之间的战争,导致雫在大国奇斯库度过了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在战争结束后,她于前些日子回到法鲁萨斯。
「说起来简单,但很难做到这样的……」
雫在奇斯库的时候,也自学了这个世界的文字,但还不能很流利地读写。需要写文件的时候,她是先把关键词写下来,然后口头给文官下达指示,让他们写好再交给她。雫是异世界人,不擅长读写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只有奥尔缇娅和法尼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只能一边想办法蒙混过去,一边学习。
「先大致掌握句子的结构特征,之后再记住特殊用法就行了。当然不认识的单词还是没办法,但只要有词典就能解决」
在口语中能直接听出指的是哪个词,而在书面语中句子结构相当整齐。在雫看来,在原来的世界里,对于原文中代名词所指的句子成分的解读经常会成为解释文本的大问题点。与之相对的,这个世界的语法非常合理,虽然在书写句子时很麻烦,但对阅读有很大帮助。
不过,退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还想继续上学的话,到时打工攒钱,再重新参加考试就好了。回想起至今为止的旅途,这些都算不算辛苦。
「不知道呢……我的暑期报告还没交呢」
「您怎么了」
「虽然很在意里面的内容……梅亚,你能看懂吗?」
离开的时候,不知道尼凯为什么要那么做,让她不知是该生气还是高兴,只是感觉很害羞。如果是要给予雫精神上的攻击,那么他成功了。雫握紧颤抖的拳头,对着空气一顿挥舞。
雫来到这个世界约有十个月了,等埃利克的合约结束的时候应该就会超过一年吧。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让她有些茫然,这样子被退学也没有办法,不禁感到有点苦闷。
——由于不明原因,雫从日本迷失到异世界,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将近一年。
十九岁的雫一边这么想,一边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这清爽愉悦的声音传入雫的耳中,但此时埃利克的话并没有简单地从她的耳边掠过,而是轻轻落到她的内心深处。雫露出暧昧的微笑。
「为什么?我只是花了点时间学了而已」
「……去问……埃利克吧……」
在执务室里,蕾提希亚拿起试制品的卡片,一脸佩服地翻看起来。卡片边缘涂上了稍许鲜艳的颜色,是用来区分类别的,动物用的是红色,食物用的是蓝色。雫说明了使用方法,最后又进行补充。
雫刚知道时,惊讶地说「要记的也太多了吧!? 」,而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所幸这些词汇并没有不规则的词尾变形,所有的名词都有四种变形,其他的词根据修饰的名词形态进而变形。
「和埃利克的合约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如果你能在那之前完成教材的制作,之后就随你便了。你和他商量一下吧」
在雫回到法鲁萨斯时,平时几乎都是面无表情的梅亚高兴得快要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雫。梅亚的笑容让雫也激动不已,彷佛时间回到了当初一样。雫一遍又一遍地跟梅亚道歉,那天晚上,她把在奇斯库的经历细细讲给梅亚听。梅亚用认真的表情,一句不漏地听完雫的漫长历程,让雫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会再离开梅亚了」。
「总之再继续教你这个世界的文字吧,你的作文我也会帮忙修改的」
「花了点时间……」
「也是哦,要不要用言送阵问问尼凯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下……该说要再等一段时间吗,或者不想再联络他了呢」
「话说,我只是教了你语法而已,你怎么就能这么熟练地阅读和写作了?除了词汇量之外,感觉你的水平已经跟我差不多了。在原来的世界,我学英语至少有六年了」
「倒也不是不擅长应对,就是各种各样……」
「你回去以后也会从事这种研究吗?」
雫虽然在心里这么想,但又不可思议地觉得这种想法有些不切实际,这种茫然的违和感让她感到困惑。
「原来如此,那就交给你了」
结果,雫的词汇量增加了,但在写作阅读上仍没什么进步。
在所谓虚学的学问领域里,采用这种研究方法的也只有一部分。
「因为这种代名词词尾原本是为了魔法书而产生的,魔法书里的内容被误读的话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事故,所以在语法上才会如此严格。铎洱达尔……古代魔法大国的文字里注释符号还更多」
雫回到法鲁萨斯后,和在奇斯库时一样,继续从事制作儿童语言教材的工作。这是在决定把雫引渡回法鲁萨斯时,拉尔斯答应奇斯库女王奥尔缇娅的。
「我还以为在你的世界里,古老的事物只能体现出古老的价值」
「是不擅长应对的人吗?」
「真厉害啊,到现在还在这么做吗?」
那本被认为是界外者咒具的书,记载着隐密的历史,还记载着稀有的知识和禁咒。
雫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接过论文。
这份论文内容非常多,要说能读懂这份论文的人,雫现在只能想到埃利克。她把论文放回纸袋里,决定去他的研究室找他。
法鲁萨斯王城城堡没有奇斯库王城城堡那么复杂,但也很宽阔。雫穿过中庭,朝着研究室所在的那栋楼走去。正要穿过草坪时,在草地上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有点眼熟的背影和卡片。小女孩把雫做的单词卡摆放在草地上,是曾经在庭院里和埃利克一起见过的那个女孩。她一看到雫就露出笑容,雫轻轻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了,你好呀」
「你好!」
「你在看这个呀,好玩吗?」
「嗯」
女孩子拿起一张卡片,说「章鱼!」。正如她所说的,卡片上画着章鱼的图案。雫蹲到她旁边,指着另一张卡片。
「这个呢?」
「猫!」
「对了,好厉害。那这个呢?」
「徳乌果」
这种单词卡作为实验品,已经分发给了集中到王城里有语言障碍的孩子手里。或许是都已经记住了这些,小女孩回答得很流畅,让雫想起和莉欧一起生活的日子。在那之后,莉欧每个月都会写信给雫,看样子过得很好。只要一想到她那专注的笑容,即使再繁忙,心情也能变得平和。
「之后会做新的给你哦,下次就做绘本吧」
听到是绘本后,女孩子露出满是期待的眼神。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果然很受小孩子喜欢呢」
「诶」
雫惊讶地回头一看,一个看似宫廷魔法士的年轻女性站在身后。
坐在一张桌子旁整理书籍和文件的男人注意到雫后抬起头。
「这是你的世界里的一种劳役吗?」
「这个吗?我剪了一根刚好合适的绳子,就这样带过来了」
「这种强度看起来就像要让全身充分活动一样」
「我听说奇斯库那边放弃了调查疾病产生的实验,是真的吗?」
埃利克这样问手里拿着别在腰上的绳子、正要走出房间的雫。雫拿起手里的细绳。
「嗯。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人在出生后,会不会从父母或者周围的人身上感染上『某种东西』,所以就掌握了天生语言」
「嗯——为什么我能和你们语言相通呢」
「没有!不要把这个看得像涡轮一样呀」
但是,无论是对于儿童还是父母来说,比起通过教材从头开始学习语言,把病治好的负担要小得多。教育终究只是针对这种原因不明疾病的下策。
「哦,不过这么轻易地放弃真的好吗。虽说通过学习就能缓解症状,但疾病也依然存在呀?」
「我很好奇到底听到了什么」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雫一时语塞。
「不好意思,想请你帮个忙……」
雫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到现在可能都还没有完全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因为对她来说,没有天生词汇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还有一些儿歌就是配合跳绳唱的,还有一边唱一边跳到绳子里和别人一起跳的」
至今为止,不管别人怎么说,雫都不认为这种流行病是一种疾病。奇斯库的实验也停止了,奥尔缇娅也支持她编写教材,这让她安心了许多。
雫以前觉得没有天生语言也没关系,这是因为她就是在那样的世界里长大的。没有天生语言不是疾病,也没什么不好,她很想说没有天生语言才是理所当然的。
「欸……」
「哟,怎么了」
「等会哦」
但在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天生语言就会被当成怜悯的对象,雫轻微的反驳也只不过的「外来人的傲慢观点」罢了。雫想起最近一直被隐藏、身为异邦人的孤独感,抬头仰望晴朗的天空。
埃利克说「我也看看」,于是和雫一起前往训练场的一角。
「如果用的是原来世界的绳子,我还可以做到双摇和花跳,不过用这种绳子就很难了」
他这样问大概是从雫的表情看出了点什么。她撇了撇嘴,忍不住苦笑。
「艾提亚教信徒的论文呀,哦,挺有意思的。『天生语言是借由神之力获得的』啊」
这简直就像龋齿菌一样,但这个比喻太夸张了,雫没有说出口。她往没有一颗蛀牙的嘴里塞了颗糖果。
如果跳绳就能充电或许还可以试试,但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雫花了很长的时间,给埃利克介绍跳绳是原来的世界里一种很流行的娱乐运动。
「……稍微转换一下心情,我们去跳绳吧」
说完,雫把跳绳别回腰上。身体得到了活动,刚才有些郁闷的心情现在变得舒畅多了。两人走到训练场一头的树荫下。
埃利克说过天生语言并非取决于灵魂。如果这个假说是正确的,那么疾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雫一直以来都认为消除对疾病的偏见、通过教育来让孩子找回语言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虽然埃利克这么说,但事实确实就是这样的,雫也经常在家门前和姐妹们一起跳绳。
「啊——」
「什么?」
「要根绝还是怎么做,得查明原因和经过之后才能明白。在你的世界里有说话不方便的人吗?」
「灵魂的残缺啊……」
「不是的,我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后呢,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说实话,被说是从奇斯库来的感觉有点违和感,但毕竟只在法鲁萨斯待了一个月,在奇斯库待了超过四个月,要说哪边更符合雫的身份,那应该还是奇斯库吧。被当作「战利品」带回来的雫露出苦笑。
——在这个世界,没有天生语言的儿童是「异常」的。
但大多数人所期待的,或许并不是这种解决方式。
「这个……我想应该不会。我带来的书里,也写了一点关于幼儿时期的语言教育,里面提到儿童自然学会的语言……也就是大人通过肢体语言和手势,慢慢地让儿童明白大人想表示什么,自然而然地记住。所以大概现在生病的那些孩子,通过教育能加速他们学会说话的速度,但就算不教,他们将来也能学会的」
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的雫——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庭院。
雫的身体也被调查了很多次,结果和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到底语言有无的分界线在哪呢,她大大地摇摇头。
「嗯——毕竟现在还没有查明原因。首先,和其他魔法士不同,我认为这和灵魂没有关系。如果能明确证实这一点,那么其他人的态度应该就能转变吧。但如果真的是灵魂有残缺,那就确实是个大问题了」
埃利克丝毫没有在意论文的厚度,把论文放回纸袋里,就这样放在桌子上堆积的书籍的最上方。雫泡起茶,对他说「稍微休息一会吧」。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雫坐到埃利克对面,把论文递给他。
听了雫的想法,埃利克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啊,你真厉害!」
要是出去跑步,被拉尔斯发现的话,会被他要求加快速度或者增加圈数的。这样一来就无法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锻炼,只会白添麻烦。虽然很想在环形跑道上设个陷阱,但一般的武官都上钩了,所以不能这么做。
要证明这种流行病和灵魂没有关系,现在能拿得出手的证明就只有「雫虽然是异世界人,有着和这边的人不一样的灵魂,但依然得到天生语言的恩惠」。但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对方不仅会困惑,或许还不会相信。
但是,青年的声音没有因此低沉,在温暖的空气中回荡。
「难度真高啊,这真的是给儿童玩的游戏吗?」
「嗯嗯」
「欸?嗯……有的人会因为身体的原因而在语言发育上有困难,如果是在完全不说话的情况下长大的话,生活一定会很不方便的。不过大部分人都能说话」
听他这么一说,雫想起在旅途中并没有见过儿童玩跳绳,这或许是因为文化的不同吧。她摆动双手示意。
「啊……」
「你以前说过、获得天生语言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某种感染吧」
这片大陆很广阔,疾病的发病范围正在逐渐扩大。如果可以的话,查明原因,治好疾病确实能帮助到更多儿童。
「很多学校还有跳长绳这种竞技活动,会用到更长的绳子,两个人拿着绳子的两头,然后一般是三十个人一齐进去跳……如果一个人被绳子绊住,整个队伍就得停下,压力就很大了。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人失败,整个队伍就会崩溃」
「那也就是说得了流行病的孩子其实是因为体内产生了抗体吗?」
「会不会因为教育方法的不同而无法学会语言呢?」
被叫做蕾拉的魔法士微笑地看着抱住她腿的女孩子。雫赶紧站起来向她打招呼。
「嗯。因为做了一些粗暴的实验,然后实验被中止了,到最后也没查出疾病产生的原因,现在已经改为往教育方向去研究了」
「蕾拉!来玩吧!」
拉尔斯说过「看到异世界人就得杀掉」,现在依然对雫保留怀疑态度,那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存在多种语言」这种概念。所以他和以前的埃利克一样,一直认为这个世界的语言和雫的世界的语言是相同的。如果知道两个世界的语言不一样,那他一定会更加严厉地追究下去,不知会对雫做什么,所以也不能完全放心。当知道雫的世界里没有天生语言的时候,他就绞尽脑汁地思考「雫是否和疾病产生的原因有关联」。
「灵魂有残缺真是太可怜了,如果不尽快查明原因的话……我也在探寻疾病产生的原因,但一直没什么成果。如果能有什么发现,孩子们和你就能轻松点了」
眼前这个法鲁萨斯的魔法士有完全不同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向雫投去担心的目光。正因为知道这是善意的关心,所以让雫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看了一遍,但实在是看不懂」
雫稍微喘了口气,停止跳绳。
「这种活动既不会占用太大的地方,又能充分进行有氧运动哦。在城堡里跑步的话会被国王发现的」
「是特地这么做的!为了锻炼体力!」
雫觉得这样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之前和莉欧一起生活的时候,即使不在考试范围里,莉欧也记住了雫经常使用的单词。
「你在这一点上很厉害呢,难道没有把这个当成问题来看待吗?」
「这真的是娱乐活动吗?」
蹲在地上的小女孩一下子站了起来,朝她扑过去。
「就是这样跳哦,快看快看」
「我没见过」
「那个,初次见面」
「这就是你们国家从小就扎根的文化啊」
看着雫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埃利克认真地问到。
埃利克的实验室,比起说是「实验室」,倒不如说是「大学里的研究室」。房间中央并排摆放着三张长方形的桌子,四面墙壁上全是书架。
「像这样活动的话能把力量转换成什么——」
「语言障碍这种疾病,果然还是得彻底根绝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才更好。在我的世界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也开始觉得得了语言障碍的孩子『异常又可怜』了」
蕾拉牵起小女孩的手,说了句「我们一起加油吧」,然后离开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雫不由得嘟囔。
「初次见面,你就是从奇斯库来的研究人员吧,我听说你很多次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不用如此着急地根除疾病或许也没关系,随着时代的发展,没有天生语言或许也会变得理所当然」
正因为雫来自不同的世界,所以会觉得「没有天生语言也没关系」,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如果换成雫自己要失去某样天生的东西,应该就能明白这会带来多大的冲击。像喜怒哀乐、站立行走这些很自然的东西,某一天突然告知要经过训练才能再次掌握,那自己也会惊慌失措吧。虽然刚才对蕾拉的反应有些郁闷,但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蕾拉深红色的嘴唇微微一笑。
他这种不仅是乐观,而且冷静、长远又灵活的目光让雫不禁感叹。
「啊,这个世界没有跳绳啊。就是用双手把绳子环摆,这里没有这种小孩子玩的游戏吗?」
「原本应该是娱乐的,但纳入教学后,为了让学生们从中学到东西,结果就变成了一种艰苦的修行」
「才不是」
蕾拉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同情。她担心着被疾病困扰的孩子们,也希望雫的负担得到减轻。
「那是什么」
「没事,我来看看」
看到雫有节奏地跳起来后,埃利克露出佩服的表情,而训练场上的士兵和武官们则是完美地忽略她。在雫刚来到这里跳绳的时候,他们就以欣赏奇怪杂技的目光看着雫跳绳,但最近似乎都习惯了。武官中也有几个人来询问「我也想试试,能教教我吗」,最近开始能看到训练场里有人跳绳了。
这时,雫想起刚才蕾拉说的话,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但是,埃利克却说「总有一天没有天生语言或许会变得理所当然」。
「抗体?是抵抗力吗?我是这么想的,但目前还无法证明,因为生病的孩子和健康的孩子在身体和心理上都没什么区别」
埃利克似乎终于理解了,看着雫又开始跳起来。
当时代替雫和拉尔斯辩论的青年,现在继续用平静的表情说。
「而且现在都还没有弄清灵魂的全貌,虽然能用魔力捕捉到一部分,但也仅限于表层而已」
「嗯——很难懂呢,肉体死亡后灵魂就会消散吧,不能试着捕捉吗?」
如果能得到没有肉体、纯粹的灵魂,掌握其全貌后研究或许就会有所进展。
此时雫的想法,不是平时那种人道主义的想法,而是那种研究人员常有的、想要发掘出所有可能性的干劲。听了她的话,埃利克微微一笑。
「可以做到」
「哦!」
「得用禁咒」
「这不是相当于不行嘛……」
禁咒是完全不能触及的。雫稍微冷静下来后,埃利克继续补充。
「灵魂作为力量是很强大的,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人使用禁咒,把灵魂转换为力量。甚至还有通过禁咒毁灭一整个国家、吸收死者的灵魂,结果灵魂四散而飞,散播到全大陆的事例」
「欸,转换成力量,是因为魔力不够吗?」
「有各种各样的事例,但这个……」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惊讶的雫。看到他露出少见的表情,雫歪起脑袋。
「怎么了?」
「……我想到了。虽然不能说是证明,但或许能成为不错的资料,我们回研究室吧」
埃利克慢慢站了起来。回到研究室后,他从一个书架上取出几本书,揽在怀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雫也赶忙跟了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快要溢出来的书。最后她抱着五本、埃利克抱着七本书回到座位上。青年早已翻开其中一本,盯着目录,雫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个,在调查什么呢?」
「过去的事例。虽然还没有到禁咒的程度,但魔法士为了弥补魔力的不足而将自己的灵魂转换为力量使用的事例有很多。其中有一半以上的人因为失去灵魂而死亡,也有人幸存了下来。但他们因为灵魂的残缺,基本都留下了后遗症,或许是因为与灵魂失去的部分相对应,他们留下个各种各样的症状」
雫理解他的想法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咦,那为什么说只有法鲁萨斯直系才能用呢?」
禁咒夺走了所有母亲的生命,召唤出强大的魔力,作为代价,出生的婴儿们灵魂都出现了残缺。
「前阵子刚刚出去了」
那是一个常有国家覆灭、战争不断的混乱时代。
看到主人松懈的样子,这个少女姿态的使魔不禁提醒。
但受到迫害的魔法士们,不久之后开始作为工具投入战争。能独自杀人的魔法士作为暗杀者被视为珍宝,东部各国纷纷招募魔法士。
在这广阔却有限的世界里。
「让我来告诉你吧」
但是,听了从禁咒实验中诞生的一个少女,因为没有「悲伤」的感情而无法哭泣的故事后,她感受到了比愤怒更加沉重的无奈。
「能发挥,不管是谁都可以」
雫连自己的灵魂都不清楚,无法想象灵魂残缺是什么样的。
「我来法鲁萨斯可不是为了被杀的」
「国王大人你不是很喜欢玩闹吗,那干脆就别管王城的事了,请出去吧」
五十个孩子里,实验结束后立刻死亡的有十九人。
但当时人们并不清楚魔法构成的高明之处,认为只有魔力的大小才能决定魔法士的强弱。
「如果不是法鲁萨斯直系的话,阿卡夏就不能发挥出效果吗?」
当时,在大陆东部把魔法士称为「魔者」,他们被视为污秽的异能者,遭到驱逐。
这是无法改变的大陆的黑暗历史,经历了各种令人忌讳又可歌可泣的历史后,世界才得以发展至今。
——如果语言是通过灵魂而产生的,灵魂缺少了相对应的部分,语言也会随之消失。但如果没有这样的事例,那不就能说明灵魂与语言没有关联了吗。
虽然雫的直属上司是蕾提希亚,但也有义务去跟拉尔斯做定期报告,国王大概也不想放着雫不管吧。虽然拉尔斯依然是一副让人火大的态度,但雫也不愿再抱怨了,毕竟现在已经是这样了。
「嗯。先做好一项了,之后再做其他的」
炖菜汤非常美味,雫用汤勺舀起十分入味的土豆,大口地吃起来。梅亚在一旁看着,露出微笑。
明明认真地准备了很久,可报告只用五分钟就结束了。之后不知为何国王问她「要不要跑两圈」,她果断拒绝了,最后变成去外面散步。
雫收集了一些要试画的金青蛙的草图,把这些草图收在一起夹到腋下。
「我想会有人这么说的。不过,关于灵魂的残缺,有一个关于儿童的非常有名的案例」
「有蕾提希亚大人在,不会有事的。你不在的话我也可以享受片刻的安宁了」
「不,没事,就是感觉太残忍了……无视人权也得有个限度啊」
「只要找到魔物的巢穴我马上就会过去,但找不出来就麻烦了。要是能像你这样直接来到面前,杀起来就简单了」
如果是只有文字的单色本就用活版印刷,如果是绘本就不一样了。当只有少数插画时,制作书籍的工匠可以直接临摹,如果是很精致的图画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成本。因此很多人会把样本交给工匠,请他们根据图案制作木版画或者石版画。
「也是,谢谢」
「哪里呀,学习是好事,但还请注意身体」
「好的,路上小心」
之后,有十三人在三岁前死亡,四人在十岁前死亡。
拉尔斯看着前方,但伸手想摸雫的头。雫察觉到他的意图,往旁边躲开了。
「那我去吃午饭了」
「关于灵魂的残缺,我会整理一下因为禁咒而产生的症状案例,到时也会看你带来的论文的」
雫自己并没有熬夜的打算,但对梅亚来说,似乎已经超出了她允许的范围。被她这么一说,雫苦笑了一下。
「就算让别人去,能使用阿卡夏的也只有我和那家伙。蕾提因为拿着阿卡夏就不能用魔法,所以也不想用阿卡夏」
※
「这就是罗斯汀国做的孕育『灾厄之子』的实验。在这个实验里,先不说一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活下来的三十一个孩子里几乎都留下了后遗症,他们的症状有很多种,但没有一个出现语言障碍。他们出现的症状和其他案例里的症状一样……你怎么了?」
「我从王家精灵那里听说最近北部经常出现魔物」
「在当时的大陆东部,魔法士与其说是人,不如说的武器。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
「好,这样就完成了」
她又看了一遍完成的草稿,然后把这些稿纸放好收进纸袋里,交给同一个研究室里的文官,请他们帮忙装订。
来到中庭后,一阵暖风吹来,她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
看到雫脸色暗了下来,埃利克微微苦笑。
在这片大陆,法鲁萨斯的王剑阿卡夏以对抗魔法和魔物的超群力量而闻名。关于这把代代由国王继承的剑,还有很多逸闻,甚至有国王应其他国家的请求,亲自出征讨伐魔女的故事。
「完全不明白」
「城堡里有结界,弱小的魔物进不来,但还是得小心才行」
用浅显的颜色画成的插画旁用心地配上了文字。雫准备的文章很简单,绘本的草稿制作已有一个星期,她反复检查了好几遍,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你看起来听开心的啊,我好没决定去哪呢」
雫回到自己的房间,梅亚已经准备好午饭了。她把煮得香软的猪肉切成块。
不管魔物是什么样的,但只要是可怕的东西最好就不要碰到。
——国王刚才说在法鲁萨斯北部的城镇接连出现魔物。
国王敷衍的说明让雫只能冷冷附和,她重新拿起报告完的资料。
主人一脸认真地低头,让使魔露出为难的表情。但雫立刻说「午饭很美味哦」,梅亚听完害羞地露出微笑。
这片天空连接着大陆的每一个地方,但却无法连接原来的世界、曾经的历史。自己能行动的、继续挣扎的,都只有现在和未来。
剩下的十四个人……到了十五岁的时候,用那份力量毁灭了孕育自己的国家。
「非常有名的案例?」
想到身处其中的自己,雫只能用小小的双手捧住温暖的阳光。
到了夜晚,魔物就会现身袭击人类。但并不是很强的魔物,所以现在城镇的卫兵还能应对,但由于魔物出现的频率过于频繁,所以有人推测在什么地方可能有魔物的巢穴。
当然,或许会有人反驳说只是碰巧没有这样的案例而已,但如果处理得好,或许就可以在相信灵魂与语言有联系的人里引起轩然大波。
——故事的舞台,要追溯到遥远的暗黑时代。
「我记得好像没有」
有一个小国的国王知道了这一点,为了获得强于其他国家的力量,开始了载入史册的可怕实验。那个实验就是「人为孕育出生就有强大魔力的孩子」。
雫看着拉尔斯挂在腰间的长剑。
而魔力的大小是天生的,即使聚集再多的魔法士,有时也敌不过一个拥有强大魔力的人。
「啊,那个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的,麻烦了」
「——有魔物出现?是什么样的呢?」
「您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吗?」
「不,要去国王那里,因为必须要去做定期报告」
「毕竟王剑阿卡夏是对付这种麻烦事的有力武器」
雫想到这里,问向突然走到前面一步的拉尔斯。
在下午的谒见里,雫也从拉尔斯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在那些后遗症里……有出现语言障碍的案例吗?」
「也请注意休息哦,主人最近总是熬夜看书」
听埃利克说,宫廷魔法士大致分为一边上课一边学习魔法一边做杂物的,以及挤在研究室里做研究的。埃利克和同为宫廷魔法士的赫伯等人以前是两边都做,而最近完全变成了后者。不过,他们的行动也很自由。
雫的表情因为期待而缓和下来,但还有一丝担忧。
雫之所以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是因为雫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魔物」到底是什么样的。她知道梅亚是魔族的一类,但怎么也不觉得梅亚是魔物。至今为止见过生物里,最可怕的应该就是那条禁咒大蛇了,但那条蛇不是魔物。听了梅亚的话,雫只能产生一些不太现实的感想。
「知道啦,我会注意的」
埃利克看着脸色发青的雫,耸了耸肩。
梅亚把茶端了过来。
天空虽然阴沉,但天气很暖和。雫抬头看着随风摇曳的树叶。
有记录称他们在出生的瞬间灵魂就发生残缺,有的人没有感情,有的人没有记忆力,基本每个人都有各种症状,但总的来说都拥有出类拔萃的魔力。
「但那些都是成年人的案例吧,会不会有人说在完全掌握了天生语言后,即使对应的灵魂出现残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以拉尔斯的性格来说,他应该不会回应其他国家的请求,但如果是国内的问题,他肯定会站到讨伐前线。作为一名剑士、一位有名的国王,比起恐惧,他应该更觉得麻烦。
国王抓了五十个女魔法士,让她们和对应的男魔法士结合,怀上身孕。等到了临盆的时候,国王把她们集中到大厅,施加以母亲的血肉为代价的禁咒,想由此增加婴儿的魔力。
埃利克平静的表情笼上些许阴霾。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雫就预感到这或许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实际听完后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那家伙』说的大概就是前些天在维斯兹要塞出现的洛斯萨克国王吧。虽然没有公开,但他似乎也是法鲁萨斯王族直系。只是洛斯萨克国王自己似乎并不愿意透露与法鲁萨斯的关系,这与到他们的父辈为止,法鲁萨斯王族一直在进行内部斗争的原因不无关联。
虽然午饭的时间有点晚了,但只要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工作,雫无论何时想去哪都行。当然,这种自由仅限包括她在内的研究人员,文官和武官们似乎每天都在同一时间上下班。
「各种各样的都有,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主人,下午还要去研究室吗?」
结果——实验成功了一半,失败了一半。
第一次听到这种制作方式时,雫问道「没有丝网印刷吗?」,文官听到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样子这种用绢布来进行印刷的方法,至少在法鲁萨斯这边没有使用。比起平版画和石版画,绢版画应该更方便才对,这大概是异世界文化差异的缘故吧。
雫露出笑容,打了招呼后离开研究室。
「咦?是吗?我以为自己睡得挺早的」
现在做的还只是样本,给儿童们看,观察他们的反应,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进行量产了,以前的卡片教材也是这样做的。雫没有亲眼见过制作流程,在这个世界,把写出来的东西进行量产好像有几种方法。
「为什么要装作没听到我说的话呢。再说了,不要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其他国家的人呀」
她一边看着事先写在笔记上的短文,一边写到绘本的草稿上。写好数张草稿后,雫悠闲地等待墨水变干。
「魔物吗?简直就像游戏一样」
看到国王露出不怀好意的眼神,雫赶紧摇摇头。
「果然还是算了,请忘了我刚才说的」
「好,来这边吧」
「不要老是无视别人说的话呀……」
拉尔斯向雫招了招手,往城堡的一扇便门走去。看守的卫兵看到国王到来,毕恭毕敬地行礼,国王下令「把门打开」。这里不是正门,门是用黑铁建成。大门打开后,两人站在护城河的石桥上。
「来,你拿着」
「我……能拿吗!? 」
拉尔斯把拔出来的阿卡夏递给雫。虽然是把剑柄的方向递给她,但事情难以理解,雫一时不敢伸手。看到她愣住,国王不耐烦地下令。
「怎么了?快点拿着」
「就算你说让我拿着……有点害怕又紧张了」
这把双刃长剑磨得像镜子一样。尽管吸嗜了无数鲜血,但仍像一把崭新的剑一般熠熠生辉。雫咽下一口唾沫,以前被这把剑正面攻击的记忆苏醒了。
虽然现在并不是被剑尖对着。
尽管如此,对她来说那把剑还是会唤起无法消除的恐惧。她身体动弹不得,彷佛不再属于自己。雫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有点喘不过气。
「好了,快点拿起来吧」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漠,雫下定决心,握住长剑的剑柄。
这把王剑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果不是直系王族触碰,说不定会有电流经过。
她一瞬间有这样的预感——但是,实际传达给她的只有沉甸甸的重量。剑的重量超乎预料,她赶紧用力抬起快要落到地面的剑尖,同时用左手扶住剑刃中部。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拉尔斯。
「拿好了」
「好,那就把这里的结界砍了」
难道拉尔斯只是为了说明会有多疼才这么做,但最后把自己也弄得浑身湿透。
雫想问这里在进行什么样的实验和研究,又担心问了也听不懂,就这样一边犹豫一边若无其事地闲聊着。这时,蕾拉主动提起了关于实验的话题。
如果时间的流逝速度一样,那么雫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快一年了。
「啊啊」
雫下意识地松手,剑落到地上,可手掌的疼痛还在持续,就像双手伸进了熊熊烈火中一样。雫发出混杂着悲鸣的叫声。
「被宣告失踪的时限是好像是七年吧……也就是说还有六年吗」
但是,从这一点雫也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要是因为这种程度就生气,就没法在这座城堡轻松地待下去了。而且这次拉尔斯既没有明显的敌意,雫也没有受伤。就像她变得比以前更厚脸皮了一样,或许国王也开始稍微相信她了。
「但是,埃利克并没有错」
「你做到了,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掉进护城河了」
虽然很想马上用冷水降温,但周围没有。拉尔斯从后面走到泪流满面的雫身边。
雫手臂颤抖着发力,终于把长剑举了起来,往前踏出一步,任由剑的重量往下一挥。就在这个瞬间,身体里传来违和感。
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类似既视感的感觉让雫下意识摇头。
「好了,有趣的谒见时间结束了,下次是两周后」
拉尔斯脱下湿漉漉的上衣,捡起剑放回剑鞘,回头看着雫。
「你不是魔法士,应该不是很清楚吧。他所举出的实例里,或许只是碰巧没有出现因灵魂残缺而造成语言障碍的例子而已」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用双手抓住了男人伸过来的手。国王瞪大了眼睛。
但被这么一问,雫也感到一丝违和感,疑惑起来。
「想要降温吗?」
但他并没有动摇,只是抖了抖头发上的水,不在乎地开口。
「国王大人!这个可是很重的!光是拿着就很费劲了!」
——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雫苦笑着站到研究室前。
「我带来了绘本的样本」
「从哪里?」
「真是不健康的家伙——」
——为什么不明说,而是故意让她体验一下呢。
——天生语言并非依靠灵魂。
雫拿着第二本绘本的样本,走在熟悉的长廊上。
第一本绘本已经进入量产。看到蕾拉惊讶的样子,雫苦笑了一下。
雫还以白眼,然后仔细查看自己的双手。皮肤虽然变红了,但没有烧伤。
雫的观点让蕾拉感到意外,一时沉默。雫苦笑了一下,蕾拉尴尬地喝了口茶,移开视线,看着孩子们,转移起话题。
人们都有各自的想法和愿望。
「我懂的,请不必自责,不用太在意」
但是,即使想去探寻也找不到,也意识不到,
「我也只是想让国王大人的脑子冷静冷静」
——这一年的时间绝不算短暂。
「我只是稍微修改了结局,但这个传说是真的存在的。实际上,国王并没有把青蛙赶走,而是把它吞了下去。之后,在游园会的时候,国王从船上落到湖里,就这样淹死了……但这种故事终究不能直接写进绘本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在她正想问拉尔斯的瞬间——手掌突然传来剧痛。
民众常说他是一个好男人,但眼前这个男人,雫偏颇地觉得他是个「坏男人」。
「我以为会被烧伤呢……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
蕾拉的声音让雫回过神,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杯子里的茶已经空了。雫慌忙站了起来。
「这不是比直接说明更简单易懂吗?直系以外的人拿着阿卡夏去接触魔力或者魔法构成的话,剑柄和剑刃就会发热」
※
雫整理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过于乐观的想法,小跑着回自己的房间。
说完,蕾拉挥了挥手,回到实验室。
「国王大人……刚才是才测试我吧?」
「下次绝对不会跟你出来了」
「啊,不好意思。谢谢你的绘本」
「那个……刚才不好意思了,我最近一定是累了,实验也一直没得出预想的成果……」
「——好」
有时会不得已碰撞到一起,但大家都会想办法连接在一起。
以前也有过好几次这样的事。
「虽然有这种可能,但如果蕾拉小姐你觉得只是因为正好没有出现因灵魂残缺而造成语言障碍的这种可能的话,那么灵魂和语言的无关性也同样值得去研究吧。这两种观点都无法明确地去证明」
根本就没有什么「从哪里知道」,这就是自己脑海里知道的知识之一。
就像对这个世界来说,语言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我变成这样了,姐姐」
「原来是这样……长见识了。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传说的?」
拉尔斯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五个月前刚刚掉进过去,也不知道是谁推的呢」
「说起来,之前的绘本很有意思呢。只是感觉有点奇怪……你是怎么想出那个不死青蛙的故事呢?」
一定是想测试一下让雫使用阿卡夏,看她会不会表现出某种本性吧。雫捡起放在桥上的文件袋。
「……你怎么了?」
「是吗?好了,就这样直着往前走」
「好烫!好烫!好痛!」
雫一脸惊讶,拉尔斯用手指着什么都没有的门前,说「这里设有结界」。虽然他这么说,但雫什么都看不到。结果,她连眼睛都没蒙住,就像要劈西瓜一样举起沉重的长剑。
雫想撇开这些不痛快,一边抱着不可思议的安心,沿着原来的路回去了。
国王想要把雫推到护城河里,而雫双手抓住他的手拉着他。
「不要把手伸过来!」
「咕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职场霸凌啊!」
「你好,怎么了?」
这无法传达的呼唤,随着感伤落到白色的走廊上。她在这里继续向前走,即使是找不到回去方法的现在,也依然觉得自己是足够幸运又幸福的人。
把论文交给埃利克已经过去两周了,他似乎已经发表了关于灵魂残缺的总结论文。蕾拉用些许困惑的眼神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文件。
「对、对不起,我该回去了」
「其实不管是不是灵魂的原因都无所谓,我只希望这种疾病能尽快消失……我姐姐现在怀孕了」
「啊啊,那个是真的。是梅提亚尔的传说」
「欸!? 」
这是集中了语言障碍儿童的房间。她敲门后走进去,里面像托儿所似的,地上铺了柔软的垫子,满是玩具和教材,孩子们在这里玩耍。
在步入大学时、以及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想要成为真正的自己。但实际上,自己只是在追逐与被追逐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地形成了「自我」。回想起认识的人,他们几乎都评价自己「顽固」,雫不禁微微苦笑。
「这边吗?」
但她马上挤出笑容。
雫把绘本从纸袋里拿了出来,她接过去后微笑着说「要喝茶吗?」。雫也没什么要拒绝的理由,就在玩耍的孩子们的旁边和蕾拉一起休息。她双手托着白色杯子环视着房间。
「你只要这么说我就懂了」
「如果和灵魂无关,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觉得这是让事态变得更加混乱的怪论而已」
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不是说烫嘛,我只是想让你降降温」
「再往右一点。就是那里,好了,砍下去」
蕾拉把雫送到走廊,看着雫低下头,她露出自嘲的微笑。
雫在和莉欧一起生活时,也曾因为无法做到而焦躁不安。
「啊啊啊好烫!」
准备离开的时候,蕾拉垂下的目光里透露着焦躁,她说到。
家人还在寻找自己吗,还是说已经放弃了。不管怎么样,她都觉得对不起家人。在老家生活的时光感觉很遥远了,每次想起家人,就会被阴暗的不安所笼罩。最近,她对过去的自己——因姐妹而感到自卑,烦恼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事情似乎也成为很久以前的事了。
「欸,是吗?」
「还没有取得什么显着的成果……但埃利克先生……我记得你也认识他,他提出了新的意见。他说天生语言和灵魂没有关系,结果之后和同伴意见不一致,现在好像很辛苦」
结果,两人一起掉到了护城河里。
在原来世界的时,她几乎没有读过幻想小说。所以,她并不知道所谓的「异世界旅行故事的终点」是什么样的。而且,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是否和原来世界的时间同步、还是说原来世界的时间完全没有过去,或者是像浦岛太郎那样已经过去了数十年,这些她都无法判断。
虽然是雫发自内心的呐喊,但拉尔斯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国王摆了摆手,看着前方离开了。看着他威风凛凛的背影,雫皱起眉头。
蕾拉把他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说什么,看到雫后她站了起来。
来到法鲁萨斯后的三个星期,和在奇斯库的日子不同,并没有那种被追赶的感觉,但依然觉得过得很充实。
相比之下,蕾拉显得格外沉着冷静,应对自如。雫为自己尖锐的态度反省,致力于实验调查的魔法士们有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辛苦,如果一直得不到预期成果就更不用说了。
「算了,毕竟是难得的体验」
雫最清楚这一点。看到雫坚定的回答,蕾拉红艳的嘴唇张大了。
但那天晚上,她却遭遇了另一种更为明显的战栗。
※
埃利克从雫那里收到的论文,第一部分是对神明艾提亚和神妃露狄尔相遇的研究。神明来到位于广阔森林深处的村庄,向村民们求助,却遭到村民的无视,只有后来成为神妃的露狄尔与他交谈。
一般认为这个神明娶妻的神话故事体现的是夫妻之间相互理解的重要性,或者是神妃的真挚和特殊之处。然而,这篇论文得出的结论是「村民们并不是无视神明,而是听不懂神明说的语言」。
就像埃利克听不懂雫说的英语和德语,村民们也只把神明说的话当成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只有年轻的露狄尔耐心地和艾提亚沟通,最终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在神话时代天生语言还没有统一?」
回到自己房间的埃利克摊开论文,陷入沉思。
这个假设和他很久以前就思索的设想有一半是吻合的。
——这片大陆的文字文化,有明显的分界线。
那是从暗黑时代开始再往前推一百年左右的时间点。不知为何,完全没有留下比这个时间点更早的相关记录。
毕竟那个年代过于遥远,文献留存不到现在也不足为奇,但连书籍和文件本身都没有流传下来就很奇怪。大陆很广阔,而且当时小国林立,离统一还很遥远。但不知为何,这些国家都没有留下任何文献,甚至连没有成为国家的小村落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由这些可以想到的是——有人故意处理掉了这些东西。
如果只是处理掉不光彩的历史文献倒还好,但处理掉大陆所有的文献又是为了什么呢?埃利克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在怀疑这种可能性,一直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能把这种想法深藏在脑海中,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但如果加上这篇论文的假设的话。
「因为想要隐瞒语言不统一的事实……所以处理了所有文献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关于大陆早期的传说只有口头流传了。现存的书籍都是用通用语写的,再往前的书籍都被抹除了,只允许口头流传。
结果,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人的语言都是统一的」,如果能说的语言只有一种,那么就不会有人怀疑以前语言是不统一的。
「但这实在是……」
埃利克表情苦闷,用手抓着前额的头发。
如果这种假设是正确的,那么将天生语言渗透到全世界的这股力量绝非寻常。
不仅让所有人统一获得天生语言,而且还把以前的语言痕迹完全抹除,这至少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就像这篇论文中说的那样,已经是神明的领域了。
她就这样凝视着天花板,慢慢地坐了起来,注意到自己的一举一动被埃利克和梅亚看着。
雫以为梅亚是和往常一样关心她的身体,所以苦笑着说「我最近都是很早就睡了」,可是,梅亚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雫带着埃利克来到她的房间,一直担心地等待着的梅亚看到他俩回来后松了一口气。使魔少女给埃利克端上茶,在埃利克的指示下,雫躺回床上。
这些书或许就是界外者的咒具。雫为了寻找回到原来世界的线索而寻找这些书,不知会对她造成何种影响。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茫然的视线在屋内徘徊。
「今晚……今晚你能陪陪我吗?」
只是沉默了数秒,他率直地询问「怎么了?」。
「可以了吗?要让你睡觉了」
她不时摆动脑袋,简直就像脑海里钻进了出不来的异物。看着她露出和睡前一样不安的眼神,埃利克又问到。
「我在」
不时能听到翻页的声音。尽管不是原来世界的书,但雫还是很流畅地读着这本厚厚的书籍。从她的身上,看不到除了她之外的存在。
「你读的那本书是什么书?」
如果雫没有每天晚上行动的记忆,最快的办法就是亲自去看看。埃利克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站了起来。雫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埃利克敲了敲她的脑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发现她娇小的肩膀也在颤抖,埃利克皱起眉头。
法鲁萨斯虽然一年四季都算是温暖的国家,但根据季节不同夜晚有时也很寒冷。
「想不起来,我觉得我一直在睡觉……但梅亚说我和平时一模一样,很正常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所以她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没有读那本书时的记忆吗?」
雫的模样和平时完全不同,埃利克抓住她颤抖着伸出来的手,摆了摆她的肩膀,让她进了房间,为她披上外套,坐到椅子上。
「雫」
「上面只写了『那个』」
「冷静点,发生什么了?」
「那本书写了些什么?你现在读到哪了?」
「对不起,主人,我到现在才注意到……」
「……不知道,她以前说不要把这本书交给法鲁萨斯,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点很关键。
「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浮游都市」
「害怕?害怕什么?」
但这是只有皇室和整理封印资料的埃利克才知道的事实。尽管如此,这里竟然还有记载真相的书,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这样就行了……那本书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个预想之中的回答让埃利克倒吸一口凉气。至此,基本可以确定这本神秘的书籍就是界外者的咒具了。他忍住焦躁,继续问。
「抱歉,我在这里看会书,你跟平时一样就行」
他像是在面对孩子一样慢慢地询问,虽然不强硬,但这个熟悉的声音让雫稍许冷静下来,表情恢复了理性。
「嗯」
「上面有写是谁杀死了迪斯拉尔吗?」
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出什么,埃利克思考了一会。
「是你啊,怎么了?」
埃利克用手摸了摸雫的额头。
但今天,她们又偶然聊到了「熬夜」的话题。
大陆的历史轻松跨越数千年,即使是再厚重的书,也不可能把所有的隐密历史收到一本书里。不光是正在寻找的那本红色的书,类似的书一开始就有好几本吧。
「主人你不是睡了一会之后,又起来看了好几个小时的书吗」。
「是你在使用这本书吗?」
发现雫只是把梅亚当成一只小鸟或是普通的少女,埃利克无奈地指出这一点。雫这时终于明白,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只是现在」
所以雫就想到拜托埃利克「和她一起」,他的话或许能对雫这种梦游般的行为知道些什么。
埃利克深深叹了口气。现在所有公开的记录里,写的都是迪斯拉尔的弟弟罗狄乌斯杀死了狂王,但这和皇室封印的资料上的真实情况不同。杀死了制造大屠杀的狂王的人,正是埃利克所在意的『隐姓埋名的其他法鲁萨斯直系男人』。而那个人,恐怕就是拉尔斯所说的使用『在这个世界诞生的对抗咒具』的人。为了对抗界外者的咒具而诞生、和界外者的咒具一样,都拥有法则之外的力量。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语气也没什么不同。梅亚一脸困惑,不知该如何判断。埃利克喝下一口茶,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回答。
被这样一问,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就这样合上书本,准备来到埃利克面前,却被他伸手制止了。
「可是我不放心让梅亚一个人出来,所以就直接跑过来了」
这或许真的只是单纯的梦游,但梦游时能像平时一样与人交谈吗?
「咦,怎么了?」
「在奇斯库、塞蕾娜小姐交给我的,应该是从洛斯萨克带来的」
也就是说——记载历史秘密的书籍不止一本。
之后,埃利克喝着茶等待。雫的呼吸声很规律,睡得很熟,十多分钟后,正如梅亚所说,雫醒了过来。
她坐在床上,翻开书。虽然没有书签,但她似乎马上就知道自己读到了哪。她翻到某一页,垂下视线。埃利克看着词典的眼睛抬了起来,仔细观察着。
「知道了,那我也去你的房间吧」
——「那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雫完全不知道。
埃利克打开门,只见昏暗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娇小的女人。雫就这样穿着睡衣来到这栋楼,脸色发青。
「还有,以后这种时候不要自己一个人来,让梅亚来叫我就行,晚上不要单独一个人出门」
「拜托了」
虽然还不算深夜,但已是其他人结束工作回家的时间了。他回复到。
「什么事?」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是历史书」
「我、我好像没有记忆了。明明应该睡着了,但梅亚说我起来了,然后去看书……」
雫在这样的情况下只穿着一件睡衣来到这里,但身体却不是因为寒冷而颤抖。黑色的眼眸映照着黑夜,她抬头看向埃利克。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雫被施加了某种精神魔法。埃利克摸了摸右耳上的耳饰。
「你知道那本书来自哪里吗?」
——雫用手撩起自己的刘海。
「知道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因为我想不起这本书里的内容」
埃利克为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性而咂舌。
「……我也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交给你?」
这个不合情理的问题让埃利克的思维发散了一会。他重新打起精神,拿起论文准备读下一页。
「没什么,我只是过来玩的」
「仔细想想,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门的另一边传来细微的声音。
「使用……不,我想不是。书只是为了让人阅读而存在的,我并不希望这么做」
他开始看起英语词典,雫歪起头,下床披上外套,从自己的书架上取出一本书。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写,据埃利克所知,那本书不是雫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
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埃利克这样问到。雫点了点头。
「嗯?」
「现在读到、六十年前在法鲁萨斯,废王掀起的动乱」
是回到法鲁萨斯后才发现这种异常的。在法鲁萨斯的房间,雫和梅亚一起生活了有三周。梅亚多次提醒雫「不要老是熬夜」,但雫本人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在被梅亚提醒了好几次,加上对梅亚的关心感到高兴,所以最近她都是洗完澡后马上就睡觉了。
「埃利克,你可以过来吗……」
「埃利克,我、最近好害怕」
人格上并没有什么不同。现在的雫,和刚才去埃利克的房间找他的雫,看起来都是同一个「雫」。然后,从她自己、她那不安的话语中,听起来也不像是在区分自己。埃利克一边平复思绪,一边确认。
「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嗯。我跟她说我出来找一下埃利克」
随着平稳的咏唱声,一股力量注入雫的体内,让她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逐渐远去。
「不能给法鲁萨斯?为什么?」
埃利克观察了一会,然后轻轻敲了敲桌子。
「等一下,你怎么了?」
「不必道歉的,我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来也没办法」
「梅亚在你的房间吗?」
「哈啊,吓了我一跳」
梅亚来到主人床边,低下头。
「但现在你还记得」
「梅亚可是比你强的」
「你读得懂吗?」
「那你希望做什么?」
「保持和记录、这个世界」
随着她深深地吐了口气,雫在一刹那看起来就像一个疲惫不堪的老人。
不过,这种错觉随着她的抬头而消失,她用第一次在昏暗的图书馆里相遇时相同的、无依无靠的眼神看着他。
「埃利克,好可怕」
「嗯」
她伸出来的双手颤抖着。
埃利克走了过去,把雫揽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害怕的呢。
白天被本不该知道的知识困扰,晚上被神秘的书籍支配。
这样的双重生活一直持续着,谁都没有注意到,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雫像个哭得停不下来的孩子一样,把脸贴了过来。埃利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到。
「这本书,能交给我保管吗?」

总之得先把她和这本书分开,这本书毫无疑问给雫带来了某种影响。但雫听了之后,眼神变得更加不安。
「可是,会不会轮到埃利克……」
「没关系,我只是看一看,如果感觉有危险,我会马上远离的。而且,你最好不要再带着这本书了」
雫听完瞪大眼睛。
如此近距离看着对方,这恐怕还是第一次。
埃利克凝视着雫,想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些什么。
茶色的瞳孔,黑色的眼眸,像融化了一切般的坩埚飘摇不定,仰望着他。她的眼神里彷佛流露着不安、丧失、恐惧、悲哀。
雫想要详细询问,蕾拉露出为难的笑容开始说明。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劳和不满,雫捂着泛红的脸蛋目送他离开。梅亚这时正好过来,雫突然惊讶地皱起眉头。
只是肖像画上的莉丝恩看起来比原本的她更年长几岁,但这张肖像画带有防止老化的魔法,恐怕相当古老。非要说的话,这张肖像画上的是莉丝恩的祖先,这样想比较自然。为什么这样的画会夹在书里呢,埃利克开始思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埃利克回忆这这个时期大陆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一边喝茶一边翻看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籍,简单吃完早饭后站了起来。埃利克轻轻拿起那本深蓝色的书。
他自己裁剪了合适的纸张,漂亮地覆盖住了书籍原本的皮革封面。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给书加上纸封皮的习惯,但埃利克在看了雫带来的书后,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经常自己制作类似的东西。
后来成立的魔法大国、精灵术士的出现、东部大陆的混乱、武器的发展、帆船的改良、街道的诞生、艾提亚信仰的扩大、以及——
「啊啊,早上好」
※
「埃利克……?」
她睡眼惺忪,揉了揉脑袋,看到在椅子上坐着的男人。
「那这本就借给我了,有什么事再叫我就行」
之后蕾拉回去了,雫不由得皱起眉头。总感觉有一瞬间,好像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事情浮现在脑海里,一种无形的不安掠过心头。
在仔细思考过后,埃利克对自己得出的结论一时语塞。
「不要交给法鲁萨斯……吗」
回到法鲁萨斯快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雫制作了多种单词卡以及绘本等教材,其中大半是直接沿用了在奇斯库时的成果。卡片教材不仅面向最初的幼儿群体,现在也开始考虑为稍微年长的孩子们准备复合词汇的教材。另外雫也询问了「有没有能录音的道具」,得出的回答是「如果是魔法道具或许能办到」,她也在考虑制作类似的教材。离埃利克的合约到期还有一个月,她打算趁这段时间把想到的都做完。
如果不仔细整理,恐怕就会被书上重复的历史所掩盖而忽略掉这一点。
他构筑比刚才还强力的魔法构成,向她施放。雫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这样啊……恭喜」
「不是的,应该说是有个令人高兴的消息……好像找到了治疗疾病的方法了」
「咦、该……你该不会通宵了吧!? 对不起!」
「还有一个地方很在意——」
她用冷水洗了脸,开始梳头。
答案已经永远沉没到雫的记忆中,她不会有那时的记忆,也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自那天晚上后就再也没见过他,雫也不知道他最近没去研究室。她一边疑惑一边点头。
但是,书上的内容基本是按照时代的顺序书写的,虽然没有目录和索引,但已经确认了。
就这样,一成不变的一天又开始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你睡得很好哦」
「慢走」
雫捂住一下子变得通红的脸蛋蹲了下来。没想到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自己的睡脸还被人看了一晚上,让她害羞不已,不由得发出苦闷的声音想在地板上打滚。
「缺失的部分、应该在另外两本书上面吧……」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忙向埃利克道谢,我本来想直接去找他的,刚才去问了之后才知道他最近都没有去研究室」
※
「埃利克吗?」
这是蕾拉第一次来到雫的研究室。雫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有点惊讶,蕾拉露出微笑。
雫在自己的研究室工作,看到一位意外的人物出现在这里。
「没关系,没那么严重」
埃利克看完最后一章后叹了口气,闭上疲劳的双眼。
「果然不是只有一本啊……」
至少可以确定那本红色的书应该也是一样的。埃利克试图通过推测这本深蓝色的书中缺失的部分来寻找规律,但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现。书的内容就像孩子们随意摆弄盘子里的点心一样,里面所有的历史都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借给……我还有那种书吗?」
「很像……莉丝恩和奥斯卡啊」
这本书中记录的最久远的时代,是进入黑暗时代前的一百多年,也就是说,这本书在现有的历史书中算是最古老的一类了。里面记录了在那之后的一千一百多年、到距今约三百年前的时代,但这段时间的内容出现了多处自相矛盾的记录。
雫一边看今天预定行程的笔记,一边迅速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埃利克简单地估算了一下,这本书里写的内容大概是全部的三分之一。如果相信雫说的「书有三本」的话,那么可以推测记录的历史被均匀地分成了三本书。
梅亚的微笑中隐密着一丝难过。
如果说这些是测试的话,那么历史已经被重复和改写很多次了。而这种测试应该在三百年前结束了,在那之后的记录都是单一的,虽然都是遥远的过去,但还是给人不好的感觉。埃利克看着书里连法鲁萨斯的书库都没有的禁咒构成图、与他所知道的历史中不该存在的事件,厌恶地叹了口气。
从这条线索上思考得出的结论只有一种可能性,但要证明还缺少证据,而且很危险。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触碰这件事,得先确认从这本书的记录里得出的假设。
「好,我出门了!中午见」
「欸!真的吗!? 」
「蕾拉小姐,怎么了?绘本有什么错误吗?」
但在埃利克提出「灵魂与语言或许并无关联」的意见后,也出现了往其他方向研究的实验。其中一项就是「如果说原因出自某种感染,那么把已经学会过半天生语言的十岁左右的孩子集中起来,和幼儿们接触的话如何」这样的实验。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
这还不是全部。
埃利克在自己那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房间看书,一边在纸上整理书的内容。他将书上的内容整理成表格,确认书里「写了哪个时代的哪个国家」,至于详细内容,只要大概读一遍就行了。
比如说最早记载的是「在王位争夺中,哥哥顺利登上王位」,而第二次则是「弟弟陷害哥哥,自己登上王位」。类似的内容不仅出现了数次,而且最后一次记载的历史和埃利克所知道的「历史」是一致的。
「埃利克……」
虽然有好几次在醒来的时候被吓到,这天雫醒来后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行了,好好睡一觉吧,后面的事就交给我」
他叹了口气,取出夹在书里最后一页的肖像画。在从雫手里拿到这本书时,这张画已经夹在书里了。上面画了一对男女,看起来应该是夫妻。埃利克认识上面的两人。
昨天晚上因为不明所以的可怕事态而求助了埃利克,没想到竟然让他通宵陪着自己。雫赶紧冲过来低头道谢。
「没关系,我一直在看书」
「好了,吃早餐吧,今天也会很忙的」
即使没有人叫,雫每天早上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醒来,这是她长期养成的习惯。
那本红色的书下落不明,书的女主人说过「这片大陆是个实验场,那本书上有着现在已经被消除过的实验记录」。
「当然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在指导年长的孩子不要使用特定的单词,或者让他们完全不说话,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结果发现幼儿在任何情况下都重新获得了天生单词。现在还不确定是否和在实验室里施加的魔法立场有关,正在进行进一步实验。但到这里已经取得足够的进步了,毕竟至今为止我们都没有获得任何线索」
——疾病的原因还尚不清楚。
「欸,这会不会是因为幼儿和年长的孩子们对话,然后记住了一些单词呢?」
※
埃利克把肖像画夹回书里,放回书架上,并施加任何人都无法触碰的结界。然后他收拾了桌子上的笔记,快速离开房间。
埃利克把书从她的膝盖上拿走,放到自己旁边。他挡住雫的视线,抱起她放在床上,对她施加和刚才一样的睡眠魔法,不过这次是把手掌放在她的双眼上。
但埃利克制作了表格来确认书上记录的时代和地点,所以注意到了这一点。
实际多次进行这样的实验之后,儿童们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也就是说,确认开始出现病症的幼儿们,又开始重获天生词汇。
魔法开始生效的前几秒,感觉就像为了摆脱追赶而来的某物、又像是时间的永远流逝。雫的喉咙动了动,流露出细微的声音。
但这个感觉也像从手指中滑过的沙子一样,转眼间就消失在雫的心中。
但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书里的内容却增加到了约全体的一半。
「啊,嗯!谢谢你!」
书上缺失的内容宛若虚无,难以相信这样的结论是真实的。如果是普通人,恐怕会被这种虚无感击倒,但埃利克接受了这样的推论。
雫夹着公文包走出房间。以前觉得穿着刚到膝盖的裙子比较容易活动,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在奇斯库时穿着固定,最近觉得穿着到脚踝处长裙也很方便。雫透过窗户仰望晴朗的天空,忍住哈欠。
「就这样把我埋了吧……」
埃利克带着无法消除苦痛,凝视着放下紧张、沉沉睡去的她。
埃利克对这种难以理解的地方有一丝眉目。
不知梅亚昨晚有没有休息,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在为埃利克端上早饭。「主人的早饭也准备好了哦」,说着使魔离开了房间,雫再次看向男人。
在雫失去意识前,留下了一句话——「书有三本」。
蕾拉注意到雫的模样,答应她说「之后会把实验结果总结给你」,然后开始说原本要谈的事情。
「这该不会是为了……尝试消除?」
自从和埃利克商量之后,她似乎就不再出现「熬夜」了。梅亚对此也终于放心,说「最近睡得很好呢」,最近她也终于习惯了。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段时间身体或许才真正得到了休息,感觉最近状态很好。
「……原来、是这样吗?」
「那、那么,情况怎么样?」
——第一点是对古时代的记录有重复。
埃利克为这本深蓝色的书加上了纸封皮。
——在暗黑时代初期,以某个时期为分界线,「没写到的地方」的内容逐渐减少了。
但即便如此,有两点让他很在意。
这能成为解明天生语言的第一步吗,雫对详细情况很在意,心里有些发痒。
试着整理后才知道这本书的内容就像被虫子侵蚀的洞穴那样,还存在无法触及的部分。并不是缺失了特定的国家或者地区,也不是缺失了特定的时代。即使在相同的时代,也有被记录下来的国家和未被记录的国家,即使是同一个国家,也有被记录下来的时代和未被记录的时代。一般的历史书不会出现这样的杂乱和缺失。
亡国的公主和她的保护者,为什么这张肖像画会夹在书里呢。莉丝恩在祖国灭亡后,暂时住在洛斯萨克一段时间,这本书又是从洛斯萨克带来的,或许是在那个时候画的。
只剩下沙漠的风景。雫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仰望的天空,彷佛有一股强烈的热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用力摇了摇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