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夜的窄巷中連一盞燈光都沒有。

雫跟在塔奇斯身後走出旅店，因爲他突然停下腳步而撞向他的背。雫連忙舉起雙臂以防整張臉撞上去，但塔奇斯也因此被雫向前推開而差點跌倒。

「嗚哇！你幹什麼啦，雫！」

「要停的時候先講一聲啦。」

「哪有空每次都講啊。好了，停下來了。」

「太遲了啦！」

「——這女的是誰？」

突然有人聲從近距離傳來，低沉的嗓音讓雫不禁一陣顫抖，但塔奇斯以一如往常的愉快口吻回答：

「是我朋友。只是個無害的小不點，別在意。」

聽起來好像是昆蟲或小動物之類的。如果在平常，雫也許會出聲抗議吧，不過現在雫也自覺只會帶來麻煩。雫微微低頭行禮後，從塔奇斯身後探頭看向窄巷內。

窄巷似乎是條死巷，巷內已經聚集了一羣人。雫凝神注視想看清楚巷內到底有哪些人，但是越往巷內深處就越暗，幾乎無法分辨人的特徵。

然而塔奇斯似乎能清楚分辨在場的每個人，他一如往常地繼續說：

「計畫就像之前聯絡的那樣，三十分鐘後行動。黎明前第二波會參戰。」

「前提是在那之前我們還活着的話。」

「王城內很寬敞，只要能進去總是會有辦法的。」

「不過那座城現在魔力的狀態很不對勁。也許我們一進去就會成爲禁咒的犧牲品。」

看不清輪廓的人影投出的疑問讓雫更加緊張。埃利克與梅亞現在正在那種狀態下的王城裏。雫喃喃自語：「求求你們一定要平安啊。」

「如果一進去就會被禁咒殺掉，那王城裏的人應該早就死光了。聽說禁咒不是人能控制的玩意兒。還是你想去找法魯薩斯搬救兵，說這件事我們處理不來，拜託救救我們？」

塔奇斯的語氣不像諷刺，反倒像是童言童語。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剛纔提出那疑問的人也只是爲了讓在場所有人瞭解當下現況吧。面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戰鬥，沒有一個人轉身離去。

環顧四周，塔奇斯揚起嘴角。低沉的嗓音中彷彿暗藏着銳利的金屬。

「能使用轉移……那就是你之前提到的，能把我送到法魯薩斯的魔法士？」

「會啊……不過，我已經習慣害怕了。」

樹林的終點映入眼簾。左手邊是白色的塔狀建築，右手邊則是城牆。幸好四周沒有人影。兩人對彼此點頭後衝出樹林，拔腿跑進建築物角落的一扇門。

——非去不可。越快越好。儘可能不要留下後悔。

「書。要是撞歪了該怎麼辦……」

莉迪亞的話語聲霎時間改變了小巷內的氣氛。雫也跟着站起身。

咒文的詠唱就要開始了。雫屏息凝視，背後的塔奇斯拍了拍她的背。

與發生戰鬥的王城外圍區不同，城內安靜得教人起疑。

「有嗎？我都是直走啊。」

也許因爲突然被叫來參戰，莉迪亞擺着一副不愉快的表情閉着雙眼。小巷內其他傭兵則是以各自的方式集中精神。

雫調勻呼吸。她的目的與他們不同，要找到埃利克並確定梅亞平安。

雫回以只有日本人能理解的雙關語，塔奇斯一臉納悶。不過現在沒時間多做解釋，雫爲了將脫下的衣物塞進揹包而拉開拉鍊，發現揹包中有一本沒有標題的藏青色書本，讓她摸不着頭腦。

「那是啥？」

走在打磨光滑的石質地上，雫感到口中莫名地乾渴。一面想着萬一撞見其他人該怎麼解釋，同時四處張望尋找樓梯。

小巷的最裏側坐着一名女性。沒有帶劍的她身穿潔淨的白衣，彷彿神職人員的打扮與周遭格格不入。雫對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的塔奇斯問道：

塔奇斯聽了雫的回答而睜大眼睛，但立刻挑起嘴角愉快地笑了笑。他揮了揮手，彷彿步出酒館般輕鬆地消失在門的另一側。現在真的只剩下獨自一人的雫再次檢查身上的服裝，好幾次深呼吸之後下定了決心。

塔奇斯從身後伸來的手硬是將雫的臉轉向一旁，大概是以爲目睹戰場的悽慘情景會讓她停下腳步。不過雫只管向前跑。她避開了士兵們紛紛湧現的建築物的出入口，躲進庭院中的樹林。

腦海中波瀾四起令雫不安，卻想不起任何事。雖然覺得莫名其妙，雫還是將那本書頁間不時掉出沙粒的書塞進揹包底，再度將揹包的揹帶拉到肩上。

「再往右一點。方向有點偏。」

雫從那個世界帶來的計時道具只有手機，不曉得這世界的三分鐘與原本世界的三分鐘嚴密來說是否相同，但就體感而言大概相去不遠。

「你也太早轉頭了吧……」

雫檢查過腳踩的運動鞋，同時調整運動揹包的位置。在原本的世界總是重得教雫難受的揹包，最近雫已經不怎麼在意了。這也許代表雫的體力隨旅程提升了吧。

自己在城牆的裏側。雫經過轉移來到城的前庭，立刻仰望天空，拔腿奔跑。大致上的方向已經從剛纔看到的星座排列得知了。雫剛剛就是爲此纔不時仰望天空。

「奇怪？這本書是我的嗎？」

如果現在對王城發動攻擊的傭兵們敗北，那就等於這個國家將落入險境。但如果他們成功攻破防線殺進王城，並且開始一一殺害構築禁咒的魔法士，埃利克就有可能遇害。現在雫所能做的，就只有儘早找到埃利克向他告知狀況，再尋求他的指示。

塔奇斯挑起一邊眉毛顯得欲言又止，但最後他只說：「你自己小心點。」他轉身走向大門，手按在門板上。這時他轉身面向雫，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

「是無所謂啦，不過你真的一個人也沒問題？」

「真的很謝謝你。不過，下次找你的時候會先準備好報酬的。」

「蹲下。」

「沒其他意見的話，所有人各自就位。這次是難得的機會，讓我們好好享受吧。」

就這麼踏進了王城內迅速蔓延的喧鬧聲與混亂之中。

就在這時，莉迪亞伸展雙臂。

茂密的樹林在夜裏更是幽暗，雫撥開樹枝，跨越矮灌木不停前進。樹枝劃過身體各處，不時傳來輕微的痛楚。

她推開了門。

雫沒有停下步伐，聽着逐漸遠離的戰鬥聲響。

聽着塔奇斯的說話聲從頭上傳來，雫壓低身子向前衝。其他士兵還沒到，應該是被另一頭的戰鬥吸引了吧。她使出全力揮動揹包，藉助離心力砸中士兵的膝蓋內側。見男人發出呻吟聲跪地，雫這次朝着他的肩膀揮出揹包。

只將目的放在阻止禁咒發動的傭兵們，若狀況需要將會屠殺所有魔法士。正因如此，雫必須在那之前找出埃利克。與他會合並與梅亞見面之後該怎麼辦呢？雖然雫也想爲阻止禁咒付出一份心力，但具體上該怎麼做還沒決定。

「嘿！」

塔奇斯察覺雫的視線，斂起表情，挑起嘴角笑着對她說：

雖然聽起來很可疑，但雫沒再多追究，立刻攤開白布。兩片白布其中一片似乎是用來披在頭上，另一片則近似於圍裙。她將兩件都穿戴上身，看向掛在牆上的鏡子。

「在櫃子上看到的。這個也要用吧？」

雫沒有反駁。現在應該將全心全力集中在眼前的目標。聽說這次的作戰有超過百名的傭兵參與。那麼自己現在能想到的方案，他們大概都已經討論過了。

「你在胡說什麼？在走廊上被人發現該怎麼辦？」

——塔奇斯說入侵王城的計畫會隨着多方面的佯攻同時展開。

「我只是個文科的大學生啊。」

雫仰望天空。連綿不絕的爆炸聲此起彼落。

不知何處的遠方傳來爆炸聲響。

「有點歪。我對方向感很有自信的。」

「會怕嗎？」

只有短短的一瞬間，雫搞不清楚自己正置身何處。

「就算你說也沒人會相信吧。如果真有這種可能性，那個魔法士副長早就試過了。總之顧好你自己的目的就好。」

正因如此，雫想找回埃利克的那雙手。與他面對面交談的書桌纔是雫在這世界上唯一能安心的地方。

劇烈的衝突似乎仍然在後方上演。劇烈爆炸聲響與士兵們的慘叫聲彼此重疊。雫強忍着回頭的衝動，對走在前頭的塔奇斯指示道：

「我會想辦法。況且你也有你該做的事啊。」

那裏是侍者服裝的存放室，牆邊的櫥櫃中疊放着好幾種衣物。雫一語不發跑向櫥櫃，從中取出了與自己尺寸相符的女性服裝，以雙手拿起在身前攤開，是件造型單純的灰色連身長裙。裙襬長到腳踝處的合身設計，大概是王城侍女穿着的制服。

短促的命令。雫開口之前立刻當場壓低身子，頭頂上傳來物體劃破空氣的風聲。

「……好。」

一瞬間的浮游感之後，雙腳踩上地面。

雫轉頭看向塔奇斯。自己似乎不若想象中那麼緊張，也許感覺早已疲乏了吧。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只有心跳格外地快，吐出舌尖俏皮地笑道：

與第一次被扔進這世界時的體驗相比，轉移相當短促而單純。

「那你轉過去背對我。」

來到這世界後雖然歷經一連串的驚奇，但關於魔法，還有許多事雫依然一無所知。

塔奇斯的話語中透露着興奮。雫抬起臉仰望男人的側臉。那顯然是期待投身戰場的表情，讓雫想着：這就是以戰鬥謀生的人吧。

「是啊，魔法士的傭兵。和我有些交情，名叫莉迪亞，是這次作戰計畫的核心。畢竟她可是能使用轉移魔法的魔法士。」

「聽聲音就知道了。剛纔就換好了吧？」

閉上眼睛，世界在霎時間改變。

他的大手輕拍雫的背。雫得到那股豪放的助力，點頭回應。

「難得都進來了，難道沒辦法告訴城裏的人們那其實是禁咒嗎……？只要完成了，整座王城都會跟着陪葬吧？」

塔奇斯一眼瞄向雫的側臉，視線像是若有所思般遊移。

「這件就可以了吧。我稍微換個衣服，請到外面等一下。」

王城的魔法士副長說魔法士們構築禁咒的位置是在地下室。只要找到地下室就可能找到埃利克。毫無頭緒地在廣大的王城內四處尋找的同時，遠處傳來的戰鬥聲不時傳到耳畔。

「死後的世界啦。」

先抵達的傭兵們早已經拔出武器，朝向透着燈光的建築物奔馳。士兵們在震驚之中試圖迎擊。

雫連忙開始更衣。因爲服裝沒有拉鍊，只好把近二十顆的鈕釦全部扣上。開始思考該怎麼掩飾頭髮時，突然有一塊白布蓋在自己頭上。

「感覺好像女僕Maid……」

「那位小姐也是傭兵嗎？」

到頭來，無論髮型如何，只要隨身帶着這個揹包顯然就很可疑。但是在不知能不能回到這裏的狀況下，也不能就這樣擱着。雫再度檢查自己的打扮，轉身看向塔奇斯。

莉迪亞的詠唱結束，在她面前出現了一面像是以水製成的簾幕般的扭曲空間。攜帶武裝的男人們一語不發，魚貫跑向該處。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後，塔奇斯雖然有幾分狐疑，但還是遵循她的指示修正方向。兩人遠離了其他傭兵，在王城外圍的樹林內沿着與一旁建築平行的方向前進。趁着佯攻與轉移入侵引發的騷動，從較遠處的入口入侵建築內。

來到這世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無法理解的恐懼。若要問害怕與否，雫打一開始就一直害怕着。

「——還有三分鐘。」

「不好意思，你的對手是我。」

「不管小妹妹個性再怎麼成熟，身體終究還是小不點一個，可別太勉強自己啊。要是有事想拜託我，我會等你的。」

「我說雫啊，我還是問一下好了。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雖然吆喝聲不大，但往下甩出的揹包幾乎等同於鈍器。見男人就要倒地，塔奇斯上前朝着那男人的後頸追加一發手刀。

「你也一樣啊，雫。難得的機會，去把你的自信找來。」

這纔是對一位傭兵應盡的禮數，同時也是爲了別讓自己太過依賴他的幫助，希望自己能給予相襯的回報。

雫沒有理會男人疑惑的反應，邁開步伐奔跑，衝向衆人走進的扭曲空間。

雫在距離王城兩條街的小巷中壓低身子，仰望天空等待時刻到來。身旁是一羣披甲帶劍的男人。他們和士兵們的印象不同，也許是因爲他們是收錢辦事的傭兵，沒有一定的制式服裝吧。

雖說狀況緊急，但是把向大學借來的書當成鈍器使用，令雫感到各種方面的歉疚。雫迅速檢查過揹包後，跟在塔奇斯身後繼續前進。

「對啊，就是她。能力高超的魔法士能自己打開轉移門，讓人員自由移動。不過，因爲需要轉移目標的座標，所以沒有那麼萬能就是了。這次我們會趁着其他分隊攻擊讓王城的結界力量減弱時，用她的轉移直接進去。」

雫只知道這些，實際上有多少波佯攻，又要怎麼執行，她完全不知情。剛纔在小巷中聚集的好像也並非所有參戰的人員，而是每個小集團各自的首領。雖然戰鬥的規模越來越超乎想象，讓雫差點心生怯意，但反過來想，既然要進攻王城，只有這樣說不定還算不上十拿九穩。

根據事先得到的情報，王城內最東北方的這棟建築物是主要只有侍女出入的倉庫。不知是因爲正值深夜或是騷動的關係，似乎空無一人。兩人分頭打開較靠近的門，在第三扇門找到了目標。

「這樣就搞定了……小妹妹，你那行李塞了什麼啊？」

「謝謝你願意帶我到這個地方。」

「沒問題……我不會放棄。」

「——別看。」

「真厲害……」

只抬起視線，發現斜前方有個士兵正刺出手中長劍。塔奇斯以自己的劍擋下那一劍，使勁將對方推開，同時自己也擋到雫的前方。

「責任重大啊……好緊張。」

這種時候如果梅亞也在場該有多好。

雫回想起自己曾經緊握在掌中的少女的手。因爲人的溫暖而感動落淚的她有着一雙冰涼如水的手。然而令梅亞眷戀的肯定不是單純的溫度，而是感情的暖意吧。如果契約是真的，那她已經與等候的人重逢自然是再好不過——

「奇怪？我記得……」

想到這裏，雫突然察覺。

梅亞當時看着聶比斯湖的畫，口中說：「我以前待在那座城。」但是湖畔沒有什麼城堡，就只有平躺在乾涸湖底的石材而已。

「如果那就是梅亞所說的城堡……」

居住在湖底的魔族，嫁到湖底的人類。雫確實聽過類似的異種婚姻譚。在遙遠的過去，住在聶比斯湖的水神與人類公主之間的古老傳說。

公主嫁給了力量強大的魔族，度過一段幸福快樂的日子，最後卻被親哥哥殺害。由於水神離去，聶比斯湖也成爲生物無法棲息的地方。

現在那個故事已經成爲一樁廣爲人所知的愛情悲劇，但雫記得那是千年前的事了。如果在那之後又在同一片湖泊發生其他異種婚姻譚，最後也同樣以破滅收場，或許人類與魔族真的難以攜手度過一生吧。

「畢竟人類之間也不一定能保證白頭偕老嘛……」

雫感觸良多地喃喃說道。但就在這時，一種「可能性」突然湧現心頭。

不過她立刻甩了甩頭，抽回思緒。

「怎麼可能嘛。」

她如此說着，彎過走廊的轉角，也許是因爲剛纔沒注意，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女性。與雫穿着相同服裝的侍女立刻板起臉瞪向雫。

「你還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對、對不起。」

「城裏出現了入侵者，上頭不是已經下令要所有侍女和魔法士們待在一起嗎！你都沒聽見嗎！」

「因爲我剛纔在整理倉庫……」

雫連忙找藉口的同時，心生一計。她發現女人的視線正好注意到自己的揹包，便搶先開口問道：

「你想找我說什麼就儘管說啊。」

位於這王城的五個地下室正在構築的魔法構造中心點，相當於整個構造的核心。彷彿爲了見證即將自核心誕生的結果，王座設置在魔法陣的後方。

在昏暗的房裏，魔法士們的低語聲彷彿沿着石質地面滑動並互相重疊。那難以分辨意義的言語似乎就是魔法的詠唱。定睛一看，石砌大廳另一側站着十名左右的男人圍成圓形。

雫雙手合十拜託兩人。撒嬌懇求的模樣似乎足以讓兩個男人覺得「真拿你沒辦法」。他們對彼此看了一眼，點點頭後，面露苦笑讓雫通過。她道謝並從兩人之間走過，推開樓梯盡頭的一扇小門。

燭臺的光芒勉強照亮幽暗的樓梯，氣氛陰沉而詭譎。但雫一瞬間就跨越心中的躊躇，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往地底前進。來到樓梯的半路上，遇見看守的士兵而停下腳步。

地面上描繪着複雜魔法陣。

「真的很謝謝您。請問從這邊去，哪個比較近？第三嗎？」

雫在這瞬間回想起自己的揹包中有一柄短劍。

「如果找到我，你想說什麼？」

兩位士兵連忙推開她，衝向地下室。而雫則是毫不停留往樓梯上方跑，再度跑在沒有半個人影的走廊上。

輕聲的呼喚傳不到他們那個位置。雫朝着正專注於構築魔法的男人們緩緩移動。圓陣中央的地面埋着泛着朦朧白光的球體，光芒看起來正漸漸滲入周遭的空氣。

「請問坎德拉王是從何時變成那模樣的？」

「你這……蠢材！居然聽信毫無根據的謠言！」

前陣子他也用同樣的手法讓得知教團真相的魔法士目睹「神」的一部分。雖然之後他還是派人收拾了那男人，但現在一切都相當順利。

「啊，說的也是，不好意思……那個，請問您有見到綠頭髮的女孩子嗎？」

兩名士兵面面相覷，表情顯得苦澀。也許他們也知道外頭正陷入苦戰的消息吧。雫更進一步說道：

「是這裏啊……」

就算是看穿禁咒真相的旅行魔法士也無能爲力。

魔法士長高舉着手，用彷彿馬上就要掐死雫的眼神瞪着她。

吶喊聲在地下室迴響，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雫與初老魔法士身上。有的視線單純只是納悶，有的則流露目睹忌諱之物般的嫌惡感。

位於地下的石室照明昏暗並有些黴味。但不只如此，迎面撲來的「某種氣息」令雫不由得停下腳步。那不是一種氣味，也不是溫度差異，但是大廳內的確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彷彿走進蒸氣浴的瞬間，肌膚清楚感受到那是異於平常的空間。

主教轉頭看向房間的中央處。

突如其來的狐疑視線讓雫喫了一驚。現在要吞噬這個國度的災難正在此處逐漸成形，但如果在那之前能讓真相公諸於世——

嚴厲的責問聲讓雫嚇得差點跳起來。轉過頭一看，不知何時一名身穿暗褐色長袍的初老魔法士就站在門口。他仔細打量過雫，皺起眉頭。

一切都將歸還。無論是人或世界，都將回歸到至深之處的負之海。

看守的士兵訝異地看着突然衝出門的雫。她立刻伸手指向房間內大叫：

「不好意思！有個魔法士要我拿他的行李給他！」

只對權力與自保有興趣的平庸之輩應該會拋棄這座首都連夜逃走，但那野心勃勃的男人似乎在外頭暗中策劃反抗計畫。主教看着逐漸累積力量的魔法陣，笑着說：

——門後是一個充斥着異樣氣氛的石砌大廳。

老魔法士歪扭的表情並非出自震驚，而是憤怒。他舉起右手。

「聽說是臨時招募的魔法士，不過我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剛纔不久前。向他預先揭露一小部分就成了那副德性。不過這樣正好，他不會再指手畫腳了。」

國王已失去理智，得知禁咒真相的魔法士副長逃出了王城。其他重臣毫不知情，只是相信命令出自國王而服從指示。就算有人揭露禁咒的真相，他們也不會相信吧。王城的人們深信那魔法即將帶給自己莫大的力量。不過實際上即將降臨的是唯一而絕對的救贖。

「聽說城裏的魔法士們正爲了應付入侵者，人手不足。」

穿着白袍的主教笑着說道。

「是……在深夜發生的第一波襲擊雖然完全擋下了，但剛纔的第二波襲擊似乎有入侵者出現於城內。入侵者好像是傭兵。」

「綠頭髮？你在說什麼啊？少胡言亂語了，還不快去。」

「禁咒！」

「這是真的！擔任您副手的那位——」

換言之，阻止禁咒的可能性就在眼前這男人身上。她愕然仰起頭看着那張與瘋狂信徒沒兩樣的猙獰臉孔。

魔法士長開始詠唱。雫毫不猶豫地猛蹬石磚地面，以肩膀狠狠撞向魔法士長。

她抓緊了揹包的揹帶並挺直背脊，對男人毅然抬起臉。

「你是誰！在那邊做什麼！」

眼神陰鬱的梅亞瞥了主教一眼後，默默走出了房間。當她的身影消失後，主教發出乾啞的笑聲。

「不準妖言惑衆！」

「埃利克……？」

「那個，請問這個禁咒——」

「愚昧透頂。只有這點思考能力，畢竟只是魔族製造的僕從啊。」

「什麼事？」

「這我們也知道，不過這裏的魔法士幾乎都不是王城的人，最好不要依靠喔。」

「是那個魔法士副長僱用的吧。早知如此，那時就應該先殺了他啊。」

事實上，現在雫立刻就感覺到驚惶如同波紋擴散至整個地下室。魔法士長也許是因衆人質疑的視線集中於他，表情更加扭曲猙獰。

「可是聽說襲擊王城的人們都這樣講！這種禁咒會毀滅這個國家……那個，請轉告上級的人！如果去找魔法士長肯定能——」

「上面說爲了防範入侵者，要我們和魔法士們待在一起……」

「對身爲魔法士長的您，我鄭重建議現在立刻停止構築魔法。休拉教隱藏了這個構造的真相，真正的效果是開啓負之孔並且吞噬一切。絕對不能讓它完成。」

「那、那個……我接到命令要我到魔法士們在的地方避難……」

雫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糟糕了！魔法士長不好了！」

「是怎麼了嗎？你來做什麼？」

「魔法士？這行李看起來真奇怪。」

坐在王座上的坎德拉王從剛纔就不斷傻笑。身穿華服，年過五十的國王簡直就像孩童般扭動着身子不斷笑着，那情景除了異樣之外別無言詞可形容。

「避難？待在這裏也沒意義。不要礙事。」

前來此處報告的休拉教教徒見到國王，不禁蹙眉。

地下研究所——雫在心中複誦。最好能在第一個房間就找到埃利克，不過這隻能祈禱自己的籤運吧。

「盡說些荒唐無稽的謠言……」

雫緩緩開口。

雫避開呻吟的魔法士長，快步跑向樓梯。

主教轉頭看向站在房間角落的綠髮少女。

如果真有什麼事物的力量更在武器之上，那肯定是言語。

尖聲喊叫的並非眼前的老魔法士，而是在後方進行魔法構築的其中一位男人。

※

「什麼！」

實質掌控了坎德拉城的主教催促男性信徒繼續報告。

姑且一問但沒有收穫。雫感受着煩躁的視線直刺自己的背，往女人指示的方向邁步前進。走過轉角自女人的視線範圍消失後，立刻拔腿跑在沒有人影的走廊上，很快就發現了她在找的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但是現在如果讓禁咒完成，這座城裏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睡眠。考慮到這一點，區區幾天不眠不休似乎也不值得顧慮。

「侍女？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就算無法打動眼前這個男人，對於嫌惡禁咒的其他魔法士也有效果。

雫一一觀察服裝與體格都不同的魔法士，但十個人都不是她在找的青年。雫不由得失落地嘆息時，最靠近她的男人轉身面向她。

「我原本真的打算晚一點要去城裏的魔法士那邊，但是一個人工作到一半的時候捱罵了，只要避個鋒頭就好，可以讓我待在這裏一下子嗎？這樣我才能說自己有遵守指示……一下下就好。」

中央就如同巡禮者們四處分發的魔法道具，描繪着漆黑的螺旋。

「做什麼都沒意義。想流血就儘管流吧，那都將成爲我們的神的力量。」

「那個，其實……」

「怎麼了？不想見你在找的人嗎？若洞不開，你的心願也無法實現。」

「真是不中用。臨時招募的魔法士應該都在地下研究所的第一到第五號，你就一個一個找吧。」

然而……雫來到這裏就是爲了不以這個理由逃走。

初老魔法士的話語聲中除了嚴厲之外，還透露着疲憊。待在這房間的魔法士們也相同，也許他們已經很久沒能安心入睡了。一想到這裏，雫也覺得有些同情。

「你也去吧。去阻止入侵者。」

雫知道自己的無力。

魔法陣的力量隨時間逐漸高漲。

「你是路癡嗎？當然是第二啊。往那邊走過去第一個轉角往右。」

男人的魔法構築尚未完成，失去平衡跌坐在石磚地上。

——自己也許搞砸了。

「然後呢？外頭髮生了什麼事？」

「…………」

突然間充斥在地下室的緊張感令雫爲之屏息，那壓在背上的壓力甚至幾乎就要壓潰她。對魔法士而言，「禁咒」是何等的禁忌，雫回想起就連平常面無表情的埃利克都擺出那樣嫌惡的神色。

兩名士兵在狹窄樓梯的下方負責守衛般面對着彼此。他們察覺到雫的到來，抬起頭看向侍女打扮的雫。雫在口中反覆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同時走下樓梯。

聽見這句話，雫在理解之前先感覺到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