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掙脫鳥籠的妖姬

3 鐵鎖的鳥籠

《Babel》 · 古宮九時 · 4萬 字

雫想起了剛步入大學的時,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家人而感到的不安。

但那份不安在經過一個月後就慢慢淡薄了。獨自一人起牀,做家務,上完課後再回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而來到奇斯庫三個月後,雫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習慣了在這個國家的生活。

「失禮了」

雫打過招呼,進入寬敞的房間。

這間房間色調都統一成淡綠色。雫走到房間深處,向坐在窗前椅子上讀着書的女人行禮,把帶來的披肩蓋在女人的大肚子上。女人抬頭露出微笑。

「謝謝你,雫」

「不客氣,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沒有了。感覺最近時間流動得很微妙」

塞蕾娜的表情浮現着茫然的平靜,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的自尊心非常強,而最近卻像謊言一般隱藏了起來。最近這段時間也像被漂白過一樣,自然而平靜,她彷佛和沉睡在羊水中嬰兒融爲一體。

在這虛幻般的時間裏……雫每天都來照顧她,但一直沒把在意的問題問出口。

塞蕾娜撫摸着半球狀的腹部,茫然的目光飄向窗外。

「雫,等這個孩子出生後,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奶媽已經安排好了,如果是我能做到的儘管吩咐」

「謝謝。這樣我就能……安心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靠到椅背上。

塞蕾娜可能是對即將到來的臨盆感到不安吧,把一些事情安排清楚後或許就能安心一點。雫默默地行了一禮,回頭看了一眼時鐘。這時,塞蕾娜開口了。

「雫,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把那本書藏起來」

「如果不在了、是指……」

那是到什麼時候呢。如果是等孩子出生、長大之後的事,屆時自己還在不在這個國家都不確定。但塞蕾娜輕輕搖了搖頭。

要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不在這裏」。塞蕾娜目不轉睛地看着沉默的雫。

如果在這個階段對立就結束,那就麻煩了。奧爾緹婭的最終目的是把這種混亂髮展到與法魯薩斯開戰的局面。

但是,她所希望的恐怕只是混亂,所以派出了尼凱。

準確地說不是「壓在身上」,而是「砸到身上」。突然的衝擊讓雫喘不過氣。

「就在這裏退場吧……法魯薩斯的公主殿下」

她出現在國境附近,又是其他國家的街道上,應該是掌握了什麼情報。蕾提希亞一邊制服周圍的暴徒一邊滅火。

在各地暗中活動的尼凱見到蕾提希亞絕非偶然。

「嗚……怎麼回事!」

「塞蕾娜大人,您是從安涅利來的嗎?」

「你問的問題很有趣呢,不過不是」

雫帶着疑惑,離開房間。

——通常來說需要準備多個對策。

「我留在這裏」

「好……」

雫瞄了一眼書架,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還在那裏。

「這是怎麼回事!尼凱!笨蛋!」

「法魯薩斯?爲什麼?」

塞蕾娜盯着雫,長時間的沉默後,嘆了口氣。

「是法魯薩斯的王妹!」

但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的蟲子振翅般異樣聲響讓雫抬起頭。

這只是雫的推測。她是不是由於某種原因,不得不離開祖國,來到奇斯庫尋求幫助。

男人的回答很堅定,他不能進入產房,當塞蕾娜出現陣痛後他就一刻不休地陪在旁邊的等候室。他堅定的聲音讓雫感到安心。

——中計了。

「糟了……他們出手太早了」

沒有反應。雫抱住失去意識的男人的頭。

塞蕾娜沒有回答。即使不用確認,雫也不會把她的私人物品交給法魯薩斯的,但爲什麼要特意說出來呢?雫驚訝地等她繼續往下說,但塞蕾娜沒有繼續的意思。最後的這句話,也像早就決定好了一樣,不帶任何感情。

奧爾緹婭只是想讓被稱爲大陸上最強國家的法魯薩斯陷入難以控制的混亂深淵,即使最後會把奇斯庫也捲入戰亂,公主也不會在意。所以不需要周密的計劃,只要有多個火種就夠了。

——這或許是個機會。

家人的夢、朋友的夢、在家裏的夢、在大學裏的夢、然後——和他一起旅行時的夢。

「知道了」

意識到的血腥味讓雫一瞬間清醒,趕緊從牀上抽出自己的腳,抓住尼凱。

但已經遲了……蕾提希亞製造的擁有追蹤能力的「箭」已經牢牢記住尼凱的魔力。

尼凱觀察到避開攻擊後的蕾提希亞嘴巴好像在嘟囔着什麼。

「那是從洛斯薩克來的嗎?」

「等一下,尼凱,你怎麼突然出現在房間裏啊。敲門……要先敲門再進來啊」

儘管距離很遠,但那個女人的視線毫無疑問捕捉到了尼凱。

「雫,不要把那本書交給法魯薩斯」

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雫一邊叫着一邊看向牀上……然後說不出話。

這個距離不會被發現,而且,也不會打偏。蕾提希亞現在正集中精力滅火,防禦屏障有所減弱。尼凱很清楚自己的實力,這種力量這樣用能發揮出最大威力。

聽到雫的提問,這個被隱藏起身份的女人微微瞪大眼睛。

「發生了什麼」

已經逝去的時間與回憶,就像被放進展示櫃裏一樣,一幅接着一幅被展示出來,綻放光芒。夢裏的雫知道這些是夢境……但還是感到些許感傷。

一個男人伏在被子上。看到許久不見的魔法士重新登場,剛睡醒的雫一下子皺起眉頭,現在的景象簡直像夢的延續一樣沒有任何邏輯可言,或許這真的是一場夢。雫把放在枕邊的外套披上,輕輕搖了搖頭。

尼凱手指一彈,凝聚而成的小球吸收滿力量後飛了出去。

她是故意讓自己的防禦屏障變弱的,營造出讓人覺得「能動手殺了她」的錯覺,因爲最近有刺客多次襲擊他們。

把疲憊不堪的雫從睡眠中拉回來的,是壓在身上的某種重量。

雫輕輕屏了口氣,自己一直在意的,就是和這本書相關的事。

塞蕾娜的眼神有些迷離,看不出在想什麼。她用聽不出感情的聲音開口。

迄今爲止的暗殺並非都是尼凱動手,是他找到中間人去僱傭刺客動手的。在來到這裏後,眼前絕好的機會讓他一時誤判。

這是什麼意思呢。雫回過頭,塞蕾娜的視線依然看着窗外。白皙的手撫摸着鼓起來的肚子。

紅色的火光映照着她的黑色長髮。看到那彷佛雕刻而成的端正的側臉,尼凱不禁屏住呼吸。

沒有了領主迪古爾的羅斯塔地區,居民的不滿逐漸積累。終於在某一天的晚上,以對舊卡索拉人的街道進行大規模掠奪的形式爆發了動亂。

「爲了保護肚子裏的孩子什麼的,並不是這麼好的事。我只是把洛斯薩克和奇斯庫放在天平上比較,選擇了開價更高的那一方,當然也包括這個孩子。僅此而已」

銀色的球緩緩劃出一道弧線,瞄準着蕾提希亞的頭。尼凱確信自己計算的軌道沒有誤差。

雫不由得皺起眉頭,這才意識到異常。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視線,尼凱後背一陣發寒。

沉睡中,雫做了好幾個夢。

塞蕾娜並不知道奇斯庫人都知道的「花雨節」,那麼她應該是從其他國家來的人。而且塞蕾娜似乎知道莉絲恩,但莉絲恩是安涅利的公主,而且關於她的存在都被隱藏起來了。那麼塞蕾娜會不會是莉絲恩身邊的人呢。

「……」

尼凱爲了實現這個目標,在暗中煽動羅斯塔地區的對立,並前往法魯薩斯。他找到被王城輕視的貴族和心懷不滿的領主,與他們接觸,一邊佈下甜蜜的誘餌,一邊巧妙地散播叛變的種子。

「您是爲了保護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才把洛斯薩克的情報提供給奇斯庫嗎?」

如果奧爾緹婭真的想弄垮法魯薩斯,就必須準備非常周密的計劃。

在這個只有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因爲沒有多餘的東西,一眼看起來很樸素,但配備的傢俱都很高級。雫在房間的浴室裏洗掉汗水,用毛巾包住溼頭髮,鑽進了被窩。或許是過於疲勞,她一下子就睡着了。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應該是這個意思。不過,她似乎說了一些很接近核心的事情,現在這樣就夠了。雫默默行了一禮,打算離開。這時,背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男人白色的披布,逐漸從身體下方被染成紅色。

雫強忍着哈欠離開那裏,回到城堡深處自己的房間。

昏暗的房間裏,空中漂浮的是——一支前端還在滴血的金色小箭。

陣痛斷斷續續持續了有兩天,讓塞蕾娜的體力接近極限。

本來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女人,大陸上首屈一指的魔法士。

她不是正面作戰能贏的對手。尼凱立刻構築轉移魔法。

但是,在這哀嚎與怒吼聲混雜、一片血腥的街道上,完全沒有衛兵趕來。他們被厭惡卡索拉的領民們收買,對這次暴亂視而不見。被燒燬的商店,在城外的瞭望臺上看起來就像鮮豔盛開的花朵。尼凱一直在暗中觀察事態發展,突然發現有一家眼看就要倒塌的商店的大火被撲滅,表情一下子變了。

「但,這真的是……我自己的意志嗎?」

但到了第三天早上的時候,前來看診的魔法士醫生說「她的體力已經快到極限了」,宣告這樣的日子結束。魔法士醫生指出塞蕾娜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建議用魔法進行施術、取出孩子。雫事先了解過這種方法,知道這種方法伴隨着風險,雖然表示反對,但塞蕾娜已完全衰弱也是事實。雫懷着不安的心情把後面的事情交給魔法士們,離開產房。在等候室的法尼特爲她端來熱茶。

「說起來,你是從哪個國家來的呢?」

「糟了……!」

雫這樣安慰躺在牀上忍受痛苦的女人。

「只是如果。那本沒有封面的書,你還記得吧」

在房間中央懸浮的金箭,微微抖動着彷佛活物。

尼凱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計算,開始構成魔法。考慮到蕾提希亞的魔法防禦屏障,必須要在構成里加入足夠的穿透力。他瞄準站在路上的女人。

雫忍着哈欠,拍了怕尼凱的後腦勺。但他沒有任何反應。

因爲她在羅斯塔地區發生暴動的第一天晚上就出現了。

塞蕾娜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那我就去休息一會,有什麼事就叫醒我」

「唉?」

每當陣痛襲來時,塞蕾娜就痛苦地扭動身體。這對於從未目睹過分娩的雫來說有着異樣的壓迫感。但雫並沒有躲避,廢寢忘食地陪在塞蕾娜身邊,安撫她疼痛的身體、用語言鼓勵她,陪她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

雫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定決心開口。

「嗯……也是,你呢?」

但是,小球在接觸到她的黑髮前就被彈開了。她一扭頭,看向驚愕的尼凱。

仔細一看,商店前站着一個女人。

「你在幹什麼,捉弄我嗎?」

在一座名爲卡利巴拉的小城,平時有許多法魯薩斯的商人來這裏交易,暴徒們手持武器襲擊了這裏,街道一瞬間化爲戰場。被襲擊的卡索拉人似乎事先也感到了危機,有人應戰,有人逃跑,國境附近的街道一片混亂。

「我……」

這裏是奇斯庫境內,法魯薩斯的王妹出現在這裏很奇怪,更何況現在正發生暴亂,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奇怪。而且法魯薩斯兄妹原本都是麻煩的存在,如果這兩人都能輕鬆暗殺的話,就不用採取這種麻煩的手段了。

「——沒事的,來,吸氣!」

莉絲恩從幽禁中被釋放後,暫時作爲人質送去的地方是鄰國洛斯薩克。雫想起塞蕾娜房間書架上放着洛斯薩克的歷史書,那麼這個問題應該問到點上了。尼凱雖然沒有抓到莉絲恩,但他說過「找到替代了」,那恐怕是得到了洛斯薩克國王情報相關的「替代」。

但是——反過來想,這也是個好機會。

「不用太擔心,嬰兒不會有事的。趁這段時間你最好也休息一下」

那天晚上,塞蕾娜的肚子開始出現陣痛。

從黑暗中飛出來的小球,應該會貫穿她的太陽穴。

箭的前端突然指向尼凱的方向,雫注意到箭的動向,猛然伏到男人身上,做好疼痛襲來的準備。

但沒有絲毫疼痛傳來,反而是身下傳來男人含糊不清的聲音。

「好重啊……笨女人……」

「囉嗦!你還活着啊!? 」

「別擅自……想我死……聽着……那箭是不是停下來了……?」

聽完雫抬起頭,箭像失去了目標一樣在上面迴旋着。

「嗯……停了,但接下來要怎麼辦?」

「那是、來追我的……但離施術者很遠,現在精確度已經不行了……因爲看不見目標……」

「啊,是因爲我擋住了所以纔看不見啊!」

那支箭似乎是用魔法制作而成,被設定成追蹤並自動攻擊尼凱。但因爲離施術者很遠所以箭的能力下降了,雫遮住了尼凱,箭相當於失去了一半的目標,所以沒法決定下一步行動。

「但該怎麼辦呢,也不能一直這樣啊」

「我會擋住、五秒……趁這段時間你去把它折斷」

「用手?」

要是直接觸碰感覺就像是去觸電,雫看着自己的雙手。

但沒有時間猶豫了,尼凱已經受傷,她只能微微點頭。

「知道了,上吧」

雫用手指輕敲男人的身體倒數,兩人隨着手勢一起行動——朝金箭衝去。

在緊張得發抖的一瞬間。

但箭卻以驚人的速度從雫的手旁飛過,衝向尼凱的後背。

「等……!」

——真想早點相遇,只是有一點這樣的想法,真是讓人火大。

如果問當時害怕的是什麼,只能回答是全部。

「……後面會還給你」

「好疼……!」

「嗯。跟我來吧,在這邊」

蕾提希亞注意到他的視線後輕輕嘆了口氣。

「好刺眼啊!你要幹什麼!」

尼凱義憤填膺地站到公主面前,然後——師傅在他面前被挖掉雙眼。

雫把洗衣籃放在腳邊,指着他的衣服說「能起來的話就把衣服脫了,我拿去洗」。就算她這麼說,魔法服是上下相連的,她是否不清楚這一點,還是根本沒把他當成男人來看呢。尼凱對這個愛管閒事的女人咋舌。

被扭曲的壓力淹沒時,他聽到「接下來輪到你了」——他推翻自己的意見,請求原諒。

就算逃到很遠的地方,箭的威力被削弱了,單獨一個人也不可能把箭破壞掉。這支金箭很擅長追蹤魔力,一旦發掘到魔力構築,就會做出反應並提高速度,是專門用來殺死魔法士的。

「——啊,還活着」

「喂——還活着嗎?」

尼凱下意識地怒吼出來,發現身上的疼痛消失了,爬起來一看,衣服還是血淋淋的,但傷口已經癒合了。從魔法服上已經幹了的部分血跡來看,應該經過了一段時間。房間很暗,她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是個隨時都有可能死去的人,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爲的,現在也是。

但是——該向誰求助呢。

「謝了」

大大的窗戶、雕刻精緻的石柱、擺着精緻人偶的白色木架、各種引人注目的傢俱,讓人感覺不到這是兒童房。這明顯比塞蕾娜住過的房間更爲豪華,讓從小在平民社會中長大的雫不禁發出感嘆。

「用別的方法確認!」

尼凱走後,雫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房間,看了下時鐘,現在還是凌晨。

「法尼特,塞蕾娜小姐呢,孩子生下來了嗎?」

手上的疼痛讓意識幾乎遠去,就在她覺得「可能不行了」的時候,魔法箭在手中像雪一樣融化。被疼痛的餘波疼得愣住的雫發現附在手上的金色粒子後慌忙將其抖落。

畢竟對手是法魯薩斯的王族,不可能逃得掉的。即使想防禦,箭也會不斷刺來,直到他死亡爲止吧。

女人清秀的眉梢微微上挑。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襲向她的心臟。

孩子已經生下來了嗎。在不詳的預感下,雫的腳步慢慢變得沉重起來。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你自己來這裏的哦,被子上的血,要洗起來可是很麻煩的」

但雫還是毫不猶豫地衝上去,追着箭的軌跡探出身子,視線的一角出現紅色血跡。

所以如果要將其破壞,就只能向魔法士之外的夥伴求助。

「我想看看瞳孔是不是擴大了」

但她憑藉意志控制雙手抓緊箭矢,一用力,把箭折成兩段。

那是十七歲的他所經歷的永遠無法抹去的失敗記憶,從那天起,他的人生完全改變了。

和他不同,她是「沒有認輸」的女人。

一直以來都很清楚的死亡就在眼前,腦海裏想到的卻是一個女人。

只是現在手中的這盞燈很溫暖……這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或許就是全部。

「你讓妾身感到不快,把眼睛交出來謝罪吧」,聽完後毫不猶豫地跪下的師傅、從後面按住師傅的法尼特、然後是少女親自用手指刺進剛剛步入中年的魔法士師傅的雙眼裏,這一切的一切都異常得令人膽寒。他們既不掙扎也不吵鬧,只是普普通通地做着「那件事」,讓尼凱甚至覺得他們是不同世界的生物。

灼燒般的刺痛傳來,雫下意識想鬆開手。

「已經不困了」

顫抖的雙手扶在地上,額頭抵在地板上的觸感至今仍未忘卻。

在那以後的四年裏,即使被魔法士同伴們蔑稱爲「狗」,他也不會違背奧爾緹婭的指示,帶着畏懼與厭惡順從主人,沉默地背對失去雙眼後離開王城的師傅和按計劃被處刑的魔法士。

她去看望塞蕾娜的情況,但魔法士回答「現在還在施術中」,沒讓她進入產房。雫決定等一會再來看看。因爲這個時間食堂還沒開門,她就泡了茶,啃起麪包。

尼凱剛站起來就感到一陣眩暈,大概是出血過多。不過,他像是要趕走一臉擔心的雫一樣,擺了擺手,把手搭在門上,走進昏暗的走廊。

還有師傅呼喚他名字的聲音、房間裏迴盪的奧爾緹婭的嘲笑聲。

——可能來不及了。

這話半摻反省半摻遺憾,青年既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只是默默點頭,看向天花板。蕾提希亞託着腮坐在桌子上。

「一直待在王宮裏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不管轉移了多少次都能追上來的箭,尼凱在很早的時候就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產房在城堡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就在兩個小小時前,這裏連走廊附近都瀰漫着緊張,而現在卻平靜得出奇。

雫緊跟在這個高個子的男人身後,一路小跑,最後被帶到一個至今都沒有使用過的王族房間。她環視着這個以白色和淡藍色爲基調的寬敞房間。

「不過,也大概掌握了是誰幹的了,而且還知道了點有趣的事」

「起來了嗎」

尼凱看着魔法燈。

「好好,路上小心」

「沒關係,血跡現在要是不徹底洗乾淨,以後就很難洗掉了」

但那支滴着血的箭頭……在刺進他後背前靜止了。震動着的箭被雫用手抓住了。

「嗚哇、好疼啊…………這樣就行了嗎?尼凱」

——無法理解。

這時,雫才發現——自己正用力踩着受傷的尼凱的後腦勺。

「……這裏是你的房間啊」

「在這裏脫我還不如回自己的房間」

「沒錯……薇薇安(注:薇薇安是雫的名字在這個世界的發音)的事,這可能不符合你的期待呢」

但是,她並沒有同意,拉開男人的手,強行用手撐開他的眼皮,用魔法燈近距離照着他的右眼,一邊觀察。

恐懼支配着尼凱,將他牢牢釘在原地。不僅是剛剛來這裏時的憤慨,現在連常識和意志都被粉碎了。

「我抓了一個魔法士過來幫你治療了。本來要把你送回房間的,但太麻煩了」

那是僅四年前的事。

這種魔法燈能自己點亮,是爲那些不會魔法的女官准備的。不過。

生孩子這種事,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卻也會莫名其妙地坐立難安,更何況將來自己要負責教育這個孩子。

「當然了,你去睡吧」

女人曖昧的微笑讓他沒有回應。

他們反對對某個魔法士的處刑命令。現在回想起來,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那位魔法士也確實有很多過錯。在瞭解公主的性格後,也會說「會做這樣的處置也是沒辦法的」。

注意到這細微的變化,坐在對面的青年抬起頭,用視線詢問發生了什麼。

「真是厲害啊,雖然已經習慣了,但看到後還是很喫驚」

很早以前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了。從他屈服於奧爾緹婭、把尊嚴和意志都奉給奧爾緹婭的那一刻起,他連安穩死去的權利都沒有了。

沒能擋住嗎!在心中驚呼的同時,雫從牀上翻身,朝要刺過去的箭再次伸出手。

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高級酒店套房的時候,雫和姐妹們問過「想不想住一次」,但實際進入王宮後,真實的感受是「難以平靜,根本睡不着」。雫指着裏面臥室的門。

就算再思考也思考不出答案吧,就算想明白了,也只會成爲負擔。

恍惚的時候,身旁傳來一個聲音。尼凱用手遮住眼睛,擋住眼前刺眼的光線。

「扔掉就行了」

「有趣的事?」

當他看到師傅捂着空洞的眼窩時,他的恐懼達到了極限。嚴厲又正直的魔法士師傅臉龐流滿鮮血,問「您現在心情如何」,奧爾緹婭只是笑着說「謝謝」。

只是焦躁地嘆了口氣,只是開始翻看桌上的文件。

尼凱和他的魔法士師傅一起對奧爾緹婭的蠻橫處置進諫。

一瞬間,做好了他會死的心理準備。

「什麼?」

尼凱正要回去的時候,雫把魔法燈遞給他。

「拿上吧,大半夜的」

如果是她的話,那天、那個時候會不會依然堅持己見呢。

「沒事嗎?」

「被弄壞了。本來以爲能幹掉的……但因爲他轉移好多次後就很難確定座標了」

但是,一邊這麼想着,但又覺得沒有放棄真是太好了,這是爲什麼呢。

哪裏都沒有夥伴。這樣下去,會孤獨、悲慘地死去。

沒有回應。只聽到痛苦的呻吟聲。

雫瞪大了眼睛,但尼凱並沒有在意,這次他終於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但當時的他們覺得這樣的處置過於傲慢。

城裏的武官也好魔法士也好,都很忌諱身爲奧爾緹婭手下的尼凱,就算是一同侍奉同一個主人的法尼特也不看好對奧爾緹婭惟命是從的尼凱。

雫簡單地喫完早餐後翻開書本,但完全沒有看進去。於是她收拾好衣服,走向產房。

「在裏面?」

「嗯,現在在睡覺」

看到法尼特後,在門前看守的衛兵向他行禮。雫從他們中間經過時點點頭,輕輕推開房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天花板的金屬吊具上懸掛下來的白色紗布,紗布像在守護着牀一樣把牀都遮住。得到法尼特的許可後,她小心地掀開紗布。

雫從布縫裏往裏看,看到在寬敞的大牀中央熟睡的嬰兒後,她屏住呼吸。

比想象的還要嬌小,就像精緻的人偶一樣。

皙白的皮膚柔軟得像要融化般,長長的睫毛不時眨動,好像在做夢一樣。雫帶着感動盯着這端正美麗的面容。

「男孩子?女孩子?」

「男孩」

「嗚哇,以後會成爲美少年呢」

要是吵醒他就不好了,雫重新合好紗布。鬆了一口氣的雫發現房間裏除了他們兩人和嬰兒外就沒有其他人了,歪着頭開口問。

「塞蕾娜小姐呢?」

「她出了城,去了東邊的離宮,會在那邊修養」

「已經出發了?不是剛生完孩子嗎」

「用了轉移陣,我當時也在,沒問題的。她讓我向你問好」

「這樣啊……」

因爲工作而一起生活了一個月,沒想到離別會這麼突然,雫對沒能做最後的問候感到抱歉和失望。

但這時她想起塞蕾娜拜託她的一件事。

「那個,塞蕾娜小姐有一件私人物品要委託給我,她有跟你說過嗎?」

「沒有,寶石嗎還是什麼?」

「果然不行,這裏沒什麼好工作,到羅斯塔的話應該能找到吧」

法尼特說的話到底是不是開玩笑呢。

和其他兩個男性臣子不同的相處方式,她兼備了能讓公主高興和厭煩的兩種相處方式。如果沒有「不會被輕易殺死」這種優勢是無法做到這樣的,但雫毫不猶豫地利用這一優勢。如果沒有像雫這樣的人,就不會有人敢於對公主說出坦率的想法,也更不會詢問奧爾緹婭真實的想法。

其中有一些是扭曲的感情造成的悲劇,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些。

「如果是法魯薩斯王室之外的人,或許是這樣」

「但公主知道,所以才提供了保護吧?那孩子的父親真的是法魯薩斯的國王嗎?」

注意到眯起的黑色瞳孔,喝着茶的公主抬起頭。

「我不喜歡小孩子,不然爲什麼會找你來這裏」

「完全不對。如果是我的孩子的話公主不會這麼重視的」

但法尼特用和以往一樣平靜的聲音回答。

「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移動又挺麻煩的,要不要也去呢……」

傲然、堅毅的舉動彷佛不想讓雫繼續深入。雫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沒有不識趣地繼續追問。過於深入的瞭解,也會傷到他人。

「刺客可不是那麼容易泄露情報的人」

作爲孩子的教育者,不想帶着「什麼都不知道」的想法做下去。

「謝謝」

嬰兒出生馬上就要有兩週了,雫前來向公主報告情況,問她「要不要去看看嬰兒」,但被拒絕了,然後把泡好的紅茶遞給公主。奧爾緹婭沉默地接過紅茶,喝了一口。

「討伐魔物啊,我可不太擅長啊」

但是,從房間裏看到的景象並沒有明確地發現有什麼不同,大概是因爲這幾天連續發生的事情感到疲憊了吧。雫抱着深藍色的書,走出了這間只有主人離開的房間。

奧爾緹婭用優雅的動作把冒着熱氣的茶杯放回桌上。

「那至少還要兩三年吧,如果你改變主意了,請隨時告訴我」

回去的時候,雫朝塞蕾娜的房間走去。拿出備用鑰匙,從空無一人的房間裏的書架上取出那本深藍色的書本。房間和三天前一模一樣,但是,總覺得有一種輕微的違和感。

總覺得有些蹊蹺。既然要用刺客,自然會讓人覺得奇怪。無論是這個看起來很有地位的委託人,還是現在奇斯庫的局勢,都讓人有不詳的預感。

直系王族裏面,所有人都知道蕾提希亞沒有懷孕過。那麼,大家就都會認爲「這個剛出生的嬰兒」的父親是拉爾斯。雫在來詢問奧爾緹婭之前,先找到尼凱,問出了「能得到王劍判斷爲直系的,只有歷代國王的正妃及五代以內的血親」。說出這個時尼凱的反應非常不情願,看樣子他也知道維利徳的來歷。但不能從尼凱口中問出更多信息了,不然他的腦袋恐怕會物理性地飛走。接下來只能向奧爾緹婭確認了。

兩人視線交錯,緊接的沉默讓雫感到緊張,如果得到肯定的回覆,維利徳毫無疑問會成爲國家之間鬥爭的中心。

「別讓妾身說第二遍,不見。要見也是等到他能好好打招呼的時候」

「我喜歡接這種簡單直接的活,沒關係,我一個人去」

「公主,我有件事想求問」

就算要拜託女官,那本書也沒有書名,不好描述,回去的時候自己直接去拿比較快吧。雫想到這,準備離開臥室,在開門的時候,突然回頭,看向站在牀邊的法尼特。

奇斯庫的建國女王託萊菲娜同時和兩個國家的王子結爲夫婦,生了五個孩子。混合着三個國家的鮮血誕生的奇斯庫,乘勢擊潰周邊國家,轉眼間就確立了大國的地位。

聽到酒館的地點後,男人道謝,在桌上留下三枚銀幣。這些錢足夠輕鬆支付他們的飯錢。莉迪亞在男人離開後發出驚訝的聲音。

嬰兒出生後,原本就很忙的雫變得更忙碌了。參雜着休息時間,每天約有十個小時是跟着嬰兒在一起的。不過,不分晝夜地伺候嬰兒的奶媽應該更辛苦吧。

「逃往這種說法可真有意思,那些傢伙在幾代前還是卡索拉……是法魯薩斯附屬領土的人」

「是嗎?但公主已經打算和法魯薩斯開戰了,對吧」

「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法魯薩斯國王的」

雫從裏面看到一個類似於小茶壺的道具,把插在裏面枯萎的花扔掉,仔細清洗,一邊報告一邊泡茶。

「那個國家有王劍阿卡夏和王室精靈的存在……能繼承這些的只有直系王族」

「比起這個去北部怎麼樣?北部的大國梅提亞爾的西邊,最近不時出現魔物,聽說有人召集了大量的傭兵,組成討伐隊,即使單獨行動也不愁接不到活」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知道呢,就算是,父親本人不站出來承認也沒有意義吧?」

法尼特應該不會回答,這個問題雫只是開玩笑地問出口的。

「當然是塞蕾娜了,你也知道的吧」

但是,它的誕生並非沒有任何陰影。

奧爾緹婭的房間,是雫在城裏見過的最混亂的房間。原本寬敞的房間堆滿了公主出於興趣收集而來的看不明白的傢俱和雜貨。

雫說完,直勾勾地盯着主人。

被稱爲妖姬的公主嫣然一笑。

初代女王託萊菲娜三十三歲時死於事故,此外還有許多不爲人知的事件。

「應該還在。上午會有女官去收拾,到時拜託她們吧」

「不是你說要來奇斯庫的嗎,法魯薩斯那邊都不用傭兵……」

「雖然有點道理,但只是臆測罷了。就算維利徳是法魯薩斯的直系,只要那個男人娶了正妃、生下繼承人就行」

莉迪亞把塔奇斯切好的肉理所當然地放進自己的盤子裏,同時喝起果酒。

雖然塞蕾娜沒有明說,但應該是洛斯薩克人,而且是知道莉絲恩、和宮廷相關的人。那麼孩子的父親到底是什麼人呢。

「維利徳的雙親是什麼人?」

「是啊,可王城這邊也沒什麼動作,貴族們也是東跑西竄的,看不出奇斯庫有什麼動向。這樣下去的話一場混亂的爭鬥就要開始了」

在這個世界,並沒有能證明親子關係的技術。

「你不知道妾身拒絕一次後就不想再聽到第二遍了嗎?真囉嗦」

「即使父親否認,只要王劍認可,就能證明繼承了血脈,是嗎?」

塔奇斯隨便說出自己的想法,叫來店員追加了肉。莉迪亞幾乎把他的肉都喫完了,她微微吐了吐舌頭,自己也點了一杯酒。

「也是呢。那,孩子的父親是誰呢?」

「…………唉?」

即使不能觸動奧爾緹婭的心也沒關係,但今天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但不管怎麼盯着法尼特的眼睛,他都不再繼續往下說了……最後雫只能帶着不安的心結離開這裏。

所以雫並沒有被奧爾緹婭刺耳的話所動搖,而是正面應對。

「不知道啊,自己的事情可能連自己都不清楚」

莉迪亞一邊喫着肉,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還以爲補充說明一下就能改變想法呢」

「哎呀,真是太可疑了。那種人難道不清楚自己的來歷嗎」

奧爾緹婭自情緒失控的那天后,態度又恢復到了無懈可擊的冷漠狀態。

「魔法士嗎,還是劍士?目的是什麼」

「知道了又如何。肚子裏的孩子父親是誰,這個不是隻有本人才清楚嗎?」

「公主把迪古爾先生叫到王城,一直放着不管。這段時間,臨近法魯薩斯國境附近的領地發生了嚴重的暴動,聽說還有人逃往法魯薩斯」

如果是爲了同時保護塞蕾娜的話,那對嬰兒的處理也太謹慎了。那麼,理由只能是出在這個名叫維利徳的嬰兒的雙親身上。奧爾緹婭無聊地撇了撇嘴。

她擁有能和高級宮廷魔法士匹敵的本領,但是傭兵魔法士由於缺乏集體作戰的經驗,所以在戰爭中很少有人僱傭他們。她自己也說「不想被不感興趣的人使喚」,所以拒絕侍奉宮廷,也不會特地去接和戰爭有關的工作。

「真不巧,暗殺不是我的長處,你去找專門的刺客吧」

嬰兒在城裏悄然出生後的一週,位於奇斯庫王城一角的街頭餐館裏,擠滿了旅人和傭兵等各種職業的人。體格強壯的男人比平時更多,這是因爲羅斯塔地區持續的暴動。

房間裏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雫感受到了異樣的氣氛,仍繼續往下說。

「我在找能單獨潛入、有本事的傭兵」

「不是,是一本書。還在嗎?」

「逃走的人投靠了在法魯薩斯的同胞,對奇斯庫的對立情緒愈加強烈」

看到雫毫不讓步的樣子,奧爾緹婭露出冷笑。

「他是個很乖的孩子,我想應該不會惹你不快的」

「什麼事」

「怎麼樣都行啦」

無論塔奇斯怎麼拒絕,男人都不願放棄。最後塔奇斯只好告訴他一個傭兵經常聚集的小酒館,一般人幾乎不知道那裏,他的熟人也經常會去那個酒館,有本事的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性情不定的人,不管給多少報酬,只要他們不想做,就不會接手。就像旁邊的這個女人一樣。

現在的奇斯庫境內,有一部分貴族察覺到局勢不穩定,於是開始招募私人士兵。但莉迪亞說「不喜歡像這樣一直待命」,對貴族的招募也不感興趣。

「殺人。只要有實力就行,不問職業」

「其實……我以爲塞蕾娜小姐肚子裏的孩子父親是法尼特呢」

「對方經常使用刺客,如果僱傭高手的話恐怕會被發覺,所以我想找刺客之外的人」

——但是,法魯薩斯的王室不同。

「我想問的當然是他的父親了。塞蕾娜小姐並不是奇斯庫人吧?她是誰的妻子呢?」

奧爾緹婭果然這樣回答,雫也乾脆地回應,把手裏的小茶壺倒了倒。

這兩週一直很在意這個問題。爲什麼奧爾緹婭會如此慎重地撫養這個沒有任何力量的嬰兒。

或許是因爲窗戶太小,店內給人一種昏暗的感覺。在一個角落,一個男人一邊切肉一遍嘟囔。

現在法魯薩斯王室直系只有拉爾斯和蕾提希亞,如果他們發生了什麼事,當奧爾緹婭帶着拉爾斯的兒子出現時,法魯薩斯的王位甚至有可能落入奧爾緹婭之手。

過了一會,一個男人站到桌邊。兜帽把他的臉幾乎全部遮住,可以感覺到他是上流階層的侍者。他用很壓抑的聲音開口。

是那個熟知的男人。但即使是開玩笑也笑不出來,這個火種一樣的話題讓雫沉默。

如果維利徳的父親真是拉爾斯,那麼奧爾緹婭保護塞蕾娜的理由就顯而易見了。

塔奇斯冷淡地說完,擺了擺手。但兜帽男沒有離開,聲音裏帶着些許痛苦,繼續開口。

無法確定接下來的行動,兩人暫時中斷了對話,繼續喫飯。

即使用魔法也辦不到。如果親子都是魔法士的話,或許能看到一點相似的魔力信息,否則就只能通過有無相似特徵來判斷。

奧爾緹婭用扇子遮住嘴巴,用化妝過的秀美眼睛看着雫。

——猶如黑夜中反光的貓眼。

隱藏身姿、隱藏真意,用愉悅的眼神俯視着東躲西藏的獵物。

她的傲慢猶如用惡意裝扮過一般,讓雫的不快越來越強烈,趕緊把自己的結論告訴沒有回答的主君。

「公主瞄準的……是在戰爭中殺死法魯薩斯國王吧」

既然阿卡夏王劍能證明直系血親的身份,那麼父親就沒有活着的必要了,倒不如說現在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是礙事的存在。對於擁有維利徳的奧爾緹婭來說,拉爾斯活着沒有任何好處。所以,要做的事情就是想辦法把他殺死。

——如果得到法魯薩斯國王的兒子的不是奧爾緹婭,而是其他人的話。

雫認爲,那個人恐怕會採取更爲謹慎、可靠的手段。

首先,應該會跟嬰兒一邊強調自己的存在,成爲他的監護人,一邊撫養他長大,然後從正面主張「維利徳纔是長子,擁有王位繼承權」,接着與法魯薩斯交涉,這種方法更可靠。

當然,在孩子長大期間拉爾斯和蕾提希亞如果有了別的孩子就麻煩了,但僅因爲這一點就強行挑起戰爭、殺害兩人的做法實在是過於冒險。而且就算在戰爭中殺了他們,法魯薩斯的人也會反感敵國擁護的王位繼承人。對手是大陸最強大的國家,無論是誰,都會更加謹慎地摸索一條更穩妥的道路吧。

——但奧爾緹婭已經厭倦了尋常。

她一定無法忍耐把孩子養大的數年時間。

在塞蕾娜快臨盆的時候,她甚至問過「能不能把肚子刨開,直接把孩子取出來?」,這樣的她應該等不到維利徳長大的。干涉法魯薩斯對她來說不是「工作」,而是「娛樂」,所以她所期待的只會是更加迅速的變化和混亂。

「很有意思」

奧爾緹婭盯着雫。貓的眼睛會根據觀察角度、照射光線的不同而改變形狀,同樣,她的眼睛裏似乎也浮現出幾種完全不同的感情。

像孩子、像老嫗,既純粹,又殘酷。

拒絕別人的理解,又厭惡孤獨,隱藏着傷口,以疼痛爲樂。

沒有定律、不拘尋常的思維,使得她既是優秀的執政者,又是殘暴的統治者。奧爾緹婭到底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的不安呢?

讓人聯想到那種扭曲的玻璃工藝品的公主咯咯地笑了起來。

「雫,你從那個男人那裏聽說過嗎?法魯薩斯非常重視直系血脈」

剛纔的發言中也有矛盾,她是沒發現,還是視而不見呢?

害怕斷絕這份關係的是哪一方呢。

在將來等待的也只有痛苦。

「以身試險,愚蠢至極」

「想要看點樂子」,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無論看到什麼都不會滿足。

至少在雫眼裏看到的並非如此。拉爾斯也好,蕾提希亞也好,都是隨心所動的人。

或許是因爲奧爾緹婭的影子,禁閉雙眼、端着短劍的雫表情顯得非常悲傷。

「你說呢」

除了雫,沒人敢對她這麼說,因爲她一定會不高興——果然,奧爾緹婭用冰冷的視線瞪着雫。

聽完雫的回答,奧爾緹婭皺起細長的眉毛,聲音裏滲透着焦躁的感情。

但在這裏退縮的話,一成不變的日子一定又會繼續的。

——感覺好像說服了公主一點。

「公主,你不是困在籠中的鳥,想出去就出去吧」

「所以,至少也想聽聽一些有趣的故事吧?只要使點手段就有可能實現。法魯薩斯陷入混亂的樣子可是很少見的哦?」

正因爲有她的存在,國家才能穩步運轉,但是,把國家看成私有物,損害國家利益是不被允許的。如果不想被束縛在城裏,只要離開就行了。就算她不在了,也會有人來管理國家的。

「說了她也不會聽,不過我能理解你想說出來的心情」

「對不起」

奧爾緹婭是如何說服自己接受這樣的人生呢?

雫摸着被魔法治癒的肩膀,傷口已經癒合,但感覺劇痛的餘韻還在。雫離開房間後蹲在走廊拐角,尼凱過來的時候沒注意到,差點一腳把她踢飛,他用看到了不明生物般的表情看着雫。

「啊,嗯。我想我也太過於直接了」

「我會記住的……話說回來公主小時候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

奧爾緹婭屏住呼吸。

即使裝作不知道,就這樣活下去——

被他這麼一說,雫才發現自己沒有把臉擦乾淨。哭的原因應該是太疼了,但要說是否難過的話,也確實有一點。雫簡潔地解釋說「跟公主吵架後被罵了」。法尼特聽完露出爲難的表情。

無法傳達的東西就是無法傳達。

即使得到的回應是刀刃,也不想就此放棄。因爲想不通而一直痛苦,對雫來說也是一樣的。

兩人都還不到二十歲,儘管如此,一成不變的日子還會持續。

奧爾緹婭恐怕就是得不到理所當然事物的人——雫從她身上看到了不是自己的自己和被傷害過的孩子兩種身影。

雖然知道這是事實,但從別人嘴裏聽到後還是挺心痛的。

痛苦的衝擊讓雫眼冒金星,捂着受傷的肩膀趴在地上,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向想要傷害自己的人遞出短劍。奧爾緹婭瞪大眼睛看着她。

「就算滅亡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又有什麼關係呢,沒有不會滅亡的國家」

奧爾緹婭的存在,對奇斯庫來說既是藥又是毒。

但不想就這樣放棄言語,要自己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要從正面抨擊公主,她是不可能接受的。倒不如說現在是我更無力了」

鈍刃掠過耳邊,刺進肩膀。

但從奇斯庫看來又不一樣。這或許是時代和環境帶來的先入爲主的觀念。

「但這只是屈服於疼痛,並不是接受了你的想法」

從膿瘡的傷口中流出來的東西,永遠地灼燒着靈魂,一點點地扭曲,不斷蔓延。即使覺得已經走了很遠,回頭一看,不過是在彎曲的道路上踏步,就像這座城堡的走廊一樣,錯綜發雜得令人悚然——但這種情況不能再一直持續下去了。

「……你這傢伙」

「沒有改變,我覺得是不想改變」

「啊——」

無法冷靜,所以孤獨,因而殘酷。

精神已支離破碎。奧爾緹婭的不安一定是「無法離開城堡」的固定觀念和「想離開城堡」的願望中搖擺,「自己對於這個國家來說是必要的人」,但這個國家又太煩人了。

「耍小聰明,不管你怎麼掩飾,只要屈服了結果不都是一樣的嗎」

看到主人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雫如鯁在喉。

看着自己的國家滅亡而綻放的花蕾,這樣光景讓雫毛骨悚然。

「……」

雫來到維利徳的房間,在門前看到法尼特。看到雫尷尬的苦笑後,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所以雫在思考,現在能不能向奧爾緹婭傳達什麼、能否改變什麼。

從奧爾緹婭的眼神裏似乎窺視到了一個被遺忘的孩子,不知她是否發現自己身上的欠缺。即使意識到了,也說不出口,她是否會討厭這樣的自己呢。

所以——不想讓奧爾緹婭就這樣一直留在同一個地方。

「沒錯。阿卡夏王劍也好,精靈也好,都是給予法魯薩斯的舊時遺產。他們牢牢抓住這些,拼命地想要保持血脈」

「你是想說妾身在害這個國家嗎?」

「你也考慮一下其他人啊,你莫名其妙地發病,把公主惹怒了」

——她恐怕就是這樣的人。

「怎麼了?好像看起來哭過的樣子」

但奧爾緹婭已移開視線。雫察覺她沒有看着自己,深深鞠了一躬,拖着顫抖的身體離開了房間。

「真的非常抱歉」

無論是對於雫,還是對於奧爾緹婭來說,一成不變的異樣時間會持續下去。

雫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把小短劍,來到奧爾緹婭跟前,雙膝跪地,將短劍端給她。

留在原地的奧爾緹婭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向雫離開的背影。

現在那裏沒有憤怒,只是空虛。

窗戶緊閉着,香味在屋中瀰漫,這鬱鬱寡歡的房間裏沒有一絲光明。

她對自己說謊的樣子,看起來就就像某位女王,那位成爲這個國家起源的孤獨的女人。

奧爾緹婭的聲音和以往不同,沒有任何感情。雫捂着肩膀,蜷縮身體,短劍掉落到一旁,發出沉悶的聲音滾落到地毯上。那是一把刃被磨平過的裝飾用的劍,被鐵鈍器擊中的劇痛讓雫緊咬嘴脣,忍住嗚咽。

雫將心中的迷霧換成語言。

「啊啊!」

雫被奧爾緹婭的話威嚇到了,但同時也感覺到自己內心的平靜。

「你懂什麼,不過是個不知世事的小丫頭」

「請」

「……我不喜歡疼痛,所以,如果你要這麼做的話,我會乞求你的原諒」

但這只是極短的幾秒,她猛地回過神,抓起短劍,取下劍鞘。她把露出來的劍刃朝雫的左耳筆直地揮下去。

「別放肆了,雫,不該說的話要是說得太多,妾身就把你的耳朵割掉作爲懲罰。之後你再用頭髮遮住就行了吧」

「啊——,抱歉,你接下來要去跟公主做報告嗎?」

現在的奧爾緹婭給人一種不平衡的印象,像是從孩童時代直接跳到了現在,又像是仍被孩童時代的自己所束縛。那麼當她實際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呢?這個在迷霧中摸索而提出的疑問,讓這個從很久以前就侍奉公主的男人沉默了。

只是注視着落到地上的短劍,過了一會,像個孩子一樣抱着自己的雙膝。

「那也請聽聽其他人的意見吧,很多人都認爲『如果正式開戰,奇斯庫敗北的可能性很大』……」

「不過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萬一受傷了就麻煩了」

「妾身不在了,大家會很困擾的。過不了幾天,國家就會亂套的」

「妾身在改變了」

「國家不是你的玩具,與其弄壞還不如放手」

「沒有。是因爲阿卡夏王劍嗎?」

「纔不是!我也不喜歡疼痛,血腥也不行」

雫向這個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沮喪的男人再次道歉,離開了那裏,一個人垂頭喪氣地走在走廊上。

「不是。這樣下去是無法改變的」

疼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這樣下去說不定就會如此。請你選擇其他更好的方法吧」

有誰能指出這份缺失呢。

聽到這句話的奧爾緹婭,臉上浮現出一種陰暗的喜悅、悽慘的微笑。

公主冷笑着。雫從她簡單的口吻裏感受到了恐懼,第一次見面時的緊張感又復甦了。

「妾身啊,已經厭倦了。此生註定要在這座城堡裏度過一生,即使出去散心,城裏無能之人太多,也不能長時間離開,最後只能回到這個房間,像籠中之鳥一樣」

奧爾緹婭應該可以毫不在乎地割下雫的耳朵吧。

「……太狂妄了嗎」

「你腦子是怎麼想的?有受虐癖好嗎?」

不管這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還是狂妄自大,都想朝她伸出手。

但不能在這裏倒下,她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看向自己的主人。

「但如果你的惡作劇輸了,國家也會淪陷的」

「怎麼說呢……感覺好沮喪無力啊」

奧爾緹婭放聲大笑起來,突然把手裏的扇子扔了出去。扇子掠過雫的臉龐,落到身後。她的表情如嗜虐成性般,笑着開口。

——這難道是奧爾緹婭承受的創傷所造成的嗎?

現在道歉已經遲了。雫向一臉厭惡的男人低頭道歉,站了起來。

——不能再繼續往下說了。

雫此時看到了這個與自己同齡,卻又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女人存在上的空虛。

雖然雫已經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但將來應該還會在某個地方說出相同的話吧,如果能這樣結束就太幸運了。以前在旅途中遇到的男人曾說過「對於已有之人來說,有些事物太過於理所當然,所以不會明白別人的感受」。雫現在好像多少領悟到其中的意思了。

但只是沉默了短短的一瞬間,他就乾脆地回答了。

「從小就很聰明,雖然也有些任性,但對於一個公主來說是很普通的」

「能想象得到呢」

雫想象着奧爾緹婭小時候像個小女王一樣任性說話的樣子,差點笑了出來。

在她看來傲慢任性也是小孩子的可愛之處吧,而法尼特的眼神卻沒有像以往那樣平靜。

雫注意到法尼特的眼神、或者說是注意到他的不平常後,小聲地說。

「公主她……有點像託萊菲娜女王呢」

「託萊菲娜?初代女王嗎?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雖然也有完全不一樣的地方,不過,像討厭國家卻又無法離開這點挺像的」

「討厭國家?」

「嗯?」

兩人都露出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

據說託萊菲娜是一位充滿慈愛、端莊穩重、受衆人所愛戴的女王。和名聲遠傳他國、令他國畏懼的奧爾緹婭完全不同。不管問誰,都會說兩人沒有相似之處吧。雫用一隻手撩起劉海,就這樣按着額頭。

「咦……但託萊菲娜不是……被弟弟說……咦?」

雫隱約地知道這個年紀輕輕就離世、被人認爲幸福地度過了一生的女王的「真相」,這些知識不知不覺間融入雫的腦海,而且和膾炙人口的建國傳說完全不同,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裏得知這些,頓時啞口無言。

法尼特從雫表情上的變化,似乎發現雫也注意到了自己離譜的發言,嘴角露出苦笑。

「是啊,公主以前也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公主嗎?」

雫聽完大聲回應,又慌忙閉上嘴。本來是自己想說的,卻又不知道自己突然在說什麼。這樣一驚一乍的搞不好會吵醒裏面的維利徳,確認裏面沒有哭聲後,雫向法尼特道歉。

「抱歉,有點被嚇到了」

「公主?」

「不用」

被這樣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雫之前也被貝爾漢斯叫住幾次,詢問奧爾緹婭的情況。雫和往常一樣,講了一半的實際情況。說到這裏,雫突然想到:「這不是瞭解奧爾緹婭的好機會嗎?」。說完,她問向國王「能斗膽問您一些事嗎」,接着往下說。

現在從嬰兒的外表還看不出性別,要問他長得像不像塞蕾娜,是有一點感覺,至於像不像拉爾斯,就看不出來了。看到嬰兒手腳亂動亂蹬起來,雫伸出自己的手指讓他握住,溫柔的觸感讓他安心下來。

「什……」

聽了兄長的話,站在一旁的妹妹心想「你現在這樣子不是在故意把事情鬧大嗎」,如果不是這樣嚴肅的場合她應該會直接說出口。她青色的瞳孔盯着地板。

她於黑暗之中,視線落到男人身上,眼裏看不到光亮。

「她在維利徳那裏,要把她叫來嗎?」

雫從維利徳的房間退出來後,靠在迴廊的欄杆上俯視中庭。她拿出最近開始隨身攜帶的手提袋,拿出針線工具,開始縫製小孩子的玩具。因爲嬰兒時期的孩子視力還不太清楚,一些色彩鮮豔的東西更能吸引到嬰兒的注意力,所以雫想給他準備一個能抓在手裏的玩具。

法尼特注意到後走到窗邊,輕輕地關上窗戶。

依然沒有回應。不過,這樣的稱呼讓沉寂的房間有了一絲波動,恐怕不是錯覺。暗紅色的燭光之中伸出一隻象牙色的手臂,纖細的手指一動,燭臺上的火光就變亮幾分。

是因爲被和完全不相像的女王做比較,公主感到了不舒服嗎?原本以爲公主會一笑置之,沒想到她的笑聲中卻帶着幾分自嘲。

「法尼特……妾身不在這座城堡裏了也沒關係嗎?」

所以男人用平靜的目光看向主人。

「沒關係」

「什麼事?」

「嗯?這個問題很有趣」

雫知道那座城市,但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國王一開始就說了,這是虛構的故事。雫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轉而繼續問。

任何人都不明白,至少他也不明白。

這和雫所想象的兒時的奧爾緹婭一樣,她聽着國王的話點了點頭。

「她很幸福,在別人的細心保護下,什麼都不知道。但有一天,她的生活出現了變化。她所在的國家有一個地方,那裏聚集了幾十年前從其他國家逃亡而來的民衆。有人不歡迎那些外來者,其中有一派不擇手段,把她擄走了——如果想讓她回去,就得把那個地方燒掉」

雫只能祈禱這些只是一種可能性。

「奧爾緹婭大人」

與鄰國發生的暴動不同,這些動向反應了貴族們的能力,是看似兒戲的拙劣行爲。拉爾斯嫌一個一個處理太麻煩,於是下令監視所有人。他環視在場的臣子們,露出無畏的笑容。

這是真的嗎?看到雫疑惑的眼神,男人帶着微笑的表情擺擺手,轉身走了,應該是別的工作時間到了。只剩下雫一人帶着疑問留在原地。

「嗯,一個虛構的故事,你可以這麼認爲。——從前在某個國家,有一個小公主,她無憂無慮地生活着,長相漂亮,頭腦聰明,深受大家的喜愛」

從早上開始就下起了雨,之後越下越大。

有誰知道真相呢,還是說因爲視角不同而看到了不同的真相呢。雫放棄了一籌莫展的思考,打開寢室門,朝維利徳走去。

燭光中出現的面龐看起來並非心情不好,而是讓人覺得憂鬱。

她在想什麼,想要問什麼。

或許將來命運多舛,或許會與有血緣關係的父母相爭一生。

「……不過是說過頭了」

驚訝的聲音,但立刻被笑聲取代,就像被敲響的鐘一樣,笑聲在沉默的房間中迴盪。

「託萊菲娜?」

「是個可愛的孩子,聰明、自信,又有點任性……」

「遵命」

一出生父母就不在身邊,今後他會過上什麼樣的人生呢?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雫手裏的袋子差點掉到中庭。但對方還在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做的玩具,雫端正姿勢,向國王行禮。

「雫和平時一樣,她說了讓公主不高興的話嗎?」

「是說公主像託萊菲娜女王嗎?」

「或許是太過自負的緣故,她有些坦率不起來,但本性是溫柔的,每次發完脾氣後,都會害羞地向我道歉」

就在這時,從後背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拿起了這個紅色的人偶。

雖然只是不經意的補充,但奧爾緹婭聽到後似乎有所動搖。微光中纖細的手握住了手指。

「但、以前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啊……」

聽到君主輕描淡寫的話語,有幾人不禁緊張起來。如果這樣發展下去,就會演變成大國之間的全面戰爭,那將是數百年來從未發生過的大事。當然,即使發生戰爭,他們也絲毫不覺得自己這邊會輸掉,只是無法抹除自己是否站在歷史轉折點上的疑惑。

無聲般的雷擊在雫心中衝擊。

沒有回答。他瞥了一眼一旁燃着的煙。

「故事?」

雫慌忙捂住嘴巴,看着國王。他露出悲傷的微笑。

和臣子們的表情不同,國王看不出一絲緊張,他回頭看着掛在牆上的大陸地圖,視野捕捉到了一處地方。

這是在說什麼呢?雫發覺自己有點緊張,於是兩手合十,看着貝爾漢斯繼續說。

貝爾漢斯露出平靜的笑容,把它還了回來,和雫一起靠在欄杆邊。

「那個,公主大人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啊,還挺可愛的」

維利徳在寬敞的牀上睜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還是個不能自己行動的嬰兒。雫打了聲招呼,坐到牀邊,拿出隨身攜帶的繪本,開始慢慢地讀起來。

她藏起復雜而扭曲的感情,撫摸維利徳的頭髮,像往常一樣迎來幸福結局的童話故事降落到牀上。

法尼特不知道主君從同齡的臣子身上看到了什麼,兩人立場和來歷完全不同,幾乎沒有重合的地方,會有衝突也是理所當然的。或許在發生無法彌補的差異帶來不好的結果之前,應該把雫從公主身邊拉開比較好。法尼特以前就有這樣的想法,但維利徳出生後就沒有機會了,只能這樣繼續下去。

房間裏的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房間中央的國王身上。國王將手裏的文件還給文官,上面記錄了最近一些貴族可疑的動向。

然後這樣回答。

她和優拉說「想要針和線」後,優拉問她「是魔法道具嗎?」,但雫不會用裁縫用的魔法道具,所以最後用很普通的針和線把紅布縫成葫蘆形狀的袋子,做完後繡上眼睛,往裏塞入棉花。

聽到這實質性的命令,在場羣臣一齊低下腦袋。多年來一直揮向血親的王劍,現在即將向充滿敵意的鄰國發動攻勢。

流轉千載也沒有變得更美好的時光,回過神來,已經沉澱得讓人聯想到永恆,但卻在這時開始流動起來。昏暗的燈光在女人的眼睛下形成陰影。

微風從小窗縫隙中吹進來,吹過傢俱雜物的縫隙,吹散瀰漫的香氣,緩緩地改變房間中空氣的流向。就像漸漸甦醒的夢一樣,微微的雨水氣味混雜其中。

「這座城堡就是您的所在,請不必在意多餘的事」

「雫呢?」

「最近奧爾緹婭怎麼樣?」

「這種模樣」的奧爾緹婭是因爲對方是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兄長嗎?雫想起了只對蕾提希亞溫柔的拉爾斯。看到雫眯起眼睛回憶往事,貝爾漢斯以爲雫覺得他說的話很奇怪,輕輕聳肩,嘆了口氣。

「陛下」

暗紅色的燭光照着寬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雖然看不見房間主人的身影,但可以感覺到她應該在裏面。站在門口的法尼特多次呼喚他的主人。

在雫提出一些不諳世事、視野相對狹隘的發言時,或者反過來在自己懂的範圍內提出尖銳指摘時,奧爾緹婭就會很高興,而當雫批評奧爾緹婭把人當玩具的嗜虐性時,奧爾緹婭就會不悅。這些一直以來別人敢想不敢說的話,雫敢於直接說出來,或許是因爲她還年輕,或許是因爲她清高,所以會毫不留情地開口。

「好了,從卡索拉來的請願越來越多了,最近還出現了越過國境的追擊,我想在事情鬧大之前先行動起來」

「那後來怎麼樣了?」

「那就好」

「不,沒關係」

這說的是誰呢,貝爾漢斯應該是知道的,然後,雫或許也知道。

國王稍微思考了一會,表情柔和下來,用溫和的眼睛回憶起往事。

不一會,奧爾緹婭就像被吹滅的燭光,再次陷入沉默。

做好這個可愛的玩具後,雫心滿意足地收拾起放在旁邊的針線。

「很遺憾廢王的爛攤子遺留到了現在,不過這次是那邊舊事重提,哪怕只是一個羅斯塔,也要奪回來」

奧爾緹婭就這樣又沉默了,雖然還有其他想問的,但現在這股沉默彷佛是在拒絕接下來的問題。

「公主」

沒有遲疑的回答讓法尼特的心情緩了下來。他知道兩人之間應該發生了什麼,因爲雫有時會說一些讓奧爾緹婭不高興的諫言。

「你好呀,雫來了喲」

「嗯嗯,得知要求的國王和王妃很猶豫。兩人說『既然是王族,就要做好隨時爲民衆犧牲的覺悟』,拒絕了這個事關女兒性命的要求。之後派遣軍隊強攻,公主很幸運平安得救……不過,她好像從擄走她的人那裏聽到了父母的回答,從那之後,她的性格變了,也不再和父母說話了。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給嬰兒握住的玩具……我認爲繡上眼睛會比較可愛」

「有意思」

「託萊菲娜呀……原來如此,說起來也挺奇妙的」

「這個是模仿什麼嗎?齧塔伊?」

「挑起混亂的兇手已經找到,對於惡作劇過頭的女人就得嚴加懲教」

貝爾漢斯和奧爾緹婭的母親不同,生下貝爾漢斯的王妃在十二年後病逝,之後奧爾緹婭的母親被娶爲王妃。奧爾緹婭出生時,貝爾漢斯已經十六歲了。年齡相差這麼大,應該還記得奧爾緹婭的童年吧。

「沒有那樣的事」

——一切準備就緒。

「恕我冒昧」

法尼特用壓抑的聲音回答了主君的問題。

「您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是啊……稍微給你講個故事吧」

年幼時就被要求以王族的身份死去的公主,會背叛父母的意志嗎,還是說會怨恨自己的出身?

——答案一定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她」的足跡殘留在各個地方。

雫咬緊嘴脣,說到沒能被保護的孩子,眼前閃過拖着孩童影子的主人的側臉。

「這個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結束了。啊,這麼說來,你聽說了關於奧爾緹婭的事吧」

國王的側臉和同父異母的妹妹並不像,他臉上並沒有兒時的殘缺。

貝爾漢斯閉上眼睛微笑。

「那孩子是個溫柔的孩子,但好像很討厭父王和王后,我也反覆勸過她,但直到最後她都不願靠近父王母后。自從父王母后離世後,奧爾緹婭就越來越難以控制了。她經常說的話就是『既然王族爲民衆犧牲是理所當然的,那麼少數民衆爲王族的意圖而犧牲也是一樣的吧』。」

「我……王族和民衆是互相寄生的關係,公主大人說過這樣的話」

「對那孩子來說是這樣的吧。這也是國家的一面,不過凡事都有限度,如果那孩子一時興起帶來的害處超過了利益——到時大家就不會保持沉默了」

國王過於平靜的語氣讓雫反而感到焦躁。

貝爾漢斯該不會對現在即將發生的變化反覆警告她吧。

如果剛纔的「故事」指的是奧爾緹婭,那麼她或許是憎恨羅斯塔和卡索拉的,甚至連城市和國家也包括在內。但是,如果因此想要踐踏這些,那麼這種行爲也會讓她付出相應的代價。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是拋棄主君,還是與她命運與共?是反抗,還是順從,還是改變?

不住不覺間,雫再次要面臨選擇。

如果打開了這扇門,接下來會通向哪裏呢?

看到雫陷入沉默,國王微微苦笑,那是與持續下着的雨相襯的寂寞表情,只要揭開表面,就能看到無法回去的歲月。

「之前我也說過了,希望你能待在奧爾緹婭身邊。不管周圍的人怎麼說,她都是我的妹妹,我一直希望她能有一位年紀相仿的朋友」

「……好的」

後方傳來的怒吼聲讓男人縮緊脖子,回頭一看,五個騎影猛地追了上來。

他眯起眼睛,冰冷的視線彷佛看穿了雫的謊言。雫感受到恐懼感越來越強烈,慌忙轉移話題。

「——我有事要問你」

看到後立馬明白了聲音的由來。

「陛下那裏戒備森嚴,一靠近就會被抓住的」

「不、不知道」

「唉」

在長長走廊的一個角落,有人好像靠着牆坐下來了,從服裝上看是巡邏的士兵,雫走了過去,觀察男人的臉。

想要呼喚那個名字,卻只能咽回去,她抬頭仰望被雨水淋溼的城堡,

他出生於三十八年前,在奇斯庫國內的卡利巴拉城建成後約二十年。

坐在國境大門上的女人說着「真是可愛的馬兒呀」,取下了夜視用的魔法道具。

——但在機會到來之前,劍尖就毫無徵兆地從黑暗中刺了出來。

至此,勝利基本已經確定。不過,她覺得自己的付出也得到了保證。阿茲莉雅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句「趁現在還能睡覺就去睡吧」,於是離開了這裏。

「又是禁咒……之類的?」

現在自己能做到的不過是些小事,不知道這些小事是否有意義。

在未命中的匕首落到地面之前,雫就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危險的境地。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雫,至今已經身陷數次危險的場面。

「——您的本領還是那麼高超呢,阿茲莉雅殿下」

今晚天色很暗,感覺一切都沒入陰影之中。

「工作啊,你知道在哪嗎?」

如果對方離開了還好,但如果對方走到附近就束手無策了。

有人放棄了卡利巴拉,逃離那裏。男人擔心繼續留在那裏,說不定自己也會遭殃,於是趁着夜色逃離城市,幸好沒有人追上來。

——風向變了。

少年拿劍的手又動了,雫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別騙人了,瞞着不說可沒有好果子喫」

氣氛很詭異,出現了屍體,雫意識到後就嚇得往後退。爲了躲避藏在暗處的刺客,她躲到柱子後面。如何突破這樣危險的局面呢,現在手裏什麼也沒有,穿的還是普通的睡衣。雫感到自己的血色已經不對,趕緊調整呼吸。

「也非如此,差點就射中馬了,馬兒可沒幹什麼壞事」

冰冷的聲音。這明顯的威脅讓雫僵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確認對方的身影。

如果「他」也在這個國家的話——

她屏住呼吸觀察四周,從某處似乎傳來了物體倒下的聲音。聲音並不大,像布袋落地一樣的聲音讓雫警覺起來。

持續下了幾天的雨不知不覺停了,從薄薄的雲層中可以看見月亮。雫感覺到有點冷,於是關上窗戶,拿起水壺,準備在睡前泡杯茶喝。

「等……!」

夜晚的走廊下瀰漫着血腥味,無法理解事態的雫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唉?」

他出生在卡利巴拉的一個商人家庭,曾經對背井離鄉、在異國開店的祖父母問過這樣一個樸素的問題:「爲什麼不回故鄉呢?」。

還記得這種感覺,毫無疑問的血腥味,士兵的胸口漸漸被染黑。

「……那裏很危險,還是別去比較好」

男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但他沒有犯下讓馬車停下的錯誤,就這樣使喚着馬匹衝向國境那邊。

「那個,你沒事吧……」

他既然在這裏,那麼塔奇斯應該也在。雫很想向周圍求助,但做多餘的舉動的話就會被砍傷,劍就抵在她的頭髮邊,她淺吸了一口氣。

淡淡的月光下,街道上有一輛小馬車在行駛。這輛馬車的目的地是國境附近,只要到了那裏,就會有親戚來接他。車伕一言不發地拉着繮繩。

少年沒有動劍,用玻璃般的眼睛凝視着雫。互相不知道對方名字的兩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少年似乎覺得會這樣也沒辦法。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他纔開口。

「那是什麼。妖怪……應該沒有吧」

士兵的胸口長着棒子一樣的東西,那是深深刺進身體的短劍的劍柄。

「我知道,不過我已經接手了。比起這些,你知道在哪吧?快告訴我」

但他似乎只是舉着劍的手累了,沒有傷害雫,把劍從她臉龐移開了。少年用另一隻手鬱悶地撩起頭髮。

或許就這樣燒好熱水後立馬回房間比較好,但就這樣回去的話之後會一直在意的。雫把水倒進鍋裏,放在魔法板上後,朝聲響的方向走去。

雫一邊這麼想,一邊目送國王離開。

看來是不速之客。面對撲面而來的殺氣,男人下定決定,拉緊繮繩,加快馬匹的速度,朝前方的街道衝去。

「沒時間在這裏跟你囉嗦了。是啊……你真是個天真的人啊,那我這麼跟你說吧——國王如果還活着,這個國家就會被傾覆。如果不趁早採取措施,後果將不堪設想……懂嗎?」

男人正要閉上眼睛,卻發現對方悄無聲息地落馬了,不禁愕然,接着另一邊的人也從馬背摔到地上。

「國王……爲什麼」

少年的臉潔淨得像面具一樣,雖然只見過一次,但絕不可能忘記。在被禁咒摧殘的坎德拉王城裏,他的出現總是伴隨着許多屍體和難以理解的事態,讓雫記憶猶新。

國境的大門附近駐紮着法魯薩斯的士兵,最近逃亡到這裏的人數增多,從要塞派遣到國境附近的士兵也增多了。

「不是,這……」

雫被自己的發言驚嚇到,慌忙從屍體旁邊後退,就這樣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是想問這個,真麻煩」

冰冷的空氣中夾雜着「什麼東西」,這有點熟悉的感覺讓她皺起眉頭。

薄雲在天上流動,模糊了月光。

得到的回答也很簡單,祖父從戰時受害最嚴重的城市逃了出來,他露出虛弱的笑容,說「因爲法魯薩斯太可怕了」。

對方也看到了雫的臉,兩人互相看着對方,發出驚訝的聲音。

只要有這些,即使去了別的城市,也能重新開始做生意。越過了國境,就能重新開始普通的日常。在卡利巴拉發生了暴動,一開始是店鋪被燒,拿着武器的男人到處破壞,但最近情況發生了改變,縱火和殺人事件變少了,不過街上的人和東西也逐漸變少。

雫被嚇了一跳,劍就從她臉旁掠過,在刺中後面的牆壁前停了下來。

在複雜的走廊拐了兩次彎,把手搭在茶水間的門把上,這時——又颳起一陣冷風。

但是,這場追逐並沒有持續太久。拉着貨物的馬車根本敵不過普通的馬匹。

事後回想起來,還好在這裏摔倒了,因爲有一把小刀無聲無息地從雫頭上飛過。

從房間到茶水間有段距離,奇斯庫的熱水供給和法魯薩斯不同,只能自己燒水,但燒水的工具是魔法道具,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雫覺得很快就能回來,於是沒換衣服就離開了房間。

雫目測了一下到走廊下一個拐角的距離,準備看準時機跑過去。

「基本就緒。佈陣也已完成,天一亮就能‌‎‏‌​‌行動」

雫沒有回答,看着他。貝爾漢斯所在的建築在離這邊三棟的西北邊,不可能就這樣告訴他。從他殺死看守的士兵這一點來看,這次應該是很危險的工作吧。雫看了眼橫在臉龐邊的刀刃,上面已經染上了鮮血。

少年焦躁地看着瞪大眼睛的雫。

「你是塔奇斯的委託人嗎?在這種地方幹嘛呢?」

已經能看到遠處國境大門的影子了,但馬車兩側已經出現馬匹。一個長相猙獰的人對着馬車上的男人舉起了劍。

「回城裏了。由陛下來親自指揮」

越過國境後,應該就能讓馬匹休息一會了,男人這樣想着,握緊了繮繩。就在他剛鬆了口氣時,突然聽到新的馬蹄聲。

這些話彷佛是朝奧爾緹婭說的,但他說的又確實是「國王」。

「準備得怎麼樣了?」

感覺身體莫名其妙的沉重,一定是因爲精神太疲勞了吧。

「國王還……活着的話?」

「不是」

「…………死了?」

「咦」

男人用最快的速度,衝向六十年前祖父母逃離的土地。

感覺冷風從開着的窗戶吹了進來,一天的工作結束後,雫在桌子旁邊看書,往睡衣上面又披了件外套。

「……只能到這了嗎?」

「是嗎,蕾提希亞大人呢?」

雫感受到了內心的不安。

她很久以前就擔任拉爾斯的護衛,聽完文官的回答後露出驚訝的表情,而文官們也只是露出嘆息的表情。

「你要是說出來,我就放過你,畢竟殺了你塔奇斯會說我的」

「那個啊,能告訴我國王在哪棟建築嗎,這城堡比我想象的複雜」

說到一半雫就意識到自己問的話沒什麼意義,到近處看清後直接僵住了。

「你是……」

「把馬車停下!」

「祕密。你要是告訴我國王的所在,我說不定也可以告訴你」

阿茲莉雅命令周圍的部下去收回屍體和馬匹,接着回到國境大門附近一間屋子裏的會議室。負責與要塞聯絡的魔法士和文官都在這裏待命。

而現在,身爲孫子的自己竟然要逃回法魯薩斯,讓他深感命運的諷刺。男人回頭看了眼馬車後的妻子,還有好不容易帶上的各種貨物。

「那個,你說的工作是什麼?」

「……唉,爲什麼?」

她拿着愛弓從城牆上跳下,長長的金髮在月光下搖曳,凜然的面容讓今年三十二歲的她看起來像個青年。

雫含糊不清的回答似乎讓他有些不快,他皺起眉頭,換了只拿劍的手。

「聽不懂嗎?是耳朵不好還是腦子不好」

「不應該是……」

不應該是公主嗎?剛想把這句話說出來,雫就立刻閉上了嘴。少年投來懷疑的目光,搖了搖頭。

少年的名字叫凱特·迪希斯,察覺到雫沒有理解他說的話後咂了聲嘴。

「國王要是還活着就會引發不好的後果,所以我的工作就是除掉他,因爲沒人敢接手,所以我就試着接了」

「可陛下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

「別那麼大聲,你想死嗎」

少年立刻提醒讓雫咬緊嘴脣。

但是,不能理解的事物就是不能理解。不知道貝爾漢斯爲什麼會成爲刺客的目標,讓事態陷入混亂的是奧爾緹婭,要說該排除誰的話應該是她纔對。雖然不能馬上回答,但客觀地看王族兄妹誰有責任是顯而易見的。

——還說是,即使如此也不能被原諒,因爲國王是站在一國頂點的嗎?

短劍再次指向不知所措的雫的鼻尖。

「都說沒時間了,趕緊說」

「不行,我要是說了你不就要去暗殺他了?」

「都說是工作了,你以前不是說過「用假設的前提去討論能否爲了多數人而犧牲少數人是沒有意義的」,而現在呢?現在不是假設了,國王如果還活着,這個國家會被他顛覆,有很多人會死去」

「等、等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說不定你在騙我……」

雫邊說邊擺手,如果不整理一下亂糟糟的思緒,就什麼都回答不上來了。但眼前的少年一臉無奈,彷佛在說雫的煩惱沒什麼意義。

「我說啊,先跟你講清楚,這種事情沒有什麼絕對的善惡之分,只有得與失這樣的敵對關係,不過你是個笨蛋,所以爲了讓你能更加簡單的理解就用犧牲的人數來描述,總之法魯薩斯很快就要進攻羅斯塔地區了」

「啊……」

最終還是發展到這一步了嗎。

雫在王城裏與外界信息隔絕,理解事態後愣在原地。

少年冰冷的話不斷地在耳邊迴響,雫在等待結束的那一瞬間,回顧了自己短暫的人生——突然想到,自己的死有什麼意義呢。

「沒有了。只是問了國王的房間在哪」

現在不正是詢問國王的好機會嗎。

在場的大臣們紛紛議論,看到他們的反應,雫鬆了一口氣。

必須要回答這個問題。

「王城會暫時陷入混亂,在此期間對於羅斯塔的支配力會下降,羅斯塔會向法魯薩斯投降,不只是卡利巴拉,邊境上的城市可能都會被對面佔領,但那裏雖然是羅斯塔管轄,可居民並不都是羅斯塔的人,所以無所謂的吧?」

「真是的……」

「雫,你說你燒水之後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於是就出去查看是吧」

但是,雫的身體因爲恐懼而僵硬,下個瞬間,她的手臂突然被拉着,差點摔倒。她睜開眼,少年正抓着她的胳膊往裏面拽。後面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是剛纔的士兵叫來的人吧。凱特一臉焦急地拉着她走過拐角,不知是不是守衛們已經聯絡上了,前方也傳來了人的聲音。

「我可不能說更多了。說了也沒用,來找我的人只是個侍者」

「看到刺客的臉了嗎?長什麼樣?」

雫很想用雙手捂住臉。結果,每個人的所思所想都不能互相交流,就這樣相互隔閡。

雫面無血色地垂下眼睛,用沙啞的聲音說「我不知道」。

雫沒有回答,只是做好了死亡的準備,閉上眼睛。

但過了一會,貝爾漢斯只是下令讓其他人離去,房間裏只剩下雫和兩個看似國王親信的男子。其中一個魔法士模樣的壯年男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只穿了一件睡衣的雫,讓她有一種說不出的不適,雫只能盯着前方。

王城拯救了羅斯塔後,就沒有暗殺國王的必要了。剩下的問題就只有奧爾緹婭了,即使在這裏解決不了,之後自己也會想辦法的。

「哦?然後也沒看清臉嗎」

「因爲不想合作,所以就這樣直接說出來了?你真是個笨蛋啊,看着就讓人心煩」

貝爾漢斯說過「我會去和她商量的」,記下了迪古爾的請求,但後來迪古爾從城裏消失了。如果他是一位有能的領主,會不會爲了保護自己的人民而背叛國王呢。

「你說的東西對於所有人來說是沒有意義的,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雫移開視線,熱水房就在旁邊拐角後面,剛纔燒的水現在應該燒開了,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抵抗手段了。

雫看着殺氣騰騰的士兵們,伸手指向開着的門,他們立刻湧向一旁的小房間。這幅光景彷佛很久以前發生過一樣。亢奮的神經還沒恢復,她一下子癱倒在地。一名士兵撿起她的外套,對她說。

爲什麼會憂鬱,要包庇他嗎,要否定嗎。

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做,事後回想起來,可能是怕給塔奇斯和莉迪亞添麻煩,但也沒法斷定。

沒有猶豫的片刻,她的思考在這裏中斷。

凱特一臉怨恨地拉着雫的胳膊,可能是想把她當作人質吧。但雫趁他放鬆力氣的時候,把外套脫掉,從少年的手中掙脫。

「刺客還說了什麼嗎?」

「是的」

「好了,雫,這樣就方便說話了吧?這次我希望你能誠實地說出來。——是迪古爾策劃了這場暗殺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少年的委託人告訴他,這樣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混亂。

如果貝爾漢斯聽到後能採取相應措施,或許一切就能平息。

但此時雫卻一時語塞,回想起了和這個不知名字的少年的對話。

不知道該不該說,要說出多少。這場未遂的暗殺說不定是迪古爾指使的,少年說他也不知道委託人的名字,只說了暗殺的目的,這樣看來迪古爾被懷疑的可能性很高。不知道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真的可以告訴貝爾漢斯嗎。

看到雫一下子拉開距離,凱特露出驚訝的表情,又馬上冷笑起來。

雫期待着國王的回答,凝視着紗幕。

「別幹了」

但是,士兵們似乎覺得雫有點奇怪,有人懷疑是她在引導刺客,雫就這樣被帶到了國王面前。

「……你最好趕緊逃跑」

凱特嘆了口氣,動了動短劍,將劍尖指向雫。

「陛下,說起來那名刺客說過,法魯薩斯準備入侵羅斯塔地區」

不管是奧爾緹婭還是這個少年,不論是爲了大義還是結果如何,都絲毫不想贊同這種愉悅。

凱特皺起眉頭。

「你沒有說謊吧?雫,可以的話我不想用強硬的手段逼問你」

「可惡……」

「不用你教我。浪費太多時間了,——以後你會後悔的」

「……你的委託人,是迪古爾先生嗎?」

貝爾漢斯溫柔而又帶着告誡意味的語氣讓雫皺起眉頭。

被前後夾擊後,少年毫不猶豫地打開附近的一扇門,這個小房間平時作爲倉庫使用,只有一扇窗戶。

「你知道國王死亡了……意味着什麼嗎?」

「但你很享受殺人」

貝爾漢斯一直待在寢室,聽完臣下們的報告後又詢問雫,可雫的回答卻一反常態的含糊不清。看到她奇怪的樣子,國王嘆了口氣。

享受他人死亡之人,很容易犧牲他人。雫不想討論事情的善惡,只是單純地討厭這種事,不想無視人的可能性去捨棄他人。

「你能做什麼?在交涉失敗的時候,你能代替我殺了國王嗎?」

「入侵者殺了七個人,只有你平安無事,這是怎麼回事」

這句無力的反駁從兩人中間的劍刃上滑過,他聽完用鼻子發出嗤笑。

少年踉蹌了一步,伸手抓住雫的頭髮,用力一拉,將匕首抵在她的喉嚨上。

「有、有入侵者……」

紗幕被拉開了,貝爾漢斯坐在牀上的身影出現。

『輕視自己的生命,還不許殺人?』

雫深深嘆了口氣,一種不知道是針對誰的、類似沮喪的悲傷在心中擴散。

「嗯?」

寬敞的房間有點寒冷。

在前往法魯薩斯的漫長旅途中,雫多次聽埃利克說過「暗黑時代」的話題。以前在這片大陸上持續了數百年的戰亂與背叛的時代,暗殺就是攪渾事態的一種手段。現在已經過去了如此之久,爲何還要喚醒那樣的時代呢。

她瞪大眼睛抬頭看向士兵。

在大多數情況下,她都選擇了後者。有時是因爲憤怒,有時是因爲悲傷,她始終堅持自己的意志。

「我沒有指指點點,只是不想幫你」

「往哪裏跑了!」

至今發生了數次這種情況,是改變自己的意志,還放棄性命,現在又要做出選擇。

什麼是重要的,什麼的輕微的。

「法魯薩斯?」

旁邊的拐角看起來很遙遠,就在這時,從剛纔的屍體那邊傳來了聲音。

國王直至核心的回答讓雫不禁戰慄,在喉嚨深處屏住呼吸。

「……是的」

雫也不想被別人抱怨。

是巡邏的士兵。雫回頭一看,凱特已經躲到柱子後的陰影裏,用短劍瞄準新出現的士兵。

少年沒有看着指着雫的短劍,而是盯着她。好像在注視,又像看着別處。

「因爲他問了好多次……而且,也沒有說太久」

——如果身後被投擲飛劍,沒法躲開。

奇斯庫與法魯薩斯同爲大國,不清楚它們在戰鬥力上有多大的差距。但是,奧爾緹婭原本就是爲了煽動事態而犧牲羅斯塔,知道法魯薩斯會進攻後公主會滿意嗎,從羅斯塔開始,戰爭會發展都何種地步呢,以雫現在的認知難以想象接下來事態的發展。

雫下定決心,抬起頭,直直地看看着遮住貝爾漢斯身影的紗幕。

「我很討厭你」

凱特像一隻鳥一樣轉身一躍,推開窗戶飛到外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雫呆呆地看着他離開,士兵們立刻跑了進來,抓住她的胳膊。

雫穿着睡衣的身體顫抖着,但並不是因爲寒冷。雙膝跪在地上,寒意從石板蔓延而來,她忍耐着,儘量不顯露太多表情,對着在紗幕後面的國王低頭。

「所以呢?重要的是做了什麼。帶着煩惱的感情去殺人就能得到原諒了?這樣不是更讓人生氣嗎?我是覺得有趣才殺人,這樣既能掙錢又能有工作,只是對我的工作說三道四也就算了,但沒有資格對我的嗜好指指點點」

凱特的眼裏滿是憤怒,這是他第一次對雫顯露出強烈的感情,比起殺意,更接近敵意的空氣刺進她的肌膚。

厭惡享受他人的死亡——這是她無法改變的感情。

「是誰!發生了什麼!」

王城並不關心羅斯塔,但有人寧願背叛王城也要保護羅斯塔,誰會這樣做呢。

聽到雫的聲音,士兵立刻蹲了下來,短劍從他頭上飛過。看到凱特又拔出新的匕首,雫轉身用身體朝他撞去。

貝爾漢斯的聲音很低沉,雫抑制着因倦意和寒意侵襲而快要倒下的身體。

——入侵後逃走的少年。雫曾經見過他一面,現在只能含糊其辭。

「真是麻煩啊,早知道就直接把你殺了」

「入侵者……想問出陛下的房間所在。我回答說不知道」

「不能,但是……」

實際上雫和那個少年的交談時間最多也就五分鐘,或許現在正被誘導性地盤問,雫趕緊讓自己的意識清醒。

雫沒有把凱特冰冷冷的指摘聽到最後,而是直接彎腰,從劍尖逃脫,就這樣蹬着地面跑了起來,後面再次傳來咂舌聲。

「不要去做。用這種手段來挽救大局是不對的,你等着,我會去跟國王交涉的……」

「之後,巡邏的士兵發現了你,中間這段時間是不是太久了?熱水已經少了很多,只是問我的房間在哪,就要花費這麼長的時間嗎?」

「危險!」

「真是滑稽,輕視自己生命的人還說『不許殺人』,這不是互相矛盾嗎?」

雫現在猶豫不決……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對想要刺殺國王的少年說過「我跟你一起去」。

與慌張的雫不同,國王依然和以往一樣,在平靜的深處帶着威嚴的微笑。

「雫,我希望你不要背叛我,只要老實地說出來就行,是你被迪古爾委託,把刺客引進來的嗎?」

「不、不是的!我真的只是剛好出門而已……」

「那爲什麼會談到羅斯塔?這說不通吧?你在城裏和迪古爾見過面,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才把來路不明的人引進城裏?」

真是太糟糕了,周圍刺痛的視線讓雫背脊發涼。

這樣下去她恐怕會背上莫須有的罪名。雫在短時間內做出了艱難的決定,決定相信貝爾漢斯,儘可能地把聽到的事情如實說出來。

「我發誓,我沒有把刺客引進來。我只是聽說了一些其他事情,但我不知道這些是否屬實、能否去懷疑領主……」

「沒關係,你是個溫柔的孩子,——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

雫點點頭,斟酌內容開始說明。刺客以暗殺國王爲目的入侵王城,暗殺的原因是國王會給國家帶來不好的影響,另外還有法魯薩斯計劃入侵羅斯塔的事,以及國王死後,羅斯塔會在混亂中向法魯薩斯投降。

她抓住事情的要點向國王說明情況,雖然隱瞞了刺客是自己見過的人,但這點關係應該不大。聽完後,貝爾漢斯似乎理解了,大大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經歷了可怕的遭遇呢」

「不敢當」

「沒關係,今天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聽到國王和藹的回答,雫深深低下頭,用力撐起冰冷的膝蓋。

不知道是誰僱傭了刺客,但這樣一來,事態會不會往不好的方向發展呢?雫對國王抱着一絲期待,轉身離去。當她走到門前時,聽到了後面魔法士低聲說出的話。

「陛下,事已至此,雖然比預定的早,是不是該把奧爾緹婭大人交給……法魯薩斯……」

「吉雷特」

魔法士的發言看起來在提議。但此時雫已經停下腳步,慢慢地回頭看向國王。

「……陛下?」

要將奧爾緹婭如何?雫帶着疑惑的表情看向貝爾漢斯。

還是裝作沒聽到然後離開比較好,腦海裏的某個角落已經響起了警鐘。

這樣看來,這恐怕是皇室祕密。三個國家合併時,女王與另外兩個國家的王子同時結爲夫婦——但她沒有生下任何一名丈夫的孩子,這纔是真相。

那爲何身爲兄長的國王會協助迪古爾呢,不應該守護妹妹嗎。

「無能?是卑鄙吧」

貝爾漢斯露出和當時一樣沉穩的微笑。

但是,犯人的目標不是打算犧牲羅斯塔的公主,而是認爲她的哥哥纔是「傾覆國家的人」。

託萊菲娜,一個充滿美麗與慈愛的名字,初代奇斯庫女王,是組成奇斯庫起源的三個國家之一——奇亞弗的公主。

聽到這個命令,魔法士男子露出陰險的笑容,雫被噁心到,使勁地掙扎。

「你對奧爾緹婭很忠實呢,很好地遵守了我以前說過的不要背叛她的話」

喉嚨裏塞滿了委屈的感情,雫瞪着貝爾漢斯。

「你……到底要做什麼……!」

「等……」

「奧爾緹婭嗎,嗯,要怎麼處置呢」

「剛纔,旁邊的那位說要把公主交給法魯薩斯嗎」

那個魔法士男人冷笑地走過來,抓住了雫的另一隻手臂。雫被兩人抓住胳膊,再次被抓到國王面前。國王眯着眼睛,俯視受到罪人般待遇的雫。

雫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已經疼得難以思考了。

但她的身體被那個文官男子用力勒住,那名叫做吉雷特的魔法士來到她跟前,帶着猥瑣的笑容俯視着雫,然後用骨瘦嶙峋的手隔着雫薄薄的睡衣伸向她的腹部。

——氣氛很奇怪。

「……既然提到了託萊菲娜,那就施加用她名字起名的咒術吧。吉雷特」

雫趴在地上,小聲地嗚咽着。

彷佛在印證貝爾漢斯的話,疼痛感稍稍減弱了,這給雫恢復了思考的餘地。肚子仍然像被燒紅的針刺中一樣,劇痛從裏面傳來。雫稍微挺起身體,但又一陣尖銳的疼痛襲來,讓雫喘不上氣。周圍傳來了男人的竊笑,不知是魔法士還是那個文官。

最終託萊菲娜根據弟弟的指示,欺騙了想要佔有自己的兩位丈夫。

雫感到十分驚愕。如果迪古爾是爲了穩定領土而陷害奧爾緹婭,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雖說是爲了目的,但過於不正當。

「哦,是嗎。我還以爲肯定被法魯薩斯國王下手過……真是運氣不好啊」

國王的回答很淡然。

「父王爲了政治聯姻,娶了母后,生下了我。但奧爾緹婭和我不同,她是父王真正寵愛的王妃所生。她美麗、聰明,只要在那裏,就會自然而然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無論是誇獎還是責備,全都集中到了那孩子身上。與她相比,我一無是處,只有王族這一身份……除此之外,我就只是個平庸的男人。所以我一直很嫉妒那個孩子」

貝爾漢斯托着腮微笑着。

他們完全無視雫的意志進行對話,雫有一種想要痛罵一切的衝動。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孩子到目前爲止,都如我所願發揮了作用。她沒有動搖對人民的感情,很好地統治了國家,雖然有些殘酷……但那孩子的惡名只屬於她,我最多隻是被人說無能而已」

準確地說並不是奧爾緹婭告訴雫這些的,但她不願意離題,所以保持了沉默。一旁國王的兩個親信也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

剛纔,他說了什麼?

「閉嘴,給我老實點」

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貝爾漢斯不笑了,用有些虛脫的目光看着雫,或許在他眼裏,通過雫看到了妹妹的身影,他嘴角微微扭曲。

「稍微忍耐一會,雫,這是一種類似於約定的東西,原本用於侍奉國王的女人們,以女人的內臟爲媒介刻入『命令』。比如說『不許做不貞之事』,平時只是隱藏在肚子裏——但一旦違抗命令,女人就會死亡」

只是心地善良的託萊菲娜公主,因爲這個謀略,度過了不爲人知、短暫又痛苦的一生。對奇亞弗的熱愛、對奇斯庫的義務感、對丈夫們的罪惡感、對弟弟的反感與信賴,以及對自由的渴望,這一切撕裂了她的精神,在生下第五個孩子後,託萊菲娜帶着所有的祕密自殺了。在她那封隱密的遺書中,只留下一句話:「我要離開這裏」。

這是因爲「國王」的特殊地位嗎,還是說有什麼別的理由。

「因爲嫉妒」

「雫,你的表情很害怕呢」

作爲合併條件,奇亞弗答應交出託萊菲娜,名義上她雖是女王,但被追求的只是美貌與順從。

「這就是奇斯庫王族的生存方式啊。如果說血親之間相愛相殺就是法魯薩斯的本性,那麼欺騙和操控就是奇斯庫的本性」

「陛下,這姑娘好像還是處女」

「我不是說過那只是個虛構的故事嗎?說到底就是假的」

奧爾緹婭的過去、與父母的不和、對年幼妹妹的關愛等,這些又是什麼。看到雫睜大雙眼的吶喊,國王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你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呢。至少你是一個好國王、溫柔的兄長,會這樣貶低自己的,不是你自己嗎?」

貝爾漢斯臉上依然掛着笑容,可這笑容看起來像是貼上去的一樣。首先,在這樣的對話裏,他還笑着這件事就已經讓人覺得不協調了。

「我很珍惜她的。她按照我的想法長大,是我最珍貴的人偶」

「以國王的死使王城陷入混亂」爲目的,會用這種措辭嗎?這句話看起來說的應該是奧爾緹婭纔對,如果兇手是迪古爾,就更應該明白這一點,但他的要求只是想見奧爾緹婭。

肚子裏猶如被灼燒一般,一陣翻騰,內臟劇痛不止。

「那就沒辦法了,就用『不許告訴任何人』吧」

「陛下,不能施加兩句,請選出一句」

他平淡的每一句話都沉重地迴響着,雫也因爲自己的姐妹感到過自卑,回想起了只有自己一無所有的孤獨感。

——爲什麼刺客的委託人說「國王如果活着,這個國家就會被傾覆」呢。

「陛下,這是怎麼回事」

「是!」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把過去的事情告訴我了嗎!」

被解開束縛的雫直接倒在地上,抱着肚子發出悲鳴,吉雷特笑嘻嘻地俯視她。

「陛下,請把這個姑娘交給我處置」

「哈啊!? 」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或許是利害一致吧,我想要處理那孩子,而迪古爾想要處理領土內的矛盾。所以讓公主被擄走,把她當作犯人交由羅斯塔來處理,才能讓那些對羅斯塔現狀不滿的人閉嘴。那些相信迪古爾是一名負責領主的人是愚蠢的,那傢伙只不過是不想髒自己的手,又要殺雞儆猴」

「那是因爲你是託萊菲娜的後人嗎?」

「不行,她是奧爾緹婭的朋友,還是那嬰兒的教師。既然對嬰兒有用,就得把她留下來」

「既然這樣直接說不就好了,爲什麼還要用謊言去傷害她呢!」

「怎麼了,你在說什麼,雫」

再深入下去就糟了,恐怕連自己也會陷入危險。

「是嗎?說到底,這些不都是那孩子自己選擇的結果嗎?因爲到現在爲止,我都只是對那孩子進行一點勸誡而已」

「……陛下,您打算如何處置妹妹呢」

對國家強迫性的義務感和反感,對王族身份的疏遠與無法消除的自豪感,這些都與奧爾緹婭有點相似,雫如此認爲。但是,奧爾緹婭的一切都是貝爾漢斯一手策劃出來的。

「我只是想把那孩子從父母身邊分開而已。當時父母已經提出讓那孩子去做當今法魯薩斯國王的未婚妻的方案,但是,我並不是那麼有才能的人,要想坐穩王座,怎麼能缺少那孩子呢」

「哈?」

「……真是令人驚訝,那孩子連這種事情都告訴你了嗎,看樣子她相當中意你呢」

看到雫質問的眼神,貝爾漢斯用嘴角笑了笑。

她生下的五個孩子,都是奇亞弗王族男人的孩子。奇亞弗只犧牲了一個女人,就輕而易舉地奪取了兩個國家。

「是我背叛了她,把這一切說成是父母的決定。這樣一來,奧爾緹婭回來後,就開始不信任他人,所以今天才變成了這個樣子」

「對她施加『託萊斯菲』」

雫疼得眼淚都滲了出來,看不清前方,她很想拋棄一切逃離這裏。

說起來貝爾漢斯說過「請告訴我奧爾緹婭的事」,這並不是哥哥對妹妹的關心,而是爲了監視妹妹。雫被騙了,把奧爾緹婭的事情說給貝爾漢斯,雖然沒有說出全部,但也不知不覺中招了。

國王的眼睛裏看不到一絲動搖與同情。雫的直覺告訴她已經晚了,現在的貝爾漢斯已經沒有了當初那個關愛妹妹、慈祥兄長的模樣,與童年缺失的奧爾緹婭不同,他現在是「要捨棄他人」的殘酷模樣,彷佛在思考要拋棄哪顆棋子。看到這,雫愕然無語。

「因爲這個咒術是爲國王的女人準備的,和貞潔的女人是不相容的。習慣這個咒術之後應該會好一些……不過還是會被斷斷續續傳來的劇痛折磨」

國王朝兩個親信抬了抬下巴,以此爲信號,兩人走向雫。雫察覺到危險,馬上後退,但是,隨着短暫的魔法詠唱,有什麼東西纏住了雫的腳。一個文官模樣的男人抓住了差點摔倒的雫的手臂。

面對雫的彈劾,貝爾漢斯依然面不改色,反而浮現出和原來一樣的微笑。

雫不知該懷疑自己的耳朵還是頭腦。貝爾漢斯繼續用兄長的笑容開口。

國王和往常一樣沉穩地微笑着,但在他眼睛深處,雫看到了某些「東西」。

貝爾漢斯目不轉睛地盯着雙眼浮現出背叛意圖的雫。

「給你的『命令』是……『不許告訴任何人在這個房間發生的事』和『今後如實回答我的問題』之類的吧」

被陰暗的想法所影響,不是因爲別人,而是因爲自己的意志。被扭曲的奧爾緹婭把扭曲的情緒發泄給周圍的人,這也是她自己的意志。他們沒能停下來,沒能回頭,無法控制自己不斷膨脹的情緒,把這些情緒都傾瀉到別人身上。

男人厚顏無恥地反駁。只是一點勸誡,沒有強硬地操控,僞裝成一個兄長的模樣,才更容易操控奧爾緹婭爲自己「所用」。

「所以我希望你接下來不要背叛我。那孩子已經沒有未來了」

「不過最近或許是因爲奧爾緹婭玩得有點過火,迪古爾想把真相告訴她。他實在是太煩了,我就把他關進牢裏,但他偷偷逃出去了。早知道他會僱傭刺客,就該把他直接殺了」

「你要把公主給……」

人會扭曲他人的精神——有時只需要用語言就能實現。

「陛下,您要把公主如何?」

雫的嘴脣顫抖着,胃好像被燒了個洞,腦海裏回想起奧爾緹婭側臉下的陰影,心如刀絞。

然而,就在她想張嘴大聲怒吼的時候,這股力量「進入」了她的體內。

知道了這樣的事實,就不想再協助他了。

但雫沒有自暴自棄,爲了塑造更好的自己而選擇離開姐妹的身邊,因爲對她們的愛超過了嫉妒吧。

雫皺起眉頭,感到一陣眩暈。看到這一幕的魔法士男子抓着雫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

「幹什麼……」

雫的抵抗無濟於事,男人的手掌觸碰到肚臍下方,開始詠唱魔法。

「……什?」

但是——如果在這裏捂着耳朵逃走的話,或許就見不到奧爾緹婭了。

「等、不要!別碰我!」

對年齡相差了十六歲的貝爾漢斯來說,誘導傷心的妹妹的思維、把她塑造成自己所希望的樣子是很容易的。

「現實很簡單,安排人擄走奧爾緹婭的是我,勸說父母拋棄奧爾緹婭的也是我」

「遵命」

但是周圍傳來的笑聲讓雫怒火中燒。

她緊握拳頭,抬頭看着國王。貝爾漢斯嘴角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好了,雫……你要怎麼辦?是告訴奧爾緹婭真相後死去,還是逃到什麼地方去呢?還是說只是忍受不了疼痛的話,就在這裏成爲我的東西?」

國王用無比溫柔的聲音,朝雫伸出手。

已經決定好了如何回答,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強忍下所有疼痛,用溢出淚水的眼睛、滲出血液的嘴脣,向國王露出悲憐的笑容。

「死也不會」

看到拒絕屈服的雫,貝爾漢斯只是愉悅地下令「那就回去吧」。在用魔法封住言論的那一刻,他認爲雫能做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那是一種令人生氣的從容,但雫現在卻無能爲力。雫帶着痛苦、屈辱和憤怒走出國王的房間,拖着難以動彈的身體走向自己房間。一不注意連指尖都會顫抖的疼痛就會襲來,肚子裏慢慢翻騰的東西不知何時會爆發,對即將襲來的一陣陣疼痛害怕得不得了。

現在只想回到牀上抱成一團,哪怕睡不着也想冷靜下來休息。

但是,這樣的願望好像是徒勞的,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面對扶着牆壁走着的雫,男人用根本甩不開的速度追上來,是剛纔對雫施加了咒術的魔法士。吉雷特毫無顧慮地盯着額頭上滲出汗水的雫。

「小姑娘,你好像很痛苦呢」

「幹什麼?除了給我下跪以外不要跟我說話」

「我能讓你輕鬆一些」

他完全無視雫尖銳的回答。雫皺起眉頭,並不是因爲痛苦,她用輕蔑的視線回應難以掩飾好色目光的男人。

「不需要……別碰我」

「哼,逞強也要有個限度,這樣下去你連正常生活都很困難」

吉雷特說着抓住了雫扶着牆壁的手,強行拉入懷裏。雫的耳邊傳來的粗氣讓她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放開我……!」

吉雷特瞪着這個比自己小二十歲、冷淡地指摘自己的魔法士。

就像忍受一陣陣的疼痛一樣,過了一會,痛苦減輕了。雫鬆了口氣,抬起頭,和奧爾緹婭四目相對。

可即便如此,還是令人憐愛。原本,奧爾緹婭或許能走上更加不同的人生。

這個人對雫採取瞭如此直接的手段,而且從之前吉雷特陰險的話來看,貝爾漢斯很有可能已經把奧爾緹婭當作「用完之物」,去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即使她被當場殺了,只要說是「奧爾緹婭的錯」,大臣們也會接受的。

因爲魔法的制約,說話不能大意。

「反省了嗎?變態」

「是誰幹的……是兄長嗎?」

奧爾緹婭從雫的手中拉回衣服,回到牀上粗魯地坐下,用怒不可遏的眼神俯視雫。

尼凱並不壞,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剛纔又救助了雫,她沒有理由生氣。

下個瞬間,奧爾緹婭抓住睡衣的下襬,粗暴地撩起。雫的白色腹部露了出來,從胸口下方到下腹部,刻着以複雜的藍色圓圈爲中心的圖案。這明顯是魔法造成的紋路讓公主呆住了。

無法回答疼痛的理由。雫透過溢出眼淚的眼睛,抬頭看向奧爾緹婭。

被問到的男人似乎知道理由,用不想說的視線看向雫。但他又不能得罪奧爾緹婭,只能一臉苦澀地說明。

他留下一句老套的臺詞,轉身離去。等到他消失後,雫抱着肚子坐到地板上。

只見走廊深處的黑暗裏站着一個年輕男人,指尖發着光亮,看着兩人。是雫和吉雷特都認識的人。

「是撿地上的東西喫了嗎」

奧爾緹婭或許認爲自己在幫雫解決問題,但方向完全不對。她搖搖頭,尼凱露出從未見過的微妙表情,沉默不語。奧爾緹婭斥責沒有回答的部下。

「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有入侵者,這個女的被帶去提供證言,公主下令讓我前來確認……吉雷特閣下,你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公主的所有物嗎?」

「你是妾身的東西!傷害了你就等於傷害了妾身!就算是兄長也不能原諒!」

「真沒膽量!那就把法尼特叫來!」

雫用對公主不講理處理方式的憤怒壓住疼痛,雙手撐住地板,站了起來。看向被因拒絕而憤慨不已的奧爾緹婭。

雫無法回答奧爾緹婭的提問。公主的臉漸漸漲紅,咬牙切齒地站了起來。

這些既不會消失,也不能完全恢復。

這預料之外的命令讓雫忘記了自己的立場喊了出來。

「雫?你怎麼了,別光哭着不說話,哪裏受傷了」

「怎麼可能沒有,讓我看看你的肚子」

——或許已經說不出誰對誰錯了。

「沒有純貞的話就不會疼痛了嗎?」

雫聽着兩人在對話確認狀況,開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不想讓奧爾緹婭見到貝爾漢斯。

身爲魔法士的尼凱和王族的奧爾緹婭,想必都知道這種咒術的存在。雫無力地搖搖頭,掙脫兩人,蜷縮在地板上,努力地調整呼吸。

但就在她開口之前,無法忍受的劇痛立刻襲向她的下腹。

「抱歉,只是、肚子……很疼」

「沒有……受傷,比起這個,公主……」

「變成了、不能說出來的情況」

「不行……公主」

「你這個小丫頭!」

臣子奇怪的模樣讓奧爾緹婭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在走廊裏發現雫異常的尼凱也一樣。公主下牀,來到雫的身旁,不耐煩地詢問。

面對保持着冷靜進行挑釁的尼凱,吉雷特憎惡地張大嘴巴。他瞪着雫說到。

這種咒術是專門給侍奉國王的女人使用的,擁有使用許可的全國只有一人。

聽到尖銳的問話,剛纔禮貌地轉過臉的男人回頭查看雫的身體。聽到身後也傳來愕然的聲音,讓雫覺得很難受。

「笨、笨蛋!」

「怎麼了,雫?」

「公主」

「……這是什麼」

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尼凱冷冷地看向快要扭打在一起的兩人。

如果犯人真的是迪古爾的話,他想殺的應該只是貝爾漢斯,他們以前是共犯,知道所有真相。迪古爾沒法派刺客去刺殺在政務上殘忍無情的奧爾緹婭,因爲她會變成這樣原因在於自己。

吉雷特沒有預料到會遭到反擊,他慘叫一聲,踉蹌着退了幾步。看到他狼狽的樣子,雫多少有些消氣,露出嘲笑的表情。

現在必須要做的是什麼、接下來該怎麼辦。然而,雖然能想到最近發生的事,但因爲疲勞與疼痛,沒法更進一步思考。雫搖了搖頭,讓朦朧的頭腦恢復清醒,耳邊傳來主君難受的聲音。

「你所說的不能說出來……是被人刻上了封口的命令嗎?尼凱,你能解開這種咒術嗎?」

「恐怕是因爲她還有純貞。原本應該和身體適應、然後被隱藏起來的咒術因爲想要反抗而浮現出來,帶來了疼痛」

雫想阻止公主伸過來的手,可尼凱從後面按住了雫的肩膀,接着奧爾緹婭從衣服領口窺探雫的身體。

吉雷特姦淫的語氣讓雫切齒痛恨,左腳用力地踢向男人的小腿。

儘管如此,這時雫還是打心底裏「想給他一拳」。

「不是的……這個是在我的身上,不是公主」

「話說回來,終於要開戰了,那邊要是攻打過來就太好了,這邊也得鄭重地迎接呢」

「那就……尼凱,妾身許可了,去侵犯雫」

或許就是現在。

聽到雫拐彎抹角的話,奧爾緹婭立刻意識到這和雫被施加的咒術有關。她看向旁邊的魔法士。

公主美麗的面容中夾雜着困惑、焦躁和些許擔心。第一次見到公主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

「這是……託萊斯菲……嗎?」

雫從很久以前就希望這一天能夠到來。

但內心比這些更痛苦……雫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男人氣得面紅耳赤,正想抓住雫,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到了。

「……不過是條狗,口氣真大啊……」

倒不如說現在的雫就是貝爾漢斯送給奧爾緹婭的斷絕書。

「你會後悔的」

雫用盡全力抓住了正要從眼前劃過的衣角。

身體裏很不舒服,非常疼。

進入房間後,公主正盤腿坐在牀上。雫向公主下跪行禮,竭盡全力不露出痛苦的表情,接着向跟貝爾漢斯報告那樣,把入侵者的事向公主報告。

「別說蠢話,雫可是妾身的人……」

這個國家的扭曲讓雫很是氣憤,又悲憐。每個人都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就像獨自來到這裏的雫一樣。

「妾身去問問他想幹嘛,在這等着」

奧爾緹婭和尼凱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雫,之前一直在牀上懶洋洋地坐着的公主立馬起身。

雫的聲音很虛弱,但說的已經很清晰了。奧爾緹婭恢復了些許冷靜,確實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雫受到了束縛用的咒術,在向兄長抗議之前必須先確認清楚情況。

「你爲什麼拒絕!只要普通地做就不會那麼疼了!這點疼痛就忍着吧!」

衣角被抓住,奧爾緹婭用湧出怒意的眼神俯視雫,強烈的怒意讓她的聲音都顫抖。

「暗殺……迪古爾嗎?又是相當糟糕的事情呢,還不如直接來找妾身呢」

「請等一下!」

「得救了……謝謝……」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尼凱!」

「呃啊啊……!」

「只要順從一下,疼痛馬上就能消失哦?」

「不行,就當、沒見過我……」

「被施加託萊斯菲後會出現這種痕跡嗎?爲什麼會這麼疼痛」

「公主……我、沒事」

所以雫纔不想讓公主離開這裏。

尼凱奉奧爾緹婭的命令,「去確認情況,然後把雫帶來」。「趕緊走吧」,他拉起雫的手腕,但雫說「沒法走到公主的房間」,於是他只能不情願地在這裏打開前往奧爾緹婭房間的轉移門。

奧爾緹婭已經是加害者,她的手上沾染着許多無法挽回的悲劇。

看到什麼都不知道的奧爾緹婭無畏的態度,雫的表情陰沉下來。

「怎麼了,雫」

「你們在幹什麼」

「你受傷了嗎?爲什麼不說話」

「疼痛和刻痕會消失,但違抗命令的話還是會死亡」

「鬆手,雫」

感受到的只是沉默。

她被隱藏起來的傷口,說不定哪天就能觸及。

「你幹了什麼事?讓我大半夜的還被公主使喚,真困」

「雫!」

雫害怕着在體內蠢動的熾熱,想開口勸說與法魯薩斯停戰。

「不是用嘴,而是要用實力的話,我也可以考慮讓你瞧瞧」

「很抱歉」

「公、主……」

但是,如果注意說話方式,應該可以改變事態。

「不行。這是一種無法解開的咒術,如果是法魯薩斯王妹的話或許能解開」

「痛的是我!請尊重我的意志!」

「這種危急情況要把意志交給妾身!」

雫用手抓住了即將扇向她臉頰的手。

尼凱用隱藏起感情的眼神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兩人,過了一會,他意識到這種小孩子般的爭吵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於是插嘴阻止。奧爾緹婭一擺手,對雫和尼凱怒吼。

但那聲怒吼隨着雫再次倒地而中止,奧爾緹婭用心痛的眼神俯視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臣子。

「……看到你這樣妾身就生氣。你爲什麼要這麼固執呢」

「爲什麼、呢」

那個少年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雫想起一段非常遙遠的記憶。

僅在一個晚上就被兩個人直接地否定,看樣子自己的固執已經到了一定的地步。

雫在心中反覆回味着奧爾緹婭冷靜下來後說的話。

「你總是這樣,爲什麼不讓步?即使只是裝出屈服的樣子也好,固執到死不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死亡有什麼意義呢?貫徹自己的信念、放棄生命又如何?

與其這樣,不如撒謊也好,跟隨敵人也好,只要能活下來,之後再另尋出路不是更好嗎?珍惜生命,賭上未來的可能性不就行了嗎?

——有時可以這樣做,但也有不想讓步的時候。

「公主」

疼痛舒緩後,雫吐了口氣,抬頭看着奧爾緹婭。或許是因爲憂鬱,公主美麗的面容顯得有些稚嫩。

——如果是在別的時間、別的世界相遇,或許能與她成爲朋友。

雫爲自己抱有這樣的幻想微微露出苦澀的微笑,奧爾緹婭見狀,皺起眉頭。

「怎麼了,雫,還要辯解嗎?」

「是的。公主,我並不是總在賭上性命,因爲我不想死。但有時候……需要拼上性命。在這裏逃走的話,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雫這麼一說,男人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你是笨蛋嗎,明明連走路都不穩,很快就被吉雷特抓住的」

想到國王的親信吉雷特那下流的視線,她心情頓時變得憂鬱起來。

在深夜的房間裏,只留下不知是誰的嘆息聲。

「……就算被抓住了,我也不會認輸的,不然會後悔的」

特地一早來拜訪是有什麼事呢,雫搖了搖恍惚的腦袋問向尼凱。

「如果是男人的話應該就會被殺了」

她睡得只是像打盹一樣淺,一下子起來發現了他,瞪大了眼睛。

「張嘴」

說是自己做的,應該是在分開後到剛纔的這四個小時裏做的吧,他完全爲自己的固執兜底。雫帶着感謝向他低頭道謝,尼凱只丟下一句。

「疼,非常疼。恐怕沒有比今天更後悔出生爲女人的日子了」

「不,要我抱抱你嗎」

「絕對不要」

他不再盯着她的臉,而是用力揪住她的耳朵。

男人給了她一個小瓶子,裏面塞滿了比彈珠小一圈的白色藥丸。

「所以,公主,和那些相比這疼痛不算什麼,又不會死」

「我自己做的。感覺好了就說」

那個不在這裏的男人。聽到這個名字,他頓時不高興了。

「那嫌疑人一下子就能鎖定了呢。對了,你有什麼事?」

並不是隨時都想死,完全沒有那麼厭世。

當時已是午夜,可能是公主困了,也可能是擔心雫的身體狀況。但不管怎樣,體力都已經到極限了,雫回到房間躺到牀上,也不過是四小時前的事。

所以不能退縮。

而且,即使能找回來,也一定和失去前不一樣了吧。

但不管敲了多少次,裏面都沒有回應。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爲已經過了半夜,但現在這個時候問題應該不大。男人稍微思考了一下,將門的另一邊作爲座標進行短距離轉移。進入房間後,看到位於房間一角的牀。

「…………」

「我知道你在奇怪的地方很溫柔,但這一點不用擔心,我沒關係」

「好……給我等着,那個鬼畜」

聽到他不高興的回答,雫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隔了一拍後才笑了出來,雖然和剛纔一樣都是抱着肚子笑,但笑的意味大不相同。看到尼凱翻起白眼,雫收起笑容,道歉說「對不起」。

說到底,自己只是個沒有能力的人。即使賭上不知是否存在的可能性逃走,也不知道能否得到那個可能。即使得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失去的東西。

「……姐姐……澪……好痛啊…………」

「笨女人,你可別光會感謝然後拖後腿啊」

雫昨晚被奧爾緹婭說「你還有什麼事就等明天再說吧」,然後就被趕回來了。

但有時無法逃避的選擇「來臨」。

「還疼嗎?」

雫做了兩三次深呼吸,克服了輕微的陣痛,認真地回答。

「話是這樣,但有時候我覺得,選擇逃避、無法挽回後,等失去之後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

只剩雫一人,她站了起來,確認身體狀況。

「起來了,笨女人」

尼凱留下這句話,不知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離開了。

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雫還是試着張開了嘴。尼凱往她嘴裏塞了什麼東西,雫吞了下去。

「……啊疼疼疼!」

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女人的啜泣聲中參雜着低語。

「還有我也不溫柔」

「這個玩笑不好笑,不過多半會這樣」

男人回答說「因爲你一直沒起來」,然後小聲咂了砸嘴。

從奧爾緹婭的房間出來後,雫甚至都沒辦法走回自己的房間,是尼凱使用轉移送她回來的。都是在王城裏,感覺這樣使用魔力有點浪費,但對他來說使用轉移應該比抱着雫回來更輕鬆吧。

「抱歉,麻煩你了」

爲了表明人的本質在於精神,其尊嚴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就能踐踏。

原以爲因爲疼痛會難以入睡,但不知不覺中好像睡着了。被同僚叫醒後,她紮起凌亂的頭髮,茫然地搖了搖恍惚的腦袋。

雫做了幾次屈伸活動,確認沒有問題後點了點頭。

「嗚哇……」

「能進行轉移的魔法士不多,在這座城裏也只有兩成左右」

男人因哭聲而皺起眉頭,坐到牀邊,低頭看着半露出來的臉。她外表看起來很稚嫩,平時卻總是一副很嚴肅、不可愛的表情。

「所以你只是來問我疼不疼的?」

「這是什麼」

這迅速的拒絕讓尼凱的表情苦澀得幾乎要笑出來,雫差點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這樣實在是太失禮了,肯定會被罵的。

「你很煩啊」

一直扭曲別人的意志的人,遲早有一天會被反噬。

「密室是什麼意思,裏面有東西嗎?」

「有啊,也有因爲害怕暴力而對別人言聽計從的時候」

但現在因痛苦而皺着眉、彷彿無助地在淺淺的睡眠中徘徊。小小的嘴脣隨着隨着嗚咽抽泣。

尼凱說完就站了起來,是打算回去了吧。雫向朝門口走去的男人露出苦笑。

門被敲響。

「魔法藥」

感覺頭腦有點恍惚,大概是被魔法麻痹了吧。腹部的疼痛並不是完全消失,但這種程度的鈍痛還能忍受。

「笨蛋,不管選哪條路,死了都無法挽回」

「不,我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不是這樣的。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我不想被別人認爲我屈服於疼痛,不然我會很生氣的」

「……好像、不疼了」

平庸卻又穩重的貝爾漢斯,和現在雫的狀況很難簡單地聯繫在一起。儘管如此,兩人似乎還是選擇相信雫而不是國王。這難道是一直以來的辛苦得到了回報,或許應該高興纔對。

「是這種問題嗎?你沒有感到痛苦或者恐懼嗎」

從被子裏露出來的頭髮在顫抖,她應該像個胎兒一樣蜷縮在被子裏吧。

說是肚子疼,但其實是一直積累的疲勞。雫把一隻手放在腹部,打了個哈欠。

「埃利克、救我……」

「魔法士不是很狡猾嗎?如果有這樣的魔法士,密室案件就沒法成立了」

如果在這裏讓步,那自己的意志也會變質,這樣的決斷就呈現在眼前。

如果認爲封口後就能讓人無能爲力就大錯特錯了,再也不會被那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了。即使能把人當成棋子那樣隨意擺弄、瘋狂地沉浸在愉悅中,手能伸到的地方也是有限的。

因爲籠中之鳥未必都會被馴服和接受敗北。

「……真傻」

尼凱和奧爾緹婭都知道雫在國王的房間裏發生了什麼,原因有可能在於國王,畢竟這不是對妹妹的臣子該做的事。

「那爲什麼?是對我不滿嗎?」

牀上隱約傳來女人的啜泣聲,不知女人是沒注意到有人進來了,還是睡着了,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謝、謝謝……這是哪裏來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入侵者,女人毫無防備,只是詢問。

看着雫蒼白的臉露出笑容,奧爾緹婭說不出話。

「能讓人減輕疼痛,效果是三小時。不要因爲感覺藥效不足就喫很多,會對痛覺以外的感覺產生影響的。而且不限於肚子痛,如果喫了那個藥之後還是覺得痛,那實際上是劇痛。要小心別受傷」

「非要說的話就是屍體」

「咦……尼凱?你爲什麼在房間裏?」

「知道知道,我會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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