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幕籠罩的庭院中騷動逐漸平復，慢慢恢復原本應有的寂靜。

儘管有些死者生前是強大的魔法士，但在失去魔力的當下也只是體力強悍的屍體。城裏的人們一時之間因突發狀況而慌張，但隨着衆人漸漸習慣狀況，現在已經靠着包圍戰術一一回收了被操縱的屍體。

雖然事態逐漸收場，但在這裏什麼都還沒結束。

在冰冷月光灑落的草地上，埃利克凝視着已死的少女。

拉爾斯手握阿卡夏說道：

「好了，我個人是想趕緊砍了她……不過這具屍體日後被人看到也麻煩。既然有這機會，就放火燒了吧。可以吧，赫伯？」

「問我嗎！」

愣在原地的赫伯因爲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而發出慘叫。他那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四處遊移——這時，埃利克說道：

「我來吧。赫伯，借我魔力。」

「可是，埃利克你……」

「我沒問題。她已經死了。」

這是事實。她的靈魂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只有生者能回憶與她的過去。

卡提莉亞納就有如生前一般，順從地仰起臉看向他。

她總是像這樣在他身後等待他回過頭。想學習魔法卻一點也學不會而傷透腦筋的表情浮現在埃利克的腦海。

「直到最後……我還是沒有好好稱讚過你啊。」

死去的少女以混濁的眼珠承接滲入月夜中的後悔。赫伯觸碰埃利克的肩膀，注入不具構造的魔力。埃利克使用那份魔力，開始構築爲了將她體內的瘴氣昇華的魔法構造。

但就在構築幾乎完成時——黑色人影出現在夜晚的庭院中。

拉爾斯聽見走過草地的腳步聲，轉過身。

「……什麼聲音？」

男人在黑暗中悠悠現身。

雫說着從迪斯拉爾身旁跑到三人面前。披着寬鬆上衣的她雙手抓着剛纔用來包裹水晶球的黑布。她不知究竟在何處做了些什麼，在這危險的夜裏隻身出現。埃利克問她：

「咦？啊，我先找地方放着了。手上拿着球會一直撞到鳥籠。」

「陛、陛下！」

——那是一抹彷彿映不出月光的漆黑。沒有自我的人偶的眼神。

「我比較想問，這顆球是從哪裏找來的？」

但在同一時間——奔馳的阿卡夏寒光一閃，斬斷了迪斯拉爾的左臂。

曾經擔任禁咒管理者的青年藉助赫伯的魔力施展魔法，在迪斯拉爾腳邊創造了白色的發光圓陣。霎時間自手肘斷口流出的不只是黑血，還冒出了黏稠的黑色液體。拉爾斯輕揮阿卡夏甩去劍身上的黑血，同時向後退開觀察情況。

「禁咒的核？爲什麼你會帶着那玩意兒？我懂了，看來蘿蔔女就是犯人吧。」

「我拒絕。」

拉爾斯調勻呼吸，再度面向迪斯拉爾。月下的狂王將混濁的藍眼對準當今國王。

死者的手臂與手肘分離，在半空中飛舞，黑血從手肘的斷口汩汩湧出。埃利克的詠唱及時趕上。

拉爾斯這麼說着，還是將雫往身後推開，走向滾落地面的水晶球。

「不認識。那是狂王迪斯拉爾。」

迪斯拉爾將目標轉向手持阿卡夏的拉爾斯。

「我知道。」

「那個，該不會是禁咒的核？」

「那是屍體吧……穿着黑衣表示是罪人啊。」

迪斯拉爾的架式在空中瓦解，掉在草地上。拉爾斯向後退開躲過了那一擊，跑過來的雫對他喊道：

但是面對力道超乎想象的強烈一擊——防禦壁立刻發出清脆聲響，迸裂四散。

「想爲罪人犧牲？又想重蹈覆轍了？」

不等赫伯回答，拉爾斯迎向前去。染血的劍身直劈向他的頭頂。

但是迪斯拉爾輕易擋下了那一擊。拉爾斯放棄追擊，向後退開。

混亂支配的瞬間過去。

「……！」

過去曾屠戮數十名法魯薩斯直系王族的瘋狂劍刃直逼拉爾斯的上方。

「真受不了。看來是解決了？」

「不是我！國王大人還是老樣子，識人不明耶！」

「這狀況，還是叫蕾提來比較好吧？」

國王對背後的赫伯問道：

「有辦法撐住一擊嗎？」

自黑暗中奔馳而來的雫吶喊。

爲了彈開物理攻擊而構成的防禦壁。鋼鐵的刀刃嵌進防禦壁的中央。

象徵着惡夢終結的情景。然而，下一瞬間——

「是有可能，但是……」

「說得可簡單啊——我試試看吧。」

如果每一擊都以阿卡夏招架，雖不需擔憂阿卡夏折斷，但持劍的手肯定撐不住。拉爾斯輕輕按住自己的右手。

「那就拜託你了。」

鮮血四濺的結局近在眼前。

赫伯創造的防禦壁僅僅一瞬間擋下了劍鋒。

「她不是罪人，我也從來不認爲我是清白的。現在她只是被人下了精神魔法。我會爲她治療。」

雫向後跌了半步後站穩身子，將手伸進另一隻手拿着的黑布中。埃利克不經意地看向她，與她的黑色雙眸四目相對。

「陛下，請後退。」

「你不是專攻歷史嗎？能遇見他本人很榮幸吧？」

但拉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揮劍招架。手中短劍應聲落地，雫失去平衡。

「迪斯拉爾廢王身上似乎加上了比其他屍體更強力的禁咒。那構造可能讓他某種程度重現生前的劍技。」

「有必要先制伏嫌疑犯啊。」

另一名死者卡提莉亞納只是靜靜地望着這場違反常理的對峙。赫伯得知她的真實身份是狂王的崇拜者克里絲泰亞，悄悄地注意着她的動靜。

「遵、遵命！」

「滾到後頭，支援我。」

面對毫不留情的一擊，埃利克將她向後推開，自己取而代之來到劍下。

「那臉頰的傷口……」

就在同時，雫手中的短劍恰巧在拉爾斯的視線死角。她無聲地朝着國王衝刺。

禁咒加上史上聞名的狂王，兩者相輔相成的效果比想象中更惡劣。拉爾斯手持阿卡夏感到猶豫，這時埃利克說道：

「國王大人！危險！」

「無論哪裏都可以，請在他身上劃出傷口。我會從傷口處抽出禁咒的瘴氣。」

響徹明月照耀的夜空中的卻是……劍與劍互相撞擊的金屬聲。

埃利克目睹了那明明屬於她卻又不代表她的雙眼，頓時理解了來龍去脈。

寬鬆的黑衣並非城內工作者的服裝。男人的右手握着長劍，劍身散發金屬的灰色光澤。拉爾斯看見一步步靠近的男人，稍稍歪過頭。

「球？」

「不過下次就會要你的命。讓開。」

拉爾斯以阿卡夏的一劍擊碎臣子的防禦壁，就這麼順勢提劍砍向迪斯拉爾。死者以他自己的劍擋下阿卡夏。拉爾斯擋到赫伯前方命令道：

赫伯的慘叫聲再度迴盪在夜晚的庭院。手持出鞘長劍的迪斯拉爾發揮簡直不像死者的速度衝向他眼前，高舉起染血的長劍。

埃利克的詠唱將禁咒的瘴氣自狂王體內迅速抽出。失去驅動身體的力量，迪斯拉爾的壯碩身軀開始傾頹。赫伯目睹事態終於收場，鬆了口氣。

「有一手。」

阿卡夏無法停止。赫伯拔腿奔跑想制止國王，然而已經太遲了。

雫指向拉爾斯的腳邊。拉爾斯低頭一看，裏頭彷彿裝着黑霧的水晶球就掉在那裏。剛纔雫就是用那玩意兒扔向迪斯拉爾吧。埃利克暫停了詠唱，雙眼圓睜。

埃利克的詠唱依然持續着。黑色液體不斷自迪斯拉爾體內流出。

王咂嘴就要舉起阿卡夏招架——

赫伯迎上前去想保護君主。也許是那動作讓男人有所反應，只見黑衣男人猛蹬草地，主動朝着三人衝來。赫伯構築防禦的構造。拉爾斯眉頭深鎖。

「陛下認識那個人嗎？」

「拖久了不妙啊。不愧是死者，體力好像沒極限。」

「陛下……！」

阿卡夏敲碎黑色水晶球。失去了禁咒的核，卡提莉亞納的身軀隨之癱軟倒地。

以禁咒驅動的屍體只要以阿卡夏給予致命傷就會停止動作。但對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不對拉爾斯露出破綻，徹底防禦攻擊，並且趁隙回以沉重的斬擊。

「雫！」

「梅亞呢？」

「國王大人！請破壞那個！那顆球！」

「請放開我啦！再不快點，他又要爬起來了！」

雫將手自黑布中抽出，手握綻放銀光的短劍。

在白光包圍下，逐漸失去力氣的狂王用僅存的右臂高舉起劍，猛蹬地面跳向拉爾斯。

埃利克的視線一瞬間飄向自己持劍的手，但並沒有收劍入鞘，而是重新握緊了劍柄。拉爾斯冰冷的命令聲傳來。

若遭到正面擊中，恐怕將粉碎頭顱直達胸膛的猛烈一擊。

然而，只憑一般的兵器無法一擊打破魔法防壁。赫伯嚥下恐懼，打算強化防禦時——防禦壁在他眼前輕易地由內部被擊碎了。

「陛下！前面！」

「啥！」

拉爾斯拎起雫的領子，那態度讓雫揮舞雙臂掙扎。

法魯薩斯漫長的歷史上，在無數王者當中，迪斯拉爾實屬特異。雖然最爲人所知的是他殘酷的行徑，但實際上若沒有卓越的劍術，根本不可能隻身與數十名直系王族戰鬥。面對受禁咒影響展現過人力量的迪斯拉爾，拉爾斯不禁咂嘴。

爲了終結混亂的阿卡夏朝着雫的頭頂劈落。

國王手持阿卡夏轉身面向她。埃利克從後頭追上雫，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赫伯對着交錯的兩個人影驚聲尖叫。

「——可以殺了我啊。」

「暗殺用的禁咒啊。不過事到如今都六十年了，也不能再讓狂王的殺害人數增加。」

埃利克俯視癱坐在草地上的雫。她以沒有光芒的雙眸回望埃利克。

展開在半空中的防禦壁瞬間出現數道散發白光的裂縫。正常力道的一劍絕不可能讓結界龜裂至此。那強烈的一擊讓赫伯背脊發涼。

迪斯拉爾的劍橫揮，想奪下拉爾斯的首級。拉爾斯以阿卡夏擋下那一劍，傳至手掌的震動讓他的兩道劍眉緊蹙。拉爾斯架開劍，向前踏出一步，朝着迪斯拉爾沒有防備的軀幹揮出一劍。

——但在這瞬間，雫使勁投出的「某物」擊中了迪斯拉爾的背。

「爲什麼我得和迪斯拉爾廢王戰鬥啊，真受不了……」

「真沒想到居然會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廢王啊……」

劍鋒直逼頭頂。拉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劍鋒，錯失目標的劍擦過拉爾斯的肩頭，一抹鮮血飛濺在空中。

「這位大人留在資料中就很夠了……」

短劍朝國王的背刺出。

拉爾斯簡短說完，再度擺出架式，俯視以護身用的刺劍接下王劍一擊的埃利克。

思考瞬間停擺。倒抽的一口氣靜靜地凍結埃利克的身軀。

四年前的同一句話。

死去的少女在記憶中微笑。

她的心願究竟是什麼？自己當時能否回應，又或者是拒絕了？

有罪的——究竟是誰？

自被操縱的雫口中吐出的話語讓埃利克呆站在原地。目睹友人的反應，赫伯也爲之屏息。王只是冰冷地觀察着兩人。

雫臉上浮現笑容——那笑容突然揪成一團，頭痛般以雙手按住自己的頭。她縮起顫抖的身軀，倒在草地上掙扎。

「不、不對……我、我纔不會說這種話……」

雫痛苦地甩着頭，雙手十指的指甲深深陷進皮膚。嘔血般的痛苦呻吟自喉嚨斷斷續續地冒出。

「……我……我不想要……」

「雫。」

——精神魔法的負荷對魔法士之外的常人可說是難以承受。

塗改記憶與意識，藉此操縱精神的壓力。一旦違抗命令就會感受到本能性的恐懼。就如同孩童害怕黑暗與死亡，難以抗拒的純粹「恐懼」。現在的雫恐怕正處於這樣的狀態。

但是儘管流着淚，咬緊嘴脣——她還是吐露自身的意志。

「……不、不是那樣……我…………我不會輸。」

埃利克爲之屏息。

絞盡精神擠出的聲音。痙攣抽搐的身軀孱弱得只消一劍劈落就會消殞，無從抵抗就這麼消逝。面對莫名其妙的精神壓力，她現在應該甚至無法思考纔對。

儘管如此——儘管她陷入這樣的狀態，她還是說出了「我不想輸」。

「雫……」

埃利克收劍入鞘，跪在她身旁。

霎時間恢復寂靜的月夜下，埃利克回頭看向倒在草地上的卡提莉亞納。

當時埃利克責難拉爾斯逼迫雫從塔頂跳下，這個約定就是拉爾斯提出的退讓——更正確來說，是蕾提希亞逼迫他退讓。

「……我明白了。」

也許她總是沉浸在不安與恐懼中，等待着埃利克注意到她，對她展露微笑。因爲每當埃利克回答「開心啊」，她總是會露出鬆了口氣的安心表情。

當時埃利克認爲，如果她忍受不了國王的對待而選擇離去，那也無所謂。如果她沒放棄，待在城內——埃利克打算在這段期間調查法魯薩斯王城內的龐大資料。會得知卡提莉亞納的真實身份，只是調查過程中的副產物。

「那女的剛纔想殺我，還需要其他理由？」

拉爾斯的視線一瞬間飄向那個方向，但立刻拉回埃利克身上。魔法士抱起了失去意識的少女，王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

冰冷的月光灑落，濡溼綠草的淚珠反射蒼白的光芒。埃利克抱起她顫抖的身軀，站起身。她的眼神彷彿在黑暗中尋找看不見的東西，仰望着他。

在場只剩下埃利克一人後，他開始了漫長的詠唱。

「我纔想問你到底是怎麼了啊，蠢哥哥！把回收屍體的工作扔給屬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爲什麼又在欺負那個女孩子！」

「讓我殺了那玩意兒或是要一起陪葬，隨便你選吧。」

而王接受了這個條件，埃利克才同意讓她在王城內生活。

萬分譏諷的回答，但拉爾斯嗤之以鼻。王揚起手臂就要對兩人舉起劍——

「你很努力了……睡一下吧。」

遠方似乎有一陣騷動，傳來人的呼喊聲。

在照耀紅花的明亮月光下，他爲死去的身軀構築魔法。

「現在殺了她，就會失去今晚犯人的線索。」

國王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

埃利克輕觸卡提莉亞納的肩膀，閉起雙眼。一直屏息靜觀的赫伯擔憂地對他問道：

埃利克的視線一瞬間飄向懷中的少女。

「沒辦法。今天就放過你們吧。不過，克里絲泰亞得好好處理掉，這就是交換條件。」

但在這時，拉爾斯因爲從背後傳來的衝擊而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埃利克的這句話讓王散發的殺氣第一次微微消減。他歪着臉看向埃利克。

面對妹妹咄咄逼人的怒氣，拉爾斯擺出一臉不情不願。他收劍入鞘，對埃利克擺擺手。

她肯定一直都很害怕。突然被扔進這個陌生的世界，埃利克還記得認識她的第一天，她哭泣的模樣。就有如在宮廷中孤單一人的卡提莉亞納，但雫心中的不安也許更在她之上吧。

「八九不離十吧。光是喚醒屍體也沒有太大的意義，頂多只是在王城營造一時之間的混亂。在這段時間以狂王迪斯拉爾當作障眼法，操控她趁機殺害您纔是主要目的吧。大家也都知道您平常是怎麼對待她的，而且她也比較能無視身份與職務靠近您。」

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在旁守護與扶持，不讓她的意志屈服。現在一切都還沒結束，尚有無數轉圜的餘地。埃利克如此相信。

「是他們不好。我沒有錯。」

埃利克將昏睡的雫託付給赫伯。拉爾斯的眼神一瞬間飄向直到最後都沒有動作的卡提莉亞納的軀體，隨後便扛起迪斯拉爾的屍體，與妹妹一同離開。

不知不覺間，透過轉移來到這裏的女魔法士就站在他身後。

面對已經失去的卡提莉亞納，以及未來可能失去的雫——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又該如何面對。尋尋覓覓的答案就這麼單純。

「如果我當初……多轉過頭看看你就好了。」

她就只是在這座王城拼了命地工作吧。雫的個性會抗拒把自己身上的負擔交給別人。儘管來到這世界並非她自己的責任，但她還是在困惑中揹負起無從發泄的壓力，感到迷惘的同時摸索着下一步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對這女人下咒的，和今晚的犯人是同一個？」

「正是如此。」

——然而雫終究與卡提莉亞納不同。她總是不放棄前進。

「……埃、埃利克，我……」

「我沒事。你先回去。」

「成天做些招惹怨恨的事，您還真敢說啊。不過，她不會因爲這點原因就起殺意，恐怕是精神受到控制，被人灌輸了殺害您的命令吧。就和單純的道具相同，她本身沒有罪過。」

「不但找不到迪斯拉爾廢王，哥哥大人也不知道在哪裏晃盪，有人跑來通報我了！結果居然連埃利克也不見了，我連忙趕來一看，沒想到……你不是說過已經沒必要懷疑那個女孩了嗎？」

「永別了，卡提莉亞納。」

——只要回過頭回應她堅定的意志。

「沒問題嗎？」

「給我好好工作！」

王妹聽見他那孩子氣的辯解，掌中再度浮現光球。剛纔擊中拉爾斯背部的大概就是那個吧。

「那也不算我說的，是你逼我說的。」

青藍火焰升起，埃利克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直到火焰徹底吞噬她的身軀。

「掃除到最後就是血腥肅清吧？」

「不過她確實是危險分子。現在收拾掉，我也能高枕無憂。」

就這麼單純的事，當時自己沒能做到。在他知道如何回應那期望之前，結局就已經迎面而來。

最後她輕聲說道：

「嗯，抱歉……已經沒事了。」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裏啊，蕾提？熬夜對肌膚不好喔。」

埃利克低下頭讓自己的前額觸碰雫的額頭。體內還留有剛纔赫伯給的魔力，埃利克用那份魔力施展了催眠的魔法。雫的眼皮逐漸往下掉。

埃利克在她身旁跪下。

少女因爲「大家都會注意」這樣的理由對紅花充滿欣羨。她心中真正期望的——肯定就這麼單純吧。

他知道這纔是她的真心話。就算她不說，埃利克也明白。

「兩種我都拒絕——前些日子不是約定過了？如果拿不出能讓我也接受的理由，就不能殺她。」

禁咒的核被破壞的她像睡着般閉着雙眼。年老女性的臉上掛着安詳的表情，簡直無法聯想到過去的卡提莉亞納。但是看着那純真的表情，埃利克卻覺得「這確實是她沒錯」。

覺得別相遇比較好而故意遠離，不具有任何意義。就算沒有與自己相遇，雫還是會選擇不放棄的那條路。明知自己的脆弱也不會放棄挑戰。她與爲了尋求終點而接受死亡的卡提莉亞納不同，總是朝前方邁進——從塔頂跳下時肯定也相同吧。

所以埃利克抱起少女的身體——簡短地喃喃回答：「我曉得。」

「……是怎樣啦，蕾提？」

「埃利克，我不想死。」

拉爾斯微微轉動劍柄，視線彷彿在檢視在月下散發寒光的劍刃，繼續對埃利克問道：

「最後再把禁咒的罪過栽贓到你身上。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過你所說的也只是一種可能性。比方說你想這樣說服我，但其實你和那女的纔是主謀，這也不是不可能。既然如此，掃除所有可能性肯定比較舒服吧？」

卡提莉亞納大概遠比雫脆弱。

埃利克這麼說完，赫伯顯得有些躊躇。但也許是擔心雫的身體狀況，他三步一回頭，兩步一回頭，最後終於走向庭院彼端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