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溫柔的指尖
《Babel》 · 古宮九時 · 8.8萬 字
在初升的太陽下,周圍的風景被陽光照得微亮。淡淡的陽光映照在森林和草原上,讓所有生物感受到清晨的來臨。
靜謐的空氣、鳥兒的鳴叫,重複了萬千遍也不曾改變的時光。
但是,在這些由平淡無奇的要素構成的世界裏,突然出現了異變。
奇斯庫西南部羅斯塔地區,國境附近的草原上,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三萬大軍。
以無人能及的魔法技術、準確地轉移到鄰國邊境的軍隊,隨着朝陽升起迅速地展開行動。直接繞過一切發端的城市——卡利巴拉,經過其北邊,朝位於東北方向的邊境要塞進發。
「對城鎮那邊稍微施壓就行,只要他們退縮了,阿茲莉雅去的時候就能輕鬆管控了。比起那邊,主要是前面的那座要塞,但沒必要攻下,稍微進攻壓制就行」
拉爾斯決定了這次的進軍路線,在會議上向將領們宣告,並指出維斯茲要塞。
這座要塞位於城都沿線,是奇斯庫在西南部駐紮軍隊的要地,也是法魯薩斯行動時最先要對抗的戰力。
——只有暴徒和混混的卡利巴拉城沒有派遣大軍的必要,要制裁的只是國家和大城市。
就這樣,法魯薩斯國王決定先以少數兵力展開大國之間戰爭的序幕,越過被認爲是事態焦點的卡利巴拉,開始威脅維斯茲要塞。
接到法魯薩斯入侵過來的聯絡後,負責要塞的將軍多爾法露出焦急的表情。
「我知道他們會用轉移,但直接無視卡利巴拉嗎……來得及構築防禦工事嗎?」
「還需要五個小時,我擔心法魯薩斯軍隊會在這段時間到達……」
「那就去爭取時間。派軍前去牽制,趁此期間構築工事」
多爾法做出簡短的決定,下達出兵指示。
他們已經事先爲戰爭做了準備,但表面上還是一副「發現法魯薩斯入侵後纔開始採取對策」的樣子。維斯茲要塞接到國王的指令,要求他們向法魯薩斯表示出「我方並非在積極地準備戰鬥」的樣子。
貝爾漢斯沒有明說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應該是不想直接和魔法大國開戰吧。
但對方也並非等閒之輩。多爾法在桌子上攤開要塞周圍的地圖,決定己方四萬軍隊的佈陣,自己也穿上了鎧甲。
「法魯薩斯軍隊只有三萬人,只要做好防禦,他們就沒法越過要塞」
多爾法鼓舞起膽怯的士兵們,自己也站上前線。
既然如此,只要把幾乎都是卡索拉人居住的卡利巴拉交給他們就行。反正那座城鎮幾乎沒有土生土長的奇斯庫人。
擔任指揮的伊薩爾追擊開始後退的法魯薩斯魔法士,親自策馬衝鋒在奇斯庫軍前線,讓自己的部隊向驚慌失措的魔法士們發出魔法攻擊。
雫端正姿勢,向開着的門深處走去。在法尼特眼裏,她的側臉異常的沉着,看起來就像侍奉了公主多年的老臣。
「沒事的,比起這個我有些事情想拜託你」
多爾法怒吼着,狠狠地瞪着前方的山丘,但他的聲音傳不到伊薩爾那邊。
馬蹄踩在於風中搖曳的野草上,氣氛劍拔弩張,已經聽不到鳥兒的鳴叫。
「伊薩爾在幹什麼!」
「好,反擊了,給我進攻,把他們都燒了」
「這種程度不成問題,說是魔法大國也不過如此」
「別在意,她想罵就讓她罵好了,我也會一起的」
多爾法發現部下被戰功矇蔽,忽視了山丘背面的情況就盲目追擊,大聲喊到。
「沒事吧?」
「也是,被前後夾擊了也麻煩,就從正面突破吧」
原以爲法魯薩斯軍隊會在山丘的另一側佈陣,不料以騎兵爲中心的主力部隊不知不覺間從街道的另一邊前進、正從山丘邊上迂迴。
看到指揮官突然被燃燒殆盡,奇斯庫軍一片陰沉,當他們看到猛然衝上山丘的騎兵時,瞬間陷入難以控制的恐懼當中。
王城內沒有人會懷疑露出陰森笑容的奧爾緹婭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和殘酷無情甚至傳至國外。
「要殺偵察兵的話派弓兵或者魔法士就行了!」
「好了……只要能撐過去就行」
國王抬頭仰望長滿草木的山丘,悠閒地開口。
雫也一動不動地承受着主君的視線。雫的一句「做不到嗎?」讓公主不禁微微咬牙。很難想象這是昨晚疼得發出痛苦聲音的人說出的話。
「快聯絡魔法士!命令他們返回前線!」
在奇斯庫軍右翼附近的森林中,奇斯庫魔法士建立結界,在此進行偵察。這時魔法士察覺到自己負責的區域有什麼東西入侵,於是一邊施展探測魔法一邊繼續偵察。
奧爾緹婭在不知不覺中被哥哥背叛,從此失去了家人。之後,她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煩悶才走到了今天。就算去想象、同情,也只會破壞公主的心情。
「非常抱歉。但是,我想公主應該知道理由吧」
接下來就是尼凱和奧爾緹婭了。
「怎麼會,只是衆人都畏懼妾身而已」
「雖然確實有些恩怨,但並非完全如此。我只是侍奉公主的人,覺得這些方案是必須的,具體的原因今後您會慢慢明白的」
雫站在門前深呼吸,旁邊的法尼特用平穩的聲音補充說。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
雫大膽的進言,每一條都促使奧爾緹婭前往至今爲止完全不同的方向。一旁的尼凱和法尼特都露出緊張的表情。
多爾法認爲這樣先發制人或許不是很有利,果然大部分箭都被魔法擋住了。他一邊捋着鬍子,一邊指示軍隊構築魔法屏障。
但魔法攻擊被結界抵消,沒有什麼效果。儘管如此,法魯薩斯軍仍在後退,於是奇斯庫軍乘勝追擊,奇斯庫前方部隊衝出來不久後,開始從山丘另一側下山,搜尋敵人。
但是,她已經沒有逃跑的選擇了。她已下定決心,不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都要想辦法跨過去。
多爾法皺起眉頭,瞪着從法魯薩斯軍那邊朝己方傾斜而下的火焰雨,聽取身旁的一個部下伊薩爾的報告。
看到法魯薩斯軍繞過山丘、從側面殺入,伊薩爾回頭看向傳令的魔法士,剛想開口,下個瞬間就連同騎着的馬一起燒了起來,在火焰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聽到這簡短的命令,正在後退的魔法士們一齊停下腳步,開始詠唱。在此期間,槍騎兵衝向前方。
魔法士在保持距離進行攻擊和防禦方面很強,而在白刃戰方面很弱。奇斯庫軍瞄準這一點,追擊逃跑的魔法士,結果正中法魯薩斯軍下懷,陣型被打亂。
現在至少還能依靠魔法藥物來抑制疼痛,不知道在沒有魔法的世界該如何緩解劇痛。雫嘆了口氣,站在奧爾緹婭房間門前。
「是的。已經沒有什麼時間了,希望您能立刻實行」
年輕的部下臉上自信滿滿,但這也總比被嚇得瑟瑟發抖強。多爾法命令伊薩爾出擊,自己後退。與要塞取得聯絡後,得知要塞的防禦再過三個小時就能完成,他露出安心的表情。
隨着魔法的傳回,以山丘山頂爲中心的戰鬥出現些許混亂,現在奇斯庫軍勉強還能堅持,但如果那是法魯薩斯的誘餌,他們還採取了別的行動,就必須儘快改變陣型。他開始構築傳信魔法。
拉爾斯稍微思考了一下,下令軍隊從兩片山丘的西側向山丘上進軍。看着開始行動的軍隊,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好了,接下來怎麼走呢,直接越過奇斯庫軍隊,轉移到要塞前怎麼樣?特魯斯」
「您以前的惡行多少會影響您當上國王,之後就得看公主的行動了。但不需要得到絕大多數人的支持,只要展現出較高的能力和寬宏大量的心胸,就一定能讓衆人信服」
只有鐵騎的聲響、詠唱的吵鬧在這片丘陵上蔓延——在日出後不久,第一場戰鬥開始了。
知道要塞難以攻陷後,法魯薩斯應該會回到來時的方向。貝爾漢斯的指示是堅持兩週,多爾法認爲這並非太長時間。
法魯薩斯之所以向奇斯庫派兵,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爲卡索拉人民的請願。
「如果想要得到原諒,就需要公主自己考慮如何贖罪。我說的是今後的事」
雫無法明白,也難以理解這種心情。
城市的街道貫穿了中央的丘陵地帶,在法魯薩斯軍隊抵達的三十分鐘前,奇斯庫軍就在山丘上完成了佈陣。
「變成這樣就不方便穿泳衣了……不治好的話回去都會成問題的」
一個巨大的黑影——在辨別到的一瞬間,他的頭就從身體上被砍下來了。鮮血灑落在草地上。
「陛下!請不要獨自一人深入!我會被蕾提希亞大人責罵的!」
法魯薩斯現在雖然以魔法大國着稱,但在其漫長的歷史上,幾乎一直是武力強國。看到以魔法士爲核心的佈陣,伊薩爾忘記了法魯薩斯的傳統武藝,盲目地認爲只要擊潰魔法士就能獲勝。
※
——無法信任家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街道本身基本是由丘陵分割而成,緩緩劃出一道弧線,沿着中間平坦的土地向前延伸。寬廣的街道左右兩側都是連綿的山丘,奇斯庫軍隊巧妙地隱藏於其中。
「不可大意。畢竟是在他國領土上,無法取得大規模轉移門的座標。而且在要塞周圍的話,可能是禁止轉移區域」
在山丘上開始佈陣的法魯薩斯軍隊,前線部隊一半以上都是魔法士。沒有穿上任何鎧甲、依靠結界進行防禦的魔法士們,遠遠地就能從服裝上看出他們的身份。
但雫即使知道這一點也不願撤回自己的意見,用平靜的聲音回答奧爾緹婭。
發現法魯薩斯軍出現在山丘上後,已經布好陣勢的奇斯庫軍首先用弓箭迎擊。
確實,不用明說也能明白。
原本他們不應該出現在最前線,而是在後方佈置防禦和治療傷員。而現在出來打頭陣,恐怕是打算用魔法火力來進攻吧。
一個壯年男人瞄準敵方指揮官釋放火焰——法魯薩斯軍魔法士長特魯斯,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管奧爾緹婭做什麼,一定會有人無法原諒她。
舒緩的風從前方吹來,吹過拉爾斯的頭髮。他聽取偵察兵的報告,知道沿着前方延伸的街道前進就能到達維斯茲要塞。但是,前方部隊在前面停下了腳步。
「我也想活動活動,好不容易把政務都交給蕾提希亞了」
多爾法以謹慎着稱,他並不希望通過打敗法魯薩斯軍的方式讓自己揚名。他認爲只要按照國王的命令在維斯茲要塞擋住敵人的進攻、讓他們掉頭返回卡利巴拉就行了。
「不要只會依賴魔法,還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纔行,學到了嗎?」
「怎麼樣?能擋住嗎?」
但在魔法構成完成前,他視線的一角突然飛入某樣東西。
如果惡名昭彰的她登上王位,勢必會引起國內外的畏懼和反感。奧爾緹婭只有在兄長在位的情況下才能發揮自己的能力,她不是一個能獨自稱王的人。
所以,不要奢求太多。
「事到如今還要表示出寬宏大量嗎?這樣懇求就能讓他們原諒過去嗎?」
「爲什麼要盯上兄長,是因爲你是私人恩怨嗎?」
「您對自己的才能沒有自信嗎?」
男人像控制自己的手腳一樣精巧地駕馭馬匹,一劍就奪走魔法士的性命,露出與戰場完全不相稱的溫柔微笑。他低頭看向地上瞪大眼睛的頭顱。
但這個命令已經晚了。就在多爾法怒罵部下的時候,伊薩爾也因眼前出乎意料的景象停止了進軍。
拿着王劍的法魯薩斯國王再次拉動繮繩,這時,負責國王的守護結界和傳令的赫伯終於追了上來。
然後,被奧爾緹婭蹂躪的那些人也是如此。
但事已至此,貝爾漢斯很快就會決定奧爾緹婭的未來,國家也會開始出手吧。雫知道轉折點就在眼前。
「什麼事?」
每走一步都覺得腹部疼痛。
「咦,你從公主那裏聽說了?」
雖然心裏已經有數,但當現實擺在眼前時,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
帶着多個策略的計劃,其中一半以上都指向一個結果——篡奪王位。
「法魯薩斯開始入侵了,多爾法將軍出去迎擊,被擊潰後又逃回了要塞」
雖然有一半以上是自己的錯覺,但那種激烈的劇痛在記憶中難以磨滅,雫回想起鏡子裏的自己,心裏這麼想。
面對雫凜冽的發言,奧爾緹婭面容扭曲。
「竟然派魔法士到最前線,法魯薩斯到底在想什麼」
「好了……隨便玩玩吧,久違的戰爭」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呢?連理由都不能說出來嗎?」
奧爾緹婭注視着沒有一絲動搖的雫。
法尼特已經在這裏了,用關心的目光投向她。
而且拉爾斯爲了吸引奇斯庫軍的注意,將魔法士派到最前線,然後假裝後撤。
雖然有高低差,但風向對奇斯庫軍有利。
「嗯」
她所期望的,只是「這些事情該結束了」。
那現在就換回來吧,赫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而是沉默了,想說的話幾乎沒能說出口,只是奉拉爾斯的指示,向己軍傳達開始進攻奇斯庫軍主力的訊息。
雫暗示奧爾緹婭把同父異母的兄長從王座上趕下來。作爲一位臣子,這樣的進言實在是過於大膽,就連公主都難掩苦悶的表情。
雫把想到的計劃的一些要點告訴法尼特,拜託他幫忙。他一開始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明白雫的意圖,點了點頭,說了句「我會幫忙的」,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這樣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荒誕至極。妾身是不可能當上國王的」
雖然很心裏很難過,但雫卻無能爲力。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如果連雫都拘泥於過去,一切就沒法前進。如果奧爾緹婭真的對自己的行爲後悔,那麼這些事情就只能由她自己去想辦法解決。
但是,從心底憎恨公主的人,在全國範圍裏肯定不在多數。大部分人都只是從傳聞中聽說公主的行爲後皺眉而已,雫認爲只要能改善這些人對奧爾緹婭的印象,她就能充分勝任女王的工作,只要她得到的評價是「比貝爾漢斯優秀」就夠了。
即使使用謀略跨越了眼前的障礙,之後還得看奧爾緹婭的心態。比雫更懂政務的她應該能察覺到這一點。
奧爾緹婭雖然理解,但沒有同意。挑着漂亮的眉毛盯着雫。
「爲何妾身必須要這麼做呢」
幼稚的反問。但這確實是奧爾緹婭的真實想法。
——爲何要在明面上爲國家獻身呢?
奧爾緹婭至今爲止都作爲王族,在最低限度的義務和最大限度的權利上悠閒地生活。對於從小就被拋棄的她來說,這是她對這個犧牲了自己的國家唯一的貢獻方式。
雖然奧爾緹婭想爲國家做點什麼,但又一直在疏遠國家。今天不可能被雫這麼一說,就像換衣服一樣輕易改變。
「爲什麼妾身必須讓步呢。妾身一直以來都做着哥哥拜託的政務,已經盡到了王族的義務,爲什麼還要爲國家付出更多的時間呢……無論是妾身還是民衆,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面對奧爾緹婭夾雜着感情的吶喊,雫沒有讓步。
「公主,除了國王以外,就只有您擁有王位繼承權,並不是誰都能成爲國王」
「那讓兄長當不就行了!妾身不想成爲國王!」
「那您要放棄這個國家嗎?」
奧爾緹婭喫驚地抬起頭。
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女人,對公主的暴脾氣沒有絲毫責備,只是像對待孩子的母親一樣,冷靜地注視着自己的主人。
雫的聲音既不是在教導,也不是訓斥,只是在陳述事實。
「公主,您並沒有被城堡、被國家所囚禁,您可以逃離這裏。但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要逃出這座城堡,就請儘快做好準備。當然陛下是不會知道的」
「雫」
法尼特開口,上前想要阻止雫。但公主依然看着雫,用手示意法尼特退下。面對這出乎意料的進言,她只是目瞪口呆。
「嗯。所以,即使非常生氣,也能看到人不同的一面,也會覺得那人其實是有溫柔的一面的。一定是這樣的,因爲這樣思考的話會更輕鬆」
「別拿我舉例」
比起驚訝,尼凱更多的是懷疑,雫默默地聳了聳肩。知道這是肯定的意思後,尼凱露出厭惡的表情,雫往他的茶杯裏倒入茶。
「——你是真的想讓公主當上女王嗎?」
「你啊……又不是不知道公主是什麼人。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爲她的一時衝動而被處刑嗎?」
「別裝作不知道啊,明明是被公主重用的臣子」
不是把自己關在哥哥製造出來的扭曲的鳥籠裏,而是去出去接觸、瞭解外面的世界。
未來的道路一定不會輕鬆,但大概不是自己獨自一人。
「啊——好重的負擔,爲什麼我會成爲王族的親信呢?」
「爲什麼?你反對嗎?」
自己一定比其他人更瞭解他人的溫柔。
雫盯着這個作爲公主的左膀右臂、經常暗中前往他國行動的男人。
被別人扭曲了自己的意志,如果有某個契機,或許就能通過自己的意志去改變。
「如果您不想成爲女王,那就請馬上逃走」
從想要犧牲奧爾緹婭的貝爾漢斯手中逃脫,躲藏起來。國王會因爲失去一枚棋子而咬牙切齒,但在法魯薩斯正在進攻的當下,他不可能把全部精力投入搜索。
「對不起,優拉,拜託你做這麼危險的事」
男人只是粗魯地回答。雫離開了休息室。
在很多人身上、在自己身上,確實存在着爲他人着想的心。
他爲什麼會成爲奧爾緹婭的親信,詳細情況雫一無所知。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主君的呢。
「不,我很高興能幫上忙」
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現在應該怎麼辦。
想到這些,又覺得自己太天真了,對別人抱有過高的期待。但是,果然覺得還是不能一開始就放棄這種可能性。
優拉和薇莉特兩人是在維利徳被送過來後才知道他的存在,但她們也沒有過問關於維利徳父母的事,因爲雫對這件事完全閉口不提,她們兩人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年輕的薇莉特出人意料地說「我在鎮上的時候經常照顧嬰兒」,她熟練地照顧起維利徳,把熱好的母乳遞給優拉,一邊疊起洗好的布料,一邊露出笑容。
「你可別誤會了,公主的所作所爲並沒有變化,殘忍無情依然是事實」
被這份溫柔所拯救,自己纔會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
她挺直腰板,注視着自己的主君。
「別看……也行。嗯,我終究只是個天真的人呢」
雫重新輕輕抱起小小的嬰兒,露出笑容,站在一旁的優拉也露出溫和的表情。
所以,希望奧爾緹婭也能明白。
※
「該怎麼說呢,因爲發生了什麼很有衝擊性的事情後改變了人生方向,反過來說,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或許就能過上不一樣的人生」
奧爾緹婭殘忍無情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絕不能忘記這一點。看到雫老老實實地同意,尼凱誇張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或許吧」
果然會有人這麼想。對於奧爾緹婭曾經的過往,雫並不瞭解。雖然聽說她殘酷無情,做了很多殘忍的事,但雫一次都沒有親眼目睹過。被人問是否見過,她也只能回答「的確沒見過」。
在法魯薩斯入侵的今天,這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有着相當重要的意義。貝爾漢斯讓雫活着的原因也是因爲這個孩子,無論無何都要避免這個孩子落入國王之手。
「嗚哇」
「你好像是認真的,既然這樣,我姑且就告訴你吧。公主最後並沒有處死考試失敗的孩子」
然後,思考起無法預知的未來。
看到雫一直沉默地盯着自己,尼凱皺起眉頭,說了句「別這麼看我」,並擺了擺手。
這期間雫紋絲不動、法尼特眼神嚴厲、尼卡抑制着感情保持姿勢。
這也是一種結局吧。
奧爾緹婭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的膝蓋上。那眼神就像長時間被困在鳥籠裏的鳥,終於發現籠子一直開着一樣,不安又迷茫。
「妾身……真的可以逃離這裏嗎,雫」
「請成爲女王吧。歷史上有以賢王開國、因暴君結束的國家,希望您能反過來。不是隔着鳥籠,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國家,總有一天公主一定能明白的。人世間確實有很多不講理的地方……儘管如此,還是意外的溫柔」
帶着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的心情,雫開口了。
「那麼,如果公主登上王座,還是那樣的性格的話該怎麼辦?即使這樣你還會陪着公主嗎?」
或是出身高貴的王族,或是沒有地位的平民。
雫揉了揉皺着的眉頭。
「且不論溫柔不溫柔,公主就是這樣的人。我覺得她不適合當女王」
「算了,不管怎樣現在,我已經回不到普通的魔法士了,就跟着你的計劃走吧」
「你也是,第一印象很差,但其實也有溫柔的一面。公主也是,她原本應該能過上更加不同的人生。我有時會有這種感覺」
懷裏的身體既幼小又無助。
「如果公主願意,沒有人能阻止您」
沉默持續了很久。
而且,對於公主來說,這或許是一條更加輕鬆的道路。她將從義務當中獲得自由,過上新的人生。她還年輕,只要願意捨棄過去,就可以重新來過。除了與兄長爭鬥之外,奧爾緹婭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尼凱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唉?這不是說反了嗎?」
「這就是你想要的?」
「是啊……以後肯定還會發生衝突,到時奇斯庫王族說不定就結束了」
窺視着不相稱的鏡子,從對方身上看到答案。
「啊——,嗯」
說起來剛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法尼特指着尼凱說「那傢伙是個雙重人格,所以才受到公主的重用」,原來是這個意思。知道其中的緣由後,也不知作何感想。
「妾身……能離開嗎?能離開這座城堡?」
「公主之所以重用我,是因爲知道我不是一個忠誠的人」
「如果您願意聽我說」
「已經被騙了」
雫也注視着公主的眼睛,在一瞬間想起自己走過的路。
「就是啊,你自己很清楚呢」
「唉?」
「這是說……」
雫覺得十九歲就結婚實在是太早了,看到雫驚訝的樣子,尼凱又補充說「畢竟是王族」。
讓維利徳離開原來的房間,是雫知道國王真面目後第一件做的事情。
時間已經不多了,雫很希望公主能早點做出決定,但公主不同意也沒辦法。在此期間雫打算從能做的事情開始着手,於是叫住了尼凱,並把要準備的事情告訴他。
「笨蛋啊……你這樣很容易被騙的」
小小的休息室裏現在只有兩人,奧爾緹婭聽完雫的話後,說了句「妾身要考慮考慮」,隨後讓所有人都退下。
雖然雫的語氣很輕鬆,但尼凱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她身上被刻上的魔法紋路就是結果。尼凱咂了砸嘴,喝了一口茶。看到同僚臉色完全變暗,雫笑了出來。
但是,尼凱狠狠地打擊了這樣思考的雫。
「準確地說是我讓孩子逃到了很遠的地方。公主大概也知道,但並沒有責備我。我放過安涅利的公主也是同樣的理由。她知道我在暗中自作主張,但在某種程度上一直視而不見」
「唉,是這樣的嗎?」
同齡女官的話溫暖而有力,這份堅強讓雫放心地把維利徳交回到優拉懷裏,然後環視小小的房間。
「嗯……不過公主還很年輕啊」
這個嬰兒在夜裏突然被轉移出來,託付給雫在城堡裏最信任的女性優拉和薇莉特。先由她們幫忙照顧,之後再重新挑選信得過的奶媽和侍女。這樣做雖然麻煩,但謹慎起見是必要的。薇莉特用魔法板重新加熱從其他奶媽那裏得到的母乳。
從託萊菲娜的謊言裏延續下來的王族血脈,或許會由奧爾緹婭登上女王的身份承擔最後的任務,而且,這種可能性很高。法魯薩斯的手已經伸到國內,如果不阻止,這個國家就沒有未來。
「所以,我覺得還是可以轉換回來的,只要本人想重新來過,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解決的」
「公主知道我內心的叛逆才任用我,但她知道我絕對不會背叛她,所以有時會下一些試探性的命令,享受我的反應……不過我知道,所以不會表現出來」
這是之後必須要考慮的事情,雫苦笑了一下,往西南邊唯一的窗戶望去。萬里無雲的藍天就像繪板一樣,與這片相同天空的另一邊,戰場還在繼續,她閉上眼睛。
或是被家人所關愛,或是被拋棄後長大。
奧爾緹婭露出無盡的空虛、滿是自嘲的笑容。
「嗯,謝謝」
「……嗯」
雫也往嘴裏塞入一口茶點,說了句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中層管理人員也很悲哀啊」。尼凱聽完苦澀着臉拿起茶杯。
※
從尼凱那裏得到的答覆,是剛纔的疑問。雫一邊打開茶點一邊歪頭。
走在完全不同道路上的兩人,時而會從對方身上看到「不同的自己」。
「一般的話這個年紀已經結婚了,不算年輕了」
如果說奧爾緹婭重用尼凱是因爲他「不夠忠誠」,那麼他暗中放過弱者不也是這個原因嗎?正因爲公主知道尼凱能到處轉移,所以才單獨給他指派很多任務。這不就是被稱爲妖姬的公主的另一面嗎。
看到雫瞪大眼睛,尼凱生氣地喫了一口茶點,將包裝紙揉成一團在手中燃盡。
「誰知道。趕緊行動」
雫深深地吸了口氣。
人真的有這麼大的靈活性嗎。
從休息室出來時,她的表情已經不是在重壓下發牢騷的年輕女子,而是成爲侍奉公主多年的老臣。
「說起來,雫小姐最近和尼凱大人關係很好呢」
「嗚哇,別這麼說。雖然關係不壞,但也不是特別好。只是因爲要談工作上的事哦?」
「唉唉,真遺憾。雫小姐喜歡什麼樣的人呢?只要告訴我,我就有幹勁了」
「爲什麼這樣你就會有幹勁呢……」
除了照顧維利徳之外,就沒有想讓她幹勁滿滿的事了。
愁眉苦臉的雫突然想起一件事,發出「啊」的一聲。
「對了……我要追加一項,就是不介意對方身上有奇怪的紋路」
「這是什麼意思」
身後的優拉發出認真得讓人驚訝的聲音,從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並不是在閒聊,而是帶着試探性的擔心。
「沒、沒什麼,我隨便說說而已」
「真的嗎?不會是有人對你做什麼了吧」
「沒有沒有!不用這麼緊張!」
「那就好……」
優拉停下了追問,眼神裏似乎還有些遺憾。雫一時慌了手腳,如果說出實情,優拉說不定真的會吉雷特動手。
雫打起精神,對埋頭疊衣服的少女揮了揮手。
「對了,薇莉特,想聽聽我心中理想男性的樣子嗎?」
「唉!請務必告訴我!」
雫微微一笑,看着突然兩眼放光撲過來的薇莉特。
不知道這番話有沒有實現的一天。
※
位於小巷裏的一家酒館,從幾天前客人就逐漸減少。這家店的主要顧客是傭兵,他們之間前些天就傳出了法魯薩斯即將進攻的情報。
雫爲什麼會向奧爾緹婭進言,勸說她篡位呢?理由是「只是因爲貝爾漢斯無能」。
「這可不行」
「算了。妾身不期待你的計策,剩下的——就由妾身來吧」
國王的聲音故意壓得很低,不仔細聽的話根本聽不出來。
奧爾緹婭實際上根本就不在乎這場戰爭的結局。奇斯庫也好,法魯薩斯也好,只要陷入更深的混亂就夠了。光是想象把一個不認識的孩子推給那男人,她就忍不住想笑出來。
奧爾緹婭的確比兄長年輕得多,考慮到她原本擁有的可能性,未來有可能成爲優秀的執政者。雖然這是一場賭博,一不小心就會誕生出可怕的暴君,但到那時民衆一定不會沉默的。雫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會站在奧爾緹婭身邊,規誡公主也是自己的工作。
「……陛下是這麼說的嗎?」
貝爾漢斯用手指抓住剛纔奧爾緹婭放下的棋子。
「如果有人斷言自己能贏,就不能相信這個人」
「雫,妾身去見兄長了」
但這些想法只持續到昨天晚上——現在不知爲何,一切都褪色了,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了。
「沒事的,再等等就行……你只要等待就行了」
兄長若無其事地開口,公主輕輕皺起眉頭,回答「是哪位姑娘?」。
「塔奇斯?你找他幹嘛?」
自上方傳來的話,語氣冰冷得像是奧爾緹婭自己決定的一樣。
貝爾漢斯無法做出果斷的決定,即使他擁有全軍的指揮權,恐怕也無法很好地把握用兵時機。
「沒必要把法魯薩斯全軍都擊潰,只要除掉國王即可。既然法魯薩斯全軍的指揮都在國王身上,只要集中兵力發動進攻,不就能扭轉局勢了嗎?」
※
貝爾漢斯對妹妹和雫的所作所爲確實令人難以原諒,但如果他是像拉爾斯那樣有能的執政者,那麼雫應該會勸公主從城堡裏逃走,而不是篡位吧。
「妾身會作爲造成這次事件的罪人引渡給法魯薩斯,而且恐怕還要交出羅斯塔爲代價才能讓他們撤離。沒有妾身的妨礙後,兄長就可以把孩子掌握在自己手裏,等待時機了吧。兄長不喜歡打仗,應該會採取別的手段」
「那拜託其他人也行。報酬很豐厚,只要保密,不限人數」
雫猛地抬起頭。
——爲什麼雫說「如果當不上女王,就逃離城堡」這樣的話呢。
但這樣的氣氛本身就讓奧爾緹婭感到不安,她用手指戳着象牙色的棋子,觀察兄長的樣子。
聽到妹妹的提議,貝爾漢斯露出苦笑。
雫有一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的聲音與其說是在指責造成現在困境的人,不如說是在說給手中引起騷動的棋子聽。奧爾緹婭裝作沒注意到,把棋子放到棋盤上。
突然被國王傳喚,奧爾緹婭起初以爲是關於雫的事,但兄長提起的話題是法魯薩斯。自法魯薩斯開始進攻已經過去八個小時,現在在維斯茲要塞前兩軍正焦灼着。奧爾緹婭提議派出援軍,國王只是苦笑。
「請不要調查我。如果不能保密,這件事就算了」
「是」
「那就把兵權交給妾身吧,畢竟不用盡全力的話可是贏不了法魯薩斯的」
「如果公主還想知道的話,很快就能明白的」
「而且還很笨。以前還差點被妾身殺了,卻還說讓妾身去當國王。你什麼都沒想過嗎?」
「但這樣做的話就沒有回頭路了。周圍的國家會認爲是奇斯庫擁立了直系王族後就發動了對法魯薩斯的戰爭」
坐在對面的兄長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微笑,房間裏的氣氛和平時別無二致。
「……是嗎」
雖然奧爾緹婭也不擅長用兵打仗,但她知道面對強敵絕不能吝惜兵力。至於在何時何地投入多少兵力,就是將軍們的工作了。
從他的體格明顯能看出是以劍爲生,但沒有一絲傭兵常見粗俗的男人——法尼特,他看向在酒館一角的男人們,用平常的語氣開口。
「很遺憾,他前幾天就離開奇斯庫了,我記得他說要去梅提亞爾來着」
「計策也是漏洞百出,是想用這種勸說毀了妾身嗎?」
「可這是你一手推動的遊戲吧?」
「人被拋棄是因爲沒有力量,纔會遭到這樣的對待」
只花了一晚上想出來的計劃,果然還存在很多問題。因爲已經沒有時間了,有幾個計劃已經開始實行,不過還需要對計劃進行完善吧。雫盯着地板開始思考。
法尼特給傭兵們開出的報酬,比一般的尋人委託高得多,傭兵們的表情明顯變了。
奧爾緹婭平靜的聲音裏帶着些低沉,她移開視線,望向開着一條縫的窗外。
「情況如何」
「是的」
※
「沒辦法了,畢竟這些都是妾身所爲,玩過火了就是這樣。兄長也不是那麼大度的人」
是輕視的同時還對這樣的關係感到安心嗎,還是絲毫不懷疑自己竟被如此輕易的拋棄呢,雫沒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樣子,根本無法想象。
酒館一直沒什麼顧客,直到快中午的時候,來了一個客人。
「委託工作。如果知道他在哪,能告訴我嗎?」
「我在找一個叫做塔奇斯的傭兵,你們認識嗎?」
——對她來說,兄長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在那上面看不見任何悲傷與痛苦,但爲何讓人如此心痛。
「委託內容是什麼?」
如果貝爾漢斯連她的想法都算計在內,誘導出了今天的局面,那就太厚顏無恥了。雫不由得有一種衝動,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痛恨的咬牙切齒。
「保密保密,要找的人是誰?」
但是,奧爾緹婭並沒有表現出不信任,看着被奪走的棋子,紅脣動了動。
喫過午飯後,雫被奧爾緹婭傳喚。法尼特和尼凱都因各自的工作出去了,公主的房間裏只有她們兩人。公主這次並沒有躺在長椅上,而是坐着,俯視臣子的黑髮。
一時間,爲了增加傭兵數量,各地都迅速召集人手,但發現奇斯庫完全沒有什麼動作後,他們怕麻煩就紛紛前往其他國家。其中也有爲了看清局勢而受僱於貴族的人,但這些人基本都在僱主那裏待命,不會出現在鎮上的酒館裏。
但是,不知道這點是幸運還是不幸,貝爾漢斯沒有當國王的才能。如果兄妹兩人都是性格扭曲的人,那麼讓有能力的人登上王座不是更好嗎?雫心中也有這樣現實的考量。
「你有信心贏嗎,奧爾緹婭」
但是,奧爾緹婭只是說句「沒辦法了」,完全沒有平時的傲然。雫對此感到不安,如果就這樣消沉,對貝爾漢斯言聽計從就麻煩了。至少雫不想輸,也不想把維利徳交給國王。
男人開心地問起委託內容,法尼特說出一個男人的名字。沒有人能確認這人是否能成爲改變奧爾緹婭未來的一箭。
「會錯過時機的哦」
兄長一反常態的冷靜,讓奧爾緹婭放棄了反駁。
「公主……」
奧爾緹婭是不是以爲所有的過錯都在自己身上。
彷佛柔美、妖豔又殘酷的猛獸幻化爲人形,演湊出流暢的聲音。
「現在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有點猶豫。因爲不管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
過了一會,國王動起棋盤上的棋子,抬起頭。
「現在還想馬後炮嗎?兄長不是多次說過,想對法魯薩斯做點什麼吧」
「說起來,那個姑娘說什麼了嗎?」
奧爾緹婭緊皺眉頭,看到雫想通過她的表情讀懂她的想法,公主冷淡地瞥了雫一眼。
「雫,你還知道什麼嗎?」
這是到目前爲止,雫見過的奧爾緹婭最爲平靜的樣子,她的臉就像風平浪靜的大海一樣美麗。
原以爲主君會因兄長的背叛而屈服,但不知何時,她的眼神變得像潛藏在黑夜裏的野獸一樣,露出尖銳的光芒。
「現在妾身不一樣了。雖然對王座不感興趣,但如果兄長要處分妾身的話……妾身可是被本國人都敬畏的,不會如此默默地被拋棄」
美麗的公主用這句話來與過去被拋棄的自己一刀兩斷。
「……並不是」
「或許吧?但我知道。如果不想出動軍隊就讓法魯薩斯撤軍,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領地也好,金錢也好,都是不夠的,還要交出這次事件的負責人才行」
雫單膝跪地,低頭行禮。
公主突然說些什麼呢。但這些都是事實,雫沒有反駁。奧爾緹婭沒有像以往帶着嘲諷,而是平靜地說着。
「真厲害。你是上邊的人嗎?前幾天也有這樣的人來過」
很可惜這麼擦肩而過了,但也沒辦法。原本法尼特說得找「人脈廣、信得過的人」,於是雫給他介紹了塔奇斯,但最初的目的並不是找他。
「你太天真了,總是說些稚嫩的理想,說教也很囉嗦」
「雫」
「兄長說爲了阻止法魯薩斯的入侵,要把妾身交出去」
還是含糊不清的回答。
「尋人。但是要儘快」
雫微微顫抖着抬起頭,茶色的黑瞳與寶石般琥珀色的瞳孔相對,泛起無聲的漣漪。
「……這樣啊」
「——公主,找我有事嗎」
「非常抱歉」
奧爾緹婭紅色的嘴脣發出銀鈴般的聲音。
「公主」
奧爾緹婭僵硬的聲音打斷了她。
奧爾緹婭平靜地說着,然後看向雫。
「妾身也不願意被交給那個男人……至少,要像你一樣掙扎到底」
第一次見到公主時,她琥珀色的雙眸裏充滿自信、蠱惑人心。誰人都爲她所畏懼,誰人都爲她所魅惑。而現在,那雙眼眸就像迷茫的孩子般彷徨不定。
奧爾緹婭的視線隨着自窗戶徐徐鑽入的微風環顧室內。
這裏已經沒有瀰漫的香氣了,空氣正在慢慢發生變化。這個堆積了無數人憎惡與怨恨的房間,如今彷佛卸下了所有虛掩,只剩冷清。
坐在中央的女人,視線看着跪在地上的臣子。
「雫,這樣……可以嗎……」
奧爾緹婭還在迷茫,是不是因爲自己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才導致兄長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正因爲不知道真相,所以纔會猶豫要不要聽從貝爾漢斯的安排。
儘管如此,她還是得做出選擇。爲了保護自己,爲了自己的矜持,相信願意爲了理想而常常頂撞自己的雫。她將要用因扭曲而誕生的殘酷去面對兄長、奪取這個曾經想逃離的國家。這樣的轉變帶來的壓力難以想象,但是,雫現在能做的只有支持奧爾緹婭。
「公主,請您遵從自己的內心、毫不猶豫地向前」
從這裏開始的鬥爭,或許會成爲奧爾緹婭瞭解自己過去的戰鬥。即將揭曉的真相是否會擊碎她的內心,是否會帶來轉折,這一切都不得而知。
但是,這樣的未來存在着可能。如果不想逃跑,選擇了戰鬥,即使要用強硬手段,開拓未來的可能性也只存在於這條路上。
「如果失敗了,就用你的性命來償還」
「事到如今,我還會進諫更多忠言的」
「妾身對你的說教已經打心底裏鬱悶了」
「忠言逆耳利於行」
帶着一絲欺瞞,雫站到了下一扇門前。這個選擇或許有一天會危及自己的性命,她很清楚這點。
但現在不能停下腳步,要爲了未來繼續前進。
因爲她已經意識到,這樣的自己纔是想要的模樣。
※
在奇斯庫,篡奪王位大致可以分成「用暴力篡奪」和「用正式手段奪取」兩種。
拉爾斯坐在倒下的樹木上,用枯枝在地上畫着看不懂的圖案。如果這人是小孩的話,肯定會被罵「你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嗎」,但這人是國王,沒人敢說什麼。
奇斯庫已經將自己領土的羅斯塔視爲棄子,但羅斯塔或許會有獨自反抗的意志。雖然他們抱着這樣的想法進行調查,但發現在法魯薩斯進攻前還公然向卡索拉人施壓的羅斯塔貴族們,現在卻像死了一半似的一片沉默。
——本來那是隻對國王的女人施加的魔法。
他自己也思考了很多,能這樣相信雫的計策就已經足夠了。
「現在法魯薩斯軍好像還沒有離開羅斯塔。從羅斯塔進軍到都城原本就不是那麼容易,沿途的城鎮上還有維斯茲要塞,那裏有用於對魔法防禦的人員,法魯薩斯軍應該不會那麼輕鬆就能拿下……話雖如此,如果他們繼續叫援軍就麻煩了。其實我們這邊也應該準備軍隊,但沒有國王的許可是不行的」
「沒有變化,依然在周圍佈置了堅固的防禦結界。在那個範圍裏魔法士無法構築魔法咒術」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的丫頭……侍奉那樣的公主到底有什麼用……」
前一個說的是貝爾漢斯,後一個說的應該是拉爾斯,但法尼特似乎沒聽懂,沒有附和。雫的視線回到資料上,看着上面的字思考起來。
「我想應該有用。順利的話局勢會站在我們這邊,總之先相信吧」
要塞用的是最高級的防禦魔法,如果要經常維持的話,人員和魔力的消耗都很大。結界已經出現好幾天了,之後的負擔應該會與日俱增吧。
「啊——至少國王和國王中得安排好一邊啊」
「難得我們來了他們卻沉默了啊,要不就進攻到他們不能無視的地方吧,比如說王城」
不過,拉爾斯知道最近的暗殺都是出自奇斯庫之手後,就想對奇斯庫的王城也進行制裁。
「只要這樣就行。但用這種制度讓國王退位在歷史上僅發生過一次,實際上這個制度已經快被遺忘了,現在仍能實行審議會的只剩三家了。而且還有需要注意的」
「距離太遠了,很有可能被擋住。要不要把蕾提希亞大人叫來?」
法魯薩斯軍在維斯茲要塞北邊遠處的森林佈陣,清晨到來,他們將照明用的魔法火焰熄滅。
「還有就是、法魯薩斯也在呢……真的能回去嗎」
國王畫了一隻有四條腿的鳥,隨後突然抬頭。
國王開始給驚訝的臣子們下達粗枝大葉的指示,有幾個人不安地看着心情突然變好的拉爾斯,卻又不敢說什麼。
法尼特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一張文件。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兩人想到了一塊,同時站了起來,朝奧爾緹婭那邊走去。
奧爾緹婭引發的事件不止一起兩起,讓雫感到頭疼。她深深的嘆了口氣,找出剩下兩家的資料拿在手裏。
爲了打擊奇斯庫軍,讓他們知道戰鬥力上的差距,拉爾斯只帶相同數量的兵馬進行戰鬥,暫時封鎖了對方的行動。他四次擊退了以要塞爲據點出擊的奇斯庫軍,迫使他們退守要塞,並命令阿茲莉雅調動部隊佔領卡利巴拉,同時監視羅斯塔境內領主和貴族們的動向。
束縛一般的花紋纏繞在年輕肌膚上的樣子,正因爲刻在隱密的地方,所有帶有強烈的吸引力。
原本他就不是那種很擅長謀略的人,尼凱也是聽完大致計劃後,自己斟酌行事,法尼特則是一直待在公主身邊。貝爾漢斯在把奧爾緹婭交給法魯薩斯之前,應該不會傷害她,但公主本人是一切的關鍵,就不能沒有護衛。這樣安排也算是人盡其才了。雫回頭看向奧爾緹婭所在的裏面的房間。
「要是能找到那人就好了」
「不過那件事是對方的過錯。因爲那人在叔父的安排下當上了文官,卻貪污宮廷的錢財」
從裏面出來的是雫。她發現吉雷特後,一下子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把臉轉向一邊。看到雫抗拒的態度,吉雷特忍不住叫住她。
從幾天前就一直颳着的風,到了今天似乎更猛了。
但是……在關鍵的時候她逃走了。
「幹什麼?」
「唉,這個能派上用場嗎?」
「好,看來沒法拉攏這個人了。就賭另外兩人吧」
「啊——那麼首先要做的就是阻止這個了」
※
進攻奇斯庫領土已經過去七天,法魯薩斯雖然在首戰中取勝,但由於奇斯庫軍退守維斯茲要塞,他們只能暫時停止進軍。
「唉,只要這樣就行?」
「能決定處分王族的也是審議會。得到國王的同意和三家中兩家的同意,就能下達對王族的處分。如果陛下要把奧爾緹婭大人引渡給法魯薩斯,也得得到審議會的同意」
「狗什麼的」
雫微微苦笑,法尼特看到後默默點頭。
這是從城內的女官那裏聽說的。聽說雫擔心正在侍奉的主人不知何時會沒落,因此正在尋找成熟有錢的男人。
雫不高興地把另一隻手放到腰上,把白色上衣的一角捲起,露出一點肚子。
「公主曾下令處死了迪爾伽王爵的外甥」
他一時興起,很想得到雫。如果雫現在的工作只是教孩子們說話、摸索教材這些,起不到什麼大的作用的話,不久應該就會被公主處理掉的。
但法魯薩斯軍隊就在周圍,防禦結界作爲要塞的生命線,應該不會那麼輕易解除的。拉爾斯把枯枝隨意揮舞着。
「跟你沒關係」
小小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看起來就像異國人偶,平時穿着樸素,但如果把衣服換成禮服、把頭髮放下來、把嘴巴塗上口紅,應該會變得很好看。
但和他認爲的相反,奧爾緹婭絲毫沒有想要丟棄雫的意思。當他從貝爾漢斯那裏得知雫要專門負責教育某個孩子的消息後,就非常的失望。
「合併爲奇斯庫的三個國家,以奇亞弗、迪爾伽、拉德邁三個國家的舊王族爲首、一共有十二家貴族。在這些貴族家主的審議會上,只要有過半數人同意,就能更換國王」
「還要注意什麼?」
看到雫驚訝的提問,法尼特面無表情地點頭。
這樣就有點可惜了。與其要處理掉雫,他覺得不如把雫交給自己。
「對了,有個人或許能派上用場。但一直這樣等着也很閒,果然還是得拿下那座要塞」
「想籠絡三位當家中的迪爾伽王爵應該是不可能的,必須設法籠絡另外兩人」
貝爾漢斯已經決定要召開三家審議會,不久奧爾緹婭就要作爲罪人被逮捕,引渡給法魯薩斯,到時就沒人能保護她了。她並不是相貌特別出衆的人,只要吉雷特想要,應該很容易就能得到。
「那這確實不是公主的錯」
此時距離貝爾漢斯總結法魯薩斯進攻的原因、將奧爾緹婭定爲事件作俑者提交給三家審議會,還剩三天時間。
「啊——啊」
第一次從法尼特那裏聽到這樣的說明時,雫驚訝地問「還有用正式的手段奪取?」。由三個國家合併建成的奇斯庫,在制度上似乎還保留着決定國王退位的貴族機構。
「要塞那邊情況如何?」
「已經在找了。可是,真的能起作用嗎?」
這樣一來,等她能從奧爾緹婭手下離開時,就會變成一個完全成熟的女人。只有現在,她才擁有着看不出年齡的獨特姿色,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就沒有任何價值。
※
「那人吵嚷着要把他的叔父叫來,公主無視了他的要求,獨斷地處死了他」
拉爾斯聽完報告後發出無聊的嘆息。
「請不要這樣。進攻王城至少還需要十萬人馬」
嘲笑一般的聲音。吉雷特不由得稍微鬆手,她一下子掙脫,準備逃走。
「那個丫頭……給我等着瞧吧」
「等一下。你喜歡有錢的男人,是吧?」
兩人看着拉德邁王爵的一份調查資料,法尼特看完後瞪大了眼睛。
「要花很多錢呢,文官們會囉嗦的」
「哪個?」
法魯薩斯希望不用動員更多士兵,奇斯庫或者羅斯塔就會投降,在此基礎之上把卡利巴拉收爲法魯薩斯領土,就可以免除後顧之憂了。
然而,機會來得意外的早。
奧爾緹婭像要自取滅亡一樣招惹法魯薩斯,國王決定捨棄妹妹。如果公主不在了,也不會有人指責那女孩的。實際上,貝爾漢斯大概也想將雫納入手中,所以纔會對她施加那樣的咒術吧。
重臣們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被罵,但覺得國王被罵的理由應該不止一個。現在就這樣陷入了片刻沉默,然後國王突然想起一件事。
毫不掩飾警戒的模樣簡直就像野生動物一樣。看着馬上就要轉身逃跑的雫,吉雷特突然想起最近聽到的傳言,馬上開口。
「那又如何?你不過是個宮廷魔法士而已」
這個無禮的提問讓雫瞬間氣憤得表情扭曲……但立刻用不服的語氣反駁。
「身體怎麼樣了?你把身體交給那條狗了嗎?」
吉雷特帶着憎惡的表情,走過走廊拐角。沒能將雫拿到手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了,但他還是無法忘記心中的憤怒。
「進入瞬間魔法咒術就會無效,也就是說在要塞周圍我軍的防禦、治療、所有的魔法都無法施展」
說着雫準備往另一邊離開,吉雷特飛快得追了上去,在下一個拐角抓住了雫的手臂。雫皺着眉頭抬頭看向這個男人。
雫不由得有一種想趴到這堆文件上的衝動,但礙於自己的顏面忍住了。看到她沮喪得下巴都要掉下來,法尼特補充到。
雫雖然看不懂法尼特帶來的文件,但還是有一半的把握能做好同時操作多條情報和實行籠絡政策。在這類工作上,奧爾緹婭的水平是雫望塵莫及的。公主在不被貝爾漢斯察覺的情況下拉攏了文官們,還迅速地開始說服貴族和領主們。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吉雷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發現走廊盡頭的門打開了,於是放慢腳步。
「在範圍之外進行轟炸怎麼樣?」
「應該能派上用場」
「爲什麼不可能?」
「不行。我會被罵的」
公主的手下、那個被魔法士們忌諱的親信的攪局讓他很是氣憤,但更讓吉雷特憤怒的是她用完全不屬於少女的「大人的眼神」瞪着自己。
「在遠處構成後再進入如何?」
雫驚愕地想推開男人,但吉雷特不願鬆手。
「唉!? 」
雫突然出現的公主身邊、結束流行病的實驗,讓魔法士們安心的同時又嫉妒,他很在意地看了看,發現雫竟然是個長相比年齡幼稚、卻又有些姿色的人。
平時絕不會曬到太陽的細腰、皙白潔淨的肌膚上清晰地殘留着他刻上的魔法紋路。吉雷特看到後不禁嚥了一口唾沫。
「別把我和那條狗對比。管你一個人花不了多少錢」
「那就證明給我看啊,拿出相應的東西」
她看起來就像是故意表現得如此強硬,沒有繼續頂撞他就是證明。吉雷特意識到自己佔據了上風,臉上浮現出笑容。
「可以啊,就給你一顆寶石吧」
「不會是陛下賞給你的吧?怎麼能證明是你自己的」
「我能在上面刻上你的名字,這樣你就明白了吧」
在昂貴的珠寶飾品上刻上對方的名字,這是需要向技藝高超的工匠支付足夠高的報酬才能做到。
雫陰沉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如果你真的能給我寶石,我也可以稍微考慮考慮」
雖然她的態度始終固執,但這句話在吉雷特聽來卻頗顯可愛。
吉雷特傲慢地點點頭,準備離開。
「期待吧,我馬上就去準備」
原本就想把她裝飾成人偶的樣子,一顆寶石算不上什麼。
他掩飾不住高興的表情,轉身離開。雫毫不隱藏輕蔑的眼神,看着他離開的背影。
※
「迪爾伽王爵到了」
聽到文官的報告,貝爾漢斯點了點頭。
組成奇斯庫母體的三個國家。這樣一來,皇室三家家主全部到齊。
準備召集他們是在一週前。把法魯薩斯突然進攻的原因歸咎於王妹惡意的獨斷行事上,由此準備按照制度召開審議會,結果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奧爾緹婭平時的所作所爲,不僅是侄子被處死的迪爾伽王爵,國內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次她突然宣召羅斯塔領主迪古爾,導致領土內發生動亂,招致法魯薩斯的入侵,這對身爲國王的兄長來說是無法忽視的事實。——然而,說到底這些都是貝爾漢斯的算計。
國王在準備好的文件上簽名,隨後發給文官。
那華麗的聲音震動了房間裏的空氣。
奧爾緹婭嫣然一笑,邁着優美的步伐走進房間。她從三人的座位中央經過,站到國王面前。貝爾漢斯顫抖地看着美貌的公主妹妹。
「我贊成對殿下的處置,這次的責任很明顯」
對於奇亞弗王爵的異議,貝爾漢斯沒有回答。迪爾伽王爵認爲國王是爲了保護妹妹而煩惱,於是直接說出自己的結論。
在場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拉德邁王爵身上。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誰告訴你的?」
從奇亞弗王爵的視角來看,奧爾緹婭這麼做確實沒有好處,這是因爲貝爾漢斯隱藏了維利徳的存在,才導致信息上的不明確。如果告訴他「我們手裏有法魯薩斯的直系」,恐怕他也會說「爲了停戰,應該先把嬰兒交出去」。貝爾漢斯爲了今後的保險,並不願意現在就交出嬰兒。
「基於以上理由,我、貝爾漢斯·內斯吉斯·諾德·奇斯庫決定剝奪奧爾緹婭·斯提斯·琳·奇斯庫的王族之位,作爲罪人引渡給法魯薩斯。依據制度,衆卿是否同意」
留下虛脫的貝爾漢斯在審議室,在離開房間途中,奇亞弗王爵對公主這樣說到。奧爾緹婭知道他說的是誰,並沒有回應。
剩下的拉德邁王爵面對國王和公主時,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支持掌權的國王。到目前爲止,他因爲畏懼奧爾緹婭而不得不聽從於她,現在應該不會放過這個排除她的好機會。
「如果真是預料之外,那爲什麼要把迪古爾召到城裏?沒有了他的管理,領土內對卡索拉人的矛盾就會加劇,這是顯而易見的」
「什麼!? 」
奧爾緹婭沒等國王回答,就揚起裙襬,轉身面向衆人。
貝爾漢斯進入審議室時,三位王爵已經到齊。
但是,從最近幾天聽到的傳聞來看,她已經找到了其他主人,離開了奧爾緹婭。不知是因爲無法忍受疼痛,還是知道原本的主人已經沒有未來,總之她已經離開了奧爾緹婭。
『交到了一位不錯的朋友呢』,奧爾緹婭確實地聽到了這樣的話。
「殿下,雖然能立馬通知各家主要召開審議會,但實際召開審議會最快也還需一週吧。現在四周局勢混亂,在那之前請您保重」
而且現在就連法魯薩斯也不知道嬰兒的存在,可以很好地隱藏起來。不管奧爾緹婭之後告訴法魯薩斯什麼,只要澄清就行。——因爲法魯薩斯國王真的對嬰兒沒有任何印象。
貝爾漢斯差點忍不住大聲喊出來,好在迪爾伽王爵在他之前脫口而出。他整理好驚訝的心情,向拉德邁王爵投去威嚴的視線。
三家審議會的召開比預想的更早,這讓雫不禁冒出一身冷汗,不過好在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這一難關。接到法尼特的聯絡後,雫安心地去找薇莉特,在中途的走廊上遇到了她。
三人中只要有兩人同意,就能決定對奧爾緹婭的處分。
被稱爲奇斯庫妖姬的她,以傲然的姿態站在兄長旁邊,用挑戰者般的年輕熱血的目光環視三位家主。
「難道是找到喜歡的人了?說起來雫小姐的喜好真是讓人意外啊,有錢、年紀在四十歲以上這些,比起戀人感覺更像是幫手啊——」
但他做不到。常年以來的自卑感使他的內心產生了強烈的動搖,面對奧爾緹婭充滿挑戰的發言,他毫無招架之力。
迪爾伽王爵的反駁讓奇亞弗王爵皺起眉頭。這位以愛妻而聞名的男人用溫和關切的眼神看着貝爾漢斯。
說到後面時,他的語氣甚至有些顫抖,但這並不是因爲罪惡感,而是因爲興奮。貝爾漢斯在說出最後的宣言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早就想除掉奧爾緹婭。
「——您想聽什麼意見呢,兄長?」
剛出來時他說的那句話,雖然停頓了一下,但奧爾緹婭知道他其實想說什麼。
「如果因爲迪古爾的離開而導致羅斯塔的局勢崩潰,那麼主要原因應該是對後續繼承人教育上的疏忽。法魯薩斯的入侵對殿下沒有任何好處,我認爲將原因歸咎於殿下故意引發缺乏根據」
這是一種更加別緻、宛如在晴朗的天空下盛開的花朵,充滿自信的微笑讓貝爾漢斯戰慄不止。長久以來在他手裏任性、殘暴的公主,原本以爲自己還能掌控着她,可現在她卻站到自己之上。
但她立刻從國王身上移開視線,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位王爵,帶着皇室特有的威嚴,用鏗鏘有力的語氣開口。
國王發現奧爾緹婭的瞳孔裏因看到「對手」而感到興奮,他嘴脣顫抖起來。
「我、我反對……」
「這是什麼」
「不過,現在似乎已經得出結論了。妾身不是罪人,這對兄長來說是個很遺憾的結果……」
「你……!你要幹什麼……」
宣讀結束後,貝爾漢斯深深地嘆了口氣,帶着沉痛的眼神環視三人。
「爲何?不要只說結論,說出你的意見」
本來想把她殺了之後再交出去,可她畢竟是年輕貌美的女人,讓她活着能有更高的價值。如果對手是其他國家,或許貝爾漢斯會更猶豫,但法魯薩斯國王不是那種會輕易被女人的甜言蜜語矇騙的人。貝爾漢斯雖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但聽聞拉爾斯以「干預國政」爲由,將數年來一直侍奉自己的寵妃驅逐出境。如果把奧爾緹婭作爲罪人交給他,想必奧爾緹婭是得不到罪人以上的待遇。
如果說還有什麼要擔心的事情,那就是侍奉妹妹的那個平民姑娘了。
貝爾漢斯站起身,拉起國王長長的衣袍,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久等了」
「陛下,您果真是這麼想的嗎?法魯薩斯的進攻難道不是預料之外的嗎?」
但事到如今說什麼也沒用了。貝爾漢斯的嘴角浮現出惋惜的神態,看到國王似乎在爲妹妹的遭遇而悲傷,第一個開口的是沉穩的奇亞弗王爵。
奧爾緹婭優雅地笑着,看着緊張的三人。
拉德邁王爵雖然和奇亞弗王爵相仿,但高傲的外表下總是戰戰兢兢地觀察局勢。至今爲止拉德邁王爵從未違抗過奧爾緹婭,但這僅僅是因爲奧爾緹婭有能力,害怕她的權力。知道奧爾緹婭沒有未來後,自然就會跟着貝爾漢斯。他善於觀察風向,站在強者的一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個容易掌控的人。
「妾身……奧爾緹婭·斯提斯·琳·奇斯庫作爲第一王位繼承人,要求現任國王貝爾漢斯退位。依照傳統制度,請求舉行十二家審議會。——立刻召集所有家主」
「幹什麼?我正在考慮接下來要做的事」
「這是王位繼承人提出的正式傳喚,從現在開始,到審議會結束前,國王和王爵們將成爲國家的決定機關」
「兄長,你們在討論什麼呢」
奧爾緹婭坦率的回答讓他驚訝,奇亞弗王爵和藹地笑着走了。「他是個很好的人吧,面對面交談後就能懂了」,奧爾緹婭目送被雫這樣稱讚的男人離去。
「召集三王爵,一小時後召開審議會」
——拋棄陪伴自己多年的妹妹,他並不心痛。
她負責教育的嬰兒也下落不明,可能是奧爾緹婭知道法魯薩斯入侵後把嬰兒藏了起來,也有可能是那個姑娘爲了保護自己才把嬰兒帶走,不管怎樣,關於嬰兒的事等奧爾緹婭消失後再慢慢尋找就行。
難以置信的語言。當意識到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的時候,貝爾漢斯已經踢開椅子站了起來,抑制住衝動得差點揚起的右手,低頭看着妹妹的臉。
奧爾緹婭穿的不是平時的薄絲綢,而是灰色禮服,她露出豔麗的笑容,能看出她豔麗的笑容背後沒有一絲笑意的只有面前的國王。
貝爾漢斯以國王的姿態看着一齊站起來行禮的三人。
在確定正式國王之前的這段空檔期,前去反擊敵國的進攻,三位家主以本國的榮耀被問及意見,過了一會都表示贊同。
不過,貝爾漢斯認爲他們三人都會同意。由此可見,奧爾緹婭已是更甚於毒藥的存在。
這個微胖的男人環視了一下衆人,喘息般微微開口。
國王的視線越過眼前的妹妹,看向拉德邁王爵,男人慌忙錯開視線。也就是說奧爾緹婭早已介入此次審議,貝爾漢斯原本安心地認爲妹妹一無所知,現在嘴裏滿是難以嚥下的苦澀,舌頭就像沾上沙子一樣難受。
除了迪爾伽王爵之外,另外兩位王爵早已在兩日前祕密召到城堡裏。既然全員已經到齊,他很想馬上召開審議會。一旦被奧爾緹婭發現就麻煩了,而且還要儘快阻止法魯薩斯的進攻,必須儘快採取措施。
「您這話太奇怪了,是要決定對妾身的處置吧,直接把妾身叫來就行了」
早知如此,以前讓人擄走年幼的奧爾緹婭時,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指示他們將她除掉。如果當初這麼做,自己就能過上另一種人生了吧。而不是一邊以來依賴着妹妹,一邊作爲表面上的國王過着鬱悶的人生。
國王瞪大眼睛看着打開的門。
國王落座後,三人也重新坐下。旁邊的文官向他們行禮,開始宣讀審議內容。所有人都默默地聽着現在的狀況和對奧爾緹婭的指控。
突然傳來凜然的聲音。
「在這種外敵入侵的危急狀況,兄長卻沒有出兵,而是在這裏平靜地等待法魯薩斯的到來,這實在不是掌管大國的國王應有的樣子。如果不願動用兵權,就將其與王座一齊讓給妾身吧」
「還是說兄長之所以不願意行動,就是想利用這種狀況排除妾身?有人告訴妾身是兄長祕密囚禁了迪古爾,那麼故意引起卡索拉暴動的人究竟是誰呢?」
死於她任性、殘酷的人也無法否定她的美吧,那就是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魅力。
「嗯,遇到了。感覺就像順利地拿到了所有的前期學分」
看到迪爾伽王爵和奇亞弗王爵意見完全相左,貝爾漢斯在心中嘆氣。
無需思考這是誰的聲音,能稱呼貝爾漢斯爲兄長的女人只有一個。
「我反對。暫且不說如何處置,我不能贊同將奇斯庫的公主作爲罪人引渡給法魯薩斯,這不就相當於我們畏懼法魯薩斯的武力而選擇投降嗎」
三個王爵驚訝地回頭一看,在那個集中了所有文官和衛兵視線的地方,站着一個女人,她就是這次審議的對象。
如果貝爾漢斯是一個即使有突發狀況也能沉着應對的人,那麼此時他一定會冷靜下來,把奧爾緹婭的話當成讒言。
「你說什麼!明明是你把法魯薩斯……」
內心的矛盾、裂痕,給她帶來不安定的妖豔感。那是一種能喚醒人的恐懼、但又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力量,正是能傾國傾城的女人特有的扭曲的美。
「雫小姐,你遇到好事了?」
「……你說什麼」
真正的考驗是接下來即將召開的十二家審議會,不過現在也可以盡情地開心。薇莉特抬頭看着高興不已的雫。
「交到了一位不錯的……臣子呢」
「奧爾緹婭……」
現在能看出來她或許已經知道了一切。看到咬牙切齒的貝爾漢斯,奧爾緹婭眯起眼睛。
「好了,首先是在羅斯塔的法魯薩斯軍……妾身想親自率軍迎擊。奇斯庫不是一個在本國遭到入侵時沉默應對的膽小國家,不管對手是誰都不會退縮。諸位王爵,你們是否同意」
迪爾伽王爵是一個不苟言笑的男人,是三人當中最年輕的。但他最有膽量,不管對方是誰,他都能直言不諱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經常對貝爾漢斯進言「太放任奧爾緹婭了」。奧爾緹婭對迪爾伽王爵的這一點感到厭煩,處死他侄子大概有一半是爲了諷刺他。無論是在公事還是私人恩怨上,他都是最不可能站在奧爾緹婭那邊的人。
接下來就要建立真正屬於自己的國家了,雖然失去了奧爾緹婭會讓政務處理變得不易,但他終於能擺脫長久以來束縛着自己的自卑。
這是奇斯庫建國時期留下了的舊制度之一,國王和王爵一同組成緊急機構,雖然制度依然存在,但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運轉過。得知自己要擔此重任,三人都屏住呼吸。
看到兄長呻吟似的嘟囔着,奧爾緹婭只是短暫投去憐憫的目光。
「奧爾緹婭,你想幹什麼」
很遺憾出現了反對的意見,但這也在預料範圍之內。他反而爲迪爾伽王爵的明確贊成感到滿足。
和託萊菲娜一樣繼承了奇亞弗血脈的奇亞弗王爵,是一個五十多歲、沉穩冷靜的男人。他總是帶着柔和的笑容,給人一種寬宏大量的感覺,而且總能做出正確的決斷。年輕時他就與前代國王一同學習政事,一直被貝爾漢斯當作親叔叔一樣信任。奇亞弗王爵直到三年前,還經常皺着眉頭對奧爾緹婭提出諫言,但自從他妻子身體狀況不佳後,他就返回領土,之後就很少出現在王城。經過這次的事件後,他對奧爾緹婭的期待應該也消失了吧。一定會覺得是時候讓奧爾緹婭遠離國事了。
——奧爾緹婭是個美麗的女人。
※
最後的那句話讓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困惑和懷疑的目光一齊轉向貝爾漢斯。
——究竟是什麼時候、泄露了多少情報呢。
雫接到奧爾緹婭的命令後,和提早到達王城的兩位當家交涉,雖然她命令雫去和他們說「指出貝爾漢斯的過錯」,但她並不知道雫實際說了什麼。雫用看着女兒長大的眼神看着奧爾緹婭,讓她很是不自在。
但現在的奧爾緹婭不一樣了。
「恕我冒昧,兄長,妾身也要召開審議會」
「知道了,謝謝」
「嗯——,是啊,不過已經不需要了」
「雫小姐的話不應該找年輕一點……唉!? 」
聽到雫說的「喜歡什麼樣的人」後,把這個情報在城內傳開的少女跳了起來。
「唉唉!? 已經不用找了嗎!」
「嗯嗯,事情已經辦完了」
薇莉特驚訝地歪着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個像誘餌一樣的情報已經用完了,之後只等其自行發揮效果了。
雫揚起雙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心情愉悅地走在走廊上。
——到底是在哪一步走錯了呢。
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被那個姑娘和奧爾緹婭陷害了。三家審議會以失敗告終後,吉雷特被國王傳喚,現在正跪在地上,把自己的頭牢牢壓在地板上。
「陛、陛下……沒有這回事!那些只是謠傳而已!」
「謠傳?就是事實吧。你和那個姑娘私通,我還以爲你很好地拉攏了那個姑娘,沒想到竟然是你倒戈了,你會背叛我真是有意思啊」
吉雷特第一次感到異常是在審議會結束後,拉德邁王爵對他說「請代我向殿下問好」。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吉雷特一點頭緒也沒有。當時國王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就離開了。
爲什麼要讓自己去向奧爾緹婭問好,當他再次被國王傳喚的時候,這個疑問終於解開了。吉雷特從發怒的國王那裏得知,自己不知何時成了「和雫私通,把情報透露給奧爾緹婭」的人。
在審議會開始之前,雫向兩位王爵說明對奧爾緹婭處置的不合理和壞處。而最重要的是將兩位王爵何時入城、以及他們在何處的情報告訴雫的,或許就是吉雷特。
「怎、怎麼可能。我什麼都沒……」
「有人在拉德邁王爵和那姑娘見面的房間附近,看到你和那姑娘說話」
「那、那個是——」
雫當時去和拉德邁王爵交涉了。現在才知道的吉雷特拼命地辯解。但是,因爲審議會的失敗而正在氣頭上的國王根本聽不進去,把一個東西拿到吉雷特面前。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還有什麼想狡辯的嗎」
「這、這是!怎麼可能!爲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在意也沒用吧。那樣的傢伙要是還活着,肯定會到處找麻煩,很煩人的」
十二家主的宣召通知都順利下達了。
面對突然湧起的強烈戰意,吉雷特後退了半步。不經意看向一旁的欄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相當高的地方。
面前的男人經常遊走於各地,做的工作和自己完全不同。雖然年紀不到四十多歲的吉雷特一半,但他在宮廷裏摸爬滾打的經歷是吉雷特完全無法相比的。
還沒來得及構成防禦魔法,吉雷特就已經飛到空中。
接下來就是在籠絡這十二人的同時,還得準備與法魯薩斯的交鋒。
「那你想怎樣?」
吉雷特不禁想發動攻擊魔法,但看到眼前的男人是什麼人後忍住了。尼凱原本是個才華橫溢的少年,很早就成爲了宮廷魔法士。雖然中途被奧爾緹婭挖走,但當時他展現的才能已經超過了吉雷特。聽說他在成爲公主的親信後專門負責暗殺任務,如果因爲如此簡單的挑釁就引發戰鬥,喫虧的只能是自己。
僅憑揮舞阿卡夏王劍並不能讓巨大的防禦結界無效化。
「是魔法士的話就用魔法吧」
「嗯?做的事太多了我也不記得了。不過那種貨色的寶石公主應該不會喜歡吧。她討厭庸俗的東西」
如果用不出魔法,他腦海裏能想到的,只有毫無意義的慘叫。
「接下來該怎麼辦,將軍」
之後吉雷特被趕出國王房間,帶着焦躁和屈辱一步一步地走在城堡的走廊上。他想到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假裝妥協然後陷害他的女人。
「你家的傭人說了,這是你自己找工匠前來雕刻的」
「足夠了」
但這是隻使用阿卡夏的情況。拉爾斯回頭看向身後的魔法士。
尼凱突然轉過身,吉雷特一瞬間感受到威壓。
「唉,自殺了?真的嗎?」
這絕非有把握的常識。但國王卻從容地笑了。
那個魔法士似乎什麼都知道。尼凱毫不掩飾的嘲笑,讓吉雷特氣得咬牙切齒。
「……不可輕舉妄動」
多爾法下令構築防禦屏障抵擋飛來的火焰箭,一邊發出驚愕的聲音。
「那就是……阿卡夏嗎!」
這句話幾乎就是承認了。尼凱走上塔樓外面的螺旋樓梯,吉雷特朝他投去憎惡的目光,一口氣追上去,抓住他的肩膀。
但他沒有就此罷休,而是跟在笑着離開的尼凱背後。
會議室裏巨大的桌子上擺滿文件,雫從尼凱那裏聽到吉雷特的死訊,露出複雜的神情。原本想先架空他的職位,之後再讓他去做一些大家都不願做的麻煩工作,但沒想到他會自殺。她感到自己有些責任,皺起眉頭。
「如果只要戰場大小的範圍的話」
「你這傢伙……我不會放過你和那個小丫頭的!」
法魯薩斯軍的背後是森林,奇斯庫軍背後是要塞,左右兩邊都是開闊的草原。這裏沒有首戰時的山區,法魯薩斯的兩萬人馬、奇斯庫的三萬大軍在視野清晰的戰場上對峙。
拉爾斯就這樣直接從馬背上跳下——將王劍插向地面。多爾法被這舉動驚到了。
法魯薩斯軍沿着結界的邊界線緩慢形成弧線,橫向擴張,奇斯庫軍擔心被分散,命令己方待在結界中央。
讓他的頭腦一片空白。
然後——對結界的侵蝕開始了。
貝爾漢斯那裏要求堅守的期限還剩三天,雖然不知道之後會怎樣,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國王應該就會有新的指示,這是唯一的期盼。
之前一直忌諱魔法被封鎖而絲毫沒有踏入結界的分界線,但現在法魯薩斯軍卻像什麼都沒有一樣越過了這條線,開始進軍。不知該說對方是英勇果斷還是有勇無謀,多爾法對這意外狀況很快就打起精神,對傳令的魔法士下令。
「你這混蛋……」
「好像是。對我來說無所謂」
男人發出慘叫,趴在地上,國王朝他吐了口吐沫。
※
「陛下,不、不是這樣的,我……」
「出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國王沒有回應吉雷特的哀求,火冒三丈地離開了房間。
「是你乾的好事嗎!? 」
「那顆寶石還不錯吧?」
「那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要想恢復信用,光是消除懷疑是不夠的,還要拿出別的成果纔行,否則就沒法回到國王身邊。爲此,現在要做的就是報復雫,逼她說出所有情報。
法魯薩斯想讓奇斯庫走出結界,而奇斯庫正好相反。正因爲雙方都知道這一點,所以都不會輕易採取行動。
「法魯薩斯軍在結界外面佈陣,大概是想把我軍引出結界之外」
※
「該不會、阿卡夏還能讓結界消失嗎?」
雫正要抱怨,但考慮到同僚也很忙,於是起身去泡了新的茶。
面對這個直接的提問,魔法士裏有一個男人點了點頭,他的右耳戴着一顆很大的蒼玉魔法道具。
吉雷特彷佛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目不轉睛地盯着寶石看。原本下令刻上雫的名字,但眼前的寶石無論看多少遍,上面都是奧爾緹婭的名字。
在吉雷特說完之前,貝爾漢斯就拿起項鍊,朝臣子的臉上砸去。
「不是的!我讓刻的是……」
首先打破這種膠着狀態的是法魯薩斯軍。
但就在她下達命令之前,「維斯茲要塞淪陷」的消息就先傳到了王城。
「那個小丫頭、竟然……」
即使看見發生了什麼,也不能理解爲何變成這樣。
「你來幹什麼」
突如其來的懸浮感。
多爾法下達定期與王城的聯絡後,不安地望着窗外。
似曾相識的項鍊。在他家中收藏的寶石飾品裏,項鍊的寶石上刻上了他的名字和奧爾緹婭的名字,以及宣誓效忠的字句。
維斯茲要塞還有三萬軍隊,奧爾緹婭決定再投入五萬人馬,並挑選了三位將軍擔任指揮,準備以數倍以上的兵力將法魯薩斯逼回國境線,這樣的方案在目前來說是穩妥的一步。
尼凱正要踏上城堡塔樓的樓梯,回頭看着追上來的吉雷特,笑着問到。
「你還懂這些?」
「沒什麼。只是來看看被女人矇騙、身敗名裂的傻子」
「嗯——但我也同情不起來,祝他黃泉路上一路走好吧」
「用魔法瞄準法魯薩斯國王」
此時他們的重心仍在防禦結界上,但當奇斯庫軍封住了法魯薩斯軍的魔法,取得了優勢後,完全忘記了法魯薩斯還有同樣能對抗魔法的存在。
——只要殺了那個人,戰況就會改變。
目標是魔法構築點。哪怕只是湖泊中的一滴水,只要能產生小小的波紋就夠了。拉爾斯揮舞阿卡夏,朝結界的結構刺下。
「好了,被國王拋棄後失意自殺,和被女人矇騙後羞愧自殺,哪個好呢?哦哦,也有因惹怒國王而被暗中除掉理由哦」
「或許吧。不過跳樓是很可怕的,因爲我也跳過,所以很清楚」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吉雷特站在這裏往下看,渾身開始僵硬起來。尼凱的臉上浮現出冷冷的笑容。
尼凱咂了砸嘴,理所當然地拿起了雫原本打算喝的那杯茶。
就是這樣一樣簡單的動作,在下一個瞬間讓火球彷佛被吹滅一般,火焰消失得無影無蹤。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光景,多爾法瞠目結舌。
這樣或許能贏。雖然這種想法有點天真,但多爾法並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由數名魔法士的魔法構成的巨大火球不斷地射出。
多爾法命令武官們做好隨時可以戰鬥的準備,但暫緩出擊。法魯薩斯似乎爲了挑釁躲在結界裏不出來的奇斯庫軍,由國王親自打頭陣。
站在被稱爲大陸最強國家的頂點的男人,親自帶頭指揮軍隊進入結界內,用王劍一揮,斬滅撲向自己的火球。
「還有其他情報嗎」
「怎麼可能!他們不是用不了魔法嗎!? 」
看到法魯薩斯軍用魔法構築出無數火焰箭,多爾法等人看得渾身僵硬。背對着無數火焰箭的拉爾斯,將劍拔起,站起身來,露出惡童般的笑容。
在這樣的局面下,比起排兵佈陣,更重要的是防禦結界。
從慘敗的首戰開始,要塞這邊也嘗試出擊了幾次,但每次都被法魯薩斯軍任意擺佈,沒能給對方造成太大損失。己方因爲有防禦結界,所以不會被法魯薩斯軍擊潰,但看不到未來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他一邊這麼想一邊準備去找雫,但一個面帶譏笑的魔法士出現在他面前。
「陛、陛下……請等一下……」
「這種事情……不太可能的,結界本身範圍很大,即使出現裂痕,在裂痕擴大之前,要塞裏的魔法士也能馬上修復」
能讓所有魔法失效的劍。見識到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王劍的力量後,多爾法發出感嘆。但此時不是感慨的時候,就在他準備下令攻擊其他人的時候,視野遠處看到拉爾斯舉起阿卡夏。
這是晴朗平凡的一天。然而,一個小時後,傳來法魯薩斯開始在要塞外佈置兵力。
「等、等一下,你」
她大概是威脅或者收買了工匠,讓他更改雕刻的名字。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知道寶石要被送出的人。之後趁貝爾漢斯發怒。無法冷靜思考的時候告密。最終導致他惹怒國王,被國王趕走。
以要塞爲中心,防禦結界擁有將近二十倍要塞面積的大小,在結界中,法魯薩斯軍無法使用魔法。也就是說法魯薩斯既不能抵擋來自奇斯庫軍的魔法攻擊,在受傷時也無法使用魔法治癒傷員。即使是強國,也無法在這樣的情況下與之正面交戰。到目前爲止,法魯薩斯軍在奇斯庫軍逃回結界後也沒有深追。
拉爾斯將手裏的雙刃劍朝撲面而來的火球輕輕一揮。
指揮維斯茲要塞的多爾法將軍,一想到現在已經是法魯薩斯入侵的第十一天了,自己這邊卻只能依靠魔法閉門不出,就難以掩飾苦澀的表情。
那是偵察結界時,法魯薩斯軍魔法士長特魯斯說過的話。即使用阿卡夏讓結界的一部分無效,也只是像用手捧起湖水那樣,影響甚微。
即使能明白這是陷阱,也難以忍受這樣的誘惑。多爾法一邊猶豫一邊來到要塞外面,在法魯薩斯軍的正面方向的結界內展開自己的軍隊。
奇斯庫軍首先嚐試了狙擊,但拉爾斯在結界之外,所以所有的攻擊魔法都被防禦牆彈掉了。即使箭矢已經射到眼前,敵方國王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名奇斯庫魔法士露出不甘的表情。
「能行嗎?」
此前正因爲封鎖了法魯薩斯的魔法,他們纔會出來與法魯薩斯交鋒。如果失去了這一優勢,那麼在要塞外面排兵佈陣就會成爲問題。是退守還是迎擊,多爾法看着越來越接近的敵方騎兵依然猶豫不決。耳邊傳來魔法士沙啞的聲音。
「魔法構成……正在慢慢無效化。對面的魔法士在入侵結界的構成……」
「什麼?不能修復嗎?」
「已經和要塞聯絡了……但、但侵蝕的速度異常的快,失效範圍正在逐漸擴大,這樣下去的話」
「夠了!」
多爾法身爲武官,不太能理解魔法的具體細節。他命令魔法士嘗試修復結界後,重新開始指揮軍隊,指示全軍集中攻擊法魯薩斯軍的中央區域、國王所在的位置。奇斯庫保持原先的陣型,開始展開進攻。
拉爾斯發現對面的行動後,下令稍微放慢中間部隊的前進速度,取而代之是提高兩翼的進軍速度。原先法魯薩斯軍的陣型呈一條弧線,現在因速度差變成凹形,試圖將奇斯庫軍引到中央區域。
多爾法也不是沒有察覺到對面的意圖,開始放慢進軍速度——但他轉念一想,反而加快了速度。
如果現在強行停下腳步,或是改變方向,就會引發陣型混亂。他寧願接受法魯薩斯軍的誘餌,強行突入敵軍中央,也要拿下法魯薩斯國王的首級。
奇斯庫軍帶着充滿戰意的怒吼,開始衝鋒。法魯薩斯軍兩翼開始半包圍敵軍側翼,劍盾碰撞的金屬聲立馬傳遍整個草原。
就這樣,被稱爲「維斯茲戰役」的戰鬥,以法魯薩斯軍突然侵蝕結界展開戰鬥的序幕。
防禦構成受到入侵,在要塞裏管理防禦結界房間裏的魔法士也感知到了這一點,擔任指揮的魔法士雖然面色蒼白,但仍然指示要修復結構。就算敵方是魔法大國,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從被阿卡夏破壞的關鍵位置出現魔力入侵,不斷改寫結界構成的技術,讓他感到超越感慨的恐懼。
「阻止入侵!不能再讓損害擴大了!」
已經失效的部分恐怕已經無法修復了。
但是,就這樣放任下去,奇斯庫軍就會完全喪失優勢。
魔法士們聽到前方傳來戰況——奇斯庫軍在第一次進攻中未能攻入敵軍中心區域,於是突破敵軍左翼,準備往要塞方向撤退——緊張的氣氛逐漸高漲。
如果能回到結界依然生效的區域,那麼局勢或許還能恢復。換句話說,奇斯庫軍的命運就取決於他們。
超過三十名魔法士都在汗流浹背地集中精力修復結界。
這時,傳令兵從戰場回到要塞。「魔法聯絡受到妨礙,肯定發生什麼大事了」,以大喊開門的士兵爲首,約十多名士兵和魔法士連滾帶爬回到要塞裏。他們穿過因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而緊張不安的要塞士兵,要求會見負責防禦結界的魔法士,然後衝進控制室。
魔法士出來迎接他們,看到傷得破爛不堪的傳令官一臉焦急。
戰斧的每一次攻擊都非常沉重,只要擊中就肯定會受致命傷。但拉爾斯毫不費力地擋下每一次攻擊,絲毫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看不出他藍色的眼睛裏在想什麼,多爾法開始感到有些焦躁。
阿卡夏王劍的主人就這樣看着別的方向,將劍一揮,多爾法的右臂就被砍下,隨着沉重的聲音,戰斧和手臂落到草地上。
一種不詳的預感讓雫臉色發青。正如她所預感的那樣,當她到達公主的私人房間時,就聽到好幾樣東西破碎的聲音,讓她不由得按住太陽穴。
「不過,發生了點麻煩事,希望你能過來一趟」
但多爾法的戰斧沒能砍到拉爾斯。
「你們……!是法魯薩斯……」
難道是看到了什麼。多爾法沒有錯過這個機會,毫不猶豫地朝對手頸部砍出戰斧。
「真的嗎?他們竟然這麼厲害,我都沒想到還能發生這樣的事」
「來吧,你有什麼遺言嗎?」
「可我不知道那個人的弱點哦?雖然性格有點壞……啊,他好像很怕蕾提希亞小姐」
戰場上響起悲慘的叫聲。
「——兩人都在啊?要找的人找到了」
「唉?」
「明明我就在這裏,是誰毫無顧慮地發射魔法呀,因爲平時的恩怨嗎」
「怎麼辦……這不是很糟糕嗎」
「你知道真相嗎?」
「那個王妹?他怕妹妹嗎?」
發現局勢不利後,奇斯庫軍原本準備撤回要塞,但多爾法迅速做出決定,下令反擊,企圖以此起死回生。
「你說什麼!? 爲什麼,那現在該怎麼辦?」
奧爾緹婭的怒吼聲在房間中迴響。
緊接着,從國王視線的前方飛來魔法,吞噬了多爾法。他身上的防禦結界被阿卡夏一擊破壞,紅色的火焰肆虐着男人的身體,將他燃燒殆盡。
「不妙了。那裏是西南要地,光是考慮死者就損失慘重了,要是他們在要塞裏畫上轉移陣,在那裏進行補給,接下來就難辦了」
奧爾緹婭的房間平時就雜亂無章,現在則是一片狼借。房間的主人正一臉憤怒地走來走去,抓起裝飾的瓷器一個接着一個摔在地上。因爲是自己的房間,公主光着腳,地上的碎片應該刺到了她的腳,血跡在地板上不斷擴大。
雫並非不期待迪古爾說出過去的真想,奧爾緹婭知道真相後,就會知道貝爾漢斯從很久以前就是她的敵人,然後就能下定最後的決心。
在三家審議會開始前、與兩位王爵的交涉種,在奧爾緹婭的指示下,雫負責與他們交涉。她答應優先給拉德邁王爵的孫子在城裏正在製作的語言教材,由此得到他的協助。雖然雫被周圍的人指責「天真」、「頑固」,但也能根據對方的態度做出改變。她對穩健派的奇亞弗王爵仔細分析了奧爾緹婭今後的可能性,對膽小謹慎的拉德邁王爵則是用利益做威脅。
「是」
「妾身——!」
之後,爲了十二家審議會,必須儘快與更多人交涉。而這個要找的人將在之後的交涉中起到很大作用。
進入房間後,雫看到跪在地上的迪古爾和正在發火的奧爾緹婭。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又不希望變成這樣,兩種想法在腦中交錯。
「你把一切都告訴妾身,想讓自己的良心過得去!但這有什麼用!一切不是都已經結束了嗎!」
在前線揮劍戰鬥的拉爾斯從赫伯那裏收到報告,點了點頭。一個男人發出瘋狂的喊聲,朝他襲來,他擋住男人的劍,下一擊就砍中男人的身體。
「咕啊啊啊啊啊!」
「公主?」
用盡全力的一擊就這樣被擋住,多爾法看着戰意高漲的拉爾斯。
「唉,怎麼回事?法尼特不是說過那裏有魔法防禦人員嗎?」
這說不定確實很厲害,但在這樣的狀況下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麻煩的。他們又問是否向公主報告過,文官肯定的回答,說奧爾緹婭已經下令接收從戰場上逃出來的士兵,並對要塞周圍進行偵察。文官退下後,兩人面面相覷。
※
聽到維斯茲要塞淪陷的消息時,會議室裏的尼凱和雫都啞口無言。過了一會才向前來報告的文官發問。
「不要做可怕的想象。真要那樣我可要辭去宮廷魔法士隱居了」
他拜託法尼特去尋找迪古爾,因爲只有他的證詞才能扭轉兩名皇室的風評。迪古爾因爲過去的事對奧爾緹婭心懷愧疚,而且貝爾漢斯還把他關進牢裏企圖滅口,引發了羅斯塔的暴動。
聽到這個輕蔑的回答,多爾法立刻將戰斧往旁邊一砍,一般人要是受到這樣的打擊,即使身穿盔甲,恐怕內臟也會被破壞。但拉爾斯靈巧地後撤,躲過了攻擊。知道對手是敵方指揮後,露出無畏的笑容。
「是不是應該跟他們道歉比較好」
穿着傳令兵服裝的男人把肩膀上的奇斯庫徽章撕下扔掉,對一同前來的部下下令。
「現在已經……」
琥珀色的瞳孔,像破碎的玻璃一樣,傷痕累累。
立刻察覺到事態異常、想要發出呼喊聲的魔法士的喉嚨立刻被短劍擊中,當場斃命。
就在這時,法魯薩斯國王的視線突然轉向左側。
如果多爾法是個更能顧全大局的將領,或許就應該下令棄城撤退。但這幾天在堅守要塞的憋屈和貝爾漢斯給他的期限,讓他沒有選擇逃跑。多爾法揮舞着自己的戰斧砍向拉爾斯。
她扔掉手中的燭臺,一言不發地回到裏面的臥室。
雖然很想抱着頭離開,但又不能逃避,雫只能跟着法尼特走進公主的房間。
「到底發生了什麼,有能讓結界恢復的方法嗎?」
「總覺得……應該不會太順利。該說性格相投還是不和呢」
「你知道點什麼嗎?比如說法魯薩斯國王的弱點之類的」
拉爾斯確實不喜歡喫胡蘿蔔,光是喫到一點就會臉色發青,但這在戰爭中應該起不到什麼作用。雫拿起滾動的糖球,託着腮坐在桌子旁。
在瀰漫着血腥味的草原上,戰鬥的結果逐漸明瞭。
「啊——原來是這樣……」
身後的其他魔法士都一臉驚訝,剛倒下的魔法士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劍。
聽到這句話時,負責指揮防禦結界的魔法士突然發出呻吟,就這樣倒在地上。
「遵命」
奧爾緹婭瞬間瞪大了眼睛。
接着,以此爲開端,房間瞬間變成一片地獄。
但是否要說出真相,只能由迪古爾決定。坦白過去的罪行,還是隱瞞過去的罪行,只說明此次貝爾漢斯的過錯,只能由他自己決定。
赫伯退下前去進行聯絡,拉爾斯巧妙地拉着繮繩向前走。他衝進人馬擁擠的戰鬥中,再次揮舞起王劍。不給敵人反應的機會就斬下一名奇斯庫士兵,再用阿卡夏從側面擋住了以可怕速度襲來的戰斧。
「那個……似乎是被法魯薩斯改寫了結界的構成」
在這間主人離開的房間裏,留下了與其說是困惑,不如說是悔恨的事物。一種不針對任何人的不快,沉澱到滿是碎片的地板上。
「這、這個……這樣下去恐怕所有的防禦結界都會失效」
「是啊,好像都不敢在妹妹面前放肆」
從剛纔開始,與要塞的聯絡就總是中斷,情況很奇怪。長年作爲武將站在前線的直覺告訴他:「即使在這裏撤退,也無法挽回局勢」。
「你說說這個情報能起到什麼作用」
「法魯薩斯國王,我來做你的對手!」
聽到雫這麼一說,尼凱露出苦澀的表情,彷彿在說「如果這樣就能平息戰爭的話就早做了」。她雖然不太能理解,但大國之間的戰爭並不是那麼容易讓步的。雫是反對戰爭的,但因爲對公主進諫苦言與她發生口角,最後被派去與十二家族交涉,只能嘆了口氣。尼凱一邊在地圖上滾動糖球,一邊冷冷問到。
雫無法用語言回答,只能回以眼神。
「不是的,殿下,我只是把我的罪過……」
——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奧爾緹婭的神色彷彿在如此訴說,視線落到地板上。
最後,法尼特僱傭的人終於找到了他。
「雫」
「唉,胡蘿蔔?」
將紅色的火焰擴散到周圍的魔法。拉爾斯一邊用王劍抵消餘波,一邊嘟囔。
「應該沒用,抱歉」
但受傷的人卻毫不在意這些,依然帶着情緒繼續摔砸東西。
「事到如今才說這些嗎!想要乞求妾身的原諒,然後去救助你的領民嗎!? 」
「麻煩事?什麼?」
——如果奧爾緹婭的兄長是拉爾斯的話,那她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呢。
聽到法尼特的聲音,兩人站了起來。之前委託的事情得到結果,雫臉上浮現出喜悅。
「不是的,應該會幫忙,但是公主……」
雫在來這裏的路上從法尼特那裏得知,果然是迪古爾安排刺客暗殺國王。迪古爾與國王見面後發生激烈爭吵,認爲「如果讓貝爾漢斯管理一切,王城就會從內部開始腐爛」。後來,他的部下把他從牢房裏解救出來,但等待着他的是貝爾漢斯密集的包圍網。如果他想回羅斯塔或是與其他諸侯取得聯繫,位置就會暴露。無奈之下,迪古爾想以通過刺殺的方式來排除昏君,同時也希望自己能在某種程度上恢復自由。
雫一邊這樣思考,一邊和法尼特並肩走在走廊上。
如果兄長不是那種會嫉妒妹妹的才能、陷害妹妹的人,奧爾緹婭能無憂無慮地成長嗎?
但同時又「不希望公主知道」,如果知道真相,一直以來通過扭曲而形成的奧爾緹婭的內心,或許會從根源上分崩離析。
「接下來就按照計劃壓制要塞內部,告訴特魯斯,從裏面打開轉移門,引入別動隊」
「給我殺」
「正如您所說,我犯下了無法彌補的罪過,良心一直被折磨着,我只是希望能得到救贖……」
如果迪古爾願意追隨奧爾緹婭,那麼比起奧爾緹婭本人說些什麼,迪古爾向諸侯們陳述事實應該更有效果。雫認爲現在的奧爾緹婭和自己需要的,是奇亞弗王爵和迪古爾這些隨着年齡的增長、在社會上建立了信用和影響的人。
「我可什麼都沒說哦。還有要辭職的話記得提前一個月提交申請」
如果不支援,感覺國王可能會受傷,臣子們在背後如此議論。國王拿着沾滿鮮血的劍看着戰場。
「似乎已經全殲敵方魔法士,防禦結界也消失了」
「太、太好了,趕上了!」
「已經晚了!」
說到這,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國王死後,他就可以回到羅斯塔,向法魯薩斯投降,之後也可以向奧爾緹婭乞求原諒。迪古爾祈禱着事態能這樣發展,躲在都城裏一家小酒館的倉庫內,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雫帶着疑惑跟着法尼特走了。
「發生什麼事了?他不願意幫忙嗎?」
奧爾緹婭抓起玻璃制的燭臺,就這樣握着瞪向迪古爾——這時,她終於發現進來的兩人,皺起眉頭向雫開口。
雫搖了搖頭,將這種沉重甩開。她走到仍然跪在地上的迪古爾旁邊蹲下。這個男人只是些許時日不見,就憔悴了許多,看到雫後瞪大了眼睛。
「你是……」
「前些日子對不起了,我叫雫。謝謝你能前來,雖然現在變成了這樣,但請你再等等,公主很快就會平靜下來的」
「可是」
「沒事的,請你再等等」
雫拜託法尼特打掃房間,準備治療藥物,自己帶上幾樣東西,敲了敲公主臥室的門,用不大的聲音呼喚主君。
「公主」
沒有回答。雫又敲了一次門。
「公主,我進來了」
房門沒有鎖上。雫走了進來,奧爾緹婭正俯臥在牀上,就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應該只是不想動吧。雫跪在主君腳邊,檢查她腳底的傷口,幸好沒有刺得太深。雫開始用針剔除細小的碎片,如果有鑷子之類的東西就好了,雖然奧爾緹婭的房間裏也擺滿了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但沒有類似的道具。雫一邊擦拭血,一邊小心翼翼地取出碎片。這時牀上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
「好痛」
「當然會痛了,畢竟還在流着血呢」
「爲什麼不用魔法」
「我不會。要把魔法士叫來嗎」
「不要」
「那該怎麼辦」
雫雖然這麼問,但手卻沒有停下。好不容易取出了所有的碎片,用溼布把血擦乾淨後,在公主的小腳上裹了一塊布。
奧爾緹婭好像睡着了一樣,沒有任何反應,但雫知道並不是這樣。雫默默地跪在旁邊,聽到了輕微的聲音。
「果然……還是不行嗎」
「您指的是什麼」
這個安靜的回答充滿了令人戰慄的力量。
迪古爾垂下眼簾,在眼裏深深刻下的悔恨在一瞬間消失,他抬起頭,挺直腰板,在歲月打磨過的眼睛裏,現在依然綻放着強烈的光芒。他用毫不動搖的視線看着奧爾緹婭。
「很痛吧」
「……好痛」
「迪古爾」
「殿下……不,陛下,臣雖卑微,願付出性命,永遠效忠於您」
空氣已經不再沉澱了,風甚至吹到了房間中央。
如果奧爾緹婭依然要把過去的仇恨變成復仇,那麼到時她一定無法繼續擔任女王。被仇恨矇蔽雙眼,害怕他人復仇自己,遲早會在孤獨的王座上自取滅亡。
雫無從得知,那是無法共享的幻影。
奧爾緹婭低頭看着眼前這個跪在地上、低着頭的男人。
那麼,她自己所期待的——也應該不止這些。
剛纔的狂亂就像幻影一樣不見蹤跡,現在的奧爾緹婭用不爲感情所左右的琥珀色眼睛,注視着這個曾經背叛了自己的人。
被心腹一本正經地用話語中傷,奧爾緹婭的表情變得微妙,但她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又開始查看手邊的文件。
正因爲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雫纔有了「今天」。
留下的只有罪孽,還有憎恨。
法尼特一定會跟着公主,尼凱不會站到明面上。
奧爾緹婭的視線回到雫身上。
就在感覺時間要永遠停止流動時,奧爾緹婭終於緩緩起身,看着自己那纏上白布的雙腳。
迪古爾顫抖着瘦弱的肩膀,回答女人的問題。
城裏只剩負責交涉的雫。而且,比起迪古爾,她更適合擔任代理。如果不能消除「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這種不利因素,爭取到家主們的贊同,奧爾緹婭就無論如何都不會被認可爲女王。
在遙遠世界的此地,能得到原諒是最幸運的事。
「妾身不是說過很多次嗎,即使對手再強大,王城這邊不採取什麼行動就選擇投降有損大國名聲,會有貴族和民衆不滿的,而且現在有很多將士希望能上戰場」
但現在,兩人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知何時,雫也一樣,對奧爾緹婭獻出自己的真心。從骨子裏想要成爲她的力量。
「而且,妾身如果不上戰場的話,就拿不到王座的。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沒法躲在城堡深處操控國政了」
雫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默默地等待主君的回答。
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選擇逃走。只要向哥哥和迪古爾復仇,逃離這個傷害了自己的國家就行。也有這樣的結束方法,無法否定這樣的選擇。
「知道了。——那今後你就侍奉妾身吧」
面對主君斬釘截鐵的命令,雫深受震動。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真希望能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而且,當他們得知國王幽禁過迪古爾,自然而然地就會傾向奧爾緹婭。現在在與迪古爾交涉過的當家裏,就有已經有兩人明確表示支持公主。
「當然了。軍隊的指揮就交給塔萊將軍,不過妾身也要去」
「所以現在進展得很順利,不應該感謝德薩德嗎」
「你真的有那樣的覺悟嗎」
第一次見面時,彼此都沒有分享給對方任何東西。
擺放着昂貴傢俱的寬敞房間裏,室內瀰漫的空氣卻荒涼陰森。房間裏的大椅子上坐着一個男人,他像身體塌了一半似的癱坐着,臉上毫無神色,雙眼充滿陰暗的憤怒,吐露着詛咒般的呢喃。
雫聽完只能面無表情地接受奧爾緹婭那像看笨蛋一樣的眼神。如果因這種程度的嘲笑就生氣,談話就永遠也進行不下去。如果其他人都不說,即使自己裝作沒聽到,雫也要提出意見。
「——現在的公主,想對迪古爾閣下做什麼處罰呢?」
「是的。只是……羅斯塔的人民並不知道這一切,我不介意自己會有什麼下場,但請您慈悲……」
——這樣的自己真的能成爲女王嗎?
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
聽到奧爾緹婭訴苦般的心聲,雫皺起眉頭。
跪在地上的雫閉上眼睛,想起以前自己受挫的時候,誰會在旁邊鼓勵自己,她的腦海裏閃過好幾張臉。重要的朋友、家人、以及不一般的他們,雫默默地表示感謝。
現在奧爾緹婭所期望的,肯定不是處死迪古爾。
如果真的憎恨國家,那爲何還要一直爲了國家執掌公務,難道不是因爲她不想放棄「皇室的義務」嗎。
離審議還有五天,雖然能用轉移魔法大幅縮短行軍時間,但審議會幾乎無法延遲。雫很擔心公主能否取得充分的戰果、在審議開始之前回來。
自己能些什麼呢。
「但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能避免戰爭是最好不過的」
貝爾漢斯顫抖着握緊拳頭。
聽到這個的瞬間,雫的腦海裏閃過「很危險」「還是別去吧」這樣的話,但最後她把這些話都嚥了回去。奧爾緹婭必須一點點地償還欠下的血債,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奧爾緹婭揹負起了那份自己決不期待的精神,堅強的存在,這句太過於殘酷的話今後會一直在她身上體現。
「如果趕不上的話,你就作爲代理,代替妾身奪下王座」
原因是什麼,做錯了什麼?
已經形成連鎖反應的負面影響是無法扭轉的,奧爾緹婭心中的憎恨越強烈,就越能感受到自己受到的憎恨。
就像奧爾緹婭憎恨背叛了年幼自己的那兩人,很多人也會繼續憎恨奧爾緹婭吧,只要沒有忘記受到的傷害,這份憎恨就會一直延續。
※
「這話是你能說出口的嗎……」
這是用複雜的感情和傷痛壓縮而成的瞬間。
「公主」
「能趕得回來嗎,要是趕不上的話……」
「公主,請您堅強地承擔起這一切。有憎恨是理所當然的,還請接受。就像您憎恨他們一樣,也請您承擔起自己的責任。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殿下,我已做好了承擔任何懲處的覺悟……」
「奧爾緹婭……你真的……」
※
「過去無法改變,妾身是無法原諒兄長和迪古爾的。那麼……其他人也不會原諒妾身的」
他的表情裏沒有一絲猶豫。看到被譽爲名領主的男人毅然的忠心,奧爾緹婭鄭重地點點頭。
但是……奧爾緹婭還有其他選擇。雫知道這一點。
所謂王族,是由出身決定的,還是由成長來早就的,雫並不清楚。
雫深深地吸了口氣,看着奧爾緹婭。
簡短的決定。
「贏了倒還好,輸了的話損失不是更大嗎」
「……啊啊」
雖然貝爾漢斯說過「相信迪古爾是有能力的人都是愚蠢的」這樣的話,但雫認爲迪古爾實際上確實是個有能力的領主。向奧爾緹婭宣誓效忠後,他立刻把握狀況,並開始與十二貴族中認識的家主開始交涉。
奧爾緹婭是從何時開始如此地信任雫了呢。
「是」
迪古爾彷佛身中落雷一般,一下子抬起頭,一旁的雫也是瞠目結舌。
「這樣子走不了路了,把迪古爾叫進來」
但對於王來說,王的精神恐怕是根據意志來選擇的。
但現在的她並沒有這樣的選擇。如今內外都有敵人,自己也沒有穩固的根基,立場就像一張紙一樣薄。奧爾緹婭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補充說。
「不是已經做好了不輕易認輸的準備了嗎。並不是要完勝纔行,要給敵人造成損失,讓他們覺得繼續交戰也會對自己不利,後面的談判纔會容易進行。現在這種狀況,別說是要塞了,就連羅斯塔都不夠賠償的」
距離審查國王資格的十二家審議會還有六天,在那之前,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要把奧爾緹婭拉下馬。他獨自一人,在房間裏發出陰暗的咒罵。
雫覺得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不會就這麼結束的,奧爾緹婭……」
在互相爭執的過程中,也會感到焦躁。
她的視線望向窗外,在她的眼裏看到的是過去還是未來呢,是悲慘降臨的死亡,還是充滿痛苦的存活。
「德薩徳是什麼」
但願最後到達的終點,至少能讓某個人接受,哪怕只有一點。
奧爾緹婭突然望向窗外。
已經形成的連鎖裏肯定不是隻有負面影響,即使知道這一點,也有想用語言來問出來。
這一切對還很年輕的她來說一定是能讓人發狂般的壓力,如果轉換立場,讓自己也揹負相同的東西,雫也會同樣感到痛苦吧,即使那是自己曾犯下的罪過。
「但是……能趕得上嗎?離十二家審議會已經沒幾天了」
「您還要上戰場嗎!? 」
吉雷特自殺的消息傳到了貝爾漢斯這裏。事到如今,他已經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否真的背叛了他。無論如何,貝爾漢斯已經失去了一名親信,奧爾緹婭正在爲了讓他退位而展開行動。如果不採取什麼行動,遲早會被趕下王位,在無法抹除的恥辱中度過一生。
雫回到剛纔的房間,把惶恐着的迪古爾帶到公主面前。
「什麼」
他開始用不算聰慧的頭腦,思考如何對妹妹反戈一擊、讓自己回到唯一的王座上。
或許奧爾緹婭也想避免和法魯薩斯在戰場上一決勝負。
雫就這樣站着,感受到時間終於開始流動,包括掙扎的雫在內,即使不願意,流動的時間也讓所有人不得不行動起來。
就像這樣,每個人在精神的根源裏,都有隻屬於自己的終結,從一出生就是如此。
在奇斯庫國內,對迪古爾和奧爾緹婭的評價天差地別。聽說奧爾緹婭要當女王后,不少人皺起眉頭,但如果知道迪古爾支持奧爾緹婭後,人們就會重新考慮奧爾緹婭的能力。
「是我原來的世界裏對和作家馮索瓦·德·薩德相同性癖的人的稱呼方式,說起來,之前遇到的法魯薩斯國王也是這麼變態(注:多拿尚·阿勒馮瑟·馮索瓦·德·薩德是18世紀法國色情文學作家,此人道德敗壞,淫亂、性虐待、強暴、雞姦,監獄常客。英語單詞 sadism,虐待狂,就是出自於這個人。這裏雫用這個人來諷刺奧爾緹婭和拉爾斯,奧爾緹婭殘暴就不多說了,拉爾斯在第二卷也是折磨了雫不少,所以雫在這裏說公主和拉爾斯有點抖S)」
美麗的琥珀色眼眸裏透着堅毅,雫被那豔麗的眼神迷住了。
雫向一如既往的主君深深低頭。
「公主,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不會在困境中屈服、承受住一切重壓、不斷彌補自身不足的兩人都發生了改變,總有一天會靠自己的力量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棲身之地。
※
在王城裏,雫幾乎被所有人視爲來歷不明、滿是謎團的人物。
這個受到奧爾緹婭重用的女人,最初針對流行病提出了對策,因此有人以爲她是來自異國的學者。但最近她作爲公主的親信,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與原來的那兩個親信相比,她敢於對主君提出逆耳忠言,而且現在還擔任了與家主們交涉的職務,因爲她作爲奧爾緹婭的代理被人刮目相看。
但與奧爾緹婭同齡同性的她,在氣質上卻與主君截然相反。她雖然沒有公主那樣的威嚴、銳氣和知識,但能平等地與每個人交涉、最終博得對方的信任。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實際與她交談後,就能發現她很有膽量,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能夠誠心地回應,讓對方安心。雫就像中和劑一樣,中和了奧爾緹婭殘酷的個性,在主君的指示和迪古爾的協助下,順利地與當家們進行交涉。
「——哦,比我想象的年輕得多呢,你真的有十九歲了嗎」
「我經常被人這麼說」
這是十二家當家之一,塞吉公爵。一見面,雫就笑着和他打招呼。
因爲外表幼稚而被人指摘是常有的事,因爲這個原因,交涉大抵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對方以關愛孩子的態度展開交涉,另一種是對方以輕視年輕人的態度展開。
但反過來說,根據對方對雫長相的反應,就能推測出該對對方採取何種態度。不管自己外表如何,對認真接待的對象就還以真誠,對輕視自己的對象就以威壓和利益進行交涉。雫謹慎地選擇對人的態度。
不過,按照奧爾緹婭和迪古爾所說,塞吉公爵似乎是個「拉攏不了的人」。雖然迪古爾說要由自己親自交涉,但塞吉公爵卻只允許雫前來,從這一點上也能感受到他的態度。雫把帶來的文件攤給他看,自己也拿起用日語寫的筆記。
「今天佔用您的時間真是非常抱歉,塞吉公爵」
「彼此彼此,還得勞煩你來我家一趟」
這個充滿紳士風度的男人看起來有四十多歲,一直面帶微笑,比起溫和,看到的更多的是無懈可擊。雫爲了不讓自己的緊張表現出來,微笑着開口。
「這次來拜訪您……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希望您能在四天後的審議會上支持奧爾緹婭大人。從迪古爾閣下的事件上,就能看出現在陛下在有意迴避和排斥奧爾緹婭大人。但陛下很明顯沒有保護國家的力量,這些年來,基本都是奧爾緹婭大人在處理政務」
「話雖如此,但你認爲這是足以重新喚醒長年以來荒廢的審議會、換下國王的理由嗎?王並不一定需要自身有才能,這樣說可能不太恰當,但陛下不是很好地任用奧爾緹婭大人治理國家嗎?在漫長的大陸歷史上,能成爲名君的國王很少。我認爲,身爲國王,只要能充分任用羣臣就夠了」
塞吉公爵說着,用試探的眼神笑了笑。一開始就收到這種挑戰般的回答,讓雫不禁苦笑。
「您說的很有道理,但貝爾漢斯陛下真的有『充分任用羣臣』這樣的能力嗎。此次面對法魯薩斯的入侵,陛下多次拒絕了奧爾緹婭大人要求出兵的意見。即使擁有優秀的臣子,也需要用國王的器量來讓他們發揮作用,並做出最後的判斷。如果在和平年代,貝爾漢斯陛下或許是一位合格的國王,但現在……」
「因爲法魯薩斯嗎,原來如此」
從迴廊上看到的光景可謂壯觀,雫不由得感嘆。
離奧爾緹婭出發只剩兩個小時了,雫扶着扶手站起來,離開這裏,準備去爲主君送行。
「但能獻出的也僅限於我自己,如果認爲得到我就能得到奧爾緹婭大人的優待的話,我想說很難保證」
「哦——」
「哈哈,開玩笑的。你雖然是個可愛的女性,但我對少女並不感興趣。我只是想知道那位公主手下的人究竟有多忠誠。失禮了」
維斯茲要塞淪陷三天後。
這個突然變換角度的問題讓雫略微喫驚,在內心反覆斟酌這句話的涵義。之間塞吉公爵嘴角露出笑容,直直注視着她。他的視線彷佛要把雫捆住一般,雫毫不猶豫地點頭。
她握住放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說起來到現在都還沒握過奧爾緹婭的手。
「放心嗎,妾身不會逞強的。是啊……你喜歡法魯薩斯的國王嗎?」
但這種事還是得拒絕吧。雫想起一直在隱隱作痛的腹部時,塞吉公爵突然笑出聲,看着發愣的雫大幅揮動右手。
「也就是說公主值得你爲她效忠,是嗎」
男人的笑聲消失了,強有力的視線裏不知何時認可了雫。雫不由得更加端正姿勢。自然地散發着貴族優雅氣質的塞吉公爵抬起放在膝蓋上的手,點了點頭。
「殿下想要即位,至少需要七名家主的同意。在這幾天已經成功取得了四名家主的承諾,還有三人態度良好,接下來三天還會繼續進行交涉」
「另外,奧爾緹婭大人還承諾,將直屬於王城的直轄地的管理權移交給各個領主。塞吉公爵您領土上的森林就是其中之一」
「首先對奇斯庫國內的道路進行整頓。先收集各地意見,規劃新的道路,對現有道路進行修整,預計五年後各地間的轉移陣能增至現在的五倍。基於道路的革新,建立起各領地間剩餘資源的有效流通」
這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激動。一年前完全想象不到的現狀讓她不禁苦笑。
「那妾身就把他的腦袋作爲禮物帶回來給你,好好期待吧」
「不管是身體還是生命,如果需要的話」
「我會慎重考慮奧爾緹婭大人的請求,你可以期待」
如果,如果現在立馬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的話。
聽完雫的一番說明後,塞吉公爵歪着頭看向雫。
「知道了,拜託了」
雫看了看在任何交涉中都沒有提到的幾筆財產,突然注意到其中一筆,停了下來。
「如果妾身出了什麼事,怎麼處理那個嬰兒就和他父親商量吧」
「是的」
「我想……大概是緣分吧。遇到公主也好,侍奉公主也好,幾乎都是偶然促成的結果」
「還有,再過五年如果你還有意的話,到時可以來找我」
——還有三天,就會決定一切。
「那麼,你會願意爲公主獻身嗎?」
「放心吧,即使要我豁出性命,我也會保護好公主的」
雫下意識地回答。這不是什麼吉利的話,而且維利徳的父親是拉爾斯吧,這樣真的好嗎?看到雫一臉爲難,公主補充說到。
「你說什麼呢。真到需要你豁出性命的地步的話,那也差不多輸了」
「我很欣賞」
迪古爾在送走奧爾緹婭後,立馬就去拜訪其他家主了。貝爾漢斯應該也知道奧爾緹婭在庇護着他,但可能因爲自己幽禁迪古爾的事已經傳開,所以他並沒有採取什麼特別的舉動。國王似乎也在和家主們接觸,但雫並沒有瞭解到詳細動向。
「公主,我進來了」
奧爾緹婭聽完後對迪古爾說。
這或許是城裏所有人想問又不敢問的問題。雫喫了一驚,隨即露出苦笑。
「塞吉公爵……非常感謝」
「減稅是好事,但其他議案的預算不會不夠嗎」
聽到這個問題,雫轉換思路,開始說明奧爾緹婭即位後的政策。
「可以動用王城的儲備預算,如果各方案都能順利實施的話,減稅的部分大概在三年內就能收回」
但男人在聽雫說明這些政策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雫稍微猶豫了一下,決定說明沒有在文件上記載的政策,這已經直接得到過奧爾緹婭的許可。
塞吉公爵眯起眼睛,看着說着說着就有點眉笑顏開的雫。他翹起腿,再次開口。
※
「但是,即使是偶然,我也想助公主一臂之力,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公主雖然確實有強硬的地方,但最近也有很溫柔的一面。我想她一定能成爲一位聰慧的女王」
但從這裏進一步往下分析,爲什麼身在洛斯薩克宮廷的塞蕾娜會懷上法魯薩斯皇室的孩子,就不得而知了。
當家中以自己利益爲重的人,在聽到這個條件時多半會露出不錯的表情。另外,因爲奧爾緹婭是未婚女王,她配偶的位置還是空白的,可以利用這一點向有兒子的諸侯表示好感。對於這個將女王作爲賣點的提案,雫不禁聯想到初代女王託萊菲娜,怎麼也鼓不起幹勁。但奧爾緹婭本人卻表示要最大限度地利用這一點更好,她說「並不是真的約定要結婚,只是讓他們覺得自己有可能成爲女王的丈夫就可以了」。
考慮到時間和基礎,這些結果可以說是非常順利。
雖然奧爾緹婭並不會到最前線進行實際指揮,但也不是沒有被暗殺的可能性,謹慎是必須的。看到雫,奧爾緹婭微微聳肩。
「尼凱知道嬰兒是父親是誰,就是他把塞蕾娜帶到這裏來的」
如此夢幻、不可思議的場景,但在這個世界是理所當然的。
奧爾緹婭眉毛輕輕上挑,沒有責備臣子的無禮發言。她帶着法尼特,昂首挺胸,傲然地離開房間。
「具體來說,奧爾緹婭大人當上女王后,國家能有什麼改變呢?」
這些當中有因爲沒有得到貝爾漢斯許可而至今都沒有開展的,也有因奧爾緹婭「懶得動手」而長期擱置的。瞭解到這些的時候,雫反而慶幸還好公主不夠勤快,暗自送了一口氣。
雫拿出相關文件,一一指示說明。多領域的減稅、舉辦國營幼兒教育、加強與東部鄰國納多拉斯的貿易以及軍備變更及修繕法律條文等,將重要的國政一一提及。
當然,也有以迪爾伽王爵爲首、強硬反對奧爾緹婭即位的人,以及宣誓效忠於貝爾漢斯的人。現在仍不能掉以輕心。
在得知要塞淪陷後,奧爾緹婭立刻指示將河上的橋破壞掉。法魯薩斯並不知道國內其他的大規模轉移座標,所以即使佔領了維斯茲要塞,法魯薩斯也不會越河轉移。在此期間奇斯庫軍在河對岸備戰,一邊向要塞西南部轉移,一邊向法魯薩斯軍發起進攻。
王城和皇室直接擁有的財產,不僅僅是寶物之類,還包括一些土地和礦山。
「遵命。我等您凱旋歸來」
「我知道了,謝謝。那就換個話題吧,我想問問你的情況。你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爲什麼要侍奉奧爾緹婭呢?」
「……很抱歉,我一臉稚氣」
聽到雫進來的聲音,穿着盔甲的女人回頭。
男人故作領會地點點頭。雫想表達的意思他應該早就看穿了吧,只是他並不是想通過雫的回答明白什麼,而是想知道身爲公主親信的雫會如何回答。
奧爾緹婭按照計劃,下令讓準備好的五萬士兵先行轉移到要塞北部的希薩河對岸。
只要有一個齒輪沒有吻合,或許就無法遇到奧爾緹婭。
「好厲害啊……」
聽到這個出乎預料的問題,雫瞪大眼睛。
這是在開玩笑嗎?雫黑色的眼睛瞪得像貓眼一樣圓,這使她看起來更加年幼。塞吉公爵聳了聳肩,笑着說「不,是七年後吧」。
「妾身不在王城的這段時間,就拜託你了」
「雫,你也不要幹傻事」
實際上,雫提過一次說讓自己當奧爾緹婭的替身,但立刻被她駁回。「又不是站到最前線,做那種事的話會被大家笑話的」。聽到主君這麼說,雫也只能接受。
奧爾緹婭和法尼特帶着士兵們出發後,感覺城裏一下子變得冷清。雫走在無人的走廊上,手裏翻着文件。
但是,如果只是自己的話,那就太划算了。這關係到王座和主君的未來,與這些相比,自己的貞操並不值得珍惜。
奇斯庫王城內的一個廣場上,數千名士兵整齊站隊。穿在身上的金屬鎧甲反射着陽光,看起來就像大海一樣。這樣的光景彷佛讓雫置身於電影世界裏,但刺痛皮膚的緊張感讓她明顯地知道這是現實。
奧爾緹婭並沒有允許雫可以把自己作爲交涉條件,她還說「要小心點」。所以,如果她知道雫以自己爲條件進行交涉的話,應該會生氣的。
雫一邊嘀咕一邊扶着迴廊的扶手。不一會,轉移陣準備就緒,士兵們慢慢地行動起來。他們整齊地走到在地上畫着的巨大圓形魔法陣上,一個接着一個消失其中。
看到雫鼓起臉頰,奧爾緹婭不禁笑了出來。琥珀色的瞳孔裏閃爍着真摯的光輝。
「遵命」
「妾身拒絕」
至少希望能等三天再回去。雫目送主君的背影,如此祈禱。
「好重啊,雫」
確認完手頭上的一份文件後,雫接着開始查看下一份。奧爾緹婭告訴她關於奇斯庫國內的皇室財產、禁止閱覽的絕密資料這些,她用日語寫在筆記本上,這樣一來即使落入他人之手,他們也無法看懂。
看到雫掩飾不住內心的擔憂,奧爾緹婭惡作劇般的笑了。
奧爾緹婭一邊開玩笑一邊把防身用的劍別在腰間。雖然公主這麼說,但如果是法尼特的話,一定能在突發狀況下保護主人的吧。雫微笑着點點頭。
但是,在攻城戰中進攻方往往要付出更大代價。而且法魯薩斯有可能使用魔法陣轉移援軍,因此情況不容樂觀。
但現在主君即將出徵,無法繼續挽留,這件事只好等她回來之後再詢問了。雫這樣說服自己,低下了頭。
塞吉公爵現在還是單身。雫想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他是否想成爲奧爾緹婭的丈夫,但對方卻露出了無法理解的微笑。
雫保持平靜,不時回答塞吉公爵的提問,觀察他的反應。
這是預料之內的話。塞蕾娜知道洛斯薩克國王的相關情報,尼凱爲此才找到了她。以前莉絲恩也因爲相同的理由要被帶到奇斯庫,從這點上就能察覺。
「唉?啊,是」
奧爾緹婭平時披肩的長髮現在綁成一束,在胸口、腹部、肩膀和手肘,以及從膝蓋到腳尖都穿上了白色的金屬鎧甲,看起來反而比平時可愛不少。縮在盔甲裏的小手像小動物一樣咯吱咯吱地動着,裏面穿的衣服應該也被施加了魔法,畫滿了複雜的魔法圖案。纖細的身體看不出一點肌肉,沒有全身都穿上盔甲大概是因爲她受不了這麼大的重量吧。旁邊的法尼特也只穿了一部分盔甲,應該是想注重自己的靈活性,他也會跟着公主上戰場。
——只是得說明自己身上有個奇怪的紋路。
然而,現在這些都是藏而不用的狀態。因此奧爾緹婭認爲與其留着這些用不上的土地,不如將其作爲回報轉讓給諸侯。
「看起來確實很重呢,要讓我代你嗎」
「您這說的是什麼,待遇差好多。我會好好幹的」
根據偵察得到的情報,駐守在維斯茲要塞裏的法魯薩斯部隊約有兩萬到三萬。
「不不,一點也不喜歡」
取而代之的是讓法尼特做貼身侍衛。看到雫擔憂的視線,他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接着,迪古爾來了,向奧爾緹婭做最後的報告。
「我纔不要那個人的腦袋,還請您先保護好自己的腦袋」
「咦,還有這種東西嗎,真想去看看」
從文件記錄上看,這個地方在成爲皇室財產後,就沒有做過任何處理。雫覺得很可惜,於是在這裏打了個記號。
今天傍晚又約好和一位家主會面。家主們有的已經來到王城,有的還留在自己的領地。後者如果沒有轉移魔法的話就沒法拜訪。
雫把手伸進口袋,想看看手錶。但還沒掏出手錶,就撞上了一個突然從走廊拐角衝出來的人。
「嗚哇,對不起」
雫一邊踉蹌一邊下意識道歉,對方穿着文官模樣的衣服,一言不發地走了。雫再次拿出帶有魔法的手錶。
「嗯——要去喝杯茶嗎。……疼疼疼」
是相撞的時候不小心撞到奇怪的地方了嗎,雫扭了扭隱隱作痛的側腹,朝休息室走去。在把文件全部看完時,正好走到門口。這時薇莉特正好從走廊的另一邊出現,雫注意到她,便停下來向她打招呼。
「薇莉特,一起喝茶嗎?」
「……雫小姐」
「什麼?」
不知爲何少女的臉色逐漸發青,雫正想詢問原因時,她用顫抖的手指指着雫。雫疑惑地低頭查看自己的身體。
——側腹那裏,已經被血染得一片鮮紅。
「嗚啊啊啊啊啊!? 」
雫發出了連自己都覺得愚蠢的聲音,至今爲止完全沒有注意到疼痛。
她撥開血淋淋的衣服尋找傷口,沾滿血的側腹上有一道傷口,應該是用刀直直地刺進才形成的。看到這副光景,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差點暈倒。
這時,聽到叫聲的優拉從休息室裏跑了出來,扶住雫的手臂。
「雫小姐!? 這是怎麼回事!」
「好像……被襲擊了」
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意識不斷變得朦朧。
「啊哈哈,確實很嚇人」
優拉一臉微笑着開口。
雫只是說出了事實,但不知爲何被尼凱狠狠揪起耳朵。沒有感覺到什麼疼痛,而是感到奇怪,她趕緊護住耳朵。雫不是很清楚,雖然都是魔法道具,但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她爲自己的馬虎反省,趕緊糾正。
「幹什麼!? 」
「知識分子?」
「雫小姐,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啊,這個和埃利克以前給我的一模一樣」
「那你就應該更謹慎一點!我也是恰好在城堡裏!」
「知道了,關於戰事妾身力不及卿,就拜託各位了」
「你以爲魔法士是什麼」
男人一臉苦澀,從手裏拿出某樣東西,交給了她。雫接住一看,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盯着這枚鑲嵌着透明水晶的戒指。
「我現在要離開城堡了,你可要小心啊」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報告」
「你真笨啊」
雫眨了眨眼,看到尼凱就坐在旁邊。看到同僚一副打心底裏無奈的表情,她鬆了口氣。雫捋了捋被汗水浸溼的劉海,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真是厲害呢……」
但這些魔法都被屏障抵消了,只要不是很強大的魔法,單獨的魔法士釋放的攻擊裏距離和威力是成反比的。
「是嗎是嗎」
「大家都很忙,我知道。謝謝」
說實話,維斯茲要塞也是奇斯庫的財產,並不想做出什麼破壞的行爲,但現狀不容樂觀。塔萊將軍緊盯着巨大的要塞,下達攻擊命令。
「我跟公主聯絡」
「什麼事?」
攻城用的火球再次準備,但在完成之前,從要塞一角閃出幾道光芒,最先發現事態的人大聲喊道。
說起來簡單,但既然對方有要塞,就不可能那麼順利。
「這是什麼,好漂亮」
被呵斥的雫不禁縮緊脖子。正如尼凱所說,現在自己正是漩渦中的人物,卻缺乏這樣的意識,如果就這麼死了,就沒臉見人了。雫再次低頭道歉。
「對不起,這次多虧你們了,謝謝」
按照指令,配備在士兵後面的魔法士們開始進行詠唱,三人一組一齊構成的攻城用的巨大火焰球,在空中出現了十幾個。如此壯觀的光景讓在軍隊後方的奧爾緹婭感嘆不已。
「守護用的魔法道具。雖然沒法擋住太強力的攻擊,但這種程度的話應該可以抵擋的」
「那奧爾緹婭來到戰場上了嗎?」
「是的,有消息說結界的魔法結構被改寫,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太可怕了」
「是的,根據偵察得到的情報,她在後方的大本營裏」
尼凱確認雫戴上戒指後站了起來。
數秒延遲後,隨着傳來的巨大的爆炸聲,黑煙也直升雲霄。要塞大門上被炸開一個小洞。
「是、是什麼呢……」
草原上沒有一絲微風。奧爾緹婭騎在馬背上,抬頭仰望午後的陰天。
「之後會讓你們一起生氣的,所以,拜託了!公主現在也很辛苦……告訴她要小心刺客就行」
尼凱聽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默默地離開了休息室。雫再次反省自己的疏忽,迪古爾應該早就提防着貝爾漢斯了,經常和自己的部下一起行動。從這點上看,獨自一人行動的雫確實很容易被盯上。她向擔心地看着自己的兩位女官低頭道謝。
「對、對不起,我迷糊了」
當她微微睜開眼睛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雫從新穿上的衣服往裏看,血跡已經擦拭乾淨,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了。大概是男人幫他治療好了,他用冷冷的聲音問到。
「……沒看到臉」
「嗚哇,我銘記於心」
「……如果再發生這種事,我就不給你藥了,自己找男人解決去」
她的話裏沒有平時的隱喻,而是對敵國直接的讚美。
被人盯上也是理所當然的。雫現在是奧爾緹婭的親信,倒不如說在這種狀況下不帶護衛就獨自一人四處走動反而太不謹慎了。
國王皺起眉頭,聽着這件與即將開戰的奇斯庫軍沒有直接關係的報告。
在維斯茲要塞的指揮室裏,一個男人在白色的石壁上胡亂塗鴉,聽到部下的聲音後停了下來。拉爾斯拿着裝滿藍色顏料的桶,聽着部下的報告。
「過分依賴魔法會很危險,畢竟在魔法上是敵不過法魯薩斯的」
雫被她那緊張的氣氛嚇到了,現在像失血過多一樣臉色蒼白。
從東南方向到西邊,奇斯庫軍將維斯茲要塞半包圍,塔萊將軍按照計劃下達指令。
「你是笨蛋嗎?」
「我不是說過痛覺會被麻痹嗎?要是在沒有人的地方倒下,你現在已經死了」
小休息室裏除了尼凱之外,還有優拉和薇莉特,她們都擔心地看着雫。沒有被其他人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讓她感到放心。
這是正在調查的其他懸案。聽完報告後,他不耐煩地嘀咕「是不是有點着急了,這樣會違反合約的」。
「話說回來,不好意思,剛纔在爲你換衣服的時候看到了你的身體」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在拐角撞到的人似乎很不自然地把臉擋住了。
※
不久,沒有發生擔心的妨礙,維斯茲要塞進入奇斯庫軍的視野。他們在以前防禦結界覆蓋範圍之外稍遠的地方佈陣。
「等一下,這件事請保密」
「不止這點,還有很多」
或許被最不該看到的人看到了。
就像被不斷吸入安穩的睡眠中一樣,眼皮越來越重。雫留下一句「尼凱在的話、去叫……」,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嗯、謝謝……」
「對不起,這次是我大意了,以後會注意的」
雫抬起頭,看向薇莉特身後的優拉,只見她沉默地笑着.
「笨蛋!我要生氣了!」
「雫小姐!真是嚇了我好大一跳!」
雲層很厚,但應該不會馬上下雨。盔甲本來就很重,行動不便,要是再下雨就很麻煩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數萬人規模的行軍,奧爾緹婭被牢牢吸引。這時,旁邊騎馬並行的法尼特小聲說到。
「嗯」
兄妹之間需要什麼覺悟呢,拿着報告的魔法士心裏這麼想。眼前這位國王也有妹妹,或許確實需要什麼覺悟吧。
釋放而出的火焰球劃破天空,衝向要塞的牆壁和大門。
※
「……水晶經常作爲魔法道具的材料,質量的好壞直接影響到魔法道具的性能。在魔法道具製作火熱的時代,水晶被過度消費,最近已經很少有未經加工的純水晶上市了」
雫苦笑着,接住了跳過來抱住自己的薇莉特。在走廊上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走過來,這樣的景象實在是太恐怖了。如果自己是薇莉特,或許會發出更大的悲鳴。
「嗯,不完全一樣,又不是水晶工藝品」
——雖然在笑着,但眼裏一點笑意都沒有,倒不如說很沉着。
——在那之前以五萬兵力進攻法魯薩斯軍。
「公主,馬上就能看到維斯茲要塞了」
「兄妹相爭啊,覺悟不夠啊」
「攻擊!」
「奇斯庫終於行動了嗎,真遲鈍啊」
「第二發,準備!」
目標是奪回要塞、將法魯薩斯軍趕回國外。負責指揮全軍的塔萊將軍在大本營裏向奧爾緹婭說明計劃。聽完「強攻要塞」的方案後,她露出凜然的微笑。
「好,那就抓住她好好懲罰一番,把她扭曲的本性給打回來」
「那個紋路是什麼,尼凱先生剛纔說的『藥』指的是什麼」
法尼特被公主的變化驚到了,但又若無其事地再次拉起繮繩。
尼凱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是誰幹的?」
奧爾緹婭的話輕輕落到這個陰暗的世界。
「法魯薩斯在進攻要塞時,把我軍引到外面,趁亂僞裝成傳令兵,混入要塞內部」
最後,雫被優拉逼問得筋疲力盡,只能回答「不能說不能說」,總算是逃了出來,這期間幾乎耗費了她所有精力。
「哦——真是博學多才啊」
但應該不是真正的刺客吧。如果是真正的刺客,雫應該當時就死了。
「在王城裏國王和王妹正在爭奪王位,這次帶兵出來的是王妹」
轉移到河對岸的奇斯庫軍,開始沿着卡利巴拉街道和維斯茲要塞間的直線、向維斯茲要塞方向進軍。根據情報,佔領了要塞的法魯薩斯軍約有兩萬多人,加上有轉移的存在,數量可能會進一步增加。
「…………嗯」
聽完年輕貌美的王妹如此委託,將士們一下子都有了幹勁。以塔萊將軍爲首的武官們意氣風發地展開魔法屏障,開始接近要塞。隨着距離的縮短,可以看到高牆上有人看守。其中應該有魔法士,他們朝奇斯庫軍釋放魔法進行牽制。
拉爾斯把顏料桶放到桌子上。
看到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般的國王,在場的人都保持着莫名的沉默。前來報告的魔法士打起精神,繼續往下說。
「好,停下!用火焰進攻!」
「不好!快防禦!」
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幾道光線刺中尚未構建好的攻城火焰球中。
攻城火焰球因魔法的誘發而破裂,在奇斯庫軍當中發生爆炸。魔法士們被輕鬆炸飛,周圍的馬匹發出嘶鳴。在一片騷動中,塔萊將軍提高聲音。
「別害怕!發射!」
打出的一發火焰球,命中了剛纔狙擊者所在的瞭望塔,隨着響徹天際的震動,塔尖一下子被炸得粉碎、其他的火焰再次命中大門,門上的破洞更大了。
魔法士們除了準備攻城火焰外,還要治療傷員、反擊敵方的狙擊和構築防禦,廣闊的草原一下子變得混亂。
「第二次維斯茲要塞戰役」,就這樣以遠距離魔法交鋒開始了。
不時會有細小的石頭隨着爆炸的風吹到臉上。
奧爾緹婭抬起手臂,擋住這些帶來輕微疼痛的東西。看着遠處大批的人馬和對面的要塞。
「真安靜啊……」
「嗯?」
年輕的護衛士兵聽完公主的話後不由得發出疑惑的聲音,和奧爾緹婭四目相對後,慌忙說「對不起!」。但她表示並沒有在意這些,輕輕地揮了揮手。
「不,法魯薩斯確實在應戰,但只有魔法吧」
「會不會是因爲兵力上的差距,所以他們想固守在要塞裏」
「可能吧。我還以爲那個男人比起想什麼餿主意,應該會呼叫援軍纔對」
關於拉爾斯的性格,奧爾緹婭比塔萊將軍更爲了解。她通過國政與那位國王交鋒過好幾次。
他天衣無縫的指揮能力、廣泛的見識、長遠的目光、寬宏的器量,咋一看滿是明君標籤的背後,從政務的表現裏又能看出這個法魯薩斯國王氣質上的反覆無常、大大咧咧、冷靜透徹和孩子氣這些充滿矛盾的地方。尼凱在帶回偵察報告時有時會適當地省略一些瑣事,但奧爾緹婭無聊的時候也會讓尼凱把偵察到的內容全都說出來,其中就包括一些拉爾斯的閒話。
法魯薩斯和奇斯庫在鄰國甘多納舉行的慶典上,雖然並不是沒有和他直接見過面,但經常能看到被各國公主包圍的拉爾斯和因不願與人交談而逃跑的奧爾緹婭,所以他們幾乎沒有面對面說過話。但畢竟被「那個」雫所討厭,所以也大概能想象出那個男人的性格。
「如果這樣下去能有利於談判就好了」
對面應該不會輕易投降吧,給予一定程度的損失後,拉爾斯或許會願意接受談判。如何讓那個男人在無法抬頭的情況下進行平等的對話,就是自己要做的工作。
拉爾斯靈活地指揮着前線,抵擋敵人的攻勢。突然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小聲地嘀咕。
「方位是從西北到南邊,強度、範圍、許可對象不變」
男人把手裏的劍扔掉,從馬鞍旁的劍鞘裏拔出另一把劍。那把雙刃劍閃着璀璨的光輝。
奇斯庫的士兵們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在此期間,被指到的男人露出從容的笑容。
年輕的法魯薩斯國王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也處在被人瞄準的立場,主動上前。
魔法士們各自開始詠唱,操作起已經準備好的魔法構成。構成發射的核心由負責指揮的男人來承擔。
纖細的手指指向一名法魯薩斯士兵。
這邊的奇斯庫士兵立馬衝到追來的法魯薩斯騎兵面前,刀劍相撞的聲音、斬殺落馬的聲音不絕於耳。
「現在各個家主都在城裏了吧?我去和他們說一下」
「抓住那個女人,我重重有賞」
從發覺到理解,只用了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奧爾緹婭奮力拉住繮繩。
「真是的,暴露得太早了,真是討厭的女人」
「侍者發現他死在牀上,似乎是在酒裏下的毒。現在還在調查中……」
想要壓制的是法魯薩斯國王所在的要塞,但這還需要不少時間。如果在此期間後背被法魯薩斯軍喫掉,就會遭到巨大的損失。
就在奧爾緹婭思考的時候,一陣騷動打破的僵持的時間。
「……怎麼會」
「爲什麼!現在應該還趕得上的!」
「那個男人就是法魯薩斯國王!抓住他!」
「陛下,請您快到後方去……」
有一種從黑暗的角落裏侵蝕過來的錯覺。
但打頭陣的士兵的叫喊反而起到了反作用,聽到「殿下」這個稱呼的數名法魯薩斯士兵舉着劍騎馬衝了過來。法尼特注意到後立刻用手拍了怕奧爾緹婭騎的馬的屁股,讓馬加快速度。爲了讓奧爾緹婭逃走,士兵們從前方趕過來。與主君並排騎馬的法尼特小聲說到。
「這、這樣啊,謝謝」
但逃出結界時,原本的五萬兵力已只剩三萬,而且因爲結界依然存在,因此無法再次發起進攻。之後加上法魯薩斯軍不斷乘勝追擊,導致他們連重整態勢的時機都沒有,陷入不斷敗退的窘境。
率領五萬士兵一同前往維斯茲要塞的奧爾緹婭,似乎陷入了相當艱難的苦戰。
看到公主突然停下腳步,護衛們慌慌忙忙圍到旁邊。
在此期間奧爾緹婭等人絲毫沒有放慢腳步。
然而,奧爾緹婭認出了拉爾斯,這一計劃因此落空。國王在赫伯擔憂的視線下,繼續在戰場上尋找奧爾緹婭的身影。
「因爲這次事件的影響,我們被禁止與家主們會面。雖然奇亞弗王爵反對了,但因爲陛下和迪爾伽王爵的贊同,所以相當於是國家的決定。我們的行動被封住了」
「別被騙了!他們根本沒有援軍!」
兩人懷着同樣的擔憂回到各自的工作中。
原本是奇斯庫軍用來封鎖法魯薩斯的魔法的構成,現在被法魯薩斯還治其身,造成奇斯庫全軍失去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在要塞附近潰敗,只能往西南方向撤退。
這種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就在十二家審議會舉行的前一天,三大當家之一的拉德邁王爵遭人暗殺。
拉爾斯拿着阿卡夏默默地斬殺衝過來的敵人,當他發現準備往西北方向撤退的奇斯庫軍主力回頭時,皺起了眉頭。
長年來沉澱在奇斯庫王城的因緣,即將迎來了結。
聽到雫被襲擊的消息,迪古爾面色鐵青,擔心她的身體。
「——說實話情況非常糟糕」
奧爾緹婭一邊被周圍的人擠着前進,一邊回頭看着逼近的敵兵。
收到奇斯庫軍接近的情報時,拉爾斯下令讓要塞內幾乎所有的士兵都轉移到西南邊的森立裏隱藏起來,只留下一部分魔法士在要塞裏,他們的應戰會讓奇斯庫軍誤以爲法魯薩斯軍都在要塞裏。在此基礎之上,將森林裏的軍隊僞裝成從本國轉移過來的援軍,讓人數多一倍的奇斯庫軍陷入混亂。
她視線的前方是延伸出來的寬敞街道,從森林旁邊穿過的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法魯薩斯軍的身影。他們正在佈陣,堵住奇斯庫軍的退路。
——這樣下去要過多久才能得出結果呢。
奧爾緹婭意識到自己設想的種種可能都變成了現實,不禁皺起眉頭。
背後出現了新的敵人,讓奇斯庫軍陷入了「被前後夾擊」的不安之中。擔任指揮的塔萊將軍正在猶豫是繼續攻擊要塞還是防守身後的敵軍。
那個男人穿着樸實無華的鎧甲、平凡無奇的馬匹,但他的眼睛很眼熟。
與一個正在揮舞長劍、斬殺奇斯庫士兵的男人四目相對。
「拉德邁王爵缺失的部分怎麼辦?」
「殿下,這邊!」
突發事件讓雫感到驚訝的同時,也讓她爲認識的人死掉而哀悼,同時也無法抹去「遇到麻煩了」的想法。因爲答應了教育拉德邁王爵的孫子,所以他才答應追隨奧爾緹婭。而且他是最重要的三大家主之一,離奇的死亡會對局勢造成很大影響。
迪古爾嘆了口氣,苦澀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雫也露出苦笑。
所幸奧爾緹婭平安無事,但法魯薩斯軍爲了抓到她,一直窮追不捨。雫真希望她能用轉移直接回到王城,但對於一度被擊潰的奇斯庫軍來說,她是精神支柱,需要她帶領全軍。昨天晚上聯絡的時候,只聽到她說「還回不去」。
他一邊摸着右耳上戴着的蒼玉,一邊對周圍的十多名魔法士做出指示。
但迪古爾爲什麼要阻止呢,她不理解地望向迪古爾。迪古爾無力地搖搖頭,眼裏充滿苦澀地看着雫。
一旦城門被攻破,塔萊將軍就會派出士兵從那裏攻入要塞。但是,從要塞裏不斷射出的魔法妨礙着攻城的進行。
一聲驚愕的悲鳴響起,引發一陣連鎖的騷動,奧爾緹婭幹勁回頭,看向後方。
「是法魯薩斯的援軍!」
※
雫停下早飯,立馬聯絡迪古爾。他也聽說了報告,兩人立馬在會議室集合。
「那麼……開始展開」
塔萊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以要塞爲中心向右迂迴、下令朝西北方向急行軍。與其同時應戰前後的敵人,不如暫時轉移,改變戰場,逐個擊破。
——這樣的話選票可能會不夠。
「公主,就這樣衝出去」
但是,聽到奧爾緹婭的話,奇斯庫士兵們一擁而上。爲了抓住對方王族,士兵們糾纏廝殺,場面立刻陷入混亂。
之所以採取如此直接的手段,毫無疑問是因爲即將到來的十二家審議會。
奧爾緹婭凝視着逐漸被破壞的大門。
他眯起眼睛,彷佛穿過牆壁,看到外面廣闊的戰場,開始向核心傾注龐大的魔力。
馬上就要遠離戰場了,她第三次回頭——然後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遵命」
「……知道了」
一旦這個伎倆落空,法魯薩斯和奇斯庫能動員的人數就完全不同。
迪古爾發出深深的嘆息,眉間的皺紋似乎變得更深了。
「唉唉!? 但拉德邁王爵不是……」
他在這裏停住了。雫雖然感到疑惑,但沒有詢問理由。自己很快就想到了原因。
十二家審議會就在明天了。
——那是能證明法魯薩斯國王的阿卡夏王劍。
「差不多可以了吧,赫伯」
「真虧你能注意到呢,奧爾緹婭」
接到國王的命令,赫伯立刻用魔法與要塞聯絡。和在城牆上用魔法與敵人戰鬥的魔法士不同,在要塞最深處的一個房間裏,一個男人點頭接受指令。
「明明公主還在戰場上!爲什麼還這樣!」
「現在不僅沒查到是誰在拉德邁王爵的酒裏下了毒,而且還傳出了是奧爾緹婭大人指示暗殺的傳言」
「這樣下去應該能獲得超過半數的支持,只是……」
雫對這個滿是陰霾的世界感到頭疼,她按住太陽穴,聽到了迪古爾的嘆息。
「總之要小心,誰也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
被法魯薩斯封住魔法的奇斯庫軍雖然一度陷入混亂,失去了很多士兵,但最後在塔萊的指揮下,總算從結界中成功逃出。
雫臉色發青,但並沒有灰心。她把攤開的文件攏在胸前。
「誒,真的嗎?」
最後形成一扇漂亮的扇形——範圍內奇斯庫軍的魔法瞬間被封鎖。
「雖然可以讓他的兒子繼承,但這次事發突然,我想會在空置的情況下進行審議」
穿過士兵之間的縫隙,奧爾緹婭和護衛的騎兵隊往法魯薩斯攻擊的反方向逃跑。奧爾緹婭一行人原本在部隊的最後方,現在反而變成了最接近法魯薩斯軍的位置。
「原來一直在等這邊進攻嗎……真是討厭的男人」
如此拼命的奧爾緹婭,怎麼應該被懷疑呢。這十有八九是貝爾漢斯指使的,即使厚顏無恥也應該有個限度,雫很想對他破口大罵。
進攻要塞時後方被法魯薩斯軍襲擊,一片混亂之際還被施加「無法構成魔法的防禦結界」。
兩人的腦海裏想到指使暗殺的都是同一個人,但都沒有說出這個名字。因爲不知道是否隔牆有耳。
拉爾斯拿起真正的愛劍,拉起繮繩,用下巴指着奧爾緹婭。
但法魯薩斯軍並不想讓他們輕易地轉移。在後方出現的騎兵加快速度,對開始轉移的奇斯庫軍的後背展開攻擊。兩軍相撞,立馬迸發出激烈的戰火。
「嗯」
「沒錯,是我們這邊的。但傳言說拉德邁王爵和殿下交涉決裂,遭到報復。當然也有人認爲是不看好奧爾緹婭殿下的人乾的,但還是有人懷疑殿下。總之有人在操控傳言,雷瑪公爵和里亞斯公爵可能會因此取消支持」
像一張網一樣,巨大的魔法構成向要塞外擴散。
「不行」
——奧爾緹婭眼看就要獲勝了,貝爾漢斯還會保持沉默嗎?
※
接到拉德邁王爵死訊的時候,雫正做完早上的工作,準備喫遲來的早餐。雫正把蜂蜜塗到烤得恰到好處的麪包上,聽到報告後手中的勺子直接掉到蜂蜜罐裏。拿來報告的文官點點頭。
還有半天的時間,趁此期間解開他們對奧爾緹婭的誤解、再次拜託他們支持就行。
現在奇斯庫軍已經被趕到了最開始轉移過來的西南方向更加西南的位置,在太陽已經完全下山的黑暗中,爲了掌握自軍狀況,傳令兵不斷來回。被法魯薩斯的計策和魔法玩弄於股掌之中,奇斯庫的武官們因厭惡一時都說不出話。
奧爾緹婭環視聚集在大本營裏的將領,率先開口。
「妾身知道衆卿在後悔和反省,但現在更重要的是今後的決策。能想出在短時間內攻陷要塞計策的人,不論職位高低,現在立刻報上名來」
王妹呵斥般的發言讓現場的人都屏住呼吸,因失敗而氣餒的人們現在總算稍微找回一點霸氣。
但現實依然很殘酷,看到竟無一人能開口破局,奧爾緹婭不一會只能露出苦笑。但她並沒有指責臣子們,而是指向擺在中心地圖上的一點。
「那就聽聽妾身的意見。法魯薩斯軍佔領了維斯茲要塞,將其設爲據點。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地方也部署了軍隊,就是從這裏往西南方向的卡利巴拉」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起初以爲佔領卡利巴拉就是法魯薩斯的目睹,但根本沒想到連要塞也被拿下。想到現狀他們都紛紛皺起眉頭。
奧爾緹婭無視沉重的氣氛,繼續往下說。
「如果能奪回要塞,自然最好不過。但這樣下去損失可能更大。相比之下,只要能奪回只有少數人馬佔領的卡利巴拉城,不就可以將其作爲談判的籌碼了嗎?法魯薩斯沒有呼喚援軍,大概也不想擴大戰場規模吧。要麼用卡利巴拉換取要塞,要麼奪取卡利巴拉後趁法魯薩斯軍行動時再尋機會。無論如何,與其繼續進攻要塞,還不如開闢其他道路」
對戰術生疏的王妹提出了戰略性的意見,武官們默默思考着,不一會塔萊將軍開口了。
「這有可能取得成功,但卡利巴拉是靠近國境的城市,法魯薩斯說不定會直接調動本土的援軍……」
「不管何時何地,他們都能呼叫增援,因爲有轉移的存在。這樣看來,還是瞄準比較容易取得戰果的地方比較好。從這裏開始行軍,一天半左右就能到達卡利巴拉了」
——在城堡深處綻放的妖花。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奧爾緹婭,現在臉色滿是塵土,頭髮也失去光澤。
但琥珀色的雙眼依然熠熠生輝,散發着堅強的意志。
王妹的身姿和傳言中大相徑庭,年輕的武官們視線都被吸引。雖然現在她身上沾滿了血汗,卻比在城裏那個封閉的房間時更加美麗。
塔萊將軍再次看向奧爾緹婭。
再過兩天就要舉行十二家審議會了,她本不應該冒着生命危險、出現在這種地方。即便她是想通過這樣的行動來表明自己想當上女王的決心,但做到這一步也已經足夠了,希望她現在能立馬返回王城。
但是……公主自己並不希望這麼做。
奧爾緹婭揹負着全軍的士氣,抬頭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聽到了」
「那阿茲莉雅殿下要怎麼辦」
至今爲止這些都是用來取悅奧爾緹婭的手段,避免可能引發毀滅性的選擇,將細小的紛爭擴散,火上澆油,擴大事態,以此抹除她的無聊。當尼凱跟雫聊起這些的時候,她說「這簡直就像一千零一夜一樣」,到現在尼凱都沒能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斬釘截鐵的回答。
「好了,奧爾緹婭,你要怎麼處理那個無法融入任何國家的城市呢?……說實話,那個殘留着廢王記憶的地方,法魯薩斯現在也無法處理」
過去通過犧牲自己而保護下來的城市,這次要由自己賣給法魯薩斯。作爲國家間談判的棋子,卡利巴拉被掠奪、被征服、被引渡。
以前他爲了公主的娛樂而收集了一些不安定的火種,現在他稍微改變,決定由自己來煽動這些火種,引發法魯薩斯國內的紛爭。他已經挑撥了幾個對王城不滿的貴族,讓他們引發衝突,但這還不夠。
在以前的戰爭中,從迪斯拉爾手中倖存、逃到奇斯庫的卡索拉人,在戰後祖國得到法魯薩斯的援助、復興,併成爲法魯薩斯的附屬國,但他們沒有回到殘留着可恨記憶的故鄉。
「真是煩人!塔萊將軍,請躲到建築後面!」
城裏到處都着火了。
佔領了那裏的法魯薩斯軍和卡利巴拉的居民之間,瀰漫着絕不平穩的氣氛。之前他們被暴徒襲擊,法魯薩斯出手相救,按理來說應該更受歡迎纔對,但城裏的氣氛卻很凝重。如果卡利巴拉的居民對法魯薩斯心存不滿,那麼是否可以巧妙地煽風點火,引發動亂呢,尼凱開始思考。
——爲什麼卡利巴拉的人民不歡迎法魯薩斯呢。
阿茲莉雅打起精神,發出迎擊的指示。這與其說是認真的迎擊,不如說是牽制敵人,爲己方的撤離爭取時間。接到命令的魔法士聾了聳肩。
拉爾斯看向從本國送來的文件——妹妹報告說國內的貴族接連發生動亂,他微微一笑。
※
火焰四處蔓延,火光熏天,人羣和建築陷入一片火海。
「不,沒這個必要。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應該更想拿下要塞吧」
他數次和法魯薩斯的一些領主密談。結束後,尼凱來到小鎮上的一家酒館,疲憊不堪地嘆了口氣,試着把別人都沒聽說過的事情當作好事大肆散佈。
「馬兒!那個大叔竟然躲開了!」
「朝塔那邊進攻!給我把那個射手揪出來!」
如果沒有結界,或者反應再慢一點,箭就會射中塔萊的腦袋。
「即使那裏住的是卡索拉的民衆,卡利巴拉也依然是奇斯庫的城市,不能就這樣拱手讓給法魯薩斯。而且……比起在羅斯塔深處的要塞,更加靠近國境的城市對他們來說應該有更高的利用價值。拿下這裏對我們來說不會有什麼損失」
像這樣用肉眼直接觀望卡利巴拉還是第一次。這座城市的幾千居民不久前還過着平靜的生活,奧爾緹婭對這裏懷有難以整理的複雜感情。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觀望這座城市,或許還會和兄長爭奪王位。
進攻也差不多到時候了吧。奇斯庫應該也知道無法在戰爭中獲勝,他認爲根據明天召開的審議會結果,奇斯庫應該馬上就會向法魯薩斯提出交涉。
「接下來該怎麼辦,要繞過去進攻嗎?」
※
拉爾斯將卡利巴拉交由阿茲莉雅管理,她手下有數千名士兵。
「接下來去卡利巴拉看看吧,然後再回王城」
即使沒有命令,也已經有數十人朝塔那邊前進。但是,當他們到達塔周圍的時候,發現塔有強大的結界。面對拒絕入侵的結界,他們只能抬頭仰望。
彷佛一切都腐爛了的死亡的惡臭,哪裏都沒有希望。
在瞭望塔柵欄上架起魔法弓的女人,確認到自己射出的箭被躲開後激動地抱着頭。身後輔佐的魔法士屏住了呼吸。如果是因爲沒能殺死敵方指揮而懊惱也就罷了,但如果不是,就是思想不對。看着不斷驚呼「馬!馬兒!」的指揮官,魔法士儘可能平靜地說。
街道上瀰漫着難聞的氣味,這是血液燒乾的臭味,是肉被燒焦的臭味。
分散到大街上進行戰鬥,就不能很好地利用人數更多這一優勢。
「差不多該把國王叫回來了吧……」
※
只要活着,就絕不會消失的記憶,從父母到孩子一直訴說、流傳下來的絕望。
「我認爲殿下的意見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卡利巴拉能和作爲國內要地的維斯茲要塞相提並論嗎。即使沒有這次事件,那裏也是滿是火種的城市,對於奇斯庫來說,哪怕就這麼交給法魯薩斯也……」
她用暗淡的目光看向地圖上的城市。
「這也沒辦法。聽說廢王迪斯拉爾把卡索拉的城市蹂躪到人們都忌憚提及的地步」
傳令的魔法士出去後,拉爾斯開始重新審視昨天的受損情況。
「會不會有什麼陷阱?」
這座城市現在依然遺留着那個已不存在的國家的記憶。
阿茲莉雅點了點頭,再次架起弓。「哪怕只是那個大叔,我也要幹掉他」,看到指揮官這麼說,魔法士只能嘆了口氣。
從城裏攻擊過來的魔法,對奇斯庫軍來說根本不足爲懼。
六十年前因法魯薩斯的入侵而被趕出祖國的卡索拉人,奇斯庫給了他們這座城市。
爲什麼要做這些呢,目的是把拉爾斯從奇斯庫拉回來。如果相信同僚的話,現在在奇斯庫國內意氣風發的法魯薩斯國王的弱點是「胡蘿蔔和妹妹」。
看不見塔萊後,射手就開始瞄準其他人。或許是換上了能刺穿結界的箭,奇斯庫軍這邊開始出現死傷,讓塔萊切齒憤盈。
嗚呼。
徵詢意見時,她雖然表情凜然,卻沒有一絲高高在上的樣子。不一會一名武官猶豫着開口了。
奧爾緹婭的回答非常明確,讓站在後面的法尼特屏住呼吸。過去的事件已經經過絕密處理,在場的人除了法尼特之外,就沒有其他人知道奧爾緹婭和卡利巴拉的過往了。
「卡利巴拉也是奇斯庫的城市」
※
「可惡!有狙擊!」
塔萊雖然驚訝了一下,但沒有猶豫。他所設置的防禦結界減緩了攻擊速度,在極短的間隙裏,他扭頭避開了攻擊。箭從他耳邊掠過,射中身後士兵馬匹的腹部。馬一下躍起,士兵沒能穩住,摔落在地。
——如果要復仇的話,或許這就是復仇。
被燒得滿目瘡痍的街道、廢王露出的恐怖笑容——至今依然給卡利巴拉的人民留下深深的傷痕。
從要塞敗走的奇斯庫軍乘着夜色開始向卡利巴拉進軍。
使用轉移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能見識到形形色色的事物。
而且,這個焦點對於任何一個大國來說都是難以解決的。
「如何?在打仗上妾身經驗不足,諸位有什麼想法無需顧慮,儘管說出來」
只有那裏的居民才知道其中的緣由。這和「爲什麼他們在六十年前戰爭結束後,卻沒有回到原來的城市」這個問題的回答是一樣的。
「告訴她要是守不住的話就撤退」
他開始尋找狙擊手的位置,但近處並沒有可疑的建築。如果是從遠方的瞭望塔上射來的,那敵人應該是相當厲害的狙擊手。即使有魔法道具的幫助,自身本領應該也相當高超吧。
得知情報的拉爾斯露出諷刺的目光。
原本覺得這些話很傻,但他發現現在實際替代國王處理政務的正是蕾提希亞。如果能一點點增加她的案件,造成更多負擔,兄長或許就會關心妹妹而返回國內。雖然這些都是半開玩笑的想法,但爲了召回出征的軍隊而在國內造反是常有的事。在收集情報的間隙,尼凱開始思考對策。他點了一杯酒來緩解疲勞。
明天就要舉行十二家審議會了,主君明天應該也會回王城吧。前些日子雫剛被襲擊過,要是又有人採取類似的手段就麻煩了。在身爲魔法士的尼凱看來,普通人基本都差不多,奧爾緹婭和雫都是不自由又弱小、很容易陷入危險的存在。即使受傷了也無法治療自己,離得太遠不是明智之舉。
強化了結界擋住了敵方的攻擊,士兵們進入城內,開始尋找敵方魔法士的位置。留在這裏的居民被這突發的戰鬥嚇到,但並沒有反抗的意思。他們慌慌忙忙回到建築裏,戰戰兢兢地觀察着外面的情況。
「啊、不會吧!竟然躲開了!還射中馬了!」
如果雫聽到這些,會作何感想。
不立刻、不立刻逃走的話,那個人還會來的。
但現在有更加在意的事。
遠處傳來悲鳴聲,還有馬蹄聲。
一切問題的開端,卡利巴拉。
「小心點。攻擊要來了,強化防禦屏障!」
將軍下令的同時,魔法士們開始詠唱。以此爲開端,城裏的守軍開始向奇斯庫軍發起攻擊。
之所以沒有用魔法轉移軍隊,一方面是考慮到魔法士們已經到達極限,另一方面是擔心依賴魔法會再次落入法魯薩斯的陷阱。塔萊將軍沉悶地看着這座被法魯薩斯的別動隊佔領的城市。
當奇斯庫軍的士兵接近時,法魯薩斯的魔法士和射手就停止攻擊並消失了,只有瞭望塔上的那個本領高超的射手還在持續發動攻擊。面對着一直瞄準着塔萊的箭,一名武官喊道。
「可卡索拉人對奇斯庫來說也是異邦人,他們已經沒有了容身之地,差不多也該釋懷了」
沒有看見對面的士兵出現。是因爲消息已經傳開了嗎?他有點緊張,正在考慮要不要派出偵察兵。正要繼續前進的時候,聽到了類似口哨的輕微聲音。
「終於能離開這座城市了。……說實話,這裏那些老人的眼神實在是讓人不舒服」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法魯薩斯的別動隊能不戰而退。塔萊這樣想着,下達了進軍的指示。街上的建築逐漸變得高大起來。
這個在國境附近悄悄承擔着兩國貿易的城市,如今成爲兩國鬥爭的焦點。
她身爲法魯薩斯的一名射手、白刃戰技術也相當高超,但幾乎很少被帶上戰場。原因很明顯,就是「過分喜愛馬匹」。在戰場上如果過分注意馬的生死,就什麼都做不了。
她仰望着看不見星星的夜空,在一片贊同聲中,奧爾緹婭皺起眉頭,一言不發地閉上雙眼。
最後的發言很有奧爾緹婭的風格,發言的武官也鬆了一口氣。公主察覺到他的樣子,微微一笑。
「您聽到了嗎,阿茲莉雅殿下」
「陛下的指示是適當拖延後就可以撤離了」
在天亮後過了將近三小時,上午快結束時,奇斯庫軍在卡利巴拉城前方停止了進軍。站在軍隊中央的奧爾緹婭眯着眼睛眺望遠處的城市。
那個人就要來了。
國家無端滅亡、城市被迫改變,奧爾緹婭對此沒有任何感情,就像把這裏當作沒有生命的籌碼一樣。
離十二家審議會還有兩個小時。如果快點的話應該能趕得上,城裏還有迪古爾和雫。奧爾緹婭揉了揉因連夜行軍而變得沉重的臉龐,再次抬起頭。
數千人規模的士兵對佔領一座城市來說太少了,但這座城原本就只有幾十名警備兵,加上持續不斷的暴動,居民已經急劇減少。結果,佔領的這些時日並未發生什麼意外,街上除了巡邏的法魯薩斯士兵外,城市依然保持着平靜。但卡利巴拉的居民向士兵投去夾雜着恐懼和冷漠的眼神除外。
卡利巴拉城並沒有城牆,城市沿着街道直接建起。
「現在的陛下寬宏大量,但要讓他們明白還需要時間」
「不清楚。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要儘量避免在街道上戰鬥」
——箭矢突然飛到眼前。
「時代變了,流亡的人也依然很多呢。只是上了年紀的人很難轉換吧」
就在這時,從正上方飛下一支箭,直接貫穿一名士兵的下巴。
被金屬箭從下巴貫穿到後頸的男人發出青蛙般的悲鳴後倒下,這種帶着挑釁和威脅的攻擊激怒了士兵們。
「誰去把魔法士叫來!把這個結界打破!」
「我來」
突然出現一個冷靜的聲音,不知何時一名魔法士已經站在他們中間。一名士兵看到他的臉後大喫一驚。
「你是公主的……」
「稍等」
作爲王城最天賦異稟的魔法士,尼凱朝結界伸出手開始詠唱。
他們小心翼翼地防守頭頂,幾秒後傳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結界被解除,士兵們爭先恐後地衝上去。
可上面應該沒有人了吧,在剛纔的攻擊結束後一定撤退了。
尼凱一邊這樣思考,一邊開始詠唱,朝奧爾緹婭那邊轉移。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卡利巴拉城裏十分冷清。
再次踏入這座城市的奧爾緹婭,漫不經心地環視着褪色的街道。
以前有很多商人在這裏交易,熙熙攘攘,而現在或許是因爲很多人逃到了法魯薩斯內舊卡索拉的領土裏,很多人家都緊閉着窗戶。根據尼凱的說明,法魯薩斯的佔領體制沒有任何問題,但人們並沒有因此而高興,而是惶惶度日。而現在城市被奇斯庫軍收復,剩下的居民們用困惑和不安的眼神看着從家門前來往的士兵。
奧爾緹婭的視線與從髒兮兮的窗戶裏望着騎兵隊伍的老人對上,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話雖如此,待在羅斯塔也只是痛苦吧,法魯薩斯那裏有原來的祖國,或許在那邊生活會更好」
聽到她這樣的感慨,法尼特也環視起空蕩蕩的街道。
「可能還是忘不了六十年前的事吧。因爲現在的老人都是反覆聽着父母的口傳長大的」
「廢王迪斯拉爾啊……」
即使是其他國家的人,奧爾緹婭也知道這個惡名昭彰的國王。
被關在狹小的房間裏。
好想回去。
回想起來知道貝爾漢斯的真正意圖,還是那次刺客對國王的未遂暗殺。
從裏面取出一顆白色藥丸,含進嘴裏。硬質的藥球滑過喉嚨,這種已經完全習慣的觸感讓她轉換了意識,她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好想出去。
奧爾緹婭默默點頭,人羣中,一個少年扶着一位顫顫巍巍的老人出現,老人用凹陷的眼窩注視着她。
一直哭着,一直哭着,一直叫着,一直呼喊着。
枯枝般的手伸向她,奧爾緹婭躊躇着,最後輕輕握住了那隻百感交集的手,感受到了皮包骨頭。
純潔無暇、滿是尊敬和感謝的眼神。這純粹而忠實的眼神,是迄今爲止奧爾緹婭從未被投過的視線。奧爾緹婭被這陌生的感情屏住呼吸。
儘管如此——此時此刻,奧爾緹婭的聲音充滿苦澀。
救救我。
不親自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就不會明白,不親自去了解,就不會知道。
「這個……他問是誰指揮軍隊,我說出了將軍和殿下的名字,他就說一定要見殿下一面……」
「公主大人……我們、都是外來人……但是國王並沒有拋棄我們,可作爲交換,您卻被……這是多麼痛苦啊,您當時一定非常不安吧。您幼小的身體揹負了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我們心懷感激的同時也非常後悔」
爲自己着想的話語,傳遞過來的溫暖。
「您指的是什麼呢,公主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也不會考慮這種手段」
老人微笑地抬頭,看向因後悔而雙眼模糊的公主。
「公主大人,我很清楚。我從祖父和……領土大人那裏聽說了,過去多虧了您,這座城市才得以拯救」
處死引發戰爭的人,現在還要和兄長相互鬥爭。
「是啊」
老人滿是皺紋的眼角浮出淚水。
哪怕只有一滴,但只要擁有,自己就一定能成爲真正的「公主」。
奧爾緹婭不能依靠謀殺獲得王位,爲了她的今後着想,一定不能用這樣的手段。
「…………」
最後,雫戴上白手套,走出房間,護衛們已經在外面等候,在他們的帶領下一起前往審議室。
雖然很想把這句話說出口,但雫轉換了思緒,微笑着開口。
「那是……!」
很遺憾奧爾緹婭似乎趕不上了。大約十五分鐘前,傳來「正在奪回卡利巴拉」的聯絡。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雫本來就是被任命爲奧爾緹婭的代理,所以並沒有什麼不滿。
家主們已經在更裏面的審議室開始討論了,前半部分審議是討論關於國王的退位,所以作爲當事人的國王不能出席。王族只能等到當家們做出決定的最後階段才能進去,因此,在被叫進去之前,貝爾漢斯和雫都只能在這邊的等候室等待。
不由得想到了面試。雫扭了扭變得僵硬的肩膀。
老人的語氣滿含感慨。對這句話感到疑惑的不只是奧爾緹婭一人。她因爲不明理由的歡迎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明白這是老人的感傷,於是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好想回去。
雫在長長的走廊下走着,嘴裏這樣嘀咕。
奧爾緹婭猶豫着要不要無視老人的話。她看了一眼扶着老人的少年,想知道究竟是這個老人究竟是年邁糊塗了,還是平時就是如此,但看到少年後喫了一驚。
當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就不再期待他人了,變得蔑視溫暖。
當時想要的,只有這些。
自己在這裏只是「公主」,沒有人會爲「自己」着想。
人世如此殘酷又不合理,而且,人一直都很愚蠢。
雫沉默了一會,突然嘆了口氣,苦笑起來。
看到公主複雜的表情,少年一下子拘謹起來,但很快就下定決心開口。他清澈的聲音就像擺鐘一樣在房間中響起。
不會誤入歧途,爲國盡心竭力。
大概是爲了對解除佔領表示感謝吧。奧爾緹婭知道自己感到氣鬱,但沒有表現出來。他在士兵的帶領下,與法尼特和尼凱一同來到城裏的集會場。
這樣的自己究竟會走向何方呢?就在她自嘲的時候,一個士兵跑了過來。趕過來的士兵惶恐地行了一禮,說「城裏的長老說想見奧爾緹婭大人一面」。
雫怒火中燒,想着怎麼回答才能反擊他的話,表面上繼續帶着微笑看向國王。
「哦哦……真的是您……」
好冷。好害怕。好想逃出去。
太可怕了。
「不會的,大家都很清楚奧爾緹婭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雫覺得采取這種手段太卑鄙了。
滅國屠城、殺人無數,最後甚至還對自己的血親痛下殺手的狂王。迪斯拉爾不論是力量還是性情都不像是人類,奧爾緹婭突然感到諷刺。
老人笑着回應這小小的道歉,用粗糙的雙手支撐着她。
從心底裏湧上一股熱流,她忍了回去,擠出沙啞的聲音。
而且,這也是沒有其他選擇的決定。奇斯庫在戰爭中無法戰勝法魯薩斯,自己很清楚這一點。
不再去見父王和母后,所有的信也全部扔掉。
如果當時自己沒有阻止,事態會不會變得更輕鬆呢。
「知道了」
「長老嗎?有什麼事嗎」
「公主,您平安地、長大了呢……我一直希望能在臨死之前見您一面……公主」
「不是的」
「你就是這裏的長老嗎」
接着衆人皆入座,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貝爾漢斯突然看向雫,露出以前常見的那種平穩的微笑。
※
老人究竟想說什麼呢。
「我們很想見您,公主大人……一直以來,很想向您道謝,除此之外,更想向您道歉……您因我們而受苦……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快在腹中沉澱着,這簡直就像一條大蛇在身體裏沉睡。
——說起來,自己也一定和迪斯拉爾沒什麼區別吧。
「這是您的判斷,剩下的人我會去說服的。這座城市是您救下的城市,如果能起到作用的話,這次就由我們……助您一臂之力」
這裏非常黑暗。
怨恨卡索拉,憎恨羅斯塔。
——少年用極其真摯的目光看着奧爾緹婭。
奧爾緹婭閉上眼睛,被奪走的東西、拋棄的東西,都從瞳孔深處迸裂、消失。
「還真敢說呢。至今爲止不是用過各種手段了嗎,現在這個不也一樣?」
「陛下他……」
「陛下,請不要做無端的臆測,說不定會回到自己身上的」
「但她是個壞孩子,拉德邁王爵昨天不就因爲她而去世了嗎?」
——你有什麼顏面在這裏指責她呢。
「你的話讓妾身很感動,但是……妾身不是值得感謝的人,現在也好,今後也好……如果有必要的話,妾身會爲了國家把這座城交給法魯薩斯」
這意味着什麼,奧爾緹婭已經明白了。小小的嘴脣顫抖着。
所以並不抗拒把這裏當作談判的棋子。
到了大廳,衛兵打開了門,雫道謝後進去。
被帶到的休息室是一個小會客廳,不過即使是王城裏最小的會客廳,也比四個雫的房間大。雫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迪古爾已經坐在旁邊,他對點頭致意的雫露出緊張的微笑。
「好,這樣可以嗎」
那天真又強迫的話卻並非謊言。奧爾緹婭握着老人的蒼老的手指,明白了這一點。
就像這雙無力的手指一樣,依然能給予無法消失的溫暖,人有時也能變得非常溫柔。
「我纔不會用那種手段的」
「雫,你差不多也對奧爾緹婭感到厭倦了吧?」
對於拉德邁王爵被殺害一事,她也只是說了句「這樣一來就難辦了」。
「……抱歉了,真的……」
即使是爭奪王位的對手,各自心懷想法,但貝爾漢斯現在還是國王。雫和迪古爾默默站起來,對他行禮。國王露出淺淺的微笑回應。
「這次沒能及時出兵,給各位造成麻煩了。不過還不知道接下來——」
塔萊和幾名武官已經在那裏,還有七名居民模樣的男子。他們圍成一圈,似乎在討論着什麼,一看到奧爾緹婭就紛紛行禮。
這時,等候室的門被打開,文官和貝爾漢斯進來了。
「好緊張啊……」
但是,最愚蠢的應該是厭惡一切的自己吧。
被救出來後,奧爾緹婭立刻把自己關進城堡裏。
「是的……我們一直、一直很想見您一面,公主」
雫打開玻璃瓶的蓋子。
「好像還沒來」
雫說過,要用自己的雙眼去觀察國家。不要成爲籠中之鳥,要走出去。
「不,沒有那樣的事」
她穿着白色詰襟上衣和灰色長裙,頭髮盤成一束,化了淡妝,看起來沒有任何奇怪的敵方。非要說的話,就是看起來有點幼稚的臉蛋,但這也沒有辦法。
雫也問過主君「不採取什麼對策沒問題嗎」,她只是回了句「你自己要注意安全」。不過,只剩半天的時間,而且連會面都被禁止,也做不了什麼了——除非採取暗殺之類的手段。
雫下意識地想站起來,旁邊的迪古爾及時制止住了。雫回頭一看,他微微左右搖頭,大概是不想在這種時候引起騷動吧。看到這個,雫的頭腦突然冷靜下來。
雫下意識按住肚子上的紋路,隔着衣服撓了撓堵住她發言的魔法。
人性,究竟能醜陋到什麼程度呢。
究竟怎樣才能墮落到這種地步,怎樣才能改變呢。
但雫對貝爾漢斯轉變的過程不感興趣,也不想知道。如果肯定了這一點,說不定自己也會變化。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國王,現在自己是公主的代理,不能低頭。
「陛下,我的主君並沒有虧待過我,她和陛下不同,她很清楚自己的罪過,她一定能成爲比您更加優秀的國王。我一直這麼相信」
「……真是愚蠢啊,雫,你會後悔的」
「完全不會。而且就算真的那樣,我的後悔對陛下來說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這傲慢的發言讓貝爾漢斯臉色一黑,正想開口的時候,另一個文官進入房間。
「表決即將開始,請移步審議室」
這個傳令改變了這裏的氣氛,雫輕輕嘆了口氣,斜眼一看,國王一臉不快地站了起來。雫也跟着起身。
由十一人進行表決。
結果會傾向哪一方,誰都沒有明確的自信。
但雫不想認輸,絕對不想輸給這個男人。
她挺直脊樑,走進審議室。
十一雙視線立馬集中而來,不由得聯想到對人的有限審判。
家主們縱向坐成兩排,坐在相對的桌子上。
到剛纔爲止應該反覆討論了很久吧,擺在每個人面前的茶都少了很多,女官趁這個間隙替換上新的茶水。
貝爾漢斯和雫從桌子中間穿過,走到房間深處,坐在準備在那裏的椅子上。雫覺得她就像是準備在研討會上發表演講的人一樣,而且還有別樣的緊張感。
貝爾漢斯也不看她,只是盯着進來的那扇門。
「支持奧爾緹婭大人成爲女王」
「你不是怨恨那傢伙嗎!」
剩下的兩人裏,只要有一人投票給奧爾緹婭就能獲勝。
至此,奧爾緹婭得了五票,貝爾漢斯是四票。
這樣一來就是五票對五票了。
看到嚷嚷着站起來的昔日君主,迪爾伽王爵嚴肅地看向他。
「給奧爾緹婭大人一票」
在那之後十二家審議會就再也沒有召開過。至今爲止,還沒有發生過因嚴重迫害王族和家主、國王被迫退位的事件。
雙方經過討論,決定在維斯茲要塞進行停戰協議。法魯薩斯留下三千騎兵,主力部隊返回本國,奧爾緹婭則帶少數護衛前去談判。雖然有很多人說「至少帶相同人數的軍隊去」,但奧爾緹婭拒絕了他們的意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露出悅色的是現任國王貝爾漢斯。
下一位家主也毫不猶豫地舉手說「支持奧爾緹婭大人」。
雫臉色發青,腦海裏開始思考面對這種情況的對策。
「因此,妾身要再次詢問諸位,如果有人對向法魯薩斯提出談判感到不滿,或是不想讓妾身成爲女王,請不要顧慮,現在就說出來」
現在已經感受不到不安了,只要昂首挺胸就行。
迷失到這個陌生的世界,至今爲止,自己遇到了一個又一個的障礙。
一邊準備着更換國王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公務,一邊準備談判需要的材料,花了三天的時間匆忙準備。
「怎麼說呢,哪怕帶很多人,或者人很少,他應該完全不會介意的。倒不如說最好別見他」
他朝雫微笑着閉上一隻眼睛。看到他在這種場合還能露出這種輕佻的態度,雫差點笑出來。
首先必須要讓奧爾緹婭逃走,她沒有趕上審議會或許是一種幸運。雫看了看迪古爾,只見他點點頭。
在十二家審議會結束後第五天,談判的日子終於到來。
雫和他們當中的六個人直接見過面,加上已逝的拉德邁王爵一共七人,剩下的四人只有迪古爾和他們交涉過。
好不容易得到了過半的票數,爲什麼現在還要問這種問題呢——雫不由得這麼想,但立刻打消了這樣的念頭。默默地注視着奧爾緹婭。
對此兩人都沒有異議,默默的低頭。尼凱經常在法魯薩斯暗中活動,雫則是被從法魯薩斯王城擄到奇斯庫來的,兩人都不能直接出現在法魯薩斯相關人員面前。作爲交換條件,尼凱把能接收聲音的魔法道具交給主君,一有什麼情況就能立刻趕去。
被虛假所束縛、流傳下來的古老的女王血脈,孕育出吞噬扭曲的新女王。
要想得到王位,就必須得到六票以上。其中有在交涉時表示同意,而此時反而把票給了貝爾漢斯的家主。但雫的表情沒有改變,冷靜地等待下一個人表決。
奇亞弗王爵微笑地看着雫。
雖然公主說過「如果失敗了,就用你的性命來償還」,但如果雫被處刑了,她一定會非常生氣吧,雫有這種感覺。
人們看到新女王雖然嚴厲,但從不過分苛責別人,與以前恐怖的評價截然不同,似乎都喫了一驚。雫笑着說「公主,大家都說您很圓滑呢」,奧爾緹婭苦笑着說「不知是誰給硬磨平的」。
第九個人是塞吉公爵,他給奧爾緹婭投出第五票。
「首先對諸位給了妾身當國王的機會,深表感謝。妾身想說,不管誰投了反對票都沒關係,也沒必要知道。妾身會從這裏開始,讓你們所有人都認可妾身。——但在那之前,妾身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奧爾緹婭不顧周圍的慌亂,對雫招手。雫走到她旁邊。
十九歲時就從兄長手中奪到王位的女人,以無愧於「女王」的威嚴注視着衆人。在她身上看不到緊張和恐懼,只有一個意志堅強的國王。
——票不夠了。
接到先遣隊「沒有異常」的報告後,奧爾緹婭帶着手下的親信及三十人左右的護衛向要塞移動。他們選了一個小會議室作爲休息室,進行最後的確認。
就在貝爾漢斯想進一步抗議的時候,關閉着的大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最後一個跪下的是奇亞弗王爵,他用低沉的聲音開口。
不進行匿名錶決是爲了讓國王知道是誰反對自己。以前因爲審議會的表決,而換了新國王后,新即位的國王立刻把暗中給自己投反對票的人關進監獄。
必須儘快讓奧爾緹婭逃到國外,向蕾提希亞提出交涉,然後以貝爾漢斯的人頭和奇斯庫的領土、財產作爲條件來請求法魯薩斯協助,通過「非正規手段篡位王位」。雫自己或許也逃不掉,但只要不立馬被處刑,尼凱就一定會來救她的。當然,還有維利徳和優拉、薇莉特也得一起做好逃跑的準備。接下來就是立馬行動了。雫堅定地注視着前方,並沒有因此失落。
雫輕輕地吸了口氣。
爲了這一刻,已經付出了很多,一定能跨過去的。
然後抬起頭。
有人微笑着回應她的眼神,也有人明顯地錯開視線。
而且,作爲第一個表決的人,又是三大家主之一,奧爾緹婭得票給現場的氣氛帶來了很大影響。
他的聲音在沉靜的房間裏迴響,讓衆人都感到驚訝。和之前舉行的三家審議會不同,今天審議的內容不是是否將奧爾緹婭視爲罪人,而是是否贊同讓她當女王。儘管如此,奇亞弗王爵還是選擇支持公主,這讓雫很高興,她默默地向他低頭。
「中途有好幾次差點發怒,最後都積攢下來了」
在滿是傷痕的黑暗的終點——清算一切的審判即將開始。
並不需要太久就得出了結論。
「抱歉,妾身來遲了。表決怎麼樣了?」
「怎麼了,公主」
「沒有什麼,我只是把票投給奧爾緹婭大人,僅此而已」
奧爾緹婭忙於準備談判事宜,即位儀式很潦草地就結束了。當然,城堡裏的人都知道,即使沒有華麗的儀式,國王也被替換了。這一點從貝爾漢斯被軟禁就能看出來。
——要冷靜。
所以,沒有什麼好害怕的。要引出自己所期望的結果。
但自己不是每次都克服了嗎。
十一位家主圍着桌子來到她面前,相繼跪下。
「你、你是說我作爲國王不如她嗎!」
「接下來開始表決」
向法魯薩斯提出談判後,他們出乎預料地爽快答應了。
其中也有堅決拒絕與他們會面的人,比如說外甥被處刑的迪爾伽王爵。
然後,最後一票是厭惡奧爾緹婭的迪爾伽王爵。
看到進來的人,現場衆人都驚訝地站了起來。
雫瞥了一眼國王,然後垂下眼睛盯着地面。
「貝爾漢斯大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現在這場審議會是審議誰來當國王,不是解決私人恩怨的場合。我只是覺得奧爾緹婭大人比您更適合當國王」
「——給奧爾緹婭大人」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進行考驗一般,打破這一局面的是坐在她旁邊的前任國王。
表決從坐在迪爾伽王爵對面的奇亞弗王爵開始進行。
所以要儘可能地反抗。——就在雫下定這樣的決心的時候,迪爾伽王爵投出了最後一票。
「女王呀,我等願意追隨於您」
聽到這句話,奧爾緹婭露出滿足的微笑,但帶着些許苦澀。
「做得好」
自從要塞被法魯薩斯佔領後,轉移陣就被封印了。再次啓用轉移陣後,奇斯庫先派出先遣隊轉移到要塞裏。位於寬闊的要塞北側的轉移陣,一直到要塞中央區域,法魯薩斯都按照約定,沒有在這裏部署兵力。先行到達的士兵確認這邊的情況,以確保後續到來的女王的安全。

男人看着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讓雫緊張得嚥下一口唾沫。
現場的氣氛充滿了驚愕,衆人都驚訝地把視線集中到迪爾伽王爵身上。但他本人卻以堅定的態度盯着雫。看到這強烈的視線,她趕緊端正坐姿,接住男人的視線。
第十個人是雷瑪公爵,和拉德邁王爵關係很好。雫和他交涉的時候,經過很長時間的討論後,他說「把票投給奧爾緹婭大人也可以」。現在輪到他表決了,他舉起手。
「爲、爲什麼!你……!」
依靠更年輕、更強大的力量,歷史的潮流改變了。
這是不折不扣的忠言。
「公主,我沒有辜負您的期待」
從奇斯庫王城使用轉移陣轉移到要塞。
她似乎是從戰場上直接過來的。奧爾緹婭的身上還穿着髒兮兮的麻布衣服,綁着的頭髮滿是塵土。她環視衆人。
「談判的時候帶着三個人一起進去就行了……尼凱和雫不行,你們兩躲起來吧」
這也說明雙方都意識到了武力鬥爭的侷限性,即使法魯薩斯想出再多奇招,不呼叫增援的話,遲早也擋不住奇斯庫的進攻。如果兩國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停戰,而是繼續增強戰力的話,最終應該會發展成影響全大陸的戰爭。
「很遺憾,在此次戰鬥中,即使訴諸再多兵力,也無法給予法魯薩斯決定性的打擊。雖然收復了卡利巴拉,但要塞已被攻破。因此,妾身想改變方案,提出談判。當然,會盡可能地不讓奇斯庫陷入不利……但是,我們的立場很弱,無法保證完全不會留下傷痕」
「那種東西……」
※
聽到這個率直的回答,奧爾緹婭大聲笑了出來,雫面無表情地保持沉默。女王忍住笑聲,聳了聳肩說「之後還要讓妾身聽你發牢騷也太厭煩了」。
共有十一位家主。
用堅定的眼神,逐一看向每個家主。
「妾身不在的時候,你沒幹什麼傻事吧?」
舊時代被推翻,迎來新的早晨。
承受衆人的視線,女人停下腳步,微微傾頭,冷冷地開口。
「……給貝爾漢斯陛下」
被扭曲的感情的盡頭。
最後視線落到雫身上,作爲公主親信的她深深地低下頭。
就這樣,新的歷史誕生了。
「至少奧爾緹婭大人已經做好了爲國捐軀的覺悟,她現在不在這裏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是在國內舉行的會議,如果帶着不必要的兵力前往,會被誹謗爲膽小鬼的。雫,你不這麼覺得嗎?」
奧爾緹婭不願直視因屈辱而渾身發抖的兄長。她無視他,彷佛無視遙遠過去的象徵,向現場的家主們大聲說道。
這大半都是預料之中的事,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嚴肅的氣氛中。
「……這樣就沒法談判了」
最後,奧爾緹婭讓法尼特和一名魔法士、一名文官一同前去。出發前,女王回頭看向雫和尼凱。
「那妾身出發了」
「一路順風。對方不懂常識,請多加小心」
「……有那麼嚴重嗎?」
對於這個問題,雫不想準確地回答,只能保持沉默。奧爾緹婭露出一副難懂的表情,打起精神走出房間。雫問向尼凱。
「維利徳呢?」
「在別的房間,女官們在看着」
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法魯薩斯直系的嬰兒是吉還是兇。
兩人面面相覷,在這段時間只能喝茶等候。
法魯薩斯遵守了事先的約定,一直在等着。
奧爾緹婭走過沒有士兵的走廊,安全地來到約定的執務室,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有可能在這段時間被逮捕、殺害,但爲了讓對方相信自己,首先得做出讓步,所以減少了護衛的人數,能以此得到回報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但是,這種安心在進入房間的瞬間就被吹飛了。
奧爾緹婭以奇斯庫女王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進房間,看到牆上的塗鴉後,楞得攏不上嘴。
——雖然被提醒對方不懂常識,但這也太過分了。
奧爾緹婭凝視着白色牆壁上那張不知是狗還是老鼠的畫,一動不動,然後聽到一個男人粗魯的聲音。
「怎麼了,奧爾緹婭,不坐嗎?」
裏面三張椅子相對擺放,國王就坐在最中間。這個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露出讓人火大的溫和笑容,就是前幾天在戰場上見過的法魯薩斯國王。
看到那張長相俊秀,卻隱隱透露着惡劣稚氣的臉,女王一邊在心裏咂舌一邊坐下。看到比自己小十歲左右的女人作爲談判對象坐在對面,拉爾斯開口道「好了」。
「不需要囉嗦了開場白了,因爲已經等很久了。那麼,奧爾緹婭——你打算給法魯薩斯什麼呢?」
他說的沒有錯。雖然從形式上看是法魯薩斯入侵,但實際上是奇斯庫誘導的。而且奇斯庫不僅沒能戰勝法魯薩斯,要塞還被奪走。奇斯庫處在弱勢的立場上,只能提出條件讓他們回去。
「——哈?」
「這樣可不行,要是把女王帶走了,王座就沒人了」
她趕緊趕去同僚身邊,身後立馬傳來倒地聲和呻吟聲。
「啊啊,對!轉移陣能用嗎?」
「這是什麼咒文。總之先去確保維利徳的安全」
「等、等一下,維利徳是……」
如果拉爾斯死了,雖有有一瞬間會值得慶幸,但後續事情只會變得更麻煩。尼凱指着剛纔出來的房間。
「作爲停戰條件來說是足夠了,不過,你還有其他隱瞞起來的事情吧?奧爾緹婭,你所庇護的那個嬰兒——究竟是誰的孩子?」
「哼,那個腦子不行的貝爾漢斯有什麼企圖?」
「嗯,究竟是誰呢,說不定是妾身的孩子」
「我對你這種消遣無聊的做法很生氣,但也沒有明確的證據,看在這些條件的份上就放過你吧。不過,告訴我,那孩子的父母是誰?」
「真是超乎想象啊」
雫和尼凱都在聽他們的對話。奧爾緹婭想象着兩個親信聽到這句話的表情,以此平息心中的憤怒。
也就是說,拉爾斯已經知道了一切。維利徳的事也好,奧爾緹婭對法魯薩斯實施的陰謀也好,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男人還要求結合這次停戰協議,要把引發騷動的本人也交給法魯薩斯。
雫趕緊回到房間,從桌子上收回魔法道具。但是,水晶球已經和奧爾緹婭失去聯絡,聽不到任何聲音。雫看着無人走動的走廊,臉色煞白。
男人開始詠唱準備轉移,雫一邊猶豫一邊開口。
擦拭着灑到膝蓋上的茶水,聽到從水晶球裏接着傳來的聲音後,雫手中的布又掉了下來。雫沒有去撿,和同樣一臉愕然的尼凱面面相覷。
看着奧爾緹婭說不出話,拉爾斯露出一臉壞笑。
原本以爲拉爾斯不知道孩子的存在,孩子纔有可能成爲他的弱點。利用孩子使他陷入驚慌,他就無法表現得如此強勢了。
因此,奧爾緹婭認爲根據談判的態勢,可能會需要嬰兒,所以把動彈不得的嬰兒也帶到要塞來了。但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情報究竟是從哪裏泄露出去的呢。奧爾緹婭感到喉嚨發燥,但還是笑了。
「等一下,你去維利徳那邊。至少也要讓他無法證明孩子是法魯薩斯的直系,這樣就還有辯解的機會。法魯薩斯應該還不知道維利徳也在這裏」
「哦?別說得那麼有趣。那你願意做我的妃子嗎?」
「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暴露了多少?」
尼凱沒有繼續詢問就開始詠唱,士兵掙扎起來。但可能是因爲剛纔的麻痹,身體無法自由動彈。男人瞪着露出冷笑的尼凱和一臉複雜的雫。
後面的兩名士兵同樣是拔出劍的姿勢倒在地上顫抖。——也就是說,當時被偷襲的不僅是尼凱,她也一樣。
從男人青色的眼睛裏看不出他在開玩笑,反而可以明顯看出他在挑釁。奧爾緹婭知道後氣得咬牙切齒。
嘲笑一般的聲音。男人的語氣彷佛看透了人的弱點和祕密,雫和尼凱都僵住了,這些條件彷佛無法讓法魯薩斯滿意一般。
尼凱看着前方,只是輕輕一揮右手,隨着這個動作,拔劍的士兵立馬痙攣着倒地。魔法士一邊踩着倒下的士兵的脖子和右手,一邊向雫招手。
從執務室的對話來看,談判似乎要暫時休息一會。
然後在她說完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奧爾緹婭的臉色沒有因此變得蒼白,只是美麗的容顏顯得略微僵硬。
尼凱一邊笑着,一邊調整腳尖的力氣。
在其他房間聽着談話的兩人露出只能說一句「啊——啊」的表情,繼續喝着茶。雫一邊打開砂糖果子的蓋子,一邊嘆了口氣。
「恐怕是……貝爾漢斯的目的是『讓別人認爲是公主指使暗殺法魯薩斯國王』。順利的話就能同時除掉兩個礙事的人,即使失敗了也是把公主交給法魯薩斯。護衛裏不知道混進多少個叛徒,這樣一來不管是奇斯庫的士兵還是法魯薩斯的士兵就都是敵人了」
如果奧爾緹婭此時在喝茶,一定會和雫一樣把茶水盛大地噴出來,還好她手裏拿的是厚重的文件。拉爾斯饒有興致地看着散落到膝蓋上的文件。
「要是法魯薩斯國王死了,應該高興嗎?」
「這是怎麼回事……」
尼凱的視線回到文件上,擺在桌子上的水晶傳出執務室那邊的聲音。
雫一想到優拉和薇莉特的處境就臉色發青,早知道變成這樣,就應該讓他們留在王城纔對。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必須儘快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不、不可能告訴你!」
停下腳步的雫此時看到的是站在尼凱身後的護衛、朝本來應該要保護的魔法士拔劍相向。
「現在就問出來。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你想說這些還不夠嗎?」
尼凱的話讓雫開始思考,但在想出來之前,尼凱繼續往下說。
因爲沒有帶着扇子,奧爾緹婭就用文件來扇風了。
「爲什麼」
「先從卡利巴拉開始吧……」
「嗯,但願公主不會中途離開」
奧爾緹婭當然知道塞蕾娜生下的男嬰父親是誰,親信裏只有雫不知道。維利徳是不是法魯薩斯的直系,只要有法魯薩斯王族的協助就能立馬判明。
而相對的,拉爾斯依然保持從容的笑容看着她。
「這就是所有條件嗎,奧爾緹婭?」
「她可是個美人啊,不想一飽眼福嗎?」
儘管奧爾緹婭對這些一清二楚,但聽到這個男人開口的瞬間,還是忍不住想給他一耳光。她翻着白眼問到。
「剛纔是什麼」
雖然這會才發現危險已經晚了,但雫還是後怕不已,渾身顫抖。
話雖如此,這實際上是給奧爾緹婭最後的喘息時間。雫起身準備去迎接主君,但尼凱從後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接下來該怎麼辦,女王的臉色愈加鐵青,就像狠狠地遭到了當頭一棒,思維陷入混亂,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是我畫的」
但是,在她內心冷靜的部分,明白了拉爾斯是打算把要塞還回來的,所以安心了一點。「有紀念意義」,也就是說這裏「留下了被法魯薩斯奪下的痕跡」。一般而言這樣的行爲對武官是一種告誡,但畫得這麼難看,恐怕只會讓人更生氣吧。她把修復牆壁作爲重要事項記在腦子裏。
「那堵牆看起來挺適合畫畫的,很有紀念意義吧?」
他問的是腳下的士兵。魔法士惡狠狠的話讓腳下的男人的臉抽搐起來,雖然力道很輕,但喉嚨一直被踩着,呼吸肯定不太順暢。士兵似乎沒有抵抗的力量了,只是喘着氣呼吸空氣。
「誒,弄錯了嗎?」
「如果是蕾提希亞小姐來就好了。他雖然是國王,但感覺很不會說話」
但就在這時,周圍的牆壁微微震動,遠處似乎傳來爆炸聲,雫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正往反方向走的尼凱。
作爲停戰條件,奇斯庫這邊在得到卡利巴拉居民的同意後將讓渡給法魯薩斯,並將羅斯塔地區西部直轄地的礦山交給法魯薩斯、以及賠償金的金額和今後五十年奇斯庫這邊不得侵犯法魯薩斯。兩人集中精神,聽着女王念出的條件。
「奧爾緹婭,我並不討厭像你這樣性格剛強的女人。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感到無聊的,不用再顧慮多餘的事了,以後我會好好教育你的」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從方位上看好像是執務室那邊。
「在那之前,妾身想問問牆上的那個是什麼」
「公主有法尼特跟着,而且一起去的那個魔法士是迪古爾的得力干將,暫時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但那個嬰兒只有女官和士兵在旁邊,要是裏面有叛徒就危險了」
關於維利徳的事隻字未提,卻被可能是父親的法魯薩斯國王看穿,雫嚇得渾身一抖,連茶杯都差點掉下來了。
現在奇斯庫的王族只有奧爾緹婭和貝爾漢斯。
提出所有條件後,傳來的是令人緊張的寂靜。
「應該全都暴露了吧。只要知道塞蕾娜的身份,馬上就能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雫的附和聲讓士兵臉色一變,意識到自己的發言有些愚蠢,懊悔得翻白眼。尼凱用嘲笑的眼神看着腳下的士兵。
「公主呢!? 公主那邊有危險!」
尼凱再次開始詠唱,眼前出現水面波紋般的變形,他正要回頭看向雫,緊接着臉色就變了,轉移門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這是最讓人莫名其妙的話,聽完後兩人面面相覷。
「四、四面楚歌!」
「啊啊啊,是啊!」
「因爲那孩子是法魯薩斯的直系,所以你才祕密養育那孩子吧,也就是說那孩子是我的孩子,我倒是無所謂,不過既然是你生的,那就把你也一起帶回法魯薩斯吧。如果把這些也當作條件的話,這次就原諒你了」
如果沒有其他王位繼承人,奧爾緹婭被帶到法魯薩斯後,貝爾漢斯自然就會回到王位上,這樣一來,不知道暴怒的貝爾漢斯會做出什麼事。雫抱着頭想象起最糟糕的情況。
「我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如果你不說,就再也別想開口了。把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住嘴!僭王的狗!」
「危、危險!」
「知道了」
雫猶豫着要不要回到房間,把水晶球帶上。然而,就在她正想改變目的地的時候,看到身後同僚的舉動後瞠目結舌。
來到他身邊的時候,雫終於敢回頭看向自己身後,瞭解到事態。
「把水晶球拿來,去和陛下聯絡」
「……糟了」
雫很想知道維利徳的父親是誰,但現在分秒必爭,沒有功夫詢問。她和尼凱一起走出房間,與在那裏的三名護衛一起分開行動。
「這個嘛……」
「與其因此被殺,還不如看看牆上的畫呢」
「…………超乎想象啊」
「愚蠢!你們遲早也會被處死了!因爲你們暗殺了法魯薩斯國王!」
「那就給我死」
「不知道」
「怎麼了?如果不相信孩子的父親是我,那就驗證一下吧,現在就把孩子帶過來吧」
「你啊,那個王妹可是更恐怖的,我可不想再見到她了」
簡直是莫名其妙、無法理解的景象。
「啊,原來是原貝爾漢斯陛下的人啊」
「能用。先把孩子帶回王城,之後再根據公主的判斷行事。要帶着護衛一起」
「知、知道了」
當雫喊出口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尼、尼凱」
「怎、怎麼辦,到底發生了什麼!? 」
「不是。封印轉移魔法發動了,大概是法魯薩斯那邊」
這原本是作爲要塞的防禦機能而準備的魔法構成。除轉移陣外,一般用詠唱發動的轉移和轉移門都會被封住,應該是法魯薩斯在奪下要塞後更改了權限。被魔法封鎖了轉移的尼凱惡狠狠地踩着地板。
「跑起來,跟我來」
「知道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必須趕緊讓維利徳逃走,然後去幫助公主。
雫看着前方跑起來。
要塞內部看起來缺乏生氣,彷佛和錯綜發雜的奇斯庫城堡連在一起,爲了不讓初代女王、不讓奧爾緹婭逃出這個巨大的鳥籠。
但現在鳥籠已經壞了。她按照自己的意志成爲了女王,所以,現在這種狀況應該還有轉機。
維利徳所在的房間離轉移陣不遠,雫拖着尼凱的手全速奔跑,在拐過第二個拐角的時候,背後傳來怒吼聲。回頭一看,有幾個拔劍的法魯薩斯士兵,不知不覺中氣勢洶洶地追了上來。
「站住!那邊的兩人!」
聽到這咄咄逼人的聲音,雫下意識地加快速度。
但就在這時,被她硬拉着的男人掙開了她的手。
「尼凱!等一下!」
「別管我、體力女……我不會有事的,你先走」
男人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開始詠唱,和身後的士兵對峙。
雫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重新開始往前跑。真是愛耍帥的男人,他一定會有辦法的吧。沒有戰鬥力的自己還是就這樣離開比較好。
她準確地沿着腦海裏記住的路線前進,開始能看見維利徳所在房間的門了。
原本那裏應該有衛兵纔對,但現在門口一個人也沒有。雫帶着不詳的預感推開門。
「優拉!薇莉特!」
寬敞的房間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靜。
這股魔力讓尼凱想到了過去的一段記憶,回頭一看。
「要是暴露給城堡就糟了,趕緊找」
「應該……最開始應該是不知道的」
「優拉」
隨着粗暴的怒吼聲,門被激烈地敲響。
沒有時間停下來猶豫。從魔力和構成上很明顯就能看出,眼前這個魔法士並不是能輕易對付的對手。尼凱也開始組建自己的構成。
——把維利徳交給法魯薩斯,取得不是親子關係的證明。這樣做真的好嗎。
雫說了句「我馬上就回來」,然後讓薇莉特躲回櫃子裏,把裝有長槍的箱子推到櫃子前面擋住,然後穿過血淋淋的地板,來到一個人也沒有的走廊。
看到雫一臉困惑,優拉把雙手搭在她肩上,從正面看着她的眼睛。
但下個瞬間,身體本能地就發動了防禦構成。他隱約感到魔法的氣息,很快,他的直覺就得到了驗證。一股束縛屏障用的構成朝他襲來。
所以尼凱用的是能讓人昏迷的魔法構成,讓衝過來的士兵暈倒在地。
她在最後一個拐角前停下,小心翼翼地觀察前方。轉移陣的房間就在前面,能看見有三個奇斯庫士兵在那裏,但雫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叛徒。
「……雫……小姐」
在遇到她後,尼凱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難道……還有未公開的法魯薩斯直系……?」
雫和優拉立刻站起來,屏住呼吸聽門外的動靜。
爲了不讓抖動影響到懷裏的孩子,雫用腳尖踮着走。還好奧爾緹婭沒有帶上很多護衛,現在還沒有碰上可疑的奇斯庫士兵。
尼凱一邊自嘲一邊在構成上注入魔力,現在應該在敵人的援軍到來之前逃走比較好,但即使知道這一點也做不到。他用構建而成的構成擋住對手的攻擊。
就只是把至今爲止的債還上而已。因爲自己長期以來也一直在操控別人。
尼凱讓面前的所有士兵昏迷後,準備在他們的增援到來之前離開這裏。
聲音壓得很低,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誰。雫衝了進去,女人馬上關門上鎖。
這是一股強大的魔力。
她正在猶豫要不要現身,就在這時,臨近的一個房門打開,走出別的士兵。雫趕緊躲起來,豎起耳朵聽他們的談話。
如果知道維利徳和拉爾斯沒有任何關係的話,奧爾緹婭就沒有被帶走的理由了。雫理解這一點後大大地點頭。
「雫小姐,你覺得會有這種事情嗎?對王族來說,不會存在『自己不認識的孩子』吧?」
人可以爲了矜持和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的事物而拼上性命。
「知道了。薇莉特,你就繼續躲在這裏,千萬不要發出聲音」
「查明後如果不是的話,也不會變糟吧。法魯薩斯國王不知道孩子的事吧?」
雫緊緊抱着維利徳,加快奔跑速度,感覺自己剛纔過來的拐角很遙遠。但在到那之前,中途突然有一扇門打開,擋住她的去路。
「唉,嗯,但一旦查明就糟了」
但她的表情立刻又緊繃起來,再次跑過空無一人的走廊。
「唉,也就是說如果國王不知道維利徳的存在的話……這個孩子,就不是國王的孩子了!? 」
「優拉呢?」
而且,塞蕾娜是在洛斯薩克的宮廷——
一個右耳戴着巨大蒼玉魔法道具的男人站在那裏。面對這個默默發動複雜構成的法魯薩斯魔法士,尼凱露出不快的表情。
「是、是嗎……」
「不會的。一般王族都會服用避孕用的魔法藥,如果不想要孩子的話,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有叛徒混進護衛裏了,現在要立馬回王城,跑得動嗎?」
「真是服了他們了」
「聽好了,雫小姐。這孩子大概率不是法魯薩斯國王的孩子,如果能證明這一點,這孩子就安全了,公主大人也不會被帶走了」
「好像是,尼凱也不在,公主也……」
「唉」
不能把維利徳交給法魯薩斯和貝爾漢斯任何一方,反過來說只要嬰兒不在這裏的話,薇莉特單獨一個少女應該就不會有危險了。
「還沒有,好像被一個女人帶走了」
「薇莉特!」
她又趕緊返回房間深處。
「雫小姐……太好了……」
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雫用身體擋住薇莉特的視線,反問到。
雫的身影早已消失,她的基礎體力比自己強得多,一定已經到達了維利徳的房間。
既然會被嫁禍暗殺法魯薩斯國王,如果在這裏殺死法魯薩斯士兵的話,後續肯定會有影響。
雫艱難地做出決定,對少女點點頭。
這裏沒有優拉的屍體,說明她被帶走或是逃走了。
只有兩具大概已經斷氣的衛兵的屍體握着劍躺在房間深處。雫咬了咬嘴脣,正要轉身離開。
「這、這個」
「是、是這樣的嗎?女性自不必說,但男性可能會偶然生下孩子……」
「雫小姐,這邊」
但是,這樣連雫都救不了。最後她什麼也沒做,只是想辦法把弄錯的東西找回來而已,弱小卻又頑固的老好人。她本來應該待在更合適的地方,應該待在善良是理所當然的溫暖世界。
就在雫正要跑出房間的時候,少女的啜泣聲從耳邊掠過。
聲音是從房間一角的儲物櫃裏傳來的,前面擺着一個裝着長槍的大箱子,看起來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使用了。但少女的聲音確實是從裏面傳來的。雫費勁地挪開這個裝有數支長槍的箱子,打開儲物櫃的門,裏面出現一個抱着嬰兒的少女。
「薇莉特!? 你在哪?」
雫知道這個世界有魔法藥,但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魔法藥。她趕緊掃清腦海裏的一般常識,重新整理思緒。
「優、優拉,很危險的……」
「突然有一羣士兵過來,讓我們把嬰兒交出去……然後和衛兵發生衝突……優拉小姐讓我躲在這裏……」
「雫小姐,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我不行,腳動不了了」
「都怪你,笨女人」
雖然維利徳的事是絕密的,但事到如今還是告訴她比較好吧。優拉已經成爲當事人被捲進來,比起獨自一人想辦法,不如聽取她的意見,說不定能一起想出什麼對策。雫簡短地說明維利徳可能是拉爾斯的孩子,貝爾漢斯爲了陷害奧爾緹婭,指使了此次暗殺,而現在因爲這個誤解,正被法魯薩斯和奇斯庫兩邊追捕。
「…………雫……」
本以爲他們會就此放棄,但外面的男人似乎不願放棄這個上了鎖的房間,隨着怒吼聲,他們開始撞門,發出令人討厭的嘎吱聲。
懷中的嬰兒睡得很熟,這場騷亂沒有影響他天真的睡顏,雫不由得露出微笑。
雫慶幸自己沒有出去,但立刻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接近,於是趕緊轉身,必須在被他們發現前躲起來。她趕緊伸手去推旁邊的門,可門鎖上了。雫立刻放棄,馬上跑起來。
薇莉特眼看就要癱倒在地,雫看着顫抖不已的少女,陷入焦慮和迷茫。轉移陣就在那邊,但不知道敵人在哪。帶着這種狀態的薇莉特應該沒法逃走吧。
「找到孩子了嗎?」
「如果不是國王的孩子的話、那公主和國王一定都知道,但還是要把孩子帶出去,如果是直系的話、咦……」
門的另一邊傳來「真的是這裏嗎?」「好像聽到裏面有聲音」這樣的對話,是和在轉移陣的房間前聽到的聲音是同一個人。雫的身體僵住了。
優拉帶着無奈的語氣撿起地上的劍,雫驚訝地看着這個握着劍的女官。
「嗯,把他交給法魯薩斯就行了,然後讓他們證明就好了」
「——喂!誰在那裏!」
——是敵人。
「原來是你啊」
腳步聲可能會被聽見,但是,那些士兵一旦走過拐角就會發現雫。
「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且最近一兩年法魯薩斯國王身邊並沒有女性陪伴」
——如果維利徳不是拉爾斯的孩子的話,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兩人現在怎麼樣了,雫無從得知,她想到放在口袋裏的水晶球,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皺起眉頭。但優拉用驚訝的聲音回答。
她衣服上到處沾着血,放在地上的劍似乎證明了她的抵抗,雫不禁屏住呼吸。
這個可以說是四面楚歌的狀況讓優拉緊皺眉頭。
雫一時不明白優拉想說什麼,歪着頭。同齡的女官在面前豎起一根手指,看着雫。
奧爾緹婭和尼凱不可能不知道王族不會生下不知道的孩子,然而,他們似乎很確信維利徳是法魯薩斯的直系。
「雫小姐,請從那扇門逃走,我會爭取時間的」
優拉用沒有絲毫責備的眼神看着維利徳,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
雫一邊附和,一邊又因爲一絲不安而支支吾吾。
雫祈禱她平安無事,從少女手中抱過維利徳。
薇莉特直到剛纔爲止還在哭泣,越過雫的肩膀看到地上的屍體時嚇得渾身僵硬。
「那把維利徳……」
拉爾斯要把奧爾緹婭帶走的藉口是公主自己說維利徳是「自己的孩子」這樣的玩笑話,是基於她隱藏了嬰兒是法魯薩斯直系孩子的臆測。
兩人坐在這個只有兩扇門、沒有任何窗戶的房間裏,開始小聲商量。
——如果在這種地方,被人踩着脖子結束的話。
「知道了」
「城堡裏應該是安全的,但前面有人在看守吧」
如果這個時候尼凱在這裏,雫一定會抓着他的脖子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巧那傢伙還沒回來,雫帶着疑惑不停地搖腦袋。
「雫小姐,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而塞蕾娜又不是法魯薩斯的直系。奧爾緹婭說過,關鍵點在於父親那邊。
「但是,還不知道那孩子是否真的是法魯薩斯國王的孩子吧?」
雖然沒有跟奧爾緹婭和尼凱仔細確認過,但他們都是以「拉爾斯不知道孩子的存在」爲前提而行動的,所以剛纔拉爾斯看破孩子的存在後,他們纔會那麼驚訝。但這恐怕是在孩子出生後,「奧爾緹婭把嬰兒藏了起來」這個情報被泄露了,拉爾斯並不是早就知道孩子的存在。如果他早就知道的話,應該會更早地採取手段把自己的孩子找回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不就都符合邏輯了嗎。能被成爲法魯薩斯直系的,是歷代國王五族以內的血親,法魯薩斯以前發生過王族之間的內亂,或許會有人偷偷逃到城外隱密生活,但奧爾緹婭和拉爾斯不是已經掌握了他們的動向嗎?
從外面的聲音來看,應該有四五個男人在外面,僅憑一介女官,如何抵抗這麼多人。但優拉用沒有一絲害怕的眼神笑了。
「沒事的,請快走吧。雫小姐,我不是說過了嗎?會把他們咚咚咚地剁碎的」
每次猛烈的撞擊都讓門上的金屬部件扭曲,門被撞開只是時間問題了。雫抱着維利徳往後退。
「優拉」
「雫小姐,請相信我」
優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用沉着、嚴肅的表情握着劍,面對即將被撞破的門。
要就這麼逃走嗎,能逃走嗎,雫猶豫着,發現臉旁的頭髮被往下扯,她瞪大眼睛,低頭看懷裏的維利徳。嬰兒不知何時醒了,用青色的瞳孔看着雫,小小的手握住雫凌亂的一絲頭髮。這天真無邪的笑容什麼也不懂,把被愛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這樣的純真讓人心痛。
——絕不能把這孩子交給貝爾漢斯。
他是連有血脈關係的妹妹都不關愛的人,絕不能交給那種人。雫下定決心後抬頭。
「優拉……要是遇到危險就投降」
「我知道。待會再見」
門鎖發出一聲巨響,雫趕緊從另一扇門跑到另一個房間。穿過房間跑到走廊上的瞬間,後面傳來不知是男人還是女人的低沉的悲鳴聲。
在那之後過了多長時間呢,感覺幾乎沒過多久,又感覺已經過了數十分鐘。尼凱一邊組建新的構成,一邊嘆了口氣。
從經歷的戰場數量來說,自己絕對是壓倒性的。
如果對手是一般的魔法士,光從對手的構成就能判斷出效果,在攻擊到達之前就能採取對策。但眼前這個對手是在一個構成上施加多個效果進行攻擊,這可不是一般的魔法士能辦到的。這種多重結構的構成常常讓尼凱感到難以招架。
他迅速地組建構成向空中釋放,把對方的構成引過來抵消掉。在此期間,尼凱放出電擊攻擊對方。
法魯薩斯的魔法士用手上的短劍驅散了他的攻擊,那把劍應該是魔法道具,從裂紋裏釋放出光芒,驅散電擊,吸收魔力。
「可惡!」
這樣下去沒法分出勝負,他很擔心其他人的情況。
尼凱決定改變計劃,尋找撤退的時機。就在這時,有人不知不覺出現在他身後,拍了怕他的肩膀。
「那就把你也一起斬了」
——在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她。
但是,不知不覺間,奧爾緹婭開始變了。
爲什麼那天會把視線從她身上離開呢,爲什麼不能早點救出她呢。無法抹除的罪惡感深深烙印在腦海深處,正因爲如此,纔會堅定決心,繼續侍奉着她。
視線變開闊了。
雫的本能否定了這一點,下意識地往後退,與法尼特拉開距離。男人用平靜的眼神看着一瞬間警覺起來的雫,重新端起劍。
男人似乎很驚訝,很快就瞪大眼睛,朝着雫的頭揮下長劍。
事態已經複雜到了無法簡單解決的地步,只能離開這裏重新開始交涉。雖然轉移陣的房間有人在看守,但和法尼特一起的話應該能想出什麼辦法。
「我會跟公主說你被貝爾漢斯的手下殺了」
「無所謂,把孩子給我」
「把孩子給我」
原以爲能看懂別人的心,可實際上卻一點都看不出來。
但是,即便如此雫也無法下定決心把維利徳交給法魯薩斯。即使維利徳不是拉爾斯的孩子,如果是法魯薩斯直系的話,說不定也會被奪走。她一邊在腦海裏整理現狀,一邊胡亂地拐過走廊的拐角。
「我個人並不重視這孩子,只是因爲公主很重視,所以我才保護着他。而且,塞蕾娜已經被我處理掉了」
雫從法尼特旁邊穿過,朝着走廊的盡頭跑去。
討厭的懸空感籠罩了全身。
「……唉?」
「我是認真的。如果這孩子還活着,公主就危險了」
這冷漠無情的發言不像是能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雫戰慄着反問道。
「要接就用雙手接,太危險了」
每次看到她面目全非的樣子,自己都後悔不已。
「我在意!不然就這樣讓我抱着」
即使從表情、動作中解讀,也一定不是完整的。
雫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想生氣還是想哭,緊緊抱着維利徳防止他掉下去。不敢背向法尼特,一旦移開視線,感覺就會立馬被斬殺。
「……不是這樣的,公主她很依賴你的」
「等一下,這可是塞蕾娜小姐的孩子啊?你不是一直很重視嗎」
「應該不會被立馬處分的,必須趁這段時間採取行動纔行」
對法尼特來說,從始至終只有奧爾緹婭一個人是特別的。正因爲不想讓她做出殘忍的行爲,所以他才包庇了雫、保護塞蕾娜、養育嬰兒。
不再是陽光下盛開的鮮花,變成了暗夜中散發香氣的妖花。
「是你改變了公主,原本這些應該是我要做的。因爲我的無能,沒能保護好公主是我的罪過,所以我會爲公主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事。但是,推動了一切的是你,一想到這……說實話,我很嫉妒你」
「是啊,但是,在那之前還有件事要做」
要問愛的是哪一朵,回答一定是「都愛」。
「……是你呀」
看到往下的樓梯後,雫毫不猶豫地盯着前方。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在開玩笑。
——只能靠自己想辦法。
聽了雫的話,法尼特露出落寞的微笑。
「公主被法魯薩斯國王帶走了」
「……嗚!」
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女人,不是依靠知識或者力量,而是憑自己的想法改變了奧爾緹婭。自己之所以沒能做到這一點,大概是因爲在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祈求着奧爾緹婭繼續留在那個無人能及的房間裏。自己沒能對疏遠王族身份的公主說出那句「從城堡裏逃出來就行」。
「你在做什麼,公主一定會生氣的」
在那裏,既有思念過去的惋惜,也有不得不接受無法相通事物的寂寥。
「知道了,我們先回一趟王城,找迪古爾先生和家主們商量」
原以爲很熟悉的男人的臉,此時已經變得嚴重殘缺、異常扭曲。
雫祈禱着其他人平安無事,避開遠處傳來的聲音,在一個拐角右轉。
沒法直接前往轉移陣的房間。
這條走廊筆直延伸,前面是往下的樓梯。雫看到站在樓梯前的人影,趕緊停下腳步。
「法尼特!」
他伸出左手。這沾滿鮮血的手讓雫皺起眉頭,一邊重新抱緊維利徳一邊嘟嘴。
「什麼?」
「那公主呢」
法尼特應該跟公主在一起纔對,爲什麼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裏。
「找到你了——」
「你說什麼……」
因爲依賴,所以才任性妄爲。撒嬌、追趕、責備,這是殘留着孩童部分的奧爾緹婭確實存在的令人憐愛的姿態。
以前那個每次吵架後都會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向自己道歉的少女如幻影般消失了,她開始以徒然傷害他人的方式來解悶,那些曾經誇讚她的聲音,現在都變成在暗地裏指摘她。怨氣充斥着整座城堡,惡評甚至遠傳他國。
「你在說什麼……認真的嗎?這還只是個嬰兒啊」
意識到那是誰的時候,眼前已經出現了無法避開的網狀構成。
城堡的人都知道今天在這裏進行談判,如果女王一直不回來的話,他們應該能察覺到異常,然後來查看情況。現在要爭取時間,在那之前不被抓住。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叛徒,但那裏應該已經被控制了。
月亮下綻放的花和太陽下盛開的花。
——無法躲開下一次的攻擊了。
「怎麼樣了,公主她……」
「把嬰兒帶走的時候,她當着我的面惡狠狠地辱罵公主,我不可能原諒她」
「唉……」
法尼特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話一樣,開始接近雫。她看着前方,不斷後退,想要拉開距離。
那已經是「超越了」人類的眼神,只在自己決定的道路上前進的人的眼神。
聲音裏夾雜着頑童般的笑聲。
終於落到地上,僅僅是停留了一瞬間。
但男人並沒有立刻對雫的提議點頭,只是默默地盯着沾着血的劍。
想要竭盡全力保護她,可以說自己的一切都屬於她。
也就是說暗殺沒有成功。雫看着滿身瘡痍的同僚,倒吸一口涼氣。
在這個無法理解的對象面前,雫茫然地看着他的雙眼。
「法尼特,快住手」
雫在空中抱緊嬰兒,彎曲膝蓋準備承受衝擊。
雫感覺雙腿一陣麻痹,踉蹌着跑完剩下的樓梯。但是,還差兩級的時候,後面的空氣變了,雫跌跌撞撞地往右躲開。
在沒有同伴的情況下,雫抱着這樣的念想,又慌忙打消這個念頭。
然後屏住呼吸……藉着衝過來的慣性,朝樓梯下方跳去。
只想看着她,直到永遠。
但如果是開玩笑的話,也太沒有由來了吧。
但在那個最重要的時候,自己沒能趕上。就這樣,她變了。
但是,能獨佔的只有夜裏綻放的花。
「你一定不會明白的」
「現在的公主應該會這樣,你改變了她」
在那個封閉的陰暗房間、只有自己和她的陰鬱世界——其實自己希望一切都不會改變,就這樣永遠守護着她。
根本無法溝通。她抱着維利徳後退,提防着不知何時會揮過來的劍。
「不管跟隨她多少年,一切都沒有改變,永遠都和那天一樣,我只是個可笑的小丑罷了」
但雫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斜着跳開避開劍刃,守護戒指擋住了沒有完全避開的攻擊。
緊接着,劍刃就從旁邊掠過,在長裙上劃開一道口子。
「把塞蕾娜小姐處理……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很辛苦,沒法依賴他人。雫下定決心,雙腳用力,突然往法尼特那邊衝去。
男人用暗淡的目光盯着雫。
那個人手握長劍,臉上冷酷無情,是很久以前就侍奉公主的男人。雫看到同伴後鬆了一口氣。
雫一步一步後退,無法確認背後的情況。再這樣下去,後面應該就無路可走了,在那之前會不會有人發現這邊呢。
因爲,如果走到更廣闊的世界後,她或許就不再回頭看自己了。
雫正要反駁,看到男人的眼神後沉默了。
「公主很中意你,可以的話我只想把孩子處理掉」
說到這,雫才發現他是獨自一人。
「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公主。殺死女人、嬰兒什麼的我都無所謂」
這是最後的通告。他舉起劍,雫沒有因此放開維利徳,反而把懷中的孩子抱得更緊。
但是,當看到她因一個人而一點點地發生改變時,自己突然意識到。
不能停下,還要繼續跑。
這時,法尼特的聲音聽起來極其不快。與其說是看着嬰兒,不讓說是盯着雫,不斷縮短距離。原以爲很難從這個男人的雙眼中看出他的感情,但現在他正用強烈的無奈感瞪着雫。
她走出了那個陰暗的房間,成爲了衆人的女王。
沒法留意身後,無法思考其他東西。
雫因爲恐懼而繃緊身體,一腳踩空,就這樣滾落到樓梯底下。
「啊、啊……!」
一屁股撞到地上,腳腕也傳來一陣劇痛,大概是崴了。但不能這麼蹲在這裏。
雫忍着疼痛想站起來,就在這時,一把長劍已經貼到她臉旁。
「還有什麼沒做完的事情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做完」
這是臨死前的提問。
雫看到尖刃上已經映照出了自己的嘴角,小小的嘴脣一下子緊繃起來。
「沒做完的事情是全部,什麼都還沒做完呢」
一定有很多人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死去的吧。
而現在,自己也會這樣死去。本來應該有無數的後悔、甚至想不起想見的人的臉,就這樣現實地結束。
聽了雫的話,法尼特沉默了一會,說不上是猶豫的沉思後,只是一聲嘆息。
「這樣啊,對不起了」
沒有包含感情、訣別的語言。
劍已經舉起,沒有逃跑的機會了。
雫猛地彎下腰,護住維利徳的身體。
即使自己屍首異處,身體也能成爲生命的盾牌,哪怕只是讓他多活一小會。
希望有誰能趕上。
但是——那把劍始終沒有砍向雫的脖子。
「……咕」
聽到了男人的呻吟聲。
「啊……啊啊!」
公主、尼凱怎麼樣了。優拉和薇莉特平安無事嗎。
實際上——他有一點像拉爾斯。
這會不會是洛斯薩克的國王呢,莉絲恩說過「知道洛斯薩克國王奧爾特溫的祕密」。
所以,雫把這個塞蕾娜用性命保護下來的孩子交給男人。
沒有人能回答。自己或許會死在這裏。
塞蕾娜是從洛斯薩克王城來的幫手,尼凱剛纔說過「知道塞蕾娜身份的話,就能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了」,這句話並不是說「得知塞蕾娜後,身爲父親的拉爾斯馬上就能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而是「根據塞蕾娜的身份,就可以推導出孩子的父親是誰」這個意思。
男人扔掉手裏的短弓,朝驚愕的雫伸出一無所有的雙手。用和維利徳相同的青色眼睛看着嬰兒。
但優拉卻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
她帶着很多祕密離世,雫一直侍奉在她身邊,她卻沒有說過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她只是說過「把洛斯薩克和奇斯庫放在天平上衡量,選擇了開價更高的那一方」,但是,在最後時刻卻不願放棄自己的孩子。那裏,或許有着一抹真實。
雫並不知塞蕾娜的本名,聽完後她心想「啊,果然」。
他們一個不可思議地盯着對方,另一個充滿愛意地看着對方,無聲地用眼睛互相確認對方的樣子,這樣的光景讓人不可思議的感動。雫不由得咬緊嘴脣。
一看她已經換過衣服,並不是平時的穿着。她穿着深紅色的衣服,看起來似曾相識。雫坐起身,想要回想自己以前在哪見過這樣的服裝,披在身上的布隨之滑落。
箭頭從他的胸口穿出。
就在剛纔馬上就要殺了她的男人。
「雫小姐,其實我是法魯薩斯的密探」
「嗯,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是哪裏的服裝呢?」
把有身份的女人帶到宮廷裏做妻子,而且隱藏着法魯薩斯的直系身份。
但是,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現在這裏可以說的戰場,至少要確認他是不是法魯薩斯的那一方纔行。如果要把維利徳交給他,就拜託他把奧爾緹婭換回來。雫下定決心後開口了。
「……我一點都沒察覺到」
「請把這個孩子給我吧」
「咦,又光着身子?」
「我身體上的紋路,已經消失了吧」
「我在那裏準備了一套衣服,要幫忙穿嗎」
這個世界只有有身份的人才會擁有家姓,塞蕾娜就是其中之一,所以男人的身份可想而知。雫慢慢地開口問到。
他的眼神沒有戰意也沒有敵意,只是有什麼堅定的意志。
下個瞬間,雫發出一聲悲鳴,當場癱倒在地。
雫再次發出慘叫,但她這次已經穿好了衣服,優拉並沒有阻止,還跟着發出開心的笑聲。
「你是洛斯薩克的國王陛下嗎?」
「……優拉」
雫跳下牀,從籃子裏拿起衣服,迅速穿上這件和平時相似的衣服,一邊問向優拉。
一個女官立馬出現在眼前,是那個熟悉的女官。雫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
兩雙顏色相同的眼睛,就像晴空的藍色那樣,近距離映照着彼此。
「那個——」
從肌膚上滑過的觸感,讓她發出輕輕吐息。
現在自己該不會還在做夢吧。
「唉?」
「那個……啊——」
長久以來沉積的東西,一下子消融離去,重現明朗。
「法尼特?」
在剩下的最後幾秒裏,兩人雖然互相矛盾,卻用同樣的心情迎接結局。男人的嘴脣微微抖動。
說到這,他就垂頭倒下。插在背後的箭微微搖晃。
「這個孩子,是塞蕾娜·艾雅特·索法娜的兒子吧?塞蕾娜是我的妻子」
「那、你有什麼證據嗎……?」
「……後來怎麼樣了?」
那裏站着一個手拿短弓的男人。
這個小小的房間裏只有自己和優拉,雫茫然地把布拉回來,但此時注意到一件事,讓她不禁愕然,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身體。
雫把自己的一切託付給那支手指,身體裏的東西在慢慢地移動。她安心地把自己的一切交出去。
「對不起,這裏是哪裏?」
法尼特已經死了。
「啊啊,對對對。我都忘了女性的武官很少見,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
這是誰的聲音?雫慢慢地回頭。
※
一切都平穩地靜止下來了。
不知爲何現在坐在階梯上看着雫,手裏握着的劍無力落下。
「………不會吧」
意識逐漸向黑暗深處散去,但她感覺好像有人把自己抱了起來。
鮮紅的血液沿着箭頭滴落到白色的階梯上,不一會就形成一小片血泊,靜靜冷卻。
「啊——,……對不起,優拉」
「……你是法魯薩斯的人?」
※
男人默默地從雫手中接過孩子。用一雙大手笨拙地、卻像抱住寶物一樣抱起孩子。
沒有不安。沒有痛苦。
「唉?」
雫在劇痛中停止了動搖的思緒,把瀕臨崩潰的感覺切斷。
雫對男人的視線有些疑惑,繼續往下問。
但是,藥瓶不知道掉到哪裏了,口袋裏什麼也沒有。
「不是的。我是……那個孩子的父親」
把意志和思維瞬間粉碎的劇痛襲來,那是隱藏在雫體內的魔法,讓她經受難以忍耐的劇痛。她捂住肚子,發出悲痛的哭聲。
熟悉的白色腹部。直到早上爲止都還清晰可見的魔法紋路,現在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雫發出慘叫,中途立馬被優拉堵住了嘴,優拉慌忙地搖頭。
「咦……?」
如果優拉是法魯薩斯的人的話,那麼爲什麼拉爾斯會知道維利徳就能說得通了。她把一切都聯繫上了。自己信任並選上的人,竟然是敵國的人,讓雫很想找個洞躲起來。在想躲起來的時候順便問起剛纔最不想問的問題。
「塞蕾娜有對你說什麼關於我的事嗎?」
藥效過了。平時應該很清楚地記得服藥時間,今天卻忘了。雫用顫抖的手摸索着口袋。
聽到雫的提問,男人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絲爲難的表情。
雫睜開沾滿淚水的眼睛,男人喫驚地看着她。
什麼都沒有穿的雫點了點頭,優拉鬆開手,指着旁邊的桌子。
「這是什麼!嗚哇!」
恢復意識後,雫首先想到了這個。她看着天花板,把手抵在額頭上。
看着惡作劇般閉上一隻眼的優拉,雫感到強烈的無力感。
指尖溫柔地撫摸她的肌膚,讓雫吐出比嘆息還要輕柔的吐息,再次從淺夢墜入深眠。
「怎麼了?」
她只是個女官,應該不會被處刑的。但因爲自己把她們帶到要塞,還發生了這樣的事,雫帶着歉意向她低頭。
「你沒事吧,優拉」
那是非常溫柔、暖和的手指。
「法魯薩斯軍又控制了要塞,公主大人和薇莉特都平安無事,不過都被法魯薩斯拘留了」
那張沒見‌‎‏‌​‌過的端正臉龐,和雫知道的一個人有點像。男人徑直走下樓梯,朝雫伸出手。
「……請一定要、讓公主」
「還在要塞哦,借用了一個空房間」
「啊,不用,謝謝你」
傳來的只有平穩的快意。
「沒有……」
法尼特的突然死亡,讓雫既沒有安心也沒有悲傷,只是一邊後退一邊抬頭看樓梯上方。
好像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
「別發出那麼大聲音,說不定會有人進來的。請先穿好衣服」
指尖輕輕觸碰到身體。
「啊,我並不是被拘留的對象,請不必介意。看我這身打扮還不明白嗎?」
「雫小姐!你終於醒啦!」
「當然了!我可不會輸的」
「這是法魯薩斯武官的服裝」
「消失了哦,雫小姐的皮膚很漂亮呢」
「皮膚什麼樣的無所謂了……是誰、把這個弄消失的」
腹部的紋路在吉雷特死後也沒有消失,而現在已經消失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已經失去了純貞。
因爲當時非常疼痛,事態緊急,或許沒別的辦法了,但雫希望對方至少能先叫醒自己,確認自己的意願。要是能回到過去就好,雫一邊抱怨,一邊等待決定性的回答。
聽到的是一個完全沒想到的男人的名字。
聽完後,雫低下頭,五分鐘後猛地衝出房間。
※
本以爲再也見不到了。
是自己主動離開了他,應該再也見不到了。
如此忘恩負義的自己,真的很薄情。
即便如此——他一直都沒有捨棄自己,仍然向遇到困難的自己伸出援手。
長長的走廊下。
他站在走廊盡頭一個大房間前面,一手拿着飲料,一手拿着文件,向周圍發出指示。
站在一旁的是他的朋友吧。赫伯先發現了雫,發出「啊」的一聲。聽到這個聲音,他回過頭。
許久未見的臉旁。他頭髮剪短了,右耳上戴着一個巨大的蒼色寶石裝飾。
「埃利克!」
雫喊出這個面容俊秀卻表情匱乏的男人的名字。他挑起半邊眉看着她。
真的、真的好想見你。
好想跟你說話。
好希望你能來幫我。
「真的非常抱歉」
「你已經按照自己的想法盡力了,雖然有固執的地方,但我覺得這是你的優點,所以希望以後你能找我商量。還有……你很努力了」
這份溫暖至今拯救了她多少次呢。在這個沒有任何依靠的世界,他一直陪在雫的身邊。
「你總是隻顧着眼前的事物,沒法看得更廣。你忘記我提醒過你,奇斯庫很危險嗎?」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雫都沒有被埃利克生氣過,臉色蒼白地低着頭。
「對不起……」
「一直以來對不起……」
「……不是的」
沒有任何目擊者,雫從城堡的結界內突然消失,一定是被捲入了什麼事件。要尋找下落不明的人,比起獨自一人胡亂尋找,藉助國家的力量會更方便。
雖然笨拙,但她已經開始懂得珍惜他人。雫的胸口感到一陣鈍痛,想起了那個一直守護着奧爾緹婭的男人臨終時的樣子。
「要是因此死了,就太愚蠢了。到時我可沒臉見你的雙親了」
「爲什麼是這種反應」
雫深深地嘆了口氣,想要再次下跪。但就在這時,埃利克伸出手指,把她的前劉海撩起。藍色的眼眸凝視着雫。
埃利克說「我會拜託陛下,他應該會同意的」,然後他們被帶到要塞裏的一個房間。
「啊啊啊啊啊啊,對哦!」
「對不起!」
公主顫抖的聲音中所潛伏的,一定是她所剩的最後的孩童時代。他承受着奧爾緹婭的撒嬌,守護着她長大。如今她已改變,內心中直到最後都沒有改變的部分,在他死後變成孤身一人,或許已經隨着他一同消失在她內心的最深處。
或許是感受到雫的沉默,奧爾緹婭低聲說到,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一定是因爲只有兩人在這裏。看到琥珀色的眼眸消沉下來,雫默默點了點頭。
埃利克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看起來說不定要被罵了。
「話雖如此……這些都只是我的意見。其實我對你的想法很讚賞」
「法尼特他……直到最後……都一直掛念着公主」
「我從優拉那裏聽說了,埃利克你去法魯薩斯做宮廷魔法士了」
在門前等待了不到三十秒,埃利克就招手讓她進去。
奧爾緹婭恐怕也不想被人看到她哭泣的樣子吧,只是一直等着。
奧爾緹婭和雫並排坐着,整理談判時發生的混亂。
「真的非常抱歉,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因此埃利克接受了長期以來一直拒絕的法魯薩斯宮廷,正式僱用成爲宮廷魔法士。在卡提莉亞納的幫助下出入城堡時,他並沒有成爲宮廷魔法士。
這是怎麼回事。
「你當時和法尼特一起吧?他最後說了什麼嗎?」
「這沒關係的,都是我自己決定的。但是,你得治治自己的無謀了,這樣下去隨時都有可能死掉,還是說你覺得自己的性命、無法回到家人身邊都無所謂了呢?」
優拉當時也在,所以一開始就沒有懷疑。從紋路的大小範圍來看,被脫光衣服也是沒有辦法的。這是像手術一樣的操作,所以雫決定不再介意。如果還在意這些的話,估計會一邊發出怪叫一邊在要塞裏跑來跑去,所以還是不要想太多了。
在從執務室回來途中,奧爾緹婭聽到那聲巨響,想要回去查看情況,卻被貝爾漢斯派來的刺客包圍。奧爾緹婭一邊迎戰,但寡不敵衆被壓制,隨後法魯薩斯的人趕來,奧爾緹婭被拉爾斯像抓小貓一樣帶走了,之後就被扔到某個房間關起來,直到動亂結束。
看到雫認真道謝的臉旁,埃利克的表情變得非常疲憊。
當然還有更多的辦法,但雫當時覺得「只能這樣了」,其實也可以藉助別人的幫助選擇更加安全的道路。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他都願意爲她犧牲自己的一切。
突然聽到喉嚨被嗆到的聲音。她驚訝地抬頭,一看埃利克正被茶嗆到了,咳得幾乎喘不上氣。
「公主」
雫留下潦草的字跡從法魯薩斯消失後,埃利克主動提出被蕾提希亞僱用。
「唉」
「你這點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雫、雫小姐」
冷冰冰、或者說只是單純沒有熱度的聲音。那令人懷念的聲音傳入耳中,讓雫不禁恍惚。眼眶自然而然地熱了起來,分開的這段時間,多想聽到這個聲音啊。她忍住嗚咽,努力不去察覺自己的軟弱。
「總之先起來吧。你有你的立場,你可是女王的左膀右臂,這麼做可不行的」
原本不願和王城及貴族扯上關係的他竟然參加了戰爭,這樣的事實讓雫低下頭。看到她頭都快要低到地板上了,埃利克露出無奈的眼神。
「嗯。沒有這個的話我就沒法戰鬥。這個能借助王妹的魔力,雖然很重,但取下來還得辦手續纔行」

「咦,大家都會被處死嗎!? 」
因爲工作到這會正好也要休息一會,埃利克和雫決定換個地方說話。雫說「還得向赫伯先生道歉!」,但他在被埃利克拖走之前說了句「我就不去了」,然後逃走了。
剛纔還在和拉爾斯進行緊張對話的奧爾緹婭,看到雫進來後就站了起來,面露喜色張開雙臂。
「嗯。優拉告訴我了,是你幫我解除了咒術」
優拉的證詞消除了是奧爾緹婭指使暗殺的嫌疑。雫報告了優拉是法魯薩斯密探的事,向奧爾緹婭道歉。公主把文件捲成棒子,敲了敲雫的頭,責備着說「你也太信任別人了」。雫苦澀地回答「密探不是互相都有嗎,總會有一兩個的吧」。說到奇斯庫的密探,應該就是那個魔法士男人了。
他讓雫注意到連她自己都沒能發覺的期盼。
恐怕是拉爾斯這麼跟她說的,他沒有說出實情,雫默默地表示感謝。奧爾緹婭微微咬住自己的紅脣。
不可能不會受到關注吧。現在正在給奇斯庫的要塞修復魔法裝置,她就這樣飛奔過來,額頭擦着地板,或者說是撞到地板上。赫伯擔心地問頭也不抬的雫。
「我沒有臉抬起頭」
「不不不,你先起來……」
「雫!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埃利克聳了聳肩,喝了一口冷了的茶,藍色的瞳孔看向樓梯下邊的作業。
左膀右臂什麼的暫且不說,自己確實是奧爾緹婭的親信。
「……公主」
「嗯,準確地說是合約,臨時成爲王妹的直屬部下,這次戰爭裏王妹把我借給了陛下」
從剛纔到現在就一直在道歉,不管怎麼說,他說得都是對的。
「沒事吧……?」
她跑到埃利克跟前,迅速跪下。埃利克和赫伯看着這個小小腦袋,不知該說什麼。周圍的人的視線也不由得集中過來。
「已經夠了,這十五分鐘一直在聽你道歉」
「戴在耳朵上的是魔法道具嗎?」
溫柔的手指,樸實的語言。
「借給……對不起」
看到驚訝的雫,埃利克微微苦笑,用溫和的目光看着她。
「我不是跟你說過她沒事嗎」
「別無視我的話,奧爾緹婭,不然我要提高賠償金了」
「什麼也……但你幫我解開了咒術吧」
他一直很珍惜她。
「那爲什麼一個人離開了,而且明明有機會逃走,爲什麼卻沒有逃走?」
大大的手掌輕輕撫摸起雫的頭。
「我記得……」
無論何時,守望着她不停奔跑、伸出援手的都是他。
許久不見的男人依然傲岸不羈。拉爾斯說了句「你能改變嗎?」,就和埃利克一起走出了房間,大概是想讓她和公主獨處吧。
「過來,你沒被做什麼吧?」
「嗯,我什麼都沒做,你放心吧」
這確實是他真實的想法。
這個或許只有蕾提希亞才能解開的咒術,埃利克在她睡着的時候完全消除了。並不是因爲失去了純真而消失不見,而是魔法本身被解開、紋路也跟着消失了。「不愧是蕾提希亞大人親自提拔的魔法士」,優拉一邊這樣佩服,一邊告訴雫當時的情況。
雫一直盯着自己的膝蓋,沒有抬頭。
奧爾緹婭果然變了。以前肯定不會說這種話。
他盯着剩下的一點茶,大聲地嘆了口氣,說「要禁止你道歉纔行」。
「那、那個,謝謝你幫我消除了魔法」
「只有他而已,因爲他做了很多。不過這些都是妾身命令的,由妾身負責就行」
從走廊上可以看到魔法士們在廣場上爲善後工作奔走,他給雫倒了一杯茶,雫接過茶杯,道謝後喝了起來。
男人的手輕輕地敲了敲雫的腦袋。
「尼凱好像被那個男人抓住了,妾身拜託他們不要殺他」
——這次未遂的暗殺,果然是貝爾漢斯指使手下混入要塞所爲。
「那……那個、是用來……封口的……」
「總覺得、要是逃走就輸了……」
雫趕緊站起來,再次目不轉睛地盯着埃利克。或許是因爲心理作用,她覺得站在眼前的男人看起來比記憶中的更精幹了。
埃利克用力咳嗽一聲,終於不再嗆到了,尷尬地擺擺手。
「國王大人,您還是一點沒變呢……」
但雫感覺還是不夠,又一次低下頭。
「——法尼特他好像死了」
「嗯,僅此而已」
雫提出「想和奧爾緹婭見面」的請求,法魯薩斯爽快地答應了。
「聽說他堅持抵抗到最後,被法魯薩斯士兵殺了……真是不懂變通的笨蛋啊」
即使一切都是爲了奧爾緹婭,他幫助、關心過雫也確實是事實。
爲了公主而救了她。
爲了公主而想殺她。
關於他的真相,雫不會告訴任何人,永遠也不會說出口。
默默地爲他的離開哀悼。
宣告這一切結束的,是奧爾緹婭恢復了強而有力的聲音。她選擇成爲女王,用清晰的話語描述起未來。
「雖然發生了一些波折,但談判還得繼續。而且又欠法魯薩斯人情了」
「啊,維利徳的、父親出現了……」
「我聽說了,沒想到他本人竟然會親自來這裏」
奧爾緹婭的聲音裏少見地帶有挫敗感,雫聽到後瞪大眼睛。
「公主,他果真是洛斯薩克的國王嗎?」
「——要保密哦,蘿蔔女。因爲那傢伙不想跟法魯薩斯扯上關係(注:洛斯薩克國王其實也是法魯薩斯王族直系」
說這句話的是帶着埃利克回來的拉爾斯。聽到那平淡的回答,雫皺起眉頭。
「那塞蕾娜小姐是……」
「是他的側妃,一個權勢欲很強的女人,因爲對自己的待遇不滿,所以離開了洛斯薩克」
「啊啊……」
雫看向奧爾緹婭,主君只是露出苦澀的表情。雖然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既然洛斯薩克國王「不想和法魯薩斯扯上關係」,那就不應該再往下追問了。
雫用無奈的表情看着拉爾斯。
「那麼國王大人,你明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爲什麼還那麼咄咄逼人……」
「不是我的孩子也沒關係呀,我跟孩子的父親說了『不要的話就給我吧』,結果被他狠狠地罵了一頓」
「是的。她本來不應被捲到這種國家之間的糾紛,也不應該被捲入到各種危險當中。她原本應該和家人一起生活、上學,過着一個平穩的生活纔對」
關於賠款,蕾提希亞在去水晶窟查看後,判斷「這裏的價值,就算抵消掉損失也能賺到不少」,所以決定不要賠款。王妹就這樣安排好開採工作後回國,接下來的三年,水晶窟裏似乎都是法魯薩斯的人。
「不要用人談條件!多給點賠款就行了!」
就在雫準備說服上頭的主君時,一個淡然的聲音插進來了。
「太糟糕了……」
「怎麼可能給你啊!別說這種胡話!」
「那就不用帶公主走了吧」
「這可不算好呀……」
一方面她很想和家人再會,另一方面又想繼續支持奧爾緹婭。
「放我出去!拜託了!放我出去!」
——其實雫也思考過,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就這樣和公主一起生活,在這個國家活到年老也可以。
該說些什麼好呢,她猶豫了一下。
「是誰在說胡話呀。用水晶和一個吵鬧的小姑娘,就能放過女王,這不是很大的讓步了嗎」
「來人啊!快來人啊!」
貝爾漢斯慌忙環視起這個本不應該有其他人的房間。
不久,求救聲變成悲鳴,最後一片寂靜——黑暗中,只剩下令人不快的咂舌聲。
「等、等一下!」
「女王陛下,您知道她原本來自何方嗎?」
昏暗的房間,鎖起來的房間,男人的呼喊聲在室內迴響。
再次爭吵起來的兩人讓雫不禁抱頭,坐在拉爾斯身後的埃利克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如果蕾提希亞在這裏的話,或許會阻止國王,但讓埃利克去阻止的話或許太爲難他了。
「奧爾緹婭……那個小丫頭……」
「……知道了,那就交給你吧」
「公主」
「唉?」
這是現在的王族不知道、應該也沒有記錄在任何文件上的事實,不知不覺間就掌握了這些信息的雫注視着兩位國王。
她看了一眼初次見面的魔法士,又看了看雫。看到主君詢問是否可以回答的視線,雫點了點頭。得到同意後,公主開口了。
「這是什麼」
爲什麼他說話總是這麼不着調呢?雫瞪大眼睛,一旁的公主臉色也變了。
停戰條件和奧爾緹婭最開始提出的條件基本相同。
他不在意他人的評價,聽了也不理解,只是帶着美麗的笑容,愉悅地殺人。
「請不要像擺弄東西一樣對待人」
在雫看來,拉爾斯的要求也並不過分。倒不如說如果這樣就能結束,也是可以接受的。
奧爾緹婭就這樣轉身離開了房間,走廊的護衛趕緊跟在她後面。
「在這裏哦。真是搞不懂這座城堡啊」
「而且你把雫帶走會殺了她吧!妾身可都聽說過了!」
水晶曾經有一段時期需求暴增,被過度消費,但這個水晶窟還有很多天然水晶。爲了將來的需要而隱藏下來的財產,就這樣交給他國也太可惜了,但現在國家遇到困難,也是時候拿出來了。
一個沉穩而舒適的男人的聲音。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埃利克開口後,奧爾緹婭看向他。
「那就乾脆把奇斯庫合併過來怎麼樣?」
或許這是事實,但火上澆油的毫無疑問是拉爾斯。雫和埃利克翻着白眼看着這個法魯薩斯國王。無法反駁的奧爾緹婭只是微微顫抖,好在沒有發怒。雫撫摸着主君的後背安慰她。
「糟糕透了……」
雫把從中途帶來的文件擺到桌子上,拉爾斯指着上面一個標有記號的地方。
「也行吧,那作爲替代,你就過來吧」
「水晶嗎……這多少應該能讓蕾提希亞心情好點」
把這裏交給法魯薩斯也沒什麼價值,看到指出這點的主君,以及談判對象的拉爾斯,雫補充說到。
「沒人的,不會有人來這種地方的」
這句話被說出口的同時,雫被拉爾斯突然往空中一拋,她嚇了一跳,隨即被埃利克接住。他苦着臉把雫放到地上,對合約到期的君主提出牢騷。
拉爾斯回到對面的座位上,露出壞笑。
「我覺得你什麼都不需要做了」
「然後,交給你了」
「我可是遵守約定了哦,把這個丫頭完好無損地交給你了,按照合約規定的」
「這可不是我的錯,要怪就怪奧爾緹婭」
「不去。妾身不在的話國家會混亂的」
「好了,奧爾緹婭,你決定好了嗎?來法魯薩斯吧,我會讓你盡情地撒野的」
在忙於處理停戰事宜的奇斯庫王城內,貝爾漢斯的可疑死亡,被當作沒啥影響的小事處理了。雖然也有人懷疑是奧爾緹婭對他進行了報復,但貝爾漢斯派刺客去要塞擾亂事態的做法,也消除了衆人對他最後的同情心。
但……這樣真的好嗎?
「這個反正也沒有東西了,就不要了吧」
曾經的國王站起來,在房間裏來回走動。
這裏是皇室直轄地,原本交給雫讓他去和家主們交涉,現在交給法魯薩斯也沒問題。但是這個水晶窟在由王族接管時,聽說裏面幾乎已經沒有水晶了。
爲什麼國王之間的停戰談判會演變成小孩子間的吵架呢,真希望來個人阻止一下。
「現在還說這個,肯定不會再傷她分毫了,不然會違反約定的」
「當然會生氣呀,這又不是小貓咪,哪能說給就給」
這不是僞善或者同情。已經沒有那種不服輸的心結了,奧爾緹婭終於能逐漸敞開心扉,這讓她很高興,所以想陪在她身邊。在需要的時候回應她、幫助她、陪伴她,這樣的生活或許也不錯。
拉爾斯托着腮看着地圖,一臉沉思後點了點頭。
「唉?」
「說裏面已經沒有水晶了,其實是不想讓人過多挖掘而編造的謊話。當時的國王下令這樣記載,實際上裏面還有很多未經人工處理就保存下來的水晶,是製作魔法道具的優良材料」
「……聽說是別的世界的人」
男人的話讓雫回想起遙遠的過去,淡淡的鄉愁在心中湧起,帶來一絲心痛。
公主站在雫的前面,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見她白皙的手指微微顫抖。
行動順利的話,應該就能起死回生。但失敗的話,就必須再採取別的手段。他堅信如果不盡快採取措施,這個國家就會被奧爾緹婭顛覆。
少年從黑暗中現身,手裏握着一把閃着鈍光的劍。男人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不禁顫抖起來。
「我也聽說過你要殺了她的」
「我知道您很重視她,但是,她並不能一直待在這裏。爲了尋找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她經歷了很多艱難險阻。以她的性格,如果您拜託她一直陪在身邊,她應該也會答應的。但是這樣她就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不得不放棄與家人的再會。您覺得這樣可以嗎?」
奧爾緹婭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站到前面護着雫。
※
男人淡然的提問讓奧爾緹婭陷入沉默。
被這樣推來扯去的雫還搞不懂發生了什麼,擺弄着凌亂的頭髮時,拉爾斯大搖大擺地說「這就是讓那傢伙上戰場的條件,戰利品」
行動失敗,並沒有傳回這樣的聯絡。
「已經夠了。你的牢騷太多了,總是吵得妾身受不了。妾身成爲女王后,愛嘮叨的人也變多了,如果不少一個的話,妾身可就要喘不過氣了」
她閉上眼睛,試圖在黑暗中尋找迷失的自己,徘徊中她聽到了主君的嘆息聲。奧爾緹婭問向拉爾斯。
至今爲止已經這樣對視過多少次了呢,其中有很多次都是在互相表明意志。
有所變更的,是把雫交給法魯薩斯、追加水晶窟以及取消賠款這三項。
雫知道奧爾緹婭想說什麼。
這時,拉爾斯突然從桌子那邊跨過來,一下子抱起雫,國王彷佛旁若無人一樣,把雫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抱起來哈哈大笑。
「你不會殺她了吧?」
「是誰!你在哪!」
「雫,這是——」
這等同於征服奇斯庫了。這樣下去要是交涉決裂,恐怕下次就會演變成全面戰爭了。
傳來了一個輕輕的少年聲。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
公主消沉的聲音讓雫猛地抬起頭,與那琥珀色的眼睛四目相對。
「她跟着妾身就行!」
「奇斯庫皇室所有的水晶窟,就在羅斯塔」
但現在不同顏色的兩對瞳孔,懷着相同的感情看着對方。奧爾緹婭美麗的面容變得彆扭起來。
但是,一直沒有傳回聯絡這一點,也意味着行動失敗了。貝爾漢斯在昏暗封閉的房間裏咬着自己的指甲。
不再尋找回去的方法,就這麼放棄真的可以嗎。
※
「對於我來說,任務失敗這種事讓我一直心神不寧,這次得好好收拾纔行」
只剩雫一人在原地,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眼神彷徨,和站在另一邊的埃利克對上視線。
「好,這樣一來你就是我的了」
貝爾漢斯看着少年那兇器般的眼睛,慘叫起來,爲了從刀刃下逃脫,趕緊抓住窗戶上的鐵柵欄。
※
行李並不多。雫拿起行李,走出自己的房間。在到走廊上時,她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國家時的情景。
記得當時是和法尼特、尼凱一起,之後去和公主見面。這些彷佛是很久以前的回憶。
這數個月滿是匆忙的記憶,自己一直在跑,幾乎沒有休息過,也不怎麼感到疲憊,大概是因爲自己也沉浸其中吧。
雫離開了宿舍,前往碰頭的地方。
在王城中央的大廳裏,迎接的人已經等候在那。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沒關係,還有時間」
埃利克苦笑地看着雫手裏的包,問「要我幫你拿嗎?」,但裏面並沒有什麼重物,她笑着看向他的背後說「謝謝,不重」。
「話說,爲什麼國王會在這裏」
「不知道,他好像說想看看奇斯庫王城的樣子」
真不希望法魯薩斯的國王來到這裏。只見他在相當遠的大廳深處,目不轉睛地盯着牆上的壁畫。雫希望他不要做什麼多餘的事,在視野裏看到拉爾斯把文官叫到身邊,似乎在下什麼命令。
「在、在他做出什麼之前先走吧」
「也是」
埃利克點了點頭,開始詠唱。
但是,彷佛要打斷這邊一樣,樓梯上方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大喊一聲「雫!」。
望過去一看,奧爾緹婭穿着女王的正裝從樓梯上跑下來。雫把包扔在原地,跑到樓梯前。
尼凱跟在奧爾緹婭身後。女王看着雫氣喘吁吁地跑到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凝視着這個即將離開的女人。
「雫,你可是妾身的人」
「嗯」
「所以,如果回不去的話,隨時都可以回這裏,妾身會盡情地使喚你的」
但越是這麼想,這個瞬間就越想哭出來。
「好了,我要走了,還有工作呢」
「話說回來,那傢伙戴着那個不是犯規嘛?」
奧爾緹婭皺起眉頭,但又微微一笑。
女王臉色大變跑了過去。大廳深處,有一個男人正從不知所措的文官手裏接過顏料桶,走向壁畫。雫回頭看向那邊馬上開始爭吵起來的兩人,用手捂住臉深深嘆氣。
原本埃利克是爲了彌補天生的魔力匱乏而掌握了超羣的構成能力,如果他還能擁有大量魔力,應該能超過大多數魔法士。聽說就是埃利克改寫了維斯茲要塞的結界構成後,雫還感到很抱歉。

「所謂王族雖然有程度上的不同,但基本都是人格崩壞的人」
尼凱似乎已經習慣了,沒有追上去,雫聽完也跟着點頭。她抬頭看向這個陪伴了自己數月的同僚。
如此也算圓滿,這樣就行了吧。
尼凱隔着雫的腦袋,望向在大廳中央等着她的男人,目光停留在埃利克耳朵上的蒼玉耳飾。
「等事情告一段落後,你也休息一陣子吧?」
「你、你在幹什麼!住手!」
「啊,保重。這段時間謝謝你了」
「我是這麼打算的。之後抽空去看看師傅吧」
「公主,請記住,只要我還在這個世界,你一呼喚,不論在哪我都一定會趕到你身邊」
「差不多該走了,沒有忘記東西吧?」
自己的雙手太小了,肯定承載不了那麼多。
「啊啊啊啊好想找個洞鑽進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埃利克似乎注意到了他們的視線,也看向這邊。和埃利克的視線對上時,尼凱眯起眼睛。
「還好你沒被處死」
「別再回來了,笨女人」
「爲什麼這些人總是這樣啊……」
「那個啊,好像是能借用蕾提希亞大人的魔力?」
能來到這個國家真是太好了。能遇到她真是太好了。
女王用溫暖的身體抱着自己。雫輕輕地把手搭在她背後,咬住嘴脣,不捨離別。
雫緩緩地離開奧爾緹婭,像握住寶物一樣,溫柔地握住奧爾緹婭的雙手。
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男人的聲音比以前更開朗了。他用嘲諷的眼神看着雫。
男人頭也不回,消失在樓梯上後,埃利克走過來,對愣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雫說到。
「……嗯」
「好疼!」
「別提這個了,我可是看到了比負之海還可怕的東西」
雫和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正因爲懂得,所以才尊重當時的時光。
她伸出柔軟雙臂。
「纔不是,你是在故意刁難我嗎!? 我又不是魔法士,怎麼會知道呢?」
她越過雫的肩膀望向大廳深處——突然臉色變了。
「尼凱?」
「你看,她說要畫一個洞」
「已經很多年沒見了」
「我原想如果法尼特還在的話我就辭職了……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唉?」
「纔沒有那麼說!」
雫捂着通紅的臉大叫起來。
站在中間的埃利克無奈地撿起地上的行李,準備打開轉移門。
有人改變了,有人離開了。
拉爾斯以「在背後做惡作劇的壞蛋」爲由逮捕了尼凱,至於他受到了什麼懲罰,雫並沒有聽說。雫沒有問,他本人也不想說,這裏就不要再提了。雫帶着同情的眼神看着眼前這個似乎變得憔悴的男人。
停留的只有心中的記憶。
雫並沒有仔細詢問,埃利克當時只是說了句「要取下來很麻煩」。
喧鬧終於結束,卻又開始了。
無可奈何的兩個國王,還有悶悶不樂的女伴。
尼凱和埃利克在要塞裏打了一場,好像沒有直接分出勝負。在尼凱看來,似乎是因爲埃利克那個外置的魔力道具。
「唉?是沒地方能借到嗎……?」
「啊……」
尼凱最後輕輕揮了揮手,轉身走上樓梯離開了。
「要想戴上那種魔法道具,就得承受連成年人都難以忍受的劇痛施術,所以沒什麼人願意用」
但尼凱的回答讓雫深感意外。
「再見了」
「我很結實的」
但只要還在,就還有能做到的。
因爲不知道會被做什麼。
——她沒有閉上眼睛。
「你是笨蛋嗎」
「你還有師傅啊!」
「……可別着急得摔倒啊」
即使這個問題在魔法領域是常識,但身爲外行人的雫也不知道。聽到雫的叫聲,埃利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尼凱慢慢地伸出手,揪住雫的耳朵。
雫正想抱怨他爲什麼要這麼說時,下巴突然被抓住,男人的臉湊了過來。
「能隨時借用到他人的魔力這種方法雖然很厲害,但幾乎沒有人會使用這種方法,你知道爲什麼嗎?」
「啊?」
「不過你是個笨蛋,不說的話應該也不知道吧」
雫帶着難以理解的表情,呆呆地看着埃利克。
大廳的一角,奧爾緹婭正要撲向高舉在頭上的顏料桶,拉爾斯一臉認真的擋着奧爾緹婭。聽到着呼喊聲後,他誇張地歪着頭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