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6275 字
紀久是在編輯會議舉行的前一天回來的。
她下了山之後又去找山腳下村裏的那位老奶奶,請她允許自己看看她的作品。老奶奶便將天蠶絲轉讓給紀久。
閃耀乾草般淡綠色光輝的絲線美麗而高雅,後來織進與希子計劃中莉卡小姐身上纏裹的託加袍下襬,留下難以言喻的餘韻。
老實說,出席編輯會議的成員個個都覺得事情很棘手。
奧野原本就對拿理論防衛自己、一心一意想辯贏男人的女人討厭至極,遇到那種女人就一定要讓對方徹底知道自己所佔的是絕對優勢。雖然他在學校裏認識的內山紀久表現得並不像那一類女人,不過心裏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總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這回的出版,首先他就不能容許她以學生身分來負責一整冊的編輯,更何況她的文稿內容鬆散,因爲原本以爲是以捻線綢的技術面和歷史面爲重心,卻突然一轉,寫些毫無價值的織工個人心聲,整本書的調性竟然變得柔軟,成了「和捻線綢有關的故事數則」,完全不得要領。自己絕不能這樣放着不管,會好好將它改造成爲自己嚴謹出版的一部分,因此她應該感謝都來不及,更沒理由抱怨。
至於出版社這邊,因爲一向都以發行奧野提出的「學術性」染織相關書籍爲主(總之讀者層極端狹隘),原本也希望提出嶄新的題材、觀點來吸引讀者,但卻被奧野「連至誠書林都要出版迎合大衆口味的東西,那怎麼得了」這一句慷慨激昂的話給堵回去了。
根據永森的說法,內山紀久這位女性似乎十分生氣,而且事情似乎已經傳到慄澤那邊了,要是讓她歇斯底里起來,恐怕不知道後續將如何發展。總之希望讓她列名協助編輯者,同時在序文向她致謝,再塞些稿費給她請她諒解,就此息事寧人。
會議前,出席人員集合後,先達成如此共識。
然而會議實際上開始,內山紀久平靜地提出己身主張後,情況就不同了。內山紀久提出的大致如下。
我希望能借着介紹織工的紡織,呈現這些過去不曾站上歷史舞臺,卻孜孜不倦持續在背後支持歷史的無名女性,以及這些女性傳承下來的東西,比方說唐草花紋。我的文稿就是爲此籌備,當初也是約定以此爲全書之目的,才向散居在全國各地的織工提出強人所難的邀稿要求,同時也因雙方都不諳此項作業而耗費許多時間。當然——說到這裏明顯地凝視着奧野——奧野老師想着手進行的事情非常有意義,不過他的脈絡和我整理出來的文稿在觀念上完全不同,就算只擷取我文稿中的必要部分,恐怕最後呈現出來也會牛頭不對馬嘴。
紀久泰然自若地說話,語氣不亢不卑,既非諂媚也不是諷刺,只是希望能得到諒解。
我希望學習那些女性低調行事的態度,即使不登出我的名字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將她們的心聲傳達給讀者。掛名染織學會編著也無所謂,只希望無論如何直接採用原稿。
紀久說完後誠心地低頭致意。
聽到紀久這些話,奧野感覺她的主張就像水一般開始逐漸滲入自己心中,情況有點不一樣了。
主編也從不同的層次重新考慮出版這樣的書,這個人原本從企畫階段就一直看好紀久的書,只是被社長和奧野壓得死死的而已。再怎麼說,紀久終究毫無名氣,也沒任何經歷。
社長方面卻只是對紀久這個人本身有興趣,才這點年紀就如此落落大方並擁有深刻內涵,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給人如此感覺的女性。
然而事情當然沒那麼單純。
充其量不過是個毫無名氣的小女孩,要是全都照她說的進行,豈非不合常理、顯得愚蠢嗎?無論如何絕不能容許。如此想法就像洶湧波濤似地反覆襲擊奧野,爲了鎮住如此情緒,日後必須再開幾次會議。
然而紀久還是堅持不退讓。商議的結果決定掛名染織協會編,分三冊出版。第一冊爲奧野編輯的〈古代紡織的變遷〉。第二冊爲內山紀久編輯的〈現代的織工們〉。第三冊爲山村編輯的〈現代工藝家及其創作環境〉。三冊雖爲系列書,但個別的獨立性也相當高,而且希望編輯得讓彼此在內容上關聯更深,因此大家一致同意——雖然奧野仍心不甘情不願。
「因爲必須注意配合其他兩冊,原稿內容有些部分得稍做更動。不過這麼一來會更宏觀,所以這絕不是妥協後的結果哦。」
「我一直以爲是三味線的撥子。」
「現在爬坡途中部得休息好幾次,呼呼喘個不停呢。」
「這件錦紗一定要選哦。」
「沒禮貌,現在莉卡小姐的衣服有一大半是我祖母的耶。」
紀久假裝生氣,嘴裏卻說:
紀久想起那天在那座山裏看見天蠶蛾時的鮮明印象,也想起不知爲何當時竟把蛾和莉卡小姐重合起來。
「恭喜妳!」
與希子專心準備適合三人聯展的作品,之前已經做了仿奇勒姆作品及蕾絲編織等,所以就作品的量來說,是三人中最多的(她的作品幾乎都是蓉子染的,所以也可以說是蓉子的作品)。但其中最賣力的,當數即將懸掛展示在正面挑高空間的那件藝術創作,這可說是三人聯手合作的象徵性作品。多次試作、修正錯誤之後發現,將白色麻繩、淡米色嫘縈和普通亮度的線編在一起,會形成奇特的光澤與質感,正好能夠表現無機質意象的世界。嫘縈絲是請蓉子染的。
「阿ㄋㄧㄠˇ請人做的?」
「從前的瑪格麗特根本做夢都想不到呢。」
衆人頓時鴉雀無聲,然後蓉子才說:
說着就進屋,在一件件攤開的莉卡小姐衣服前面坐下。
「那之後就沒信來了。不知道是無法寫信,還是寫了沒法寄,又或者是寄了沒到……」
「不瞭解的地方,一邊問他,一邊把解釋寫下來就行啦。」
「這是古代歐洲祭祀用的斧頭。而且看到古琴、菊花,一般人都會自然想到另外應該還有斧頭。」
比她更沒自信的蓉子也突然擔心起來。
瑪格麗特即將生孩子的事情,蓉子已經向父母親報備過。父親一臉爲難地考慮了很久,他似乎很難接受這種事情——亦即女性未婚產子——即將在自己母親的房子,同時也是自己出生成長的房子裏發生。母親幫着說服父親說:話雖如此,總不能將她趕出去呀。母親則是擔心:萬一傳出那裏縱容不檢行爲的謠言,對女學生宿舍來說不啻是個致命傷。兩人態度最後終於軟化,是因爲蓉子難得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正正當當地生活,沒什麼好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蓉子的父母親突然感覺蓉子變成熟了。
「唐草的概念只有一個,就是連續不斷。」
與希子從紙門另一邊對紀久說。與希子雖然已經鑽進被窩,卻一點睡意都沒有,聽到隔壁紀久輾轉反側的聲音,便開口問她。
「竹田,有神崎的信嗎?」
紀久平靜地斷言說。
「沒錯,沒錯,只要事情好辦一點就好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出賣靈魂的事情呀。」
「不過,一般應該不會想到要把斧頭當成裝飾圖案呀。感覺似乎滿懷怨念。」
竹田自己大概也很擔心,一副不願再想下去的樣子,微低着頭開始選起衣服。
「喂,紀久,也不能把這全當成詛咒或怨念吧。」
「沒錯,這兩件和服多半是阿ㄋㄧㄠˇ請人做給自己女兒,也就是紀久祖母的人偶,以及佳代的人偶——莉卡小姐的吧。」
竹田選的衣服當中也有唐草花紋的,但並非像型染(注139)那樣,相同花紋一再反覆出現而已。葡萄藤的某處還躲着一隻小鳥,某處又開着花,變化十分自由。
「啊,太好了太好了。」
「爲什麼?」
與希子問,感覺好像是特別替瑪格麗特和紀久問的。
即使蓉子問瑪格麗特,她也總是含糊其詞,把話題轉開。
竹田抬起臉肯定地說。
「不過我就變成染織學會的會員了,據說會加上這頭銜,我想這多少也是無可奈何吧。」
「我第一次看到。」
與希子開開心心地去打電話給竹田。
想揮下這把斧頭的是對方的女性嗎?還是如爬牆虎的藤蔓般連綿蜿蜒的、業力似的東西呢?紀久感覺阿蔦一系的怨念彷彿海嘯般從過去直撲向自己,忍不住皺起眉頭。
「因爲看到琴嘛,便只想到鼓……」
然後又指着舊和服說:
與希子突然擔心起來,接着又左思右想,突然靈機一動,趕緊停下手邊的工作站起來,去找一直在客廳看書的蓉子。
其實蓉子自從看到兩件同款和服時就已經有這感覺了,只是現在才發現自己可以用言語表達出來。紀久彷彿突然聽到有人叫她似的。
「對耶,如果只有我們自己玩得開心就太可惜了喔。」
「雖然很可惜不是完全獨立的書,不過這種時候也不能要求得太過分啊。」
「不會吧?」
「咦?同樣花色怎麼有兩件?」
然後喝了一口蓉子幫她倒的奶茶。
聽到蓉子如是說後,紀久接着說:
「咦?不是小槌子嗎?」
紀久若無其事地說。
「啊,這兩件呀,很不可思議,莉卡小姐和紀久祖母的人偶都有哦。上次收在最裏面,沒拿給你看,所以……」
蓉子當場贊成,後來與希子也對輪值準備晚餐而下樓來的紀久提起這件事,甚至說:
「喂,妳記不記得住在這裏的第一個晚上?」
祝福的同時還帶着詛咒,走在地獄深淵似的痛苦呻吟,使得祝福更加深切。
紀久聽起來也毫無睡意。
最後一次會議結束後,紀久回家向大家如此報告。大家剛開始都是半信半疑,接着又暗中懷疑那些人,最後知道他們真的可以相信對方時,臉色纔不約而同地轉陰爲晴。
「哎呀,連妳都這麼說,那我該怎麼辦呀?」
祝福與怨念就像一塊布的正反面,互相加深彼此的顏色。
「祝福……」
「妳想想,這兩個人偶分別屬於各自的孩子對吧?『斧琴菊』是吉祥的諧音,所以一定也包含祝福的意思吧。」
「一定是其中一種吧。」
「人也變圓了。」
「喂,蓉子,如果只有我們的作品,我沒什麼自信耶。」
「對喔。不過我想同時還是懷有怨念或恨意的,如果單純只是祝福的心意,還有許多別的吉祥圖案可以選擇呀。」
他指的是上面有琴、菊花和小槌變形花樣的和服。蓉子說:
「所以呀,我突然想到,要不要也拿幾件莉卡小姐的衣服一起展示呢?因爲神崎他們不也誇獎過,說其中有很多件都可以送進博物館的嗎?」
「對呀,這種事倒還能讓步啦。」
紀久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
「那時她多半在博物館之類的地方見過這種風格的斧頭吧。這圖案是菊花、古琴再加上斧頭。」
竹田靜靜地回答。
沒錯,是有這麼回事,那些的確值得鑑賞。
「免得有人說只有我們的作品不夠看。妳想想,濫竽也可以充數,聊勝於無呀。」
紀久望着蓉子的視線頓時強烈得彷彿發光,接着轉而投向遠處。
「是呀,爲雙胞胎人偶訂做這兩件相同的衣服,是爲了祝福那兩個分別擁有兩尊人偶的孩子,因爲那也是屬於自己孩子的人偶呀。」
但還在就學中的兩人(再加上學習中的一人)竟要開作品展,仔細想想還真是魯莽行事。想也知道來參觀的一定都是彼此的親朋好友,但自己的作品真值得請人家特地來參觀嗎?
「是呀。」
不過,當事人瑪格麗特是不是將這件事告訴自己的父母親了呢?
「對了,我那時候不是說同花色的衣服,其中必定有所關聯嗎?結果是因爲兩尊人偶是雙胞胎呢。」
「咦?」
「我到現在還是一樣不知該如何看待她,但在考慮這個問題前,她的存在已牢牢種在我的心裏了。」
蓉子心想:紀久變了。老實說,改變的並不是只有紀久。
「發生了好多事哦。」
「再把莉卡小姐的衣服拿出來看看吧。竹田應該比較有研究,所以還是和他商量過後,再挑出比較珍貴的去展示吧。」
瑪格麗特臉都紅了。
瑪格麗特正好回來,和她擦身而過。她的肚子已大得相當明顯,原本常穿的牛仔褲早就不能穿,現在都穿T恤,加上搬家大拍賣或跳蚤市場買來的背心裙。因爲正值夏天,所以這樣還撐得過去,瑪格麗特雖然很少抱怨,但偶爾還是會發牢騷,說夏天對孕婦真是苦不堪言。
「妳們看,這個圖案從這裏開始有明顯的變化。原始的旺盛氣勢雖然已削弱,卻維持着更加高雅穩重的調和感。喏,最重要的就是這花紋改變的時候,不管是多麼複雜的花樣,只要是不斷重複的,都很輕鬆,因爲只要一直摹仿下去就好了。改變前和改變後,花紋持續的期間都很輕鬆,真正痛苦的是改變的那一瞬間,必須進行彷彿連根拔除般的工作。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捨棄原有的根,否則會變成無根的草,因爲改變必須在一路綿延的脈絡中進行。」
「因爲『斧』、『琴』、『菊』和『聽到好事』諧音,有吉祥之意呀(注138)。」
「記得呀,我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莉卡小姐,覺得不知所措,後來決定暫且持保留態度,對吧?」
同時轉向蓉子,正面緊盯着她。
「嗨,各位。」
竹田不一會兒就笑咪咪地來了。
「因爲我覺得這兩者也可能同時存在於一個人的心中。」
竹田簡短地說,同時目不轉睛地盯着上面的圖案。與希子說:
「祝福……」
與希子說着嘆了口氣。
「妳不是說阿ㄋㄧㄠˇ曾經出國到歐洲旅行一年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父親的病越來越嚴重了。
雖然自己一向和父親唱反調,現在卻希望至少讓他看看自己的作品。這事她曾對紀久透露,紀久說:
「我覺得妳父親的畫很震撼人心,以後一定會很出名的。與希子,妳擅長的領域雖然不同,但一定有遺傳到他的資質哦。」
「拜託,饒了我吧。不過古怪的個性或許有遺傳到啦,還有不適合婚姻這一點也是。」
「哎唷,適不適合,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呀?」
紀久嘴裏雖然這麼說,實際上卻很難想像與希子當上家庭主婦的樣子,至少不可能做得像井之川家族的女性那樣吧。
「我爸搞不好等不到三人聯展那時候了。」
與希子茫然地說。紀久不知如何安慰她,便提議道:
「那麼我們就先在這房子裏陳列妳的作品,以及那件合作的藝術品,請他過來看,如何?」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與希子喃喃地說。
「一定要讓它來得及呀。」
紀久以強硬的語氣說。
與希子考慮了一會兒:
「嗯。」
說着竟起身又說:
「我現在就去織。」
接着就下樓去了。
紀久瞪着天花板,最後也暗說聲:「好!」下定決心,跟在與希子後面去了。
紀久的織布聲比以往更規律,而且不知爲何帶着深深的溫柔。
瑪格麗特也是左思右想睡不着,想着即將臨盆的寶寶、鍼灸師資格考的事情……瑪格麗特已經不打算回美國了。這個國家不論如何只一視同仁地將自己視爲外國人,她住起來反而自在。打工教英文時存的錢大概還夠撐上一陣子,不過之後還是得出去工作。高田說會像往常一樣僱用自己當助手,而且高田的妻子也說工作的時候要幫自己看孩子,所以就像辦公室裏有託兒所似地,這對自己來說真是一大鼓勵,不過總不能永遠都當高田的助手,總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非做不可。
與希子不分晝夜,只要有一點時間就繼續織,因此蓉子和瑪格麗特都很擔心,要她偶爾也要休息一下,但她卻完全不聽。
「對呀,用蕁麻(注141)織上衣對吧?我讀了紀久的文稿之後才知道,從前的人真的拿蕁麻來織布耶,真叫人喫驚。我還以爲那只是童話故事而已,不過現在日本竟然也還有人在織。說不定在從前的歐洲這也是女人的苦差事之一喔,所以纔會連童話故事都出現這種苦修般的情節。」
「不過她父親的情況不是很糟嗎?能撐到這裏來嗎?」
「要掛在玻璃門那邊呢?還是紙門這邊呢?天蠶絲是純天然沒加過工的,所以對陽光沒什麼抵抗力哦,可以的話最好還是掛在紙門這邊……」
蓉子半夢半醒之間模糊地想着:啊,紀久在織布……
瑪格麗特專心聽着那規律的聲音,不知不覺竟睡着了。
……對了,非做不可的事情……瑪格麗特正如此思索,耳邊卻傳來紀久織布的聲音。
大朵大朵的雲被風吹動,會在大地上投下微妙的陰影嗎?
……紀久這麼晚了還在用功……
那件藝術作品原本預定設置在畫廊的挑高空間,因此實驗性的展示也得找個天花板高一點的地方,拿掉天花板後改建的寬沿廊正好適合,於是大家決定選在那兒。
「與希子的工作要是來得及當然是最好,不過……」
塵埃揚起,細微粒子的移動,會改變那顏色嗎?
「醫生說他想做什麼就讓他做什麼,而且與希子的母親也會跟在旁邊。」
「對喔,反正總有一天也是會褪色,沒有事物能永遠維持原來樣子的……」
「過去有這麼一個童話故事對吧?叫做《艾莉莎與十一隻天鵝》(注140)嗎?」
這些光景一定會緊緊抓住神崎的目光吧。
紀久的捻線綢纔剛剪斷經線。
「這麼一來,就得請他們從庭院那邊看過來了啊,還是希望讓他們在客廳那邊慢慢欣賞,所以掛在玻璃門那邊吧,他們來之前先用鋁箔紙之類的遮一下就行了呀。」
紀久突然想起神崎曾經說,他喜歡歷經時間洗禮的遺蹟所呈現的靜謐。
「要是能準備妥當就好了。」
東安納托利亞的大地正因乾燥而呈現一片紅褐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