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7884 字
屋外天色突然變暗,飽含溼氣的風掠過身體,感覺就像有人對着你吹氣一般。彷彿纔剛聽到啪答啪答的滴雨聲,但轉瞬間就變成激烈的驟雨。
蓉子慌張地衝出去,把成束晾在外面的線收進來。這時原本在二樓的紀久也趕緊下來加入搶救陣容。
「晾着的只有這些嗎?」
紀久爲了不被雨聲蓋過,大聲吼着。
「對!謝謝!」
蓉子也吼着道謝。隨便踢掉庭院專用的拖鞋進到家裏,又開始把成束的線掛到平常一直橫在沿廊天花板的竹竿上。紀久隨後跟進來,同時趕緊關上玻璃門。
「還好吧?」
紀久擔心地問。
「目前還好。這雨的酸度似乎沒那麼嚴重。」
要是遇到酸性強的雨,會造成與經過染媒程序相同的變化。蓉子以前曾經在柚木那邊目睹過一次。幸好當時有一位柴者蛻那斑駁的效果很別緻,並欣然接受。
「天色變得好暗喔。」
紀久從浴室的架子取來浴巾,遞給蓉子一條,同時小聲嘟噥。
「真的耶,謝謝妳呀,紀久,幸好有妳幫忙。」
「雨真大。」
彷彿被狂風暴雨的聲音震住似地,兩人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即使待在屋內似乎也有被雨絲濺到的錯覺。也或許是這房子有許多肉眼看不到的小洞,真的淋到雨了也說不定。
「啊,紀久,不好意思,妳原本是在二樓忙吧?」
蓉子突然想到,不好意思地問。
「嗯,不過,沒關係。我只是在發呆而已。原本是在整理上次去的那個村子的織工說的話……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些人手藝實在太好了所以懶得說;還是放棄說,話都不多,很難打聽出什麼來。要把這些再寫成文章才發現很多地方當初都沒想到……我正猶豫要不要再去採訪一次。」
「真麻煩喔。不過要整理好寫成書,也不止要去那一處吧?要是每次都像這樣一一重新訪問……」
「就是這樣呀,不過還滿好玩的。」
「雖然我上去了,不過還是寫不出來……」
瑪格麗特滿臉笑容,彷彿欣賞自己的得意傑作似的。
「與希子的小黃瓜似乎因爲剛纔那場大雨變大了耶。」
「好可惜呀。」
「喫草已經是我們家的家風了喔。」
「咦?她昨天晚上幾乎都沒睡哦,燈光一直從紙門透過來。」
蓉子忍不住噗哧一笑。
「好漂亮哦。」
「過來看一下!」
「不過草也長高了哦,大家又得拚命喫了。」
「加油呀!」
「這地方還真是個織網的好地方喔。」
那隻蜘蛛是體型稍大、有條紋的橫帶人面蜘蛛(注81)。女孩子應該不會喜歡的,不過聚集在那兒的女孩子們卻異口同聲地一逕感嘆,一點也沒有嫌惡的感覺。
「不過,拜此所賜也涼爽了一點。」
「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啊……沒錯耶。」
神崎一臉抱歉地說。
「紀久很投入,不過對身體不好吧?」
「這也不能說蜘蛛本身就不噁心,而且我是絕對不會摸的,卻也不像對蛾那樣產生生理上的嫌惡感。」
好像有人急急忙忙衝進門來。
他的話讓大夥兒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對呀,這裏是飛蟲的通道呀。」
「襤褸菊(注82)真好喫,在公園看到時就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算了,反正牠已經又幫我們織一張了。」
「水中有個龍宮,服侍龍神的巫女一直在織布,那是被獻給龍神的織布公主,因爲夜以繼日織個不停,所以偶爾也會膩吧。龍神上陸後成爲蛇身,而織布公主就變身爲蜘蛛。」
「我根本沒想到妳們竟然和蜘蛛相處得那麼和睦,還以爲妳們覺得噁心纔不敢動手除去的。」
「每個人體力不同吧。」
在管理員蓉子面前沒人敢說出來,不過與希子充滿促狹的閃亮目光卻似乎這麼說。
「妳們看,這風吹得好舒服。」
「咦?早上還沒有的呀!」
蓉子打圓場地說。
紀久的眼睛也亮了起來。看來她似乎也覺得有趣。
與希子眯着眼說。雨後一片新綠中,吹來一陣舒適的涼風,也輕輕搖動了蜘蛛網。蜘蛛也隨着網任憑風吹搖晃着。
「哎呀,是這樣嗎?」
「更何況真正會織布的只有兩個人呀!」
「果然像他會做的事!」
大家都是一臉苦笑。紀久最近已經沒那麼討厭沒有紗窗的生活,這大家都略有所感,因此對紀久紗窗基金的熱情也就急速降溫,目標意識逐漸薄弱,唯獨瑪格麗特所說的「食雜草者」習慣還留着。
「蜘蛛呀……」
「我纔不會累垮呢,不好意思哦!」
神崎指指自己。
這時不知何時回來的瑪格麗特在庭院大叫:
神崎回去之後,神情輕鬆的與希子一邊撈着晚餐剩下的凍豆腐,一邊低聲說。或許沒有人意識到,不過似乎一有客人大家都有點緊張。
「紀久呢?」
「啊!好慘呀!剛下公車就突然下起大雨!」
「所以呀,這裏一定是『織布公主的神殿』呀!」
「哦?」
「很厲害耶。」
「沒有,沒有。」
「因爲畢竟蜘蛛是織工的象徵吧。」
「還早吧?他的出發日期。」
聽她這麼說,蓉子忍不住微笑。紀久對待捻線綢真摯的態度和能量,直傳到蓉子的心裏,使她也感到愉快的充實感,簡直就像自己也參與其中似的。
「上次聽他說大概是半年後,不過好像還不一定。他說是絲路染織之旅。」
大家一起坐在沿廊欣賞輕輕搖晃的蜘蛛網,一邊乘涼。
紀久不禁拜倒。
「對了,那張奇勒姆的花樣有點像蜘蛛。」
「都是用絲線紡織對吧?某地的古老傳說裏有一隻水蜘蛛,只要有人一接近水邊,牠就吐絲把人拉進水中。」
看蓉子嘴裏叨唸着「哎呀呀」一臉同情地迎向她,與希子只好這麼說,同時走向浴室。過了一會兒,她邊用浴巾擦着頭髮,邊走回來說:
原來是淋成落湯雞的與希子。
這還真是窮酸的神殿。
因爲有那隻蜘蛛在,大家用竹竿的時候都會加倍小心。
兩人對望。
「抱歉,抱歉。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不過,織布在古時候也有祈福或集氣的意思呢。日文中『飄動』原來似乎是指『氣』移動的樣子(注83)。所以瑪格麗特對氣感興趣,還有蓉子服侍莉卡小姐之類的行爲,又何嘗不是一種『紡織』呢?」
紀久又下來了。
蓉子突然四下張望了一會兒,說:
接下來,神崎聊聊自己即將前往中近東由伊斯坦堡橫渡東歐的計劃,然後就回去了。
來匆匆去匆匆的雨就和剛下時一般突然,說停就停。不久,突然陰暗下來的天空就像沒發生這回事似地放晴了。庭院裏的草木濡溼地閃着亮光,勉強證明剛剛的確下過雨。
「那麼得請牠織大一點喔。」
這種情形很少見,因此大家都以爲發生什麼事了,趕緊衝到庭院去,只見瑪格麗特指着庭院裏晾衣服的竹竿。竹竿和柿子樹的枝椏中間掛着一個很漂亮的蜘蛛網,而剛剛那場驟雨的雨滴又如珍珠般鑲在上面,正亮晶晶地閃着光芒。
「然後把路過的船隻拉進水底嗎?」
「啊,嚇我一跳,我正想上去呢。」
「哎呀,我也是耶,不過看起來好像有噴除草劑。」
「對,沒錯,和水蜘蛛的模式相同。」
「喂,這個蜘蛛網或許就是紗窗的替代品,或許它會幫我們抓蚊子跟飛蛾呢。」
蜘蛛的堅持和技術讓大家感動得幾乎流淚。
蓉子對「服侍莉卡小姐」的說法有點不以爲然,不過或許織布的動作真的和「祈禱」很相似。
瑪格麗特目不轉睛地凝視。
「啊!」
「花紋好漂亮。」
紀久若無其事地問瑪格麗特。最近紀久都在忙她那件工作,神崎只是像這樣偶爾來訪,此外,兩人就沒機會見面聊天了。反倒是瑪格麗特和他比較常在外面的工作坊碰面,所以對神崎的狀況比較清楚。
「這是你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吧?」
「我不大確定哪部分是哪個地方的古老傳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故事是合成的,似乎是在水底下的神殿織着布哦。對了,德國萊茵河上的女妖羅蕾萊也是坐在岩石上梳頭髮,對吧?據說那就有織布的意味。」
讓人驚訝的是,第二天早上,原來那張網附近又撐着一張網。
注意看的話就會發現早晚都黏着不少蟲子,但大部分都蜷成一團,所以通常沒法明確得知捕到什麼。
「我不知道這回事呀……」
神崎低語。
這時樓梯那邊傳來:
與希子追加一樣:還有像蛇那樣。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左右的某天傍晚,蜘蛛網竟消失得一絲不剩。
神崎笑着說:
「也對啦。不過萬一她累垮了,我會照顧她的。」
「剛剛下來幫我把線收進來,不過又上去了,在忙上次提到的工作。」
「我也不記曾經硬把你拉進屋來呀!」
「這時候中近東不是很熱嗎?」
「不過他也是好意嘛。」
「是指被拉進去吧?」
「沒禮貌!我可不記得邀請過你哦!」
「好討厭哦,這是哪門子的織工呀?」
與希子突然大叫。
似乎是神崎經過庭院前面的時候,自作聰明把它弄掉了。他半開玩笑地對紀久說:這麼大一張蜘蛛網,看起來像廢棄的房子;害她大失所望。大家後來聽了都十分沮喪,只有與希子很憤慨:
「啊,因爲去年去了東亞喔。」
「對了,聽說竹田也要去歐洲。」
與希子就像以前聊到竹田時一樣,帶着點滑稽的表情說。
「看來與希子私下還是持續收集竹田君的情報呢。」
紀久嘲弄地說。
「哎呀,我還是他的粉絲呀。」
「不過他要去幹嘛呀?他和歐洲好像沒什麼關聯呀。」
「聽說要去爬山,還有去上義大利大學的暑期講座,好像是什麼古美術之類修復技術的講座。」
「妳還真清楚。妳爲什麼知道得這麼詳細,他告訴你的嗎?」
「嘿嘿,俗話說『蛇之道自有蛇知道』呀。」
與希子講完之後,似乎突然發現什麼似地繼續說:
「所謂蛇之道,好像是變成龍喔,根據神崎所說的。」
「就算神崎沒說,蛇跟龍在古代被視爲相同,這是常識呀。而且中國還有一種說法,蛇修煉得夠久的話就可以成龍。」
「紀久,這是妳的常識,蛇可是不會出現在我的常識中的。」
「最近可不一樣了哦。妳想想看,比如說……唐草的原型是……那個。」
「啊……」
與希子不禁陷入思考。蓉子又勸說:
「神崎說,這個話題竹田懂很多。與希子,不如問問看吧。」
蓉子知道與希子心裏一直對上次提到的「阿蔦事件」及澄月的事情耿耿於懷。其他三人對這當然也很感興趣,但因爲事情和與希子的祖先有直接關係,所以覺得攸關自身存在,因此特別在意。
「嗯……」
蓉子回頭一邊低聲說。瑪格麗特說:「太好了。」不過卻一副疲憊而受傷的表情。
「妳想太多了啦。重要的是,那棵秋海棠還是要種在佬助山茶的下面嗎?我可以把玉簪花也移植到那一帶嗎?」
「哎唷,想得太嚴重了吧?」
「拜託,別鬧了。我根本一點上進心都沒有。不像妳們,我一點都沒打算上大學……」
紀久和與希子相視點點頭。
「是嗎?太陽熱辣辣直曬的地方,說不定植物反而受不了哦。」
無法確定是老家的房子還是現在租住的地方,總之是老舊日式房子的房間。老家和宿舍有這共通點,所以無法以此分辨,感覺似乎比老家或宿舍更老舊。心裏纔剛起這念頭,周遭的氛圍便越來越顯陳舊,空氣裏瀰漫着年代久遠的黴味。或許是爲了捻線綢探訪各村落的房屋所留下的記憶,總覺得這種房子已見過許多回了。
蓉子嘴上雖然這麼說,雙手卻還是包着根部,一點也沒有放手的意思。
「紀久,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責怪瑪格麗特的話呀?」
「啊,不過,我多少可以瞭解瑪格麗特的心情。」
紀久躺在某處。
瑪格麗特傍晚就出去參加讀書會,晚上神崎送她回來。正好在客廳的三個人都出去迎接,但瑪格麗特只是虛弱地微笑一下,就直接上二樓去了。蓉子吞吞吐吐問神崎:
「真不可思議。蓉子這樣做,就像在治療一般,感覺就算是瀕死的病人也會明顯地持續好轉。」
「聽說玉簪花無論向陽或日陰處都適合栽植,但結果向陽處根本完全不行。四個月間竟連一片葉子都沒長,而且原來的葉子也全被曬傷……要維持現狀就已經很勉強,也似乎再長不出葉子了……」
「這個嘛……」
神崎遲疑了一會兒,不過還是說了。
她出了房間來到走廊上,瑪格麗特睡在對面房間。
接着慌慌張張地衝向玄關旁的木條便門,接着一臉抱歉地捧着像是植物的東西回來。
「早安。」接着又問:
「我想把玉簪花(注84)移植到別處……」
蓉子聽得目瞪口呆。
「嗯……瑪格麗特沒告訴妳什麼嗎……用英文……」
「我剛開始看到蓉子對莉卡小姐的態度,還以爲那是極端的少女情懷,或是扮家家酒的延伸。但一起生活一陣子後,有時候覺得蓉子或許是個了不起的人哦。慈愛也好,重視也好,尊重也好,都不只是抽象的觀念,而是真正地表現出來哦……這當然不是隻針對莉卡小姐,而是對家中的每一分子,就連對草木,蓉子也總是如此。到庭院裏去的時候,總是毫不經意地拿掉凋萎的花,對吧?大概就是這種對小地方的用心吧,經常叫我自嘆不如。」
半夜三點,一點睡意都沒有,還是繼續寫稿吧。
「……嗯,對,可能是累了。」
瑪格麗特大概整晚沒睡吧?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但依然微笑地對蓉子說:
「蓉子,上次聽妳提到秋海棠,所以……不過,不小心忘記了……」
瑪格麗特一會兒握拳、一會兒鬆手,同時又說:
即使紀久這麼說,蓉子也只是不解地微笑,因爲這些動作完全是出自下意識的。
紀久莫名其妙地回答。
……不過,我的確做了這個夢。
蓉子想提那件事卻開不了口,這個樣子也會讓瑪格麗特受傷吧?
她反而比較在意瑪格麗特的狀況。
小時候莉卡小姐都是和蓉子同睡一張牀,不過幾年前砠母拆掉一件舊縮緬和服,做成一組寢具給莉卡小姐專用。祖母喜歡這種女紅活兒。
「很好喫?」
一陣強烈的絕望感突然襲來:只要發覺這點,一切就結束了。
「我也是。」
「蓉子可能不自覺,卻孕育了許多生命,並對他們充滿慈愛。自己拚命想學的東西,蓉子卻極其簡單地將之織入生活中。歸根究柢,蓉子有溫暖的家庭,有祖母,自己卻沒有。慈愛是半途心血來潮去學卻也學不來的,而是代代繼承下來的傳統。然而即使如此,該怎麼說呢,難道自己一生都得追求所欠缺的那部分嗎?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蓉子趕緊在水桶裏裝滿水,仔細拿掉鬚根間已經幹得像小石頭一樣的土塊,再以雙手包覆着,讓整個根部浸到水裏。
說着抬起頭來望着沿廊另一頭,這時玻璃門都還沒打開。
蓉子喫了一驚,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瑪格麗特就這樣直接上二樓去了。
「我爲什麼不說謝謝然後接受它呢?到現在我偶爾還會想起……不過當時應該是無法接受吧,即使到現在,也不知道能不能……」
「對呀,一定是環境太嚴苛了。」
「啊,妳從老家帶來的苗……對耶,好像長得不大好呢。」
瑪格麗特依然微笑着,同時將視線移回自己手邊。
心不在焉地聽着兩人之間對話的瑪格麗特突然大叫:
「當然可以嘍。而且混植反而別具風情……不過,妳先去種吧,我想讓秋海棠在水裏泡久一點,等它恢復。說不定得放個一天一夜比較好。」
「不過瑪格麗特好像受傷了。」
這是瑪格麗特第一次主動提起莉卡小姐。
這時瑪格麗特才發現蓉子早已靜靜地流下眼淚,她慌忙說:
與希子一副沒什麼意願的樣子,但也沒明確拒絕。
接着嘴裏含含糊糊地推說有事要忙之類的,就離開客廳了。
「上大學這種事……對妳來說根本沒必要呀。」
大家慰勞他幾句後,送他到門口,然後鬆了口氣關上門。
「什麼?」
「……瑪格麗特,妳很累嗎?」
「看它的樣子,好像活得很辛苦喔。」
玉簪花花莖修長,上頭綴着秀氣的小白花,是紀久喜歡的花。她帶回這裏時,是棵只有四片葉子的小苗,但她說會長成一大叢,便把它種在日照充足的庭院一角。
「那種甜味,就是溫馨家庭的甜味,是一種什麼都溺愛,簡直要溺死人的甜蜜。我記得自己當時一臉尷尬,因爲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來喫。我好朋友的媽媽一定知道我喜歡喫那個,經常做給我們喫呢。她是個富富泰泰、笑容可掬的人。我想她一定也知道我家不和那一帶鄰居往來。有一次,我莫名其妙——多半是因爲太吵或這類理由——在家突然被父親打,嘴脣破了,血流個不停。母親只是靜靜地遞給我一個裝着水的碗,給我接血用。外面下着雨,我直接衝了出去,卻沒地方可去,所以還是到那個朋友家去了。我從陽臺偷看,結果看到她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孩子們親近地圍在他們腳邊玩遊戲,笑聲從外面都聽得到,一家和樂融融的樣子就像圖劃一般,我根本插不進去,只好呆站在外面淋雨。後來朋友的媽媽發現了,嚇了一大跳,趕緊把門打開要我進屋去。不過,我……」
突然白灰作牆的裂縫竄出一條巨大的植物藤蔓末梢,接着所有裂縫都出現類似的東西,彷彿正以捲曲的末梢四處探索似地移動着。藤蔓到處竄伸,牆壁和天花板已經都被藤蔓密密麻麻地覆蓋住了。房子裏面突然變得像叢林一樣。被包圍,被纏住,這是很粗、很粗的藤蔓。
「秋海棠!」
「花生醬加果凍的三明治……」
無數小氣泡冒出水面,許久才停止。蓉子似乎感覺到即將完全枯乾的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然後盡情伸展手腳。
蓉子感到十分錯愕。
「是個笨蛋,所以竟對她說:不要,沒關係。還說:沒關係,大家都在家裏等我。那個媽媽聽了懷疑地看了我一會兒,說:『等一下。』就進屋去,出來時手裏拿着一包東西,同時對我眨眨眼,我立刻就知道里面是那個三明治。我下意識說:『不要!』並撥開她的手衝回家了……」
紀久難得在庭院一角滿身大汗地挖掘着某個東西。蓉子忍不住問她,她回答:
她感到四周灰作(注85)牆與柱及長押之間的空隙嘎吱嘎吱地輕微震動,那震動越來越大,不久竟連灰作的一部分也開始剝落,但震動還是沒停,最後整個房子恐怕都會崩塌吧。才這麼一想,四面八方便開始龜裂,某種強大的力量由牆壁另一面襲來。然而卻無處可逃。
「沒有呀,完全沒有。」
「瑪格麗特,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比方說,小時候經常喫的東西之類的……」
「好像還救得回來哦。」
與希子一臉認真地說。蓉子連忙說:
瑪格麗特一副憔悴模樣,蓉子看了忍不住如此問道。蓉子小時候只要一沒精打采,母親或祖母就會幫她磨一點水果泥,到現在她對這種東西都還有種特別的感情。瑪格麗特依舊低着頭微笑:
「那我回去了。」
「早安,瑪格麗特,今天真早呀。」
蓉子歪着頭反覆念着。
「嗯,說了一點。」
紀久搖着頭說,一副「那根本不成問題」的樣子。
神崎語言能力頗強,所以她想瑪格麗特說不定對他說了什麼。
「沒那麼慘啦,蓉子,真的沒那麼慘啦。對不起,我本來沒打算說這些的,只是因爲提到小時候喜歡喫的東西,纔會……」
瑪格麗特害羞地低下頭。
她似乎瘦了一點。
蓉子比平常早起,一到廚房,卻發現瑪格麗特竟難得地已經坐在餐桌上了。
然而,只有那末梢彷彿觸角般微微震動着。
與希子睡在紙門另一頭。
「嗯,還在睡。」
秋海棠果真毫無元氣地下垂。蓉子趕緊將它連根拔出簡易花盆,拿在手上時,感覺乾燥的鬚根似乎還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莉卡小姐呢?」
仔細一看,好像是蛇信。
「沒錯。」
蓉子想起來了。自己有一次不經意地向瑪格麗特提過:祖母以前曾說想在陽光照不大到的玄關旁侘助山茶下種秋海棠。瑪格麗特似乎對這沒聽過的花名印象特別深刻,正好輾轉聽說,東洋醫學老師的太太正因家裏秋海棠越長越多而煩惱,於是毫不猶豫地向他要來了。不過那天回來時正好沒人在,瑪格麗特沒帶鑰匙,只得把手伸進遼雨窗內側搜索以防萬一事先藏在那裏的備用鑰匙。當時隨手將最重要的秋海棠放在一旁,然後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已經過了三天,卻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袋子。
「不過這可是大多數植物喜歡的地點喔。」
「沒錯。那種看起來不知道有沒有營養的食物絕對不會出現在我們家。不過,那卻……」
瑪格麗特用力「啪啪」地拍拍雙手手掌後,又再度握緊。
這時紀久醒過來。真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夢,她發覺自己滿身大汗,這不像自己會做的夢。
「蓉子的祖母一定很棒,我也曾經與祖母同住,但兩人幾乎從不交談。她的房間是半地下室,而她就坐在房間窗戶邊,抬頭望着路過的行人度過了她的一生。她並不是啞了,卻只會回答『Yes』或『No』……連我餓着肚子放學回來,她也不會特別對我噓寒問暖……雖然如此,她並不討厭我,家人也沒將她當成累贅……等到長大後,才知道她英語說得不好。記憶中她沒做過菜……我們家的餐桌上總是一道主菜,其他就是吐司麪包和速食湯品,甜點是水果,母親從未特地做過甜點。有時候到朋友家喫午餐,會喫到花生醬加果凍的三明治。我們住的地方這種東西很常見。」
「花生醬加果凍的三明治?日本很少看到這種東西吧。」
蓉子微傾着頭微笑地問。
被冷落一旁的神崎似乎好不容易逮着機會辭別:
心想完蛋了。
那一天的瑪格麗特的確不同於平常的她,這也是蓉子後來纔想到的。其實伏筆總是隨時一再出現,只是都得等到事過境遷才能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