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3747 字
妳們一定很擔心吧?
對不起。
我的確搭了會經過S市的電車,也的確只買到S市的車票,但要下車的時候,腦子裏明明叫着:喂,站起來呀!身體卻完全沒有任何動作,或許只是因爲疲勞過度吧。不過最後竟一路坐到那列開往日本海方向特快車的終點站。天色都暗了,所以那天只好就近住在車站前的飯店。
我一直把自己的整份文稿當成一個整體的生命,所以這次被搞得亂七八糟,就像器官移植似地只有部分堪用,感覺簡直像精神上的強暴。即使參加編輯會議,我又有什麼能耐守護我那份重要的文稿呢?我被迫嚐到屈辱和無力的絕望感。
後來我又想到神崎信裏提到的庫德族,我想我當時完全體會不出庫德族因自身存在被蹂躪而受到的痛苦,而現在恐怕多半也體會不出來,莫非神崎體會到了嗎?
早上等車站尖峯時刻的喧嚷告一段落後,我出了旅館再度前往車站,卻想起以前曾經來過這個車站。是的,爲捻線綢來過。那是小時候,父親第一次帶我去採購捻線綢的旅行,我們就是從這裏繼續搭電車到天蠶絲之村的。這次書裏沒介紹這地方,因爲說到天蠶絲還有織法更正統的地方,所以就沒選這兒。
在考慮上哪兒去的時候,最後還是決定到捻線綢的小村落去。或許我這個人天生憂愁慣了,或許是因爲那地方和這回的書無關纔想去的。
邊詢問車站人員邊轉乘電車,搭上單線電車,才輾轉抵達模糊記憶中的那個村落,那時初夏的太陽正強烈地照在寥落的剪票口,我瞬間嚇得幾乎不敢走出去。
說到馬路,總共也只有車站前面那條橫向道路。記得應該是往右邊,這裏該轉彎,然後朝着山麓前進,沿着山麓應該有條閃閃發光、清澈見底的水渠,水渠的盡頭就是村落。一進到村落,應該就會聽到此起彼落的織布聲……
村落還在,不過織布聲已經不在了。
當我站在村子正中央、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面前的屋子走出一位阿姨,笑咪咪地似乎等着我問話。大概是有陌生人出現,想知其來歷,或者以爲我迷路了,好心想幫我吧。我也不假思索地告訴她:其實自己小時候曾和父親一道來這兒採買過捻線綢,這次正好到附近來,心生懷念,就順路過來看看。啊,這樣嗎?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現在幾乎沒有人在織了,除了我家奶奶。對呀,以前那種商人會來喔,到了現在,年輕人都不在家,沒人願意織布了……也越來越少人到山裏去採蠶繭了。您說山裏,是那座山嗎?我指着就在旁邊的山問道。是呀,那後面連綿的山裏,到現在晚上都還有天蠶蛾(注131)飛到這裏來哦。妳要不要和我家奶奶聊聊?奶奶有時候怪怪的,不過說不定會記得妳呢。因爲從前的事情她反而記得清楚。大老遠來這裏,進來喝點涼的吧?我順着那位阿姨的好意,坐在那屋子玄關的上框上,等她口中的奶奶出來。
剛剛那位阿姨總算出來了,手裏捧着托盤,裏面放着一大杯加了冰塊的可爾必思,身後跟着一位嬌小駝背,但看來很溫柔的老奶奶。老奶奶的白髮在頭上挽成一個小髻,微瘸着腿慢慢走過來。我感到十分惶恐,趕緊自我介紹。老奶奶懷念地說—內山先生?我認識呀,因爲他誇過我織布認真。我稍微感到安心一點,便告訴她說自己也覺得很懷念,其實我自己現在也在織布。哦?老奶奶開心地低語,接着又問我織多少了。我老實回答說:其實還少得可憐。老奶奶還是露出溫柔的微笑,但委婉地訓誡我說:織不到百匹布疋,還算不上是織過布的。
我差點就哭了。
並不是因爲被罵,也不知道爲什麼,那句話的衝擊竟如此強烈。
阿姨大概看我突然默不作聲,便體貼地開始東拉西扯聊起自己村裏的事情,又說自己結婚後也織過一段時間,但因肩膀痠痛沒辦法再織之類的。老奶奶也笑咪咪地附和着,就這樣度過了悠閒的午後時光。
然而這個村落持續數百年的織布傳統難道就此斷絕了嗎?這位老奶奶雖如此平靜若無其事地接受媳婦不再繼承自己織布機的事實,我卻懷疑—這樣好嗎?接着我又想起井之川家初枝伯母的話,她不希望媳婦承受和自己一樣的辛勞,或許是這麼回事吧。
我道過謝,正要起身告辭的時候,身後的老奶奶又把我叫住:我記得妳哦,妳小時候留着娃娃頭,一直躲在父親身後,可是一來到我的織布機旁邊,就想自己織織看,不管妳父親怎麼罵都不下來,我只好教妳了,我教過妳。
爲這種事哭好像很怪哦?對吧?
我一時動彈不得,然後轉身,再次深深鞠躬致謝。
然後就去爬她們口中從前採天蠶繭的那座山。
總而言之,在那片突兀的空地正中央聳立着一棵大麻櫟樹。當初砍伐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故意開玩笑,只獨獨留下正中央這棵麻櫟,才讓它有機會充分享受日照而茁壯生長。
不知道爲什麼,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或許是因爲最近莉卡小姐的存在越來越強,她充滿神祕性、能超越人心界線前來的氣息,和那隻蛾頗爲神似。不過接下來,我就沒來由地瞭解,這裏面有着我曾祖母,不,有着我之前所有女性,她們任勞任怨持續紡織着所謂日常生活的感情,我所遇見的就是這個。
天蠶蛾緩緩舞動翅膀,配合月光輕飄飄地浮了起來。牠那枯葉般的薄茶色,恰似蓉子以植物染料染出的熟悉顏色。
只要活着就能夠把某種東西傳下去
那是天蠶。淺綠色的天蠶繭黏在葉片背面,和周遭顏色混在一起,所以我一直沒發現。現在天蠶蛾正要從繭的上方探出頭來。
這就是我小時候怕得要命的那種大蛾,我從小討厭蛾,這就是我一向厭惡至極、光看到就反胃的,恐怖醜陋的蛾。
然後如寶石般美麗的繭中間就變得空空如也,被牠留在身後。嘿,像不像我們的家?我無法動彈,只是模糊地想着:這或許是莉卡小姐;不,或許是蓉子的奶奶。
大失敗小成功 挑戰和企圖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自從我看到那拚上性命的蛻變之後,心裏就再也沒產生過那種嫌惡感了。不僅如此,甚至還覺得很懷念,就像遇見兒時玩伴似的。
因爲要傳遞曾經活過的證明,一路活過來的證明。
從那棵大樹下可以清楚看到遠處美麗的落日景色,於是我就一直坐在那兒。
蛻變完成之後,體型龐大的天蠶蛾美得近乎詭譎,優雅得彷彿不是世間之物。我真的從來沒見過如此美麗的東西,從未見過……
生物所做的事情就只有蛻變一樣,此外無他。
將舒服的蠶繭咬開一個洞脫身。
花了很長的時間,總算鑽出一個黑色的頭,接着開始伸出腳來。腳有六隻,全部伸出來之後,就搖晃整片葉子,用腳上的鉤爪抓住葉片邊緣,一鼓作氣把整個身體抽出來。
還真奇怪呢。明明如此自暴自棄,幾乎都不想活了,對這種東西卻還是反應敏銳。
圖鑑和標本的蛾都呈展翅狀態,而且都把前翅儘量往上張開,因此與自然靜止狀態下的蛾看起來印象完全不同。
只被允許做這件事,也恐怕只能寄望於此,別無其他途徑。因爲打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身內的一切就已經被預先設定好,要經過這場蛻變。
爬上茂密林道之後,眼前突然開闊起來,就像一大片空地似的,斜坡上四處都是老朽的殘幹,由這跡象看來,從前可能有過日本扁柏(注132)之類的植林計劃卻中途停止。這座山有天蠶蛾棲息所必須的麻櫟(注133)、枹樹(注134)之類的雜木林,所以大家不織布之後,便想計劃性地種植可以賺錢的柳杉(注135)之類的樹吧。寫這種專門的東西,如今胸口還是一陣痛楚,我還真不堪呀。
彷彿瘋狂敲擊似地激昂。
毫不遲疑,專心致志,正因如此而淡然處之,這一連串的過程感覺和我所遇見的幾位織工相同,彷彿和某種超越個人,而具有普遍性的東西交歡……
同時,也爲了傳遞這件事情而生。
庫德族人那麼頑強的奮鬥力量,恐怕是從這件事遭否定而產生的抵抗之中而來的吧。
河流不可能因爲入夜就改變流量吧。想轉過去認真聽聽看,又覺得河流應該一直都是如此流動的吧。
由繭鑽出來的成蟲,身體胖得詭異,翅膀皺巴巴地卷在上面。
傳遞 傳遞 傳遞
這一連串的事件,我表面上完全沒哭,沒錯吧?與希子還爲了這件事罵了我一頓。這種抒發感情的方法我一竅不通,大概天生內心就有憂鬱委屈的傾向吧。
皺巴巴的翅膀逐漸膨脹變大,皺褶也逐漸撐開,只剩尖端還有一點皺褶。這時看到圖鑑中曾看過的眼狀紋,心裏恍然大悟,啊,真的是天蠶蛾呀。
井之川的家族意識也一定是如此。
我就像被雷劈到一樣,頓悟了。
這時雖沒有風,但斜上方的樹葉——我原本一直以爲是樫樹(注137)的葉子——竟無緣無故自己動起來了。
以幼蟲的型態已無法生存下去,逼不得已到最後只好蛻變,否則無法存活。
牠還不大熟悉細腿的用法,但還是微顫而笨拙地抓住葉子,有好幾次還差點掉下去,慢慢地,就像在祈禱似地開始伸展翅膀。真是脆弱呀。
我有一次說過,人活着是爲了追尋某種東西,對吧?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莉卡小姐來找我了。
雖是夏天,山上的傍晚很冷。但我的內心就像經熔岩流過後一般荒蕪而燥熱,因此反而覺得舒服。
人一定是爲了穿越日常生活,努力活下去而生的。
天蠶蛾可能是爲了等待濡溼脆弱的翅膀變硬,一直待在原地不動,只是偶爾上下拍動翅膀,一會兒又以蛾類特有的展翅姿態靜止不動。
彷彿揹着發皺降落傘的生物,巍巍顫顫地走到附近的樹枝,倒吊其上,然後又花上好一段時間讓翅膀伸展。那真可謂莊嚴的緊張時刻。
附近大概有瀑布吧。有陽光時就聽得到細微的水流聲,但一到傍晚,暮蟬(注136)的聲音吵得叫人忍不住想搗住耳朵,但如今光是那瀑布的聲音,聽來又激烈得讓人幾乎發狂,白天聽起來明明不是那樣的呀。
莉卡小姐。
喂,妳們相信嗎?
我頓時大喫一驚。
我故鄉小島上,那些小小的石墓主人們曾經活過的證據如今雖已不在,但無疑地已經以某種形式傳達給我了。就如同今天那位老奶奶那樣,一再反覆地說「我教過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