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1.5萬 字
「我早就猜到了。」
紀久若無其事地說。與希子和蓉子不禁面面相覷。
「……妳早就知道了嗎?」
與希子戰戰兢兢地問。
「多少感覺得到。」
紀久望着遠處說。
「或許妳們感覺得出來,不過瑪格麗特應該不知道我和神崎的事吧。」
「對呀。」
「不必告訴她了。」
「咦?」
「我和他交往過的事,最好還是別告訴瑪格麗特吧。」
「可是……」
「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
紀久說着,便起身上樓去了。
被留下的與希子和蓉子說:
「我們是不是該說『太好了』呀?」
「她那樣不是逞強嗎?」
「不知道。」
「不過這樣也好吧。這樣就結束了嗎?」
「不知道。」
「我想用重鉻酸鉀。」
兩人周遭又是一片凝重的沉默。
蓉子說着起身,到沿廊後面的架子上,去拿紀久要的絹線卷。她在架子前呆立不動。
蓉子又將線卷放入事先準備好的酚黑(注114)溶液中,以藍抵消紅。最後再用氨水漂洗,放在空氣中晾乾。
「隨妳高興啦。」
即使必須踐踏蓉子的心情。
「我想幫忙嘛……不,其實我不喜歡,不過……總覺得好像不得不幫忙……」
但,自己是專業職工,而且工作正進行到一半。以前都是自己染多少紀久就用多少,或許因爲拿的都剛好是她想要的量吧。既然如此,至少由自己來決定數量吧,希望能正好是紀久需要的量。蓉子下定決心。
與希子拿着琺琅小鍋熱牛奶,因爲天冷,所以特意熱得比平常久一點,然後再倒進陶製的馬克杯。才輕輕吸一小口,牛奶的薄膜就黏在上脣,感覺好像把剝落的皮膚喫回去似的。雖然不至於討厭這薄膜,但也不是特別喜歡,只是感覺很奇怪。那薄膜黏到嘴裏時,過去的記憶就立刻鮮明地復甦:「……啊,就是這種觸感。」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平常的話,意識就會立刻跳到別的事物上。
沒這回事,不喜歡就別逞強。蓉子才說完,與希子就緊張地說:
「可是,我記得妳的經線不是紅色的嗎?」
「不,只有這些是要染成黑色的。之後再用鐵媒染染一些紫黑色、江戶紫。」
「那麼多?」
與希子本來想說—會不會是因爲這麼重要的事情竟獨獨瞞着她,所以她想如此報復。但與希子還是硬將這些話嚥了下去。蓉子也沉默不語。與希子看到她憂心忡忡的臉,便說:
鍋內加入水後,再將石炭般的洋蘇木塊掰碎放入。萃取物含碘漱口水般的紅咖啡色與青紫色一會兒沾上不鏽鋼的鍋壁,一會兒又分開。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出現。火一直開着加溫,直到萃取物完全溶解。
若使用平織法,無論緯線再怎麼黑,只要經線是其他顏色,織出來的布也不可能變成完全的黑色。不知爲什麼,蓉子感覺鬆了一口氣。
蓉子將洋蘇木液注入可以固定的試管中,讓比重計漂在上面測比重。這個比重必須和染媒液的比重一樣。蓉子戴着厚厚的橡皮手套,也同樣測量重鉻酸鉀溶液的比重,並加以調整。
「好像已經溶解了。」
自己早就接受這工作了,早在瑪格麗特在那明亮無盡的青茅原野上對自己坦白的那一刻起就接受了。
這份痛苦只要自己獨自承擔就好了,一點也不希望任何人嚐到相同的痛苦。
與希子走近紀久設置在客廳另一頭的織布機。
「好像可以了。」
等一切工作結束,已經是傍晚了。蓉子回到自己房間稍作休息。
蓉子突然結巴了起來。
「那就麻煩妳了。」
微白的光朦朧地照亮整條街。
「這讓我來吧。」
「不過無論如何還是得染一些黑色。」
與希子說。蓉子回答:
蓉子慢吞吞地問,彷彿想多爭取一點時間似的。
然而,與希子心想,自己應該會記住今天的這種感觸吧。牛奶過熱,其中的蛋白質就會呈現成肉眼可見、皮膚也接觸得到的形式。
蓉子一眼認出是與希子,便揚起嘴角笑了笑。與希子心想:這恐怕是盡最大力量才擠出來的吧。
紀久的苦惱已經滲入整個家。
莉卡小姐只是坐在那邊,身旁一如平常圍繞着通透的寂靜。與希子將目光移至莉卡小姐身上,雖然莉卡小姐至今不變,但從此衆人的視線將會越來越常停留在莉卡小姐身上。與希子簡短地說:
紀久輕輕點了一下頭。
蓉子的老師柚木通常不使用這種相當於劇毒的染媒劑,因爲她深知,以此爲染媒的染液若未經處理直接沖掉,對環境會產生巨大影響。雖然不是因爲聽過柚木這樣說,不過蓉子打從生理上就沒辦法喜歡這種染媒劑,因爲,她覺得那彷彿讓草木尖聲慘叫硬擠出顏色來一般。
「重……」
紀久堅持使用重鉻酸鉀的心情,蓉子沉痛地察覺到了。
蓉子沒回答。因爲紀久希望蓉子幫她染,與希子當然也知道這點,只是因爲耐不住沉默,想找點話打發時間罷了。爲了彌補自己的失言,又改口說:
「才這樣就已經很黑了呢。」
柚木最出名的,就是積極研究以天然物質製造出相當於染媒的東西,然而一般的植物染料染不出完全的黑色。以藍染或紅花打底後再重複浸染,可以染出近乎黑的顏色,但並不完全(蓉子反倒喜歡其中微妙的色差就是了)。
紀久希望得到完全的幽暗。
「可是,爲什麼……」
蓉子第二天上午就出去買了重鉻酸鉀及洋蘇木(注113)固態萃取物。蓉子手邊也有洋蘇木的乾材,但不知爲什麼就是不想拿那個來熬汁。
紀久斬釘截鐵地蛻,
驟雨停了。
到馬路上一看,到處冷颼颼地飄着不知是霧還是雨殘留的氣息,騎着自行車正要趕回家的男子呼着白色的氣息打眼前經過。
想到這一點,就忍不住想坐下來抱住膝蓋放聲大哭。
瑪格麗特指指肚子,神情落寞地問與希子,與希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今,要在這裏面織入黑色嗎?
「是的,重鉻酸鉀。」
「紀久好像不喜歡我哦,是因爲我現在這個樣子吧?」
「妳要用在什麼東西上面?」
「沒關係,這樣也無所謂。」
「想用來給現在正在織的捻線綢當作緯線。」
從昨晚起,蓉子的表情就開始陰沉了起來,這陰影很快就會透過工作映到與希子身上。
卻不是懶得理你的感覺,而是一派溫柔。與希子感覺得到,這份溫柔彷彿帶着經過憂慮的疲憊。
蓉子把這工作交給與希子後,便將買回來的重鉻酸鉀拿過來,打開紅色蓋子,以玻璃刮刀舀出少許橙色的結晶,放進容器中做成溶液。接着準備測量比重。
蓉子面無表情,逐一換着染媒液,染着線卷。
蓉子覺悟了。
「我瞭解了,我會試試看。」
接着又浸到重鉻酸鉀溶液裏面,晾在空氣中顏色就會越來越黑。
才一個晚上,紀久就變了個人。眼睛下面出現嚴重的黑眼圈。那煩惱已極的表情幾乎讓蓉子窒息,但她的語氣還是控制得相當穩重。
正當全部工作結束時,竟突然下起雨來。
「那就把火關掉。」
這時與希子也來了。
「我想用這個染出黑色。」
「這樣還是有點紅。」
蓉子隔天就知道,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真不想做的話,就睛專門做黑染的地方幫忙就好。」
看來距離日落還有一小段時間。
「我也幫忙吧。」
紀久只說了這一句就率先進屋了。
她逼人的氣勢,讓蓉子忍不住打寒顫。
「在公車上碰到的。」
這項工作讓蓉子厭惡得幾乎想尖叫。這行爲違背自己的信條,而且違背自己生理趨向的侰條。一點都不誇張,做這件事簡直就像玷污自己的靈魂般令她無法忍受。
「還帶有一點紅色吧?」
聽了與希子語無倫次的辯解,蓉子苦笑着說:
瑪格麗特和紀久有點尷尬地並肩從亮光的那一邊走回來。
「一點都不像紀久的作爲。」
與希子低聲說,似乎比較放心了。聽蓉子說了那些近乎黑色的顏色名稱後,自然產生安全感。
與希子回來後聽了蓉子的敘述,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啊,對,這是一開始用艾草染成的利休鼠(注112),這是那時候用日本苦蔘染成的金絲雀黃。與希子看着這些顏色,宛如條紋布的那些日子就像走馬燈一般浮現眼前。每個顏色都優雅而饒富風情。
「啊,對哦,紀久也沒說全部都要黑色,應該也可以給她一點其他顏色哦。」
「不,或許很像紀久的作風吧……我也不大清楚。」
「這裏太冷了,進去吧。」
蓉子以戴着手套的手抓住一部分線卷放入萃取液中仔細搓揉,接着唰地撈起來。
紀久卻似乎不容討價還價,她的眼睛深處沉着既非憤怒也非悲傷的某種東西:當蓉子隱約感覺到那或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排遺的某種情感時,她就明白:啊,自己一定得接受這工作。
「不必了,這是我的……」
其實與希子幾乎可以完全瞭解蓉子的痛苦,蓉子卻覺得,自己真正的痛苦是連與希子都無法瞭解的。
紀久究竟需要多少黑色線呢?
與希子從蓉子手中接過不鏽鋼棒,代她開始攪拌。
這份惶惑不安是因爲完全異質的東西即將加入。
與希子不禁渾身顫抖。
「不,不是這樣,不是因爲義務感……不,的確是類似義務感,不過卻不是外來強迫性的義務感,而是發自內心衝動的義務感……該怎麼說呢?反正就是我想幫忙啦!雖然並不想做。」
蓉子正想拒絕,與希子又說:
上面的經線是蓉子染的紼紅色,除此之外還有蓉子多次染出來的黃色、黃綠色等緯線。蓉子每次都會少量試染給紀久當成緯線使用。
與希子只說了這句,便環住瑪格麗特的肩膀,和她一同走進玄關。
與希子看到蓉子拿過來線卷的量嚇了一大跳。
以前大家一直認爲,紀久織布的聲音能夠和緩地繫住衆人的心,如今聽起來卻宛如病人的呻吟;那聲音時而猛烈撞擊,時而彷彿永不止歇地重複。每次家裏一響起那聲音,就叫人感到悲傷苦惱而鬱悶難當。
剛開始大家都還默默忍耐着,但日子一久,大家就有意見了。
只要紀久一出去,大家就鬆一口氣。與希子說:
「雖然我能夠了解,不過……我真的快抓狂了。」
瑪格麗特這方則對蓉子嘀咕:一定是自己懷孕的事與紀久的倫理觀念不合,或是可能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但不管爲了哪樁,反正自己也不能怎麼樣。
「對喔,誰也沒辦法說什麼呀。」
因爲紀久要蓉子和與希子別告訴瑪格麗特事實真相,加上瑪格麗特又大腹便便,這種時候當然提不起勁說那種事。
紀久甚至還拉上紙門,似乎也不希望她們看見自己織布的樣子。與希子自言自語道:
「好像白鶴報恩的女主角喔。」
「上次打掃的時候看到紀久的織布機,上面的經線繃得緊緊的……好像彈得出聲音,簡直就像三味線或古琴似的。那樣子,機與杼都會痛吧……」
「就連踩踏板的聲音都很嚇人喔。」
與希子和蓉子都忍不住嘆息。
紀久剛開始知道那件事的時候:心裏只覺得「啊,是這樣嗎」,難怪他們兩人經常見面,這樣的發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更何況自己和神崎也有點日漸疏遠。或許是因爲自己太熱衷於神崎轉給自己的撰稿工作了,不過其實在那之前就已經和他有點情緒上的摩擦了。
所以在樓下聽她們說起這件事時,還以爲這事對自己沒那麼大影響,上了樓梯纔開始覺得有點怪。
進到房間關上門,感覺就益發地怪了。
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試着坐下,卻不知爲什麼又站了起來,試着站一下,但也只是緊握雙手,什麼事也做不成,於是又坐下,一會兒又站起來。整個晚上就是一直如此反覆,直到累垮了爲止。
黎明將近,迷迷糊糊的時候,她感覺在宛如地底的某個暗處,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彎身望着自己。
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決定非織出沉在壺底般的幽暗不可。
至少活動手腳織布的時候還稍微輕鬆一點,可以什麼都不想。
神崎當時捨棄自己而選擇瑪格麗特,就是這一點讓自己苦惱;而自己只爲了這一點就苦惱不已的事實,又讓紀久更加苦惱。
初枝覺得紀久有些耀眼似地,衝着她微笑。
「那是因爲我希望她能夠以我們家族爲傲。」
「『我真是氣炸了』這句話還真不像妳會說的。」
「在S市,女人的評價取決於她和共同體融合的程度,以及自己是否能夠爲它奉獻。若跳脫這個範圍,就不在評價對象之列;意思就是幾乎已經不被當人看待。她們對超乎自己理解範疇之外的女人感到恐懼,唯恐自己存在的基礎受到動搖。我父親也下意識地如此期待我母親呢,結果就是那樣的下場。」
初枝自嘲地說。
「馬上推到人家身上是怎樣?」
紀久說:
「哎呀,算了啦,紀久。」
靜靜不動的話,幽暗深處的蓋子會鬆開,宛如凝着黑血的內臟般的東西就會被順溜地吸出來。
紀久心想:哪有這麼愚蠢的事呀?那麼,想生卻生不出來的女人該怎麼辦?不過初枝身上有股懾人的力量,看來絕對不會接受這種原則上的反駁。在她面前,不管說什麼應該都會被當作紙上談兵吧。這多半是因爲她的知識全都是靠親身體驗得來的,建立起牢不可破的獨特架構。在這種架構面前,從書上或教育得來的理想或主義、主張都不足爲道,紀久還不具備和這類對手展開辯論的技巧。但不管怎麼說,要是不和久女站在同一陣線,阿ㄋㄧㄠˇ就太可憐了。
紀久一點也不喫驚,因爲她早有預感,井之川家的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就結束。
紀久心想:果然是佳苗的作風。
「是呀,那是因爲我特別注意,絕不將自己受過的罪加諸在兒媳婦身上。不過人心隔肚皮,誰都無法知道對方內心真正的想法,更何況那還不只是私生子而已……」
……原來我是真的這麼認爲。
說着笑了笑……這意思是說要延期拆屋嗎?紀久揣測着初枝的心意。這時初枝又說:
「我會想告訴妳這番話,最重要的是因爲妳也是自己人。雖然我和妳只見過那一面,當時就覺得妳體內有着井之川的血統。妳姑姑哺生也給我這種感覺。不過不知道什麼原因,血緣較淡的妳卻反而感覺更近,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雖然我也很看重登美子這個媳婦,但她還沒生下井之川家的子嗣呀。」
「女人要等到有了孩子纔算是婆家的人,不管公婆對她再怎麼好,不刁難她,女人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樣。這不是身分地位的問題,雖然地位多少也會提升。不過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宛如自己分身、自己命根子的寶貝孩子身上,可以找到公婆的影子呀。」
與希子氣鼓了臉,蓉子忍不住笑了。紀久雖然怒氣很大,卻是正面的。以這種情感上的發泄作爲對於至今發生之事的反動,對紀久而言應該是必須的吧,大家對此多少有點心照不宣,因此雖然談話內容很悲慘,並涉及一連串謎題的焦點,但每個人臉上還是露出喜悅,因爲這情感分享睽違已久。
「那麼阿ㄋㄧㄠˇ的父親是……」
「不過登美子也不會爲了這種事就瞧不起自己婆家呀。」
「可是家族的面子真有那麼重要嗎?我覺得無法得知真相的登美子很可憐。」
初枝深深嘆息。
因此紀久拚命不讓蓋子鬆脫。
「裏面提到阿ㄋㄧㄠˇ父親的事。」
「未婚生子真有那麼嚴重嗎?我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可恥。」
「說起來,紀久和與希子是遠房親戚喔。」
「照她的說法,我可是赤光一路嫡傳下來的。她還在我面前那樣說,到底是怎樣?他們自己倒好,因爲和赤光毫無血緣關係。」
夫人只是這麼說,接着露出溫柔的微笑,捧起赤光伏在地上請罪的悽慘雙手,彷彿欣賞世上最可愛的花朵般包握在自己手中。當時隨侍在旁的久女親眼目睹了這光景。
「好的,我也這麼打算。不過我朋友那邊我就不敢保證了,當然,我會把妳的意願轉達給她們……我想應該沒問題。蓉子也是,她那種人,本來就是除非必要絕不多嘴。」
「更何況令郎應該知道這件事吧?與希子的父母親也知道呀。」
「好的,妳們看起來似乎各有各的緣分,我早有心理準備,只是能不能請妳們別再宣揚出去?」
然而又有某種東西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靜靜窺伺這場天人交戰將如何收場。
初枝平靜地回答。
「對他們來說,家是一種文化,是自己的所有認同,雖然這點可說是整個地方的特色,但詳細說來,家家不盡相同。因此娶媳婦的時候,那個家的文化就頓時受到威脅,因爲媳婦會將孃家的文化帶進來,文化與文化之間的衝突會持續一段時間,希望比對方優越,讓對方屈服並屈居自己文化之下的慾望會頓時高漲。」
說不定那女主角也是藉着專心操作織布機的行爲,慢慢撫平日常生活中的鬱悶。而這是種神聖的儀式,因此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見。
蓋子下面遙遠的深處,熊熊燃燒着熔爐般的業火。不想掉入其中的無數臟器拚命地尋找出口,努力做着絕望的掙扎。蓋子一旦打開,後果就不可收拾了,那是地獄。
過了一個月,她仍然像陷在蜘蛛網裏的小蟲般掙扎。這段日子對與希子、蓉子和瑪格麗特來說都是一種煎熬。與希子偶爾會發發牢騷,但那只是爲了掩飾自己心情隨紀久掙扎而起舞的痛苦。結果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相同的掙扎經驗。
與希子一臉認真地回答:
紀久又說:
雖然如此,紀久卻不恨瑪格麗特。不可置信的是,在這驚濤駭浪般的心情之中,紀久其實依然關心瑪格麗特。紀久喜歡瑪格麗特、喜歡她的笨手笨腳,卻也因此擔心她到底能不能好好處理這種情形。但這份心意尚未浮上臺面,只是在某處屏氣凝神,靜待紀久內心的狂風暴雨平息。
那時,S市井之川家的初枝打電話來說要見紀久。
「關於赤光這個人有許多可怕的傳說,和這種人結下孽緣也實在……」
「至少在S市是如此喔。」
一定是在某個前世對那地獄產生的親切感作祟,希望打開那蓋子。另一方面,必定熟知那地獄的強烈自我嫌惡感,又不希望打開那個蓋子。
初枝以彷彿發自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接着說:
「妳們來的前一天晚上,我第一次讀了那本日記。嗯,還真是嚇了一大跳。」
根據初枝的敘述,藩主夫人出家後,在和古城有淵源的寺廟一隅結庵修行。久女就是在這段時間服侍她的。自稱藩主本宅侍女,似乎是爲了掩飾懷孕一事的權宜說法。赤光由於認爲是自己做的能面業力太深,導致夫人誤入岐途,一直擔心夫人的安危。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總算有了親自向夫人請安的機會;他向夫人坦承自己就是那張能面的製作者。赤光原本抱着被罵,甚至被打的心理準備,但他聽到的話卻完全出乎意料:
「這就叫做文化嗎?不過並不是只有S市如此。若揭開日本全國的那一層表象,就一定會發現到處都還殘留着這種感覺。」
「請別怪我多嘴,登美子看起來十分尊重井之川家族……」
明明自己應該沒有這種經驗,爲什麼會知道那地獄的事情呢?甚至早已十分熟悉,沒錯,幾乎接近懷念了。
「家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不過,一開始談到家裏的事,初枝就立刻有如神助地滔滔不絕。紀久問她房子什麼時候改建,她回答:
初枝差點脫口而出說「所以還不能稱爲自己人」,接着趕緊垂下眼簾,紀久一時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從以前就有條大蛇住在那房子的天花板裏吶,因爲經常聽到牠追捕老鼠的聲音。一開始還覺得不舒服,但婆婆說蛇是房子的守護神,一向對牠很敬畏。如此長久相處以來,或許對方也改朝換代了,不過我已經把牠當成自己人,所以最近一直擔心要是拆房子的話,那蛇要怎麼辦呀……」
初枝看着紀久無力地笑笑。
「家族裏不容許這種事發生,沒有人知道。當年那時代,應該比現在更保守吧?久女的雙親不知有多慨嘆呀。讓入贅女婿帶着妻小住在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直到孩子長大才叫他們回來。即使早已事過境遷,我也不希望登美子知道井之川家族發生過這種事。」
紀久真的生氣了。
與希子開玩笑似地說:
紀久一臉疑惑。初枝又說:
阿ㄋㄧㄠˇ的父親?換句話說就是書記官的丈夫了?照理說,那位書記官回老家之後,就招贅並生下阿ㄋㄧㄠˇ。
初枝似乎很滿意。
紀久的心因周遭情況而形塑爲嫉妒,這她自己也察覺到了,但其實這次的事情只是這蓋子打開的一個契機而已;爲此紀久忍不住想:似乎有某種意志從中操縱。
「對呀,比較像與希子會說的喔。」
「那感覺,就像是連曾經恨之入骨的公婆都想一起關愛呢,會把原本以爲再也無法原諒的公婆當成了自己人。當然也有女人在這重要關鍵,因爲對婆家懷的怨念過強,甚至連自己的孩子也憎惡。最重要的是,該堅持到什麼程度才能走向光明?女人的氣度與她的一生也就在這時候決定。所以,等登美子有了孩子……」
「關於這件事我並不想瞞着我那些朋友,請原諒我無法不對她們說。」
紀久操作着梭子來回,同時和與希子一樣,把自己和白鶴報恩的女主角聯想在一起。
「表面上當然不可能這麼寫。不過,久女……就是妳們口中的書記官,從內容推測,她是因爲懷了阿ㄋㄧㄠˇ纔回老家的。」
但真的只是爲了這一點嗎?
「您的業和妾身我的業,真是有緣呀。」
「這種情況跟孩子沒關係吧?」
之後赤光時常到庵裏來,和久女也逐漸親近,甚至還向她透露,自己想依庵主夫人的面容製作一張「龍女」面具,久女漸漸對赤光產生興趣。赤光身上有種特質,就像聚焦在這個世界之外的某處,彷彿魔神封印住己身之力一般,她逐漸被他那樣貌吸引,最後終於結合而有了孩子。但久女明白赤光不允許他自己娶妻生子,因此默默返家。
「那妳怎麼處理那本日記了呢?」
一陣子沒見的初枝看起來沒有上次在井之川家裏那種威風凜凜的感覺,只是個渺小而普通的婦人。紀久只覺一陣感慨:主婦一離開家裏就能有如此大的差別嗎?
「雖然我兒子讀過那本日記,不過我並不認爲他看得懂這一段,那孩子對這種事情漫不經心;不過,女孩子讀了就一定立刻知道當時發生什麼事,裏面的寫法就是如此。當然妳們回家之後,我就立刻連絡岬老師,拜託她千萬別說出去。」
「那就好。」
「我真是氣炸了!」
與希子點頭如搗蒜:
「那是當然的,因爲大家各有各的價值觀。不過,竹田知道與希子和赤光有血緣關係時,臉上的表情彷彿打從心底羨慕呢。這不是很正常嗎?和那種傑出又有才華的人有血緣關係,有什麼好可恥的?」
「久女順着孃家的安排,在鄉下生下阿ㄋㄧㄠˇ之後,和已經知道內情的入贅夫婿成婚並繼承家業。她和那男人之間所生的長男,就是我們家的曾祖父。」
「不過登美子看起來和您處得不錯嘛。」
她似乎十分感慨,紀久也不敢插嘴。對初枝而言,有位未婚懷孕的祖先似乎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初枝點點頭。
「如果把井之川家從我身上拿開,就什麼都不剩了。」
「是赤光。」
紀久和與希子的憤怒似乎無止境,蓉子十分佩服兩人語彙之豐富,只是靜靜聆聽,等到兩人沉默下來歇口氣的時候,才嫣然一笑說:
初枝似乎有點難以啓齒,瞄了紀久一眼才繼續說:
初枝的聲音就像積在甕底的某種液體般,漸漸凝滯地沉了下去。
日記裏還記載,夫人知道久女有身孕時,也十分感慨。
換句話說,就是別告訴登美子吧?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紀久心中突然有了某種決定性的想法。這想法早就模糊存在紀久心中,只不過一直沒有這麼明確地意識到而已。
「不過她還沒生孩子呀,媳婦在還沒生孩子之前,可能會對婆家比較挑剔。」
「她說:我不會說出去,不過孩子們如果要自己去查明,我不會阻止。」
「她怎麼說呢?」
「燒掉了呀!」
「裏面就寫着這些。」
「這我知道。」
紀久非常高興自己注意到了,連自己都很感動,聲音都奇妙地充滿感情。
「因爲妳還年輕呀,紀久。」
紀久和與希子彷彿突然驚醒似地彼此凝視,接着又不約而同地別開視線。與希子低聲簡短地說:
「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紀久也回答:
「我也是。」
「不過,應該不討厭吧?」
蓉子一問,與希子連忙否認:
「沒有理由討厭吧?」
接着又小聲補充:「我是說我啦。」
「哎呀,我也是。」
紀久倒擺出落落大方的姿態。
「那我們今天就來慶祝!」
蓉子開心地高喊。
「與希子,妳可以買妳最喜歡的乳酪唷!」
「太棒了!」
與希子立刻飛快地衝出門。
雖然沒人明說,但其實大家心照不宣,這次主要「慶祝」的是紀久迴歸她們這個共同體的喜悅。
與希子買回來的不是乳酪,而是高濃度的鮮奶油和奶油,再加上真正的巧克力。她去了專賣高品質食品的知名商店。
「我要做巧克力蛋糕哦。」
與希子鄭重宣佈,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與希子,這種東西,妳會做嗎?」
「白酒跟壽司還挺相配的喔,真好喫。不過家裏怎麼會有幹瓢呢?」
大家哇地大叫出聲。
「那個不是幹瓢,是蘿蔔乾。」
「我在路上遇到竹田,我想這次的消息他也有權知道,才告訴他的。我又順便告訴他說今天要做蛋糕。他就說:真好呀。所以我才叫他來的……」
連莉卡小姐算在內的話,五個一組的漆碗剛剛好。竹田用陶做的茶杯喝着酒。紀久對竹田說:
這話略帶攻擊性,但除了竹田以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爲之一亮。
「井之川家的人都是這樣嗎?」
「嘿嘿!」
與希子當場回她:
「你上次有參加奧野老師家的派對嗎?」
「好溫暖喔。」
「聽說今晚值得慶祝。」
「哎呀,妳知道的嘛。」
「我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呢。我本來想做什錦壽司的,好像不大配喔?」
蓉子心想:哎呀哎呀,紀久和與希子平常都不大喝酒,大概是酒精很快就發生作用了。蓉子不會喝酒,所以只是做做樣子,喝一口之後就沒再碰了。
話裏聽起來有「糟透了」的微妙含意。
「今晚要慶祝的,也包括這件了不起的事情哦。」
「竹田,你要喝白酒嗎?」
「哪有玫瑰花?」
「所以要慶祝一下,與希子要做巧克力蛋糕。」
「不過,或許我們得感謝初枝,其實她大可以保持沉默就好了。」
與希子的音調也提高了。紀久露出有點可怕的笑容,咕嚕喝了一口酒,低聲說:
瑪格麗特不禁瞪大眼睛。蓉子又繼續說:
「有啊,妳們看,聖誕玫瑰。」
「什麼?」
蓉子聽了她的話,不知不覺抱起莉卡小姐,與希子大概是深受感動吧,整個人一骨碌向後轉。瑪格麗特一下子漲紅了臉,完全說不出話來。
「很好呀!這個家不就是這樣嗎?」
於是與希子當下便簡單扼要地告訴她赤光的事情,瑪格麗特微蹙着眉認真聽着,卻說:
「紀久,妳現在這口氣油腔滑調的,好沒品。」
「這是怎麼回事呀?」
紀久以朗誦般的高亢音調告訴大家。
「咦?什麼?什麼?」
與希子充滿好奇心,身體整個往前探。
「啊,瑪格麗特很少有機會聽到慶祝這個詞哦,是叫celebration對吧?」
與希子意味深長地笑笑,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蓉子替她回答:
「咦?大家呢?」
與希子還偷偷買了白酒。大家都嚇了一跳,卻沒人責備她。因爲沒有酒杯,只好拿出以前祖母用來裝紅豆湯的成套小漆碗。
竹田巡視了整張餐桌。
「紅茶。」
「我在這裏看起來好像只會做冷食或拌菜,不過我高中的時候曾經鑽研過糕點呢。」
「哎呀,我會認真泡的啦。」
準備就緒之後,大家正襟危坐地坐好。莉卡小姐也跪坐在好幾層坐墊上,擺出三折人偶(注116)的標準坐姿。
竹田似乎想稍微安撫一下憤怒的女性們,說:
「太偷工減料了吧!」
這時瑪格麗特回來了,感覺好像受風吹的芒草花般脆弱無依,臉色也很糟。她一走進廚房就大大鬆了一口氣,喃喃說:
大家都在感嘆:咦?要是不說的話根本看不出來,因爲大家都有先人爲主的觀念,認爲壽司就是要配幹瓢。這時玄關傳來竹田的聲音。
「來了,來了。」
與希子於是立刻開始做起蛋糕,一會兒篩麪粉,一會兒拿小鍋融化巧克力。紀久進來看了說:
瑪格麗特又恢復瑪格麗特原有的樣子了。
「這是怎樣?好像越描越黑哦。」
蓉子有點害羞地指了指茶碗。
竹田吞吞吐吐的。成島是和紀久她們同年級的女學生,以好辯出名。
「『女人只要安安靜靜依照指示織布就好了。女人生來就是這樣。我最討厭裝懂、自作聰明又好辯的女人了。』是這樣吧?」
與希子爽快地說。
瑪格麗特碗裏的是茶,不過大家也都以兩手捧着茶碗小口啜飲着。
「對呀。咦?與希子,妳在做什麼?」
「清煮?」
「今天要慶祝。因爲真相大白,原來紀久和與希子是親戚呀!」
竹田也好像莫名地開心。
「我也不大清楚,不過她說我和姑姑有着井之川家的血脈。我姑姑平常看起來是很穩重沒錯,不過生氣時就真的很生氣。」
「總覺得今天真了不起耶,有美酒和玫瑰的紀念日。」
「啊?嗯。」
「慶祝,對吧?太了不起了。怎麼會知道的?」
瑪格麗特笑着說:
「晚安。」
與希子露出淘氣的眼神笑了笑。
「咦?神崎也曾經這樣嗎?」
「啊,名字倒沒錯啦。」
與希子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很努力哦,那麼就由我來負責餐後飲料吧。」
「他對成島說……嗯,有點說不出口耶。」
蓉子不安地問。
在客廳餐桌上鋪上白色桌布,再插幾支庭院裏早開的聖誕玫瑰(注115)到杯子裏。
「別人送的。」
「要是不想讓人家知道自己懂而惹人厭,裝傻就好了呀。這還不簡單嗎?」
「我看是因爲自作主張燒掉日記而受到良心苛責,一定是一時昏了頭吧。」
「外面很冷嗎?」
之前一直微笑傾聽的瑪格麗特,突然小聲而清晰地說。
大家正調笑着的時候,與希子帶着竹田進來了。
「這裏也發生了不起的事情呀。」
「她大概已經完全成爲井之川家的人了。」
「這樣就人類來說並不誠實。」
紀久微笑地走到瑪格麗特身邊說:
「哈哈哈,有呀。」
「真不敢相信呀。不過總覺得很不得了,好像發生很了不起的事情呢。」
嘴裏嘀咕着,一面抓起她以爲是幹瓢的東西。大概也因爲喝了酒的關係吧,蓉子微紅着臉,坦白說:
他們口中的奧野老師是在他們學校當兼任講師的染織工藝家。最近雖然幾乎沒發表什麼作品,卻是很有名的古代布研究專家。
說着溫柔地摸摸她的肚子,低聲說:
「奧野老師大概是上了年紀,最近越來越沒精力創作了。之前被成島委婉指出,心裏應該很痛苦吧。在這一點上,神崎同樣陷入瓶頸,卻不曾那麼混亂。」
「我聽成島說,他喝醉居然說出真心話了?」
瑪格麗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蓉子恍然大悟:
「那麼,就讓我們一同舉杯慶祝兩人之間不可思議的緣分,以及瑪格麗特肚子裏的孩子!恭喜!」
丟下這幾句後慌慌張張地跑向玄關。
「我們是用這個喝啦。」
說着掏出一瓶白蘭地。
「因爲泡軟的時候換過很多次水呀,讓它都變白了。」
「真的?可是完全沒有蘿蔔乾的臭味。」
「燒掉,這手段還真激烈喔。」
蓉子重新說了一遍,但還是有點像在辦家家酒。接着大家異口同聲地互相恭喜,同時輕碰漆碗做出乾杯的樣子。
紀久會切入生氣的話題,想必情緒依然鮮活未褪,因此與希子下意識說:
「這樣好像在過女兒節喔。啊,我用茶杯就好了。」
「不好意思。」
大家不約而同停下筷子,竹田一時露出「完蛋了」的表情,看看與希子。看得出來他在猶豫,不知在瑪格麗特和紀久面前提到神崎有沒有關係。與希子瞞着大家輕輕點了點頭,於是竹田又繼續說:
「是,他說自己再也畫不出來了,這一年來一直處於創作瓶頸,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纔出國旅行的。」
他所謂的畫,指的是染織圖案的底樣。
紀久自言自語似地說:
「神崎原本是學日本畫的,後來因爲被光和影之間的微妙平衡所吸引,才研究起染織的。」
竹田點頭表示贊同她的話:
「沒錯,顏料總是互相融合,可能就此失去原來的顏色。但絲線不管再怎麼混在一起,都還能保有各自的特色,而融入整體的和諧之中。神崎曾說:紡織品世界的最後目標或許就是印象派的點畫法,這想法又再次出現在他的信裏。」
「信?」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這句是與希子問的,現場頓時瀰漫着一股複雜的氣氛。
「他似乎在土耳其境內遊歷,沒有固定停留處,因此叫我回信時寄到日本大使館。不過,其實……」
倘若竹田還不知道紀久和瑪格麗特的事情,就可以簡單說出口了,可是……現在他打從心底怨恨着神崎,一面說:
「他告訴我,他在那邊發現一處有趣的古蹟,要我先告訴與希子……」
「我?爲什麼是我?」
與希子立刻猛然大聲道。
「妳不是對蛇特別有興趣嗎?」
他指的是位於伊斯坦堡的一處地下蓄水池,四世紀起建,六世紀完成,用來儲存從郊外貝爾格勒森林引來的水,這處遺蹟是不久以前才被發現的,其中有數百根科林斯式(注117)石柱,由於內部美侖美奐,而有地下宮殿之稱。
這座宮殿底部至今仍積蓄水,即使打上燈光也還有點陰暗。水不斷從高達八公尺的天井滴落,聲音在整座宮殿迴響,宮殿最深廄有兩根石柱,基座是大理石材質,離着美杜莎(注118)的頭。其中一個上下顛倒,另一個則是橫倒着。
伊斯坦堡這個位於東西交界的大都市裏,竟有個長期不爲人知的地下宮殿,而且還是由美杜莎的頭來支撐,這事與希子一定非常感興趣,所以請替我轉告給她——這就是竹田替神崎轉達的話語內容。
「這事情的確很有趣。不過他還真優哉遊哉喔。」
「是不是因爲怕法力太強?」
「不,說不定最好給寶寶喫呢。」
最先察覺的是蓉子,她猛然起身打開拉門,並拉開沿廊的窗簾往外看。
與希子看她回來之後就爲了這些蜂鬥菜一直忙到晚上,忍不住嘀咕:
蓉子忙着早春的染制工作,經常和柚木兩人到山上去逛。前些天去剪矮櫻(注120)的枝,發現樹根附近的蜂鬥菜已抽出花莖(注121)及嫩葉,面南的斜坡上蜂鬥菜更是欣欣向榮,於是順手摘了一大捧,抱個滿懷回家。
瑪格麗特也笑了。
「可是妳爲什麼不從那兒搬出來呢?每天與瑪格麗特朝夕相處,不是很痛苦嗎?」
她那白皙而纖細的手指配上綠色的蜂鬥菜,實在太美了,紀久霎時移開視線。
與希子的巧克力蛋糕和加了少許白蘭地的紅茶十分相配,大家默默地喫着,感覺屋外深不可測的寂靜似乎從窗框的縫隙滲了進來。一陣喧鬧之後,寂靜的茶點時間彷彿使每個人都各自陷入暝思之中,沒有人想打破這寂靜,讓人舒服。火爐上的鐵壺發出微微的聲響並冒出蒸氣。
紀久已經很久沒這樣笑過了。
那陣子,紀久學校的朋友成島曾經如此問紀久。
大家異口同聲地警告瑪格麗特,她露出些許不安的表情。
……可憐的美杜莎,真希望能爲妳做點什麼……
「形狀像根上下顛倒的柱子,這還真有趣喔。」
「沒有。」
「蜂鬥菜花莖煮味噌很苦哦。」
竹田拿起圍巾站起身來。
紀久又回到寫稿的工作,偶爾下樓來報告自己目前進行到的地方,所以大家都對捻線綢有點概略的認識了。
竹田說着對大家揚起一隻手,便冒着降下牡丹雪(注119)的天氣回家了。
地下蓄水池,積存在地下的水。紀久突然想起老家古墓中浸在水裏,和莉卡小姐極其相似的那個人偶。
「不必在乎我。所以如果能取得神崎的諒解,又不會對他造成不便,請把他的信讀出來給大家聽。」
瑪格麗特摘着嫩綠的蜂鬥菜,深情地鑑着。
「真的耶,你們看。」
「因爲一定得逼出冬天累積的毒素呀。」
「這東西很怪,只要開始動手就停不下來,非得一口氣全部做完爲止呢。」
「在希臘有一句古老諺語:『沒有蛇的家族不可能繁榮昌盛。』這之前聊過吧?土耳其自古以來便和希臘之間衝突不斷,但也因此交流旺盛。也或許因此而有了相同的蛇信仰之類的。換句話說,或許伊斯坦堡的繁榮全賴美杜莎暗中支撐着呢。他信裏是這麼寫的。」
「啊,果然下雪了……」
與希子嘟噥着說,衆人不禁笑了出來。就連紀久也忍不住一手支着額頭笑得肩膀晃動。其實說真的,這個家究竟是爲了誰,竟像在連日守喪呢?一旦笑開就停不下來,最後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不過還是來幫忙去皮。這時其他人也陸續下來幫忙。
「幹嘛拔那些東西回來呀?後續動作很麻煩的。」
「真的耶,已經快三月了。」
大家送他到玄關時,紀久拜託竹田說:
「妳還真會掰呀。」
「雖然他有很多問題,但的確不失感性,可以讓我們思考問題時更活潑。像伊斯坦堡這麼饒富風情的地方,有他像個感應器似地到處跑,大家一定都想接收他傳回來的資訊吧?」
當時紀久愣了一下,仔細考慮後回答:
沒錯,真的就像被蛇懾住了……咦?盯着自己的真的是蛇嗎……紀久心中突然浮現這個疑問。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之後便因日常生活上的紛紛擾擾,不曾再出現了。
「對呀,別說是花莖了,就連這個嫩葉,即使去澀之後還是很苦呢。」
「瑪格麗特,納豆妳都不大敢喫了,對吧?」
「這十分合理,所以,不要去澀不是比較好嗎?」
大家都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說着把窗簾完全拉開讓大家都看得到。
「那就這麼決定吧,今天謝謝大家的招待。」
「先這樣處理過後,蜂鬥菜花莖就可以拿來紅燒或煮味噌,嫩葉就拿來涼拌,剁碎後還可以用來做菜飯……春天的野菜比較澀,所以非得先去澀不可,當然就要辛苦一點了。」
「那我該回去了,萬一積雪,斜坡就難走了。」
「我不是故意嚇妳,不過怕肚子裏的寶寶會嚇一跳,所以最好還是別喫吧。」
「對哦,這樣可能會輕鬆一點,不過我倒沒想過。註定得爬的山就橫在眼前,感覺好像沒辦法移開視線,就像被蛇懾住的青蛙似的。」
與希子聽到這句話立刻衝到最前面去看。
「爲什麼?」
她對着美杜莎低語。美杜莎僵硬着身體沒回答。
燙過的蜂鬥菜花莖及嫩葉綠油油的,泡在水裏真是漂亮。廚房裏頓時充滿早春的顏色和清香。
蜂鬥菜花莖必須以鹽水川燙,先將水煮開再放入並一口氣攪拌,太用力的話會折傷脆弱的蜂鬥菜花莖,可若動作太慢,溫度低的部分就會變黑,得快速川燙再過冷水以去除澀味。至於嫩葉部分則要先撒鹽、輕揉,再川燙,並同樣過冷水。接着去皮再浸水。
那天夜裏,紀久即將進入沉睡時,發現那個夢又來了,而且感覺自己已經知道那個屈身躲在地底般幽暗處窺視着自己的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了。
仔細想想,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故事。
與希子聽她這麼說也覺得很有道理,只得閉上嘴巴。至於瑪格麗特,即使提到神崎的話題,臉上表情也沒什麼變化,所以旁人也猜不出她心裏在想什麼。
與希子大聲抗議,紀久不慌不忙地說:
戈貢三姐妹原本都是絕色美女,最小的美杜莎因爲接受海神波賽頓的求愛而遭雅典娜嫉妒,被變爲全世界最醜的樣子:身體像龍一般覆滿鱗片,頭髮變成一條條的蛇,並不時吐出蛇信。人們若被她可怕的眼睛一瞪,就立刻變成石頭。另外兩姐妹因爲向雅典娜抗議,也遭到相同待遇。最後,前來斬妖除魔的柏修斯在雅典娜的引導之下,成功地砍下美杜莎的頭。不過美杜莎從此就成了恐怖蛇怪的代名詞了。
瑪格麗特似乎很有興趣。
「不過呀,瑪格麗特,妳喫過蜂鬥菜花莖煮味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