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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1.5萬 字

小小的木門微開,彷彿等着人。

止進狹長的露地(注1)就看到玄關右側開着侘助山茶(注2)。自鄰家改建後,就只有那裏還照得到暮冬的太陽。

蓉子將帶來的鑰匙插入百葉門上的鑰匙孔旋轉起來。轉一圈時,要將兩扇門重疊的部分稍稍抬高。這是訣竅。

祖母在世時完全不需要鑰匙,門總是開着。蓉子的父母經常苦口婆心地勸她:「這樣不安全,在家時最好也把門鎖上。」但她還是一次也沒鎖過。她都快八十八歲了,要她改變長久以來的生活習慣,大概很難吧。「現在可不是那麼太平的時代呀!」即使有人如此告訴祖母,她似乎還是不以爲意。

祖母過世之後,祖母的時代也隨之告終。

帶上門的時候感覺不大順溜。得在門檻塗點蠟,蓉子心想。就像祖母以前經常做的那樣。今天是祖母過世後第五十天,昨天是七七,喪禮和七七都是在寺廟辦完的,因此已經很久沒進這屋子了。

站在三合土地上,密閉房子特有的濃重味道就迎面襲來。那是種類似線香味混和黴味,此外還摻雜某種東西的氣息。

蓉子沒脫外套就直接走進客廳,打開所有窗戶。沿廊(注3)玻璃門和遮雨窗一打開,房子就開始深呼吸。走廊盡頭是儲藏室、廚房,再轉進去有間四疊半(注4)的房間。她爬上二樓,把三個房間的窗戶也全部打開。

接着又到樓下浴室,打開水龍頭。流出的水起先帶着茶色,但一會兒就變得透明。拿水桶接水,從更衣間旁的架子上拿出擦手巾和祖母縫好備用的抹布。把抹布放在水桶中漂洗,再着實擰乾。擰乾吸滿冬天冰水的布中有種特別的疼痛感,手都紅了。

「去,到那邊去,仔細用擦手巾把手擦乾。絕不能以爲反正都得弄溼,就偷懶。讓溼溼的手吹到風最糟。只要每次都仔細擦乾,手就不會裂了。」

蓉子一邊模仿祖母的口吻,一邊用毛巾擦乾雙手。再用擦乾的雙手把擰過的抹布攤開,跪在地上擦起相連的兩個榻榻米房間。擦到一半已微微滲汗,便脫下外套。

雖然看起來很乾淨,但房子畢竟久無人居,榻榻米上還是看得出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抹布很快就變成黑色,於是再把抹布拿去清洗、擰乾。用毛巾將手擦乾。攤開抹布,找到還沒擦完的地方,又開始唰唰地擦起來。擦完之後,收拾水桶和抹布。

接着,打開房間的壁櫥,取出被爐桌專用的棉被鋪好。又從儲藏室取出被爐桌,插上電。對了,還得將電源總開關打開纔行。

拿張椅子放在廚房門口墊腳,把上頭的總開關打開。一時傳出嗡的通電聲。整個房子哆嗦了起來。

「好,接下來該莉卡小姐(注5)了。」

祖母的名字是「麻」,莉卡小姐則叫她「麻子小姐」。

因爲「麻小姐」叫起來彆扭嘛。

還有,莉卡小姐要蓉子別叫她「莉卡妹妹」。那是蓉子第一次叫她莉卡妹妹時的事情。

或許莉卡小姐有她自己的考量吧。蓉子非常瞭解她的心情,便改口爲她加上「小姐」的稱呼。

事實上,後來每次發生事情時她都展現獨到的判斷力,讓人不禁心悅誠服地尊稱她莉卡「小姐」。

「我看妳還是別太樂觀。」

女生宿舍的事情已順利敲定。時序進入四月、學校開學之前,三個人便陸續拎着行李搬進來了。

蓉子的心情頓時一落千丈,沒精打采地坐了下來。

把空下來的祖母家二樓租給房客,二樓騰出一部分給蓉子當工作坊,如此就一舉兩得了。

「喔!」

「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情形呀?」

爲了保險起見,蓉子附加說明。

這兩人蓉子也認識。紀久個性文靜,給人略帶神祕的印象。與希子比較直爽,是個好惡分明的女孩。

「打從蓉子小時候,這就成了我們家的慣例……」

「沒被老鼠啃壞吧?」

但也不是完全沒問題。

瑪格麗特是特地來日本學鍼灸的,和蓉子同年。蓉子教瑪格麗特日文,而瑪格麗特教蓉子英文;大概是要更改語言交換的時間吧。不過瑪格麗特的日文近乎完美,因此蓉子也不算教她,感覺只是聊天而已,平常交談也都是用日文。

雖然那些人偶已不在,它們的氣息卻似乎還留在房間裏。蓉子朝壁櫥走去,一路上彷彿一一拂開肉眼看不見的布幕似的。她打開門拉出長方形衣箱狀的桐木箱。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要歪七扭八、長滿樹瘤的老幹才能染出漂亮的顏色唷。」

說着便迅速打開蓋子。包裹在柔軟的白色羽二重(注6)布料中(莉卡小姐喜歡羽二重)的莉卡小姐依然沉睡不醒。

這四十九天裏,莉卡小姐是否都陪着麻子小姐,並看到她前往極樂淨土了呢?

雖然瑪格麗特看來並沒有爲此特別苦惱,但蓉子記得她曾說過因爲房租便宜,所以只好忍受。她還說,去年年底曾參觀舊式民宅,並沿中山道(注7)旅行。瑪格麗特對這種房子一定有興趣。

行李搬得暫告一段落的那天晚上,蓉子的父母親特來打招呼,完成形式上的契約,同時也爲她們開了個簡單的歡迎餐會。

蓉子常去幫忙的染織工坊來了幾個美術大學的女學生,要買織布專用的線。其中兩個正好要重新找房子。蓉子的老師柚木說:

「不過,是有這打算。妳也投個贊成票吧?」

「這完全無所謂,植物沒關係,我討厭的是油煙。」

「這個嘛,我知道至少有一個人會喜歡。」

「那個房子呀……」

「討厭,莉卡小姐怎麼了嘛?像個人偶似的。」

祖母過世時,莉卡小姐表明自己想陪麻子小姐一段,將守孝一陣子,於是回到祖母家(莉卡小姐如此希望,所以蓉子帶她去的),閉門不出。

於是,隔週瑪格麗特來的時候,便對她提起這件事。果然不出所料,瑪格麗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出乎意料,其餘的房客也一下子就找到了。

「那要用人嗎?」

是這樣嗎?蓉子腦海裏浮現幾個朋友的房間。

三個人位於二樓的房間也定下來了。兩間相連的和式房間以紙門分隔,給紀久和與希子住。瑪格麗特則住走道對面的房間。

蓉子沒上大學,以非正式弟子身分到柚木的工作坊去上課。柚木也是「植物染料研究協會」的會員。忙起來的時候甚至得住在工作坊裏,空間時卻可以連續兩、三週無所事事。

「那她們下次來的時候,我要她們跟妳連絡嘍。」

「好呀,只要妳讓我也住在那裏。」

「嗯,我知道了,那下星期四見嘍。」

——簡直就像白雪公主的棺木。

柚木稍稍面帶難色地微笑道:

柚木說,削着梅樹幹的手完全沒停。

「修剪梅樹時會鋸下很多梅枝,應該可以向他們要一些吧。」

蓉子想起公園進行梅林修剪時,都有大卡車來將成堆的梅枝載走。除非一定得使用老幹材,不然應該可以利用那些梅枝吧。

「梭面?」

這句話文法對不對呢?蓉子一邊思索着一邊回答:

瑪格麗特搖着頭說。

「好漂亮的縮緬喔。」

或許是絕佳組合呢。要是她們能來住的話就太好了——蓉子回答。

這樣也不錯。蓉子心想。

「沒特別亂啦,沒問題的。不過,我把莉卡小姐帶回來了。」

蓉子笑着說,莉卡小姐卻完全沒反應。蓉子笑不出來了。因爲若是對有生命的東西打招呼,即使對方沒出聲回答,她也可以感覺到對方的確接收到自己訊息的回應。然而現在莉卡小姐卻完全沒有這種回應。她只是個沒有生命的東西。

因此紀久和與希子只以爲獨生女蓉子大概是把人偶當成妹妹了。不管女兒幾歲,父母親還是當她沒長大,這是天經地義。不過,這樣怎能狠下心放手讓自己的寶貝女兒擔任宿舍管理人呢?

自己並沒有特別想搬離家裏。

「這我們也想過,不過現在這個家的地偏又是祖上傳下來的……」

許多朋友上了大學就開始在外獨居,自己看了也沒特別羨慕。

有點尷尬的餐會終於結束了。父母親回去之後,蓉子又到廚房去爲大家泡紅茶。還搞不大清楚房子格局的三個人只得留在座位上。三人的視線很自然地集中在人偶上。無花紋淡紅梅色縮緬(注9)的和服袖口微微露出顏色稍深的紅梅色長襦袢(注10),同色的假襟(注11)很好看。

「蓉子!回來了嗎?瑪格麗特來電話!」

「或許這樣也不錯。」蓉子搬出去獨立的事情就因父親的這句話定案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換成自己,大概也會感到猶豫吧。母親很喜歡最近才改裝好的系統廚具,而奶奶家的水槽還貼着舊式的瓷磚。

「莉卡小姐,醒來呀!我要打開了哦!」

蓉子若有所悟地說,她想到瑪格麗特。

她和瑪格麗特是透過「植物染料研究協會」主辦的山林健行認識的。

「我和你爸商量過了。老是這樣放着不管也不是個辦法,房子沒人氣的話就會荒蕪。話雖這麼說,又捨不得賣……」

關於那人偶,蓉子的父母親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解釋說:

蓉子很早以前就喜歡染東西,經常拿紅茶和洋蔥皮來染手帕之類的,最近也開始染羊毛。因此,萬一要做飯時廚房偏偏被她佔住,那可就麻煩透了。但如果她要走這行維生,又不能對她多有抱怨。

蓉子心想。

母親的嫁妝是這棟房子,而父親是招贅的。過世的祖母是父親那邊的內祖母。

她連忙站起身來。

說着掛了電話。

「喂,瑪格麗特嗎?」

「不過,我可能會在樓下熬煮染料,所以會有一些味道。這一點和妳現在的處境倒是沒什麼兩樣。」

蓉子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於是兩人就到祖母家看看。瑪格麗特迫不及待地從二樓的三個房間中挑了一間做爲自己的房間。

其實,有管理人過去同住,當然比只有房客住在那裏好,而且如果蓉子真想從事印染工作,以後也需要一間專用的工作坊。這就是蓉子父母親的考量。

蓉子正要走上二樓,卻被母親從廚房叫住。

「啊,蓉子。」

祖母家雖然離那種被指定爲古蹟的老式民宅還有一大段距離,但的確有着歷經好幾個世代所營造出來的恬靜生活氛圍。蓉子直覺瑪格麗特一定會喜歡。

蓉子上了二樓,走進裏邊的六疊房間。那是祖母口中的「人偶房間」。因爲這裏原本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偶。如今卻閒置着。

「這個嘛,剛剪下來的嫩枝看起來水嫩嫩的,感覺好像會是很棒的染料。不過,梅樹呀……」

「一位是內山紀久(注8)小姐,好像是因爲現在住的地方有人抱怨她織布的聲音太吵。另一位是與希子小姐,姓……嗯……好像姓佐伯吧,說不定妳也見過。聽說她研究的是紡織圖案,自己也想實際試試,卻苦於沒地方擺織布機。」

「不過,就不知道這麼舊的日式房子,會不會有年輕女孩子喜歡了。」

一片死寂。

「情況怎麼樣啊?祖母的房子。」

如此淵博的見識,莉卡小姐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呢?

母親語氣一沉。

「沒這回事。」

「我們要搬過去住嗎?」

說着,蓉子真覺不情願。

把莉卡小姐從祖母家抱回來後,蓉子一直心不在焉地待在自己房間裏,這時突然聽到母親待子在樓梯口叫着自己。

即將成爲客廳的大榻榻米房間裏擺上餐桌。蓉子及父母親,還有三位房客,應該是六個人,卻擺了七個座位。

瑪格麗特現在租的房子樓下是餐廳,因此隨時都飄着某種味道。熬湯的味道,炒肉的味道,總覺得空氣中似乎無時無刻不飄着細微的油脂分子。

紀久和與希子發現的時候,心裏納悶還有什麼人會來,但令人喫驚的是,多出來的位子竟然是爲蓉子的人偶準備的。

「嗯,租給女學生怎麼樣?學生不會長期定居,女孩子的話,應該也不至於把房子弄得太亂。」

蓉子這時卻覺得有點焦慮不安,或許也因爲莉卡小姐還沒醒過來。

「什麼怎麼樣?」

於是兩個人又靜靜地削着木片。

「什麼事?」

祖母過世前大約一年左右,就開始尋找能夠認養各尊人偶的地方。她跡近狂熱似地尋找博物館、寺廟、喜愛人偶的人,以及那些人偶最希望去的地方,這件工作需要相當耐心。因爲祖母得一邊斟酌每一尊人偶的來歷和相關的由來傳說,一邊挑選滿足下列雙重條件的地方—人偶自己滿意,而對方又懂得珍視該人偶。爲最後一尊人偶找到領養處之後不久,祖母就如沉睡般安詳地過世了。

紀久忍不住低語。

「蓉子,這個星期四呀,不好意思,取消。突然有點事情。」

……原來莉卡小姐還沒回來呀……

「倒沒什麼問題……」

瑪格麗特問。

「妳看,布料表面是不是凹凸不平?這就叫縮緬。簡單說來,這種有皺褶的布料就叫做縮緬。」

紀久鄭重其事地回答。

「依皺褶粗細可分爲各種不同的縮緬唷。」

與希子接着道。瑪格麗特點點頭說:

「莉卡小姐穿的衣服都是這種布料,我一直以爲是這就是日本布,原來叫做縮緬呀。」

「沒錯,小小的白魚乾就叫縮緬雜魚。」

與希子的話似乎使得瑪格麗特更墜入新的五里霧中,紀久趕緊岔開話題:

「她叫莉卡小姐嗎?這尊人偶。」

「是的。」

瑪格麗特一本正經地回答。

瑪格麗特對蓉子和莉卡小姐之間的交情並不十分了解,不過她知道這是蓉子十分珍愛的人偶,而且曾經寄存在某處一陣子。

上次語言交換的時候,瑪格麗特注意到書桌上的莉卡小姐,便說:

「啊,莉卡小姐回來了。」

……纔沒呢。當時蓉子心想,回來了卻又沒回來。她略帶傷感地望着過於端莊的莉卡小姐說:

「嗯,她在祖母家待了一陣子。」

瑪格麗特愣了一下,卻沒再繼續追問,蓉子就喜歡瑪格麗特這一點。其實瑪格麗特本來就對人偶沒什麼興趣。

「我從小就沒玩過人偶,對那種浪費時間的遊戲完全提不起勁。」

聽到她說玩人偶是浪費時間的遊戲,蓉子本想反駁,卻又一時想不出話來。聽她這麼說,心裏雖然十分錯愕,但自己也覺得似乎真的滿浪費時間的。於是反問:

「那妳都玩什麼呢?」

「哦?」

蓉子聽了有點熱淚盈眶。看她這樣子,大家一時都安靜無語、默不作聲。紀久又繼續說:

「嗯……總覺得,沒那麼多空閒……世界上有很多東西要學呀……」

從此,莉卡小姐、祖母及蓉子共度了一段情感十分緊密的日子,彷彿地下組織似的。雖然三人關係因蓉子學校功課忙而日漸疏遠,但莉卡小姐的存在對蓉子而言,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的,或許也因爲她沒有兄弟姐妹吧。

「這又是爲什麼呢?」

蓉子生性耿直,不知不覺竟蹙着眉在心裏質問自己是否真有這種意識。

「我不能說我不覺得怪。我想,我還是會覺得有點怪。不過,只要蓉子不介意就好。」

「不過我絕對不是嘲弄她,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哦。因爲我家也有古老人偶,所以還滿能理解的。」

「沒錯。」瑪格麗特輪番望着紀久和與希子,同時點點頭。與希子說:

「提到古老人偶,我家也有。」

「……啊?敵對意識哦……我……」

與希子也點頭表示贊同。瑪格麗特說:

「啊……」

「有啊,也有人買回來當土產送我呀……不過最後總是不知收到哪兒去了。」

「妳覺得蓉子如何?」

第七天傍晚,突然傳來「蓉子……」蓉子聽到莉卡小姐用彷彿切實踩在蓉子心裏似的口氣說話,雖然嚇了一跳,卻也沒那麼意外。莉卡小姐的聲音並不是從耳朵傳入的,而是從蓉子的雙眼間,也就是臉的正面傳入的。父母親似乎聽不見莉卡小姐的聲音。蓉子年紀雖小,也明白這事最好瞞着父母。

「噯,所以不管什麼理由,現在大家都瞭解,對蓉子而言,莉卡小姐的存在就像家人一般重要。所以,既然莉卡小姐是管理人蓉子的家人,那我們就該如此看待她。而根據蓉子的話,莉卡小姐目前失去意識,換言之目前處於並非植物人,而是植物人偶的狀態。我曾聽說過這樣的例子——當然我指的是人類就是了——一直不放棄地持續跟植物人狀態的對方說話,最後終於恢復意識。因此,只要不放棄,繼續關心她,說不定……」

「practical——實用的,對吧?」

與希子點頭表示贊同。

莉卡小姐是以前祖母送給蓉子的。

「跟婆家處不來吧。」

「享保雛?」

「拜託!我哪是在逗她呀?這種分析方法現在很流行呀。」

她喝了幾口茶又接着說:

蓉子一一爲每個人送上茶杯時依然保持靜默,但她已覺察空氣中並無任何奇怪的不協調,換句話說,現場並沒有類似僵硬的緊張感。雖然今天是四個人初次見面,但似乎正各自一點一點釋放出無法言喻的部分,並彼此融合在一起,相互熟稔起來。

「嗯……多少有點啦。」

「嗯,看書,還有跟父親一起去釣魚……我只對practical的事物有興趣。」

「我知道啦,跟妳開開玩笑嘛。」

「那妳爲什麼不玩呢?」

瑪格麗特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腦袋有點當機,忍不住用力點着頭。人偶,不實用。

與希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

瑪格麗特食指朝上並看着上面。「我在想」這個片語等於英文的「I think」,而後面應該接着說明自己的意見。這個句法和瑪格麗特的母語十分相似,因此她最近常用。

「這是妳身上特有的嗎?還是海的那一邊不流行玩人偶呢?」

蓉子直視着瑪格麗特,點點頭說:

「古老的享保雛(注15)。」

蓉子以前從未對自己說過這件事,應該不是因爲不信任自己,而是不想增加自己的負擔吧。這種事情自己實在無法接受,若蓉子是在以前告訴自己,自己一定會當場否定她,說那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吧。由蓉子現在認真的程度看來,那種程度的否定說不定意味着兩人的友誼會決裂,自己又喜歡蓉子,因此一定會陷入兩難的局面吧……瑪格麗特心想……有沒有什麼解釋可以讓如此荒誕不稽的事情貼近現實一點呢……她突然靈光一閃:

這時蓉子捧着裝滿紅茶器具的深茶盤進來了。

「這很像瑪格麗特的作風。那能不能也請妳接受,我就是這樣子的人呢?接受我明明長到這麼大了,還認真地相信人偶有生命。」

瑪格麗特縮了下脖子。紀久稍微調正坐姿,盯着與希子和瑪格麗特說:

「我比較意外的是:與希子竟然也有人偶。瑪格麗特是從來不玩人偶的那類人呢。」

「有點可怕喔。」

「妳和奶奶感情很好,妳發現『相信莉卡小姐有生命』這件事可以使自己和奶奶更加親密。但既然奶奶過世,也就不需要再如此認爲了。」

這事情似真又似假,但眼前的蓉子卻將它當成一件毫無疑問的事實懇切地敘述,因此大家更不知該如何判斷。

「謝謝妳。瑪格麗特。」

「還沒呀。」

「不過,妳有人偶吧?」

「莉卡小姐對蓉子來說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哦,別逗她了啦。」

「又或者……」

蓉子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後,心想告訴她們應無妨,於是打開話匣子:

「噯,睡了沒?」

問她九歲生日想要什麼呢?她回答:「莉卡洋娃娃(注12)。」

與希子有點不高興。紀久說:

蓉了微笑起來。或許紀久和與希子無法瞭解,蓉子卻十分清楚,要瑪格麗特接受這樣的事情實在很困難。

與希子和紀久的房間只隔了一道紙門,而與希子的牀又鋪在紙門邊,因此雖然已經躺下了,卻還是想跟隔壁搭話。

誰知道,收到的桐木箱裏裝的卻是有着漆黑頭髮的日本傳統市松人偶(注13)。直到現在,蓉子都還清楚記得自己打開禮物時那種虛脫和鬱悶的感覺。那人偶還附有一份祖母親手製作的「使用說明書」。莉卡小姐備有個人專用食器盒(注14),箱內有一式小巧卻一應具全的整套餐具,蓉子必須由自己的三餐中分別取出一小口幫她盛上,這就是那份「說明書」的重點。

「對呀。」

「他們端坐在人偶陳列梯臺(注16)的最上層,睥睨地望着我,真的很威風。我小時候很怕哦,不過我姑姑出嫁後就被別人要走了。」

紀久沉靜地低聲說。

「介意我是個無論如何都無法瞭解這種事情的人。」

「蓉子,我在想……」

「請妳別說了吧。」

瑪格麗特沉默了一會兒,接着將左手擺在胸前打着轉,說:

「長臉,身形很大,是江戶時期製造的人偶。」

「剛剛聽瑪格麗特說才知道,這尊人偶叫莉卡小姐喔。」

「我可不認爲這是什麼高尚的流行。」

蓉子之所以決定將這件「不可思議之事」告訴祖母,是認爲祖母和莉卡小姐相處的時間應該比自己長,而且祖母又正是人偶收藏家,所以蓉子想她應該可以告訴自己如何處理這件「不可思議之事」。

蓉子說完後,大家一時都還摸不着頭緒。但瑪格麗特和另外兩人不同,她已經見過莉卡小姐好幾次了,因此開始認真地考慮這段第一次聽說的往事。

祖母過世,莉卡小姐一直獨自待在空無一人的祖母家。很久以前,蓉子曾聽莉卡小姐提起,人偶身旁沒人的時候就會進入類似「冬眠」的狀態,這次不知是什麼情形。對了,莉卡小姐的確曾說要送奶奶到極樂淨土的,卻沒說她會再回來,可也沒好好道別……

「詳情不大清楚,不過好像回來了。」

紀久垂眼說。她的左耳垂有一顆黑痣,那顆痣有點隆起,又正好長在一般戴耳環的位置,因此特別引人注目。

「是我身上特有的——這裏蓉子強調我這說法很怪——女孩子們都玩人偶的。」

瑪格麗特問。

蓉子目瞪口呆,就像鴿子喫到子彈似的。

「妳和奶奶的感情很好,對吧?對妳來說,莉卡小姐就等於是奶奶的精神象徵,妳因爲奶奶過世而大受刺激,一直努力接受她的死,結果連莉卡小姐的存在本身也趕到死後的世界裏去了。」

「哎唷,不是我姑姑啦,是人偶啦。」

蓉子確認。

「所以,蓉子,請妳還是讓莉卡小姐一直待在這裏,依舊繼續和她說話,因爲我一點都不覺得怪。」

「我想我能夠了解。」

與希子也補充說明。紀久點頭表示「對,就是那個」,同時又說:

蓉子點點頭,把茶盤放在自己的座墊旁,邊坐下來邊思索着:這下該如何說明莉卡小姐的事情呢?她從容不迫地拿起茶壺,把紅茶往一個個杯子裏倒,似乎想趁此機會確認現場的氣氛。

與希子突然回過神來。

瑪格麗特瞪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說:

蓉子越來越迷糊了。

蓉子喜歡紀久如此的感受性。瑪格麗特卻皺眉嘟噥:「與希子太不合邏輯了。」蓉子打圓場似地說:

紀久溫和地制止與希子。

「的確,在逗她。」

這儀式宛如扮家家酒的延伸,蓉子玩得十分投入。一旦親手喂她喫飯,心裏也日漸湧出憐愛的感情。到了大約第三天,當自己盯着莉卡小姐看的時候,彷彿可以感到她似乎也回視着自己;到了第五天,甚至有好幾個瞬間,以爲她幾乎就要開口說話了。

蓉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最近好像回來了。」

「……還是,有點糾結,不過我會盡力。」

瑪格麗特肯定地說,或許也是在坦承自己的想法吧。

「哇。」

「等一下,也可以這麼解釋啊,說出來沒關係吧?妳和奶奶感情非常好,卻對奶奶懷有敵對意識,因爲妳一直想超越她,於是心中產生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殺意。因此,奶奶過世時,妳心裏有罪惡感,當然是在下意識中。因此,就連和莉卡小姐說話也感到內疚,於是自己製造出無法和她溝通的狀態。」

「介意什麼?」

「啊?」

「ㄕˊ ㄩㄥˋ……啊!實用。」

紙門後面突然傳出說話聲,紀久嚇了一跳卻依舊回答了。她心想:這樣對心臟不好。

這故事對其他三人而言,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莉卡小姐剛來的時候……」

與希子以更高的聲音說:

「覺得她如何?我一直覺得她是個正經八百的好人,也不會太聒噪。」

「不好意思哦,我老是聒噪個不停。」

「哎呀,別這麼說嘛。」

「我想問的不是蓉子,應該說是莉卡小姐。妳真的相信嗎?妳不覺得詭異嗎?」

「……不知道耶。不過感覺得出來,對蓉子而言,那是再真實不過的事情。」

「這我也感覺得出來。不過,妳不覺得恐怖嗎?」

紀久沉吟了好一會兒纔回答:

「嗯,我想:關於人偶,世界上的人可以分成三種。第一種是完全不關心的人,因爲一點也不關心,對他們來說,人偶就像傢俱或風景的一部分,沒什麼特別的。第二種是超級有興趣的;有興趣過了頭,甚至還自己動手做起人偶來了。第三種是超級厭惡的,就是那些說人偶好像有生命、覺得他們恐怖的人。第二種人和第三種人完全是兩個極端,但其實在情感投射這點上倒是一樣。」

「妳是指蓉子和瑪格麗特吧?」

「……我想也不是那麼單純。姑且撇開瑪格麗特不談,似乎也不能把蓉子輕易歸到這三種的其中任何一種……」

自己從蓉子身上接收到的那種獨特感覺,究竟是什麼呢?

一般人在交談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彼此搜尋共通的感覺基底,再以此展開對話。有精神方面疾病的人就無法做到這點,因此,這種人周遭總是瀰漫着不安定的氛圍。

蓉子並未給人這種不安定的感覺。相反地,不論她在哪兒,都能和周圍和諧相容,給對方安心感。

紀久如此概略說明之後,又說:

「所以我覺得,不能推說蓉子古怪就算了。」

「我可沒說蓉子古怪哦,我說的是我們自己的感覺呀。妳都沒什麼不舒服嗎?」

紀久又沉吟了一會兒:

「目前還好。妳呢?」

與希子聽了,不知爲何似乎也安下心來:

「我也是,就目前來說。」

「哎呀,沒關係的啦。」

與希子輕描淡寫地低聲說。

「不過蓉子可是長大了。」

「其實我也想過再擺一臺機器的,我老家那邊有一個認識的織工不再織布,說她不要那臺織布機了……我也希望除了學校功課外也能有一臺機器,即使只是每天織點簡單東西,只是一直開不了口……」

與希子出身S市。那是個古老的城下町(注21),離此電車車程兩小時。她和紀久同一所大學,即將升三年級。目前正熱衷研究中近東遊牧民族所織、名爲「奇勒姆」(注22)的毛毯圖案。

與希子認爲,應該依照作者要織的東西,來決定織布機的構造,所以她想自己設計。這理論實在太偉大了。蓉子聽得出神,同時敬畏有加地認爲與希子搞不好是個天才,不疑有他。紀久卻微笑地說:

「啊,妳來了呀。咦?今天不是穿和服呀?」

紀久家古時候是島上的大戶人家,不知第幾代家長爲了增加島民的現金收入,設立了紡織公司。如今紀久的父親即爲該公司代表。父親和祖父都是年輕時即離開島上出外念大學,再從外面帶着妻子返鄉。因此,母親和祖母織就布疋(注18)消遣時所演奏出來的聲音,和島上土生土長的人所演奏的,之間總有些微妙差異,聲音中帶着奇怪的甘甜。

她的論文基本架構是:一個民族的傳統造型與圖案,即爲該民族世界觀形之於外的表現,就像曼陀羅。與希子希望透過該地織布的節奏感,去體會他們的世界觀。

與希子彷彿唱歌似地說。

途中偶爾會被其他樹枝絆住,但大片大片的槲樹葉還是發出唰唰的聲音落下。將水由根部吸收上來,一直輸送到枝葉最末端,如此的生命力彷彿因循環被切斷而從切口流出,不知何往。周遭瀰漫着汁液的氣味,更顯得綠意盎然。抬頭望着茂密的枝葉,感覺裏面似乎躲着什麼東西,蓉子不知不覺停下手邊的工作。

然而大家都安靜而滿足地享用着。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

說着又窺伺紀久的臉色。紀久緩緩重複一遍與希子的話:

與希子一臉滿足。

蓉子滿面笑容地說。

早上,樓下傳來有人做事的聲音,雖不至於太吵,卻不絕於耳,不知不覺竟變成樂隊的聲音,在與希子的夢中出入穿梭。

與希子喫了一驚。

「啊!」

「哎呀,我會事先蓋上塑膠布的啦。」

「我回來了。」

「只要先將經線拉出來固定,再把喜歡的緯線穿進去就行了。這個幅寬一五〇公分,高度將近兩公尺,把這當成畫布,就可以在上面盡情作畫了呀。」

「嗯……」

與希子到業餘木工材料店的服務處去詢問,向他們說明織布機的構造,最後決定木板的裁切和規模較大的工程請他們在店裏做,剩下的送到家裏自行組裝。房間榻榻米鋪上了一層軟木板,迎接機器的準備已就緒。機器各部分的材料零件送來之後,大家就在與希子的指揮之下開始組裝,連瑪格麗特都出馬幫忙了。不過纔剛開始進行,大家就興致全失,因爲實在太過簡單了。幾乎沒什麼東西,只有一側大木框及支撐木框的腳座而已。

「來得正好,剛剛告一段落。要不要一起喫早餐?快去洗臉吧。」

「晚安。」

「榻榻米會弄壞的啦!」

接着又說:

下樓到廚房一看,紀久也早已起牀,坐在餐桌旁。紀久看到她便說:

姑姑在舊曆女兒節那天嫁到島上另一頭村子裏的老房子。公司生產的都是捻線綢(注19)一類的布,連一般簡式禮服(注20)都不適合做,但當時爲了準備姑姑結婚的裝束,還特別訂購金絲銀絲來紡。這事紀久至今都還記憶鮮明。

「啊!飯噴出來了!」

「糟了!快把火關小!」

「沒關係,沒關係。這樣可以增加防水性,而且觸感更好。」

「我喜歡這種方式。奇勒姆的經線與緯線不一定以直角相交,緯線可以從任何方向自由來回延伸,就像作劃一樣哦。」

「妳打算放在哪兒呢?妳房間已經放不下額外的機器了吧?」

「啊,早啊。」

後來,與希子對遊牧民族的一往情深不止針對圖案,甚至連食物都愛上了。坐在織布機前還邊嚼着乳酪,說是有助於集中精神。旁邊織着捻線綢的紀久發現後問她:

紀久一再告誡自己不可以利用這個人的善良,不過,這次就抱着感恩的心情接受她的好意吧。

「既沒梭子,也沒卷布軸,這到底怎麼織呀?」

與希子抓起一顆梅子有感而發。

艾草味噌湯散發着原野的味道。配菜只有祖母醃的梅子。真是簡樸至極的早餐。莉卡小姐的碗裏也盛上相同的食物。

「喔,妳跑步回來了呀?」

「既然管理人蓉子都這麼說了。」

「榻榻米上面鋪塊塑膠板之類的怎麼樣?」

「哎呀,那就把隔壁的房間拿來用吧!」

祖母的根本精神至今仍「孕育」着房子裏的某種東西。草木也是,沉睡在人偶中的「氣」也是。從未知的該處,正要編織出蓄勢待發的萌芽力量。

完全忘了這回事。祖母在世時,總是把所有東西都備齊。大家不禁擔憂地看着蓉子。

與希子依言先去洗臉,心裏邊想:要是起牀時間就此固定下來,可就有點討厭了。

蓉子她們住的那一區只要開三十分鐘的車就可以到海邊。

莉卡小姐身上穿着鴨跖草(注17)花樣的連身洋裝。

那溫暖而積極的力量似乎還充塞着整間屋子,因此蓉子心中完全沒有失去祖母的實感。

「簡單說來,就是妳想試試自己能以原始到什麼程度的機器織出布來,對吧?」

那兒有座森林,透過樹梢間隙就可以遠望海平線,森林一角有槲樹(注23)叢生。蓉子小時候曾和家人一起到這裏來健行,當時還帶着莉卡小姐。

「誰手製的嗎?」

「啊?艾草嗎?難怪。」

「這樣依舊避免不了溼氣呀。第一,流在地面上的雨水該怎麼辦?樁一打上去就沒法移動了哦。」

「蓉子今天早上去摘艾草。她說趁新鮮最重要,就立刻去熬汁了。現在在外面染生絲。」

與希子仔細想想又說:

這句話日文很怪。大家同時發現,但又不知道該如何糾正,光想都覺得麻煩,乾脆算了,反正意思懂就好。大家面面相覷,由對方表情的變化如實讀出這種心思後覺得好笑,便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紀久愣住了。

與希子一點兒也不在乎。紀久後來對蓉子她們嘀咕:

「喂,妳大概是想效法遊牧民族在帳篷外擺上那種機器吧?可那是因爲他們那一帶幾乎不下雨纔行得通呀!萬一下雨怎麼辦?經線一旦拉好,途中是不能放開的哦。」

「早。這什麼味道?」

紀久的老家在一個以貴族流放地而聞名的島上,位於一處面海的高臺。她在那裏住到小學畢業,國中、高中雖不住在島上,但現在上了大學,逢暑假還是會回去。島上沒有機場,所以必須轉搭電車到港口,再坐上半天的船。現在已經改成高速艇,因此比以前方便多了。

「人偶不會長大吧?」

「嗯,這是我的平常。」

今天是和柚木兩人一起來採槲樹葉。

紀久絲毫不假以辭色。蓉子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

在西亞,實際以遊牧爲生的人當中,至今還有人使用平置於地面上的簡單水平織機,但大多數人都已落地生根,接受業者委託以織布機工作。他們所使用的織布機縱向特別長,故稱爲垂直織機,就像坐在畫布前作劃一般織布。

「既然管理人蓉子都這麼說了。」

接着又提出點子:這房子屋檐特別深,乾脆好好利用,在屋檐下打樁固定水平機。紀久大喫一驚:

紀久看看鍋裏說:

蓉子慌張地說,同時開火煮起味噌湯。

與希子沒出聲,只是指了指和客廳相連的榻榻米房間。

夢裏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草原上,旋轉木馬繞着正中間的某樣東西轉個不停,夢裏回過神來,發現其實它正呈螺旋狀往上攀登:心裏不禁納悶它要到哪兒去。旋轉木馬隨着樂隊的演奏旋轉着,轉動的卻是草原中心的那個東西。

祖母這實體已經消失,祖母的房子卻依然沒忘記她的氣息,她的個性似乎因實體消失反而更顯濃厚。

「妳這怎麼回事嘛!」

與希子的聲音不像之前有力。

正想說這味道包藏了無限的回憶又不知該如何表達時,蓉子出現了。

「用那種沾滿細毛的手拿東西喫,這種事我還真學不來呀。」

「那今天晚上就聊到這裏,睡吧,晚安。」

「雖然我沒見過蓉子的奶奶,不過她可真了不起,過世了還這麼照顧孫女。」

與希子臉上頓時一亮:

收拾碗盤後,大家會去做各自的工作。蓉子也到庭院去繼承未完成的工作。用水沖洗浸過染媒劑的絲,再晾到拉得高高的繩子上。心裏突然想到與希子剛剛說的話,反芻起來。

一直到小學,父親最小的妹妹都與他們同住。她是祖父母上了年紀之後纔出生的,名義上雖是姑姑,卻覺得她像姐姐一般。

「嗯,我媽以前親手給我們倆一人縫了一件一樣的,不過當然,我的那件早就不能穿了。」

「摸了羊毛,又用同一隻手拿乳酪喫,沒關係嗎?」

「那就放臺垂直織機。」

「那,湯裏放什麼料呢?」

那島上的紡織相當出名,家家戶戶都有臺織布機。年輕的姑姑總是坐在織布機前,喀啦喀啦地織着布。不知爲何,紀久特別喜歡姑姑那臺機器的節奏,較不喜歡母親和祖母的,不論她織的是什麼。

與希子回答:

「昨晚就預先熬起來了。因爲還有祖母用剩的米、味噌和小魚乾。」

「不過,這機器沒有布輥,所以上面一點的地方,妳可能得爬梯子,那可辛苦了。」

「好用心喔,還用小魚乾熬湯底呢。」

樂隊漸行漸遠,與希子終於醒了,一時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啊,我搬家了呀。」清新而讓人不知所以的懷念青草味夾雜在空氣中漂盪着。

戴上厚布工作手套,以長柄剪刀剪着槲樹的頂端。

這時玄關門喀啦喀啦地開了。瑪格麗特走了進來,脖子上纏着毛巾,喘着氣說:

莉卡小姐也上桌了。她坐在一張舊的兒童餐椅上。

「沒辦法了。今天早上摘的艾草還剩下一點,就放那個吧。切細一點撒在上面,應該不會太難喫吧。」

「怎麼了?」

柚木問蓉子。

「啊,沒什麼……實在太綠意盎然了,好像有點喘不過氣來……」

「這個季節真的是這樣喔。」

柚木點點頭:

「這種綠帶着點無以名狀的晦暗,用鐵媒染可以染出黑褐色,反覆多染幾次就會變成黑色。染成的線一般都用來織成喪服用的布疋。」

「哦……這種槲樹葉適合染喪服呀?」

「嗯……但不是正式的喪服,而是作法事之類的場合穿的。要以植物染料染出純粹的黑色畢竟不容易,因爲必須特意加入多種顏色。充其量只能當成哀悼死者的顏色吧。」

「哀悼死者的顏色。」

這句話在蓉子的腦海裏盤旋了許久。

她仰頭從被裁落的枝幹縫隙仰望高遠的天空。

回到柚木的工作坊,立刻將採集回來的槲樹葉切碎,直接放進咕嚕咕嚕沸騰的大鍋裏,將槲樹葉的色素熬出來。這種時候蓉子總感到一股衝動,想坦然表露某種不爲人知的性格,有種浮動不安的興奮感。

然而這回鐵媒染卻沒染出柚木所預期的黑褐色,而是感覺偏暗的栗子色。成束的絹絲末端逐漸暈褪成淡茶色。她又重複染了幾次,以去除着色不均勻的部分。

「真有趣呀。即使同一個季節來採,也不見得每年都可以染出相同的顏色。不過,這樣就和客人預訂的商品不符了,還是讓它醒一下,明天再煮一次試試看吧。」

「我想試試其他染媒,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說不定鋁會有出乎意料的效果唷。」

纔剛把試染用的絹布放進醋酸鋁的媒染液中,說時遲那時快,竟變成意想不到的亮麗顏色。

「啊……」

「哦,偏硃紅的粉紅色,是珊瑚色呀。」

「竟然可以染成這種顏色啊。」

「妳要做什麼?」

莉卡小姐微低着頭,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從上面正好看得到帶揚。果真是這個顏包。

與希子熱誠地請求。

「鐵?可是用鐵媒染的話,八成會變黑吧?」

大家都知道與希子這次拜託她染的羊毛,是她自己一手從原毛開始脫脂、精練、再紡成的。

蓉子靜靜回答。

「顏色雖淺卻很飽滿,真是漂亮的顏色呀。」

與希子沉默不語。

「真的耶!應該是相同染法吧?」

沉重的氣氛充斥整間屋子。

然而第二天卻沒染成功。

難得紀久也會尖聲大叫。

這份沉默使蓉子坐立不安,因爲她感覺與希子的怒氣和沮喪,正如海嘯般朝自己席捲而來。

於是柚木便將蓉子連同槲樹葉一起送回家了。

與希子看到她帶回來的試染珊瑚色布片,簡直欣喜若狂。

紀久看蓉子又開始有了動作,忍不住問她:

但她知道與希子近乎痛苦的期待,因此還是抱着一絲希望,熬得比前一天更久,最後還是熬不出和昨天相同的顏色。

莉卡小姐雖然是人偶,卻有生命。

「也許經過了染媒就不一樣了。」

正想走近槲樹,卻再也見不到莉卡小姐的身影,彷彿憑空消失了。槲樹葉蔭中,只剩下沾着細碎銀色露水閃閃發光的蜘蛛絲披風,架在她原來待的地方。原來莉卡小姐忙着織隱身披風呀。莉卡小姐的隱身披風因微妙的光影折射而不斷變化。

那即使不是用槲樹葉,說不定也是用同屬山毛櫸科的染料染的。染媒應該是白礬(注25)吧。蓉子猜想。

與希子興奮得像個孩子。

正這麼想着時,蓉子醒了。

蓉子的表情終於稍微明朗了一些。與希子也靠過來了,大家都有點緊張。與希子沉默地盯着剛染成的溼絲巾好一會兒,接着,緩緩地開口說:

「我喜歡這個顏色!好漂亮喔,真的好漂亮。」

「好漂亮的顏色……幫我染這顏色,拜託妳。」

紀久說。衆人不約而同將視線移到餐桌旁的莉卡小姐身上。

「我的捻線綢也麻煩妳。」

蓉子站起身來,放下莉卡小姐,取出裝有木醋酸鐵的容器,開始調起溶液。

蓉子發現其中似乎躲着什麼東西,凝神一看……鳥嗎?不,那是……莉卡小姐,是莉卡小姐!原來莉卡小姐在綠葉叢中,像小鳥般忙碌地工作着。啊啊,原來,莉卡小姐在那裏呀,蓉子放心了。莉卡小姐看起來很忙,所以蓉子不好意思叫她。

……莉卡小姐正織着隱身披風……

生命是段旅程,我們的身體只是生命偶然投宿其中的「驛站」。同樣的,莉卡小姐的生命也暫居在人偶莉卡小姐的身體裏。

打從熬煮染材的那一刻起,蓉子就有不祥的預感。煮出來的顏色和昨天明顯不同。

就因她這句話,蓉子祖母的家彷彿活回來了。

蓉子拿了幾條做絲巾的絹布,以清水洗淨再放進染液煮,再經過染媒,果真變黑了。她以清水洗過,再放入染液煮,如此重複幾次後,顏色固定下來了,染成朦朧地籠罩紫色調的黑色——滅紫色。

「若是帶得回去,把妳的份裝進麻袋裏吧。要是順便,我就開車送妳回去。啊,對了,我剛好要買東西,就這麼決定吧。」

蓉子抱起莉卡小姐,輕輕撫摸那條帶揚。

……爲什麼會這樣呢?爲什麼那染液染不出這個顏色呀?莉卡小姐。既然如此,就用鐵媒染。對了,用木醋酸鐵……

「我想試試鐵媒染。」

「就是這個顏色!我要的就是這個顏色,要放在我這次織的那塊布正中間。」

「我正想請人幫我染一些羊毛。嗯,能不能請妳幫我用這個染?」

絹獨特的光澤使顏色更顯絢麗,然而又帶點內斂沉靜之感,這和化學染料染出的粉紅色有明顯差別。

那晚蓉子做了個夢。

然而即使經過了醋酸鋁染媒,也只是變成浸過泥的稻草色。

紀久也彷彿鬆了一口氣似地笑着拜託她。

從前祖母曾說,身體是生命的「驛站」。神社舉行祭典的時候,神明的靈魂便乘上神轎,那個地方就稱爲神靈的「驛站」。

「啊,這和莉卡小姐現在身上的帶揚(注24)顏色一樣。」

柚木曾經說,印染就是將草木的生命轉換成顏色。

另三人也陸續到鍋邊張望,但每個人都失望得說不出話來,只得半安慰半鼓勵地說:

「哇!」

這就是祖母的解釋。莉卡小姐的生命依然活着。

或許,印染也是在創造生命長遠旅途中的一處驛站。

「瞭解。」

「嗯,不過我想總比丟掉好,因爲這可是槲樹寶貴的生命呀。」

「好啊。我帶了很多槲樹葉回來,明天就來試試吧。那妳要幫我切葉子唷。」

「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紀久也讚美道。瑪格麗特說:

「這就不知道了……我想莉卡小姐的帶揚,多半是用祖母年輕時做長襦袢剩下的碎布做的。」

「珊瑚紅……真是令人懷念的顏色呀。」

一株很大的槲樹,葉子十分茂密,葉蔭緣得濃淡有致,迎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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