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7456 字
「瑪格麗特,麻煩妳到庭院的柿子樹下采點鴨兒芹(注71)好嗎?我想撒在清湯裏。」
柿子樹下沒什麼陽光,不知何時竟長了一大叢鴨兒芹。前不久才被與希子發現,那時拔了很多燙來涼拌因而大量減少,但最近又逐漸茂盛了起來。這和市面上賣的鴨兒芹不同,梗結實、口感相當好,更棒的是香氣清爽。
柿子樹在木條便門附近。
瑪格麗特彎腰摘着樹下茂密的鴨兒芹時,聽到玄關那邊傳來腳步聲。
一抬頭,看見一個膚色微黑、面頰瘦削的年輕男人。他沒注意到瑪格麗特,重新拿好手中的資料,面向玄關正想叫門,卻突然用手指摸起木門框上浮出的年輪,目不轉睛地觀察了起來。接着又把手掌貼上去,在上面滑了幾次,動作充滿憐惜。
「請問……」
瑪格麗特叫道。
「您有什麼事嗎?」
男人嚇了一跳,回頭看着瑪格麗特。
「啊,不好意思,請問紀久在嗎?」
看到瑪格麗特時,他心裏應該沒有遇上外國面孔的準備,反應卻能如此自然,真難得。
「在,請等一下。」
瑪格麗特手裏拿着鴨兒芹,爬上寬沿廊後快步走向廚房。
「年輕人……」
瑪格麗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紀久。
「啊?」
紀久沒聽清楚。
「年輕人,到玄關來了。」
「啊!」
紀久猜到了,趕緊熄掉烹煮鍋子的爐火,往玄關走去。
「那很棒呀。」
因爲知道紀久喜歡捻線綢,所以蓉子也不禁低聲說。
「我不是那種瑪格麗特。」
紀久問神崎。
「妳先別忙,他到底有什麼急事呢?」
這兩人乍看之下很登對,但本質上某些部分差異卻實在太大。蓉子並未如此明確意識到,但兩人精神特質方面的失衡,卻使她感到某種不安定。
「如果只是因爲要看東歐的奇勒姆,當然是到東歐去比較好吧?更何況,與其人過去還不如叫奇勒姆過來,運費比較便宜吧。因爲不像一般絨毯那麼大件,我可以請我媽寄過來,這比等與希子存錢要快多了。」
「我並不是否定那些人以自我表現的方式活着,只是認爲,打個比方說好了:連續不斷的藤蔓花紋雖然在全世界已有各種型態,但無名的女性還是孜孜不倦地繼續染制,由此可見,她們有時似乎努力朝着超越個人的某種普遍或宛如永恆般的東西前進,雖然她們或許並不自知。」
神崎隨口問道。誰知道瑪格麗特卻笑也不笑,沉默了好一會兒。正當大家都在想她是否聽不懂這旬日文時,她卻清楚明白地宣佈說:
「因爲這麼一來,就抽不出一條完整的長絲啦。不論織法多麼高明,捻線綢一定會留下接線的線頭,不過我倒反而喜歡這種別具風味的布。」
「嗯,我本來是在準備晚餐,所以請你在這等一會兒。」
「換句話說,是因爲殺生的關係嘍。」
「可以叫妳瑪姬嗎?」
「嗯,竹田學弟特別喜歡古歐洲的藝術,之前給我看了一些西元前四、五世紀左右的陶罐照片集。那些陶罐彼此之間當然多少有些差異,但上面都有類似樸拙繩文圖案,又像唐草圖案原型的花紋,但據說那圖案原來是兩條相互糾纏的蛇。」
「那些連續圖案,我認爲說不定是爲了表現蛇的主題。」
與希子一聽到奇勒姆就突然振奮了起來。
神崎對紀久微笑。
紀久起先還吞吞吐吐的,但後來還是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其實……」
瑪格麗特的臉都扭曲了。
感覺庭院的暗處似乎傳來沙沙聲,冷不防地,暴風雨前充滿溼氣而不穩定的風就咻地吹了進來。
「爲什麼大家不全這麼做呢?」
「嗯,不過當時並不是特別爲了紡織品去的。比起名勝古蹟,我反而對當地的手工藝資料館比較有興趣,結果參觀了很多與捻線綢相關的地方,但那全是偶然哦。因爲研究主題就是研究主題呀。」
即使神崎如是說,沒有人附和神崎的話,也沒有人反駁。難得大家同時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邊,或拉過莉卡小姐的手來摸,要不就是撥弄着茶杯。
瑪格麗特微皺着眉,似乎想起來了。
「不丹也做絲綢嗎?」
神崎的話讓與希子不禁皺起眉頭。她不喜歡蛇,很早以前她就說過—目己怕蛇怕到聽到有人養蛇當寵物還差點昏倒。
「紀久,妳進行得如何了?住到這裏來之前妳應該已經到過很多地方了吧?」
與希子毫不客氣地說。蓉子瞄了一眼神崎,若無其事地問與希子:
神崎輕描淡寫地帶過,接着又開玩笑地說:
紀久說:
神崎有點自嘲地低聲說,當然看起來不是很愉快。
「不過,不丹本身絹織品也很發達哦。」
「可能混有山羊毛,但至少不是絲。」
「雖然他們一開始問我要不要寫,不過我太忙了,而且又猶豫這工作恐怕不適合我。」
「哦?」
「我現在對外國的染織技術比較有興趣……」
「也是羊毛嗎?」
「爲什麼?」
紀久把神崎帶到客廳,重新向大家介紹。接着又爲神崎介紹第一次見面的蓉子和瑪格麗特。
「蛇?」
「瑪格麗特,拜託妳,我好想看看那件掛毯哦。雖然我不知道何時能成行,但以後一定要去美國。」
「是嗎?我就是喜歡紡織品。因爲那就像在當地採摘的作物,又像是自那裏的土地湧出來的東西。作者並未刻意凸顯個人特色,只是被概括在當地的捻線綢中,但人們一見就知道:啊,這是某某人的作品。我就是喜歡這種有個性的東西。即使不強出頭,不論怎麼看總是很突出。我覺得:完全無意展現自己,卻自然流露獨特個性的東西,十分高貴。」
與希子的話中不知怎地帶着刺。
「是……那件事……」
紀久這段話依聽者而異,可解讀爲將一切都寄託在個性與其表現上,也可解讀爲對染織工藝家的批判。
「真的嗎?妳真的要請妳媽寄來嗎?其實我覺得就算真的到東歐去,也不見得能看到那種叫人驚豔的東西。現在突然聽到背面和表面花紋不同,我的觸角突然忍不住伸長了哦。一般奇勒姆是用平織法織成,所以表面和背面沒什麼太大差異。但奇勒姆是非常具有個人風格的作品,所以就算有這種特別東西也不足爲奇。」
她的雙眼突然亮了起來。
兩人在玄關聊了很久,所以蓉子儘管有所顧忌,還是要紀久請他進來。這男人就是神崎。
「不丹信奉藏傳佛教,所以自己國家並不養蠶。」
「因爲由繭繅絲的過程中,必須先將繭裏面的蠶蛹煮死呀。」
「紀久是很適合的人選喔。」
與希子的話是針對澄月、自己的父親,還有她自己。這大家都瞭然於胸,除了神崎以外。但紀久的見解也是攸關自身的存在,因此也不願敷衍或妥協。換成與希子也是如此。紀久慎選措辭說:
「你去過不丹對吧?有什麼特別的嗎?」
「咦?」
然而,正面反駁紀久的卻是與希子。
神崎點頭道。
蓉子依舊搞不清楚狀況地接話問。
隨着與希子挑釁的語氣,大家突然緊張了起來。但神崎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只是低聲說:
「爬牆虎呀……」
「結果還不是借他人之手殺生。」
「我想沿絲路旅行。每去一趟就走遠一點。只去一次的話是沒辦法走完全程的哦,國內就交給紀久了。」
「我媽是波蘭支猶太人,外婆也是羅馬尼亞山區出身,母親這邊是在外公外婆那代才逃到美國的。」
「當然也有等蠶蛹長成蛾,破繭而出之後再使用的。我現在研究的就是這種以所謂二級繭紡出來的捻線綢。」
與希子不知何時下樓來,她趕緊制止紀久,因爲神崎進屋來她就已經不大高興,再留他一起喫飯就更受不了了。
「我完全瞭解了。」
瑪格麗特似乎被藏傳佛教這個名詞吸引了,卻想不透那跟養蠶有什麼關係。紀久立刻會意,很快公式化地說叫:
「好像不大可靠呀,這種東西。」
「對了,」瑪格麗特似乎努力回想着:
「不過,有些人爲了自身存在,必須想盡辦法表現自己的風格呀。」
「那一帶究竟如何看待這問題,我是不清楚,不過……」
「我是瑪格麗特,不是瑪姬。從前沒有任何人叫我瑪姬,而且應該也沒人想到要這樣叫我吧。」
「真的耶。」
說完便緊閉雙脣。神崎說:
與希子茫然地重複。
「總覺得只是表面工夫。」
「抽絲的時候,爲什麼一定得這麼做呢?」
蓉子突然不安起來。
「我家也有一張古老的掛毯……啊,我想起來了……」
「果然像刺繡那樣表面浮現花紋,背面卻完全不同……我父母親說過,那是祖先留T來的奇勒姆。」
但瑪格麗特總是很理智。
與希子率先開心地回答。這就是與希子的優點。蓉子很喜歡她這點。
「捻線綢?」
與希子的激昂情緒升到頂點:
紀久不解地問。
「緹瑪是僅限於極少數人的高級裝飾品,所以的確沒有根植於生活的實用感。」
與希子說。
「果然跟平常人不一樣。」
「不,那也有一些,不過大多是從鄰近國家進口絲絹的。」
「嗯,這個嘛……比方說有一種叫做緹瑪(注72)的技術,乍看之下很像刺繡,雖然是逐步織出花樣的,但背面卻完全看不到線。」
「是單面的繡織吧?」
「有一家出版社問我要不要寫書,介紹不大爲人所知的地方特有的捻線綢,是神崎幫我介紹的。」
「啊,我以爲所有名叫瑪格麗特的女孩都可以暱稱爲瑪姬。因爲我剛好認識幾個叫這名字的人。」
蓉子聽着他們的對話,心想:這種事哪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局外人畢竟無法瞭解當事人爲什麼唯獨堅持某一點。
與希子已經完全回覆到平常的與希子,興奮地拜託瑪格麗特:
「不無中生有,也不標新立異的個性,對吧?」
瑪格麗特一反常態,冷冷地說。
「奇勒姆不是中近東的特產嗎?」
「希臘的葡萄藤、唐草或爬牆虎等等,這些圖案的確全世界都有喔。」
神崎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啊,好啊,會客時間就排在準備晚餐之後吧。」
「可是,瑪格麗特是美國人呀……」
蓉子問:
「所謂奇勒姆是以不起毛的平織法織出來的,產地雖然主要在中近東,但從那邊往北一直延伸到東歐的一部分區域。不過我還沒看過東歐的奇勒姆。」
瑪格麗特也總算露出笑容。
「嗯……羊毛……我想是,不過有點粗糙。」
這種茫然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蓉子納悶。就像突然被帶到原本一直沒發覺的黑暗面前,接下來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似地,腦筋一片空白呆立當場……又或者該說是彷彿聽到從未聽過的語言,連該抱持着怎樣的興趣去聽都不知道的狀態吧。其他人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向不大習慣說應酬話的蓉子如此心想。
不知是否感到氣氛不對,神崎的話聲又再度響起:
「這也難怪,對從前的人來說,蛇帶來的衝擊相當大。因爲牠觸動的是並非訴諸理性的原始情感。」
這是這個家裏第一次意識到蛇這個字眼。
風自從方纔吹起之後,就不間斷地撲過來。梅樹、紫丁香、丹桂、艾草似乎想表達什麼似地,一再一再傳來沙沙聲。
「關上窗戶比較好吧?」
「關起來很熱哦,下雨再關吧。」
女孩們彷彿說着悄悄話似地,私下做了決定,神崎對此彷彿視若無睹,繼續又說:
「蛇蜷曲的圖案逐漸演變成漩渦圖案。漩渦是以居爾特爲始的歐洲古文明最具特色的主題。希臘奧菲教派(注73)的讚美詩中提到:『人與地原爲合一的宇宙蛋。』居爾特的德魯伊教則認爲宇宙蛋是蛇所生的。」
或許是他的習慣吧,毫無抑揚頓挫,就像朗讀論文摘要似地一口氣說完。
紀久單刀直入地說:
「我也想過,繭就好像蛇卵一樣,很相似呀。」
與希子狠狠地瞪了紀久一眼之後說:
「別再討論蛇的話題了吧。」
蓉子聽她這麼說,便不假思索地將莉卡小姐抱到手上,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
蓉子很少在人前做出這個動作,尤其是有客人的時候,她絕對不會這樣。除了神崎,女孩們都注意到了。
從那時後起,神崎就開始積極參加瑪格麗特的東洋研究團體。瑪格麗特向大家報告他剛去時的情況:
「我們通常開始的時候都會圍坐成圓圈,牽起手,讓氣流通,很順暢地轉圈。他一進來,那氣流就塞住了。這大家都感覺得出來,因爲以前到現在成員都沒變,大家都沒發現,也因爲以前沒發生過這種情形。沒想到氣場不同的人夾在中間真的會被察覺,大家都很興奮。試了幾次以後,可以感覺他本身的氣也逐漸改變,這力量就像變壓器一樣,真不可思議呀。」
「啊。」
紀久思索着。
與希子對蓉子點點頭,一副「看吧」的表情。
「沒有,花紋也是原因……而且因爲舊了,損壞得很嚴重,更何況不穿這件也還有很多可以穿的呀。莉卡小姐也很適合洋裝……」
自從那天晚上聽了神崎那番話之後,大家心裏似乎對蛇都還餘悸猶存。紀久和蓉子雖然定神凝視,卻只是任它攤在榻榻米上,似乎誰也不想親手拿起來。
「這件化學染料染的紅底縮緬很有古舊風格,不過花紋有點特別喔,看起來不像祖母會喜歡的。其他全都是花草花紋,對吧?完全沒有動物花紋的。我覺得這纔像她的風格。」
聽與希子這麼說,蓉子便起身到隔壁房間取來莉卡小姐的舊和服。
「夠了吧?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拜託妳們趕快收起來,別讓我看到。」
瑪格麗特說着又支吾其詞。
「這樣啊……」
與希子摸着輕薄的質地,享受那舒服的觸感。
「爲什麼——」
「三個人一起做很快喔。」
瑪格麗特也一邊回想一邊思索,同時慎重地措辭。
「嶄新的花樣,不愧是大正摩登風格。」
「今天早上砍的,我想還是趁新鮮載來比較好。瑪格麗特幫忙拔掉多餘的枝葉塞進車裏的。」
正好這四、五天都沒下雨,空氣很乾燥。
蓉子備妥染媒液。用鐵媒染,多半會是紫黑色。
蓉子約略沖洗一下枝葉,便開始着手準備切碎。瑪格麗特和神崎也在一旁幫忙,所以工作進行得很快,一下子就可以放進大鍋裏煮了。
「對了,瑪格麗特人呢?」
「我本來以爲是眼睛,不過……」
接下來又恢復之前檢視衣服的動作。總算看到最後一件和服時,與希子突然大叫:
「這是蘇瑪克織錦法(注80)。妳們看,這麼細這麼精緻……不過,這花紋……」
「連香樹……以前我曾經用鐵媒染染出漂亮的紫黑色,說不定剛好可以拿來染柚木老師交給我染的帶揚。」
三人不約而同地尖聲大叫。這的確是半襟——不是人偶用的——上面以黑線刺繡,繡出纖細小蛇蜿蜒前進的模樣。
「果然沒錯。」
「我自己去拿就好了呀。」
並看看蓉子又說:
「哇!這件!」
「對呀,大概是混進來的吧。」
「啊,不,這是我父親那邊的祖母……」
「啊!怎麼……這……」
「妳看,沒錯吧!」
「啊,難道這就是大正時期某些地方流行的半襟嗎……」
「啊!一樣!」
屋外的知了「吱——吱——吱——」地叫了起來。寬沿廊另一頭的庭院在盛夏的陽光下彷彿暈光效果般炫目。這棟古老的日式房子若屋外越明亮,屋內就越昏暗。
「當時很受歡迎呢。因爲這麼搶眼的紅色,植物染料是無論如何都染不出來的。」
「說不準呢!」
「奇怪呀,我上次用連香樹染時是……植物就是這樣……」
「都有,感覺兩種都有。他下意識地讓自己像變色龍一般變化,不過等回過神來,卻感覺我們逐漸向他靠近。」
從黑色的菱形伸出幾條手足般的線條,前端分別像昆蟲的觸角般微微彎曲。
後面蓉子就聽不見了。不過瑪格麗特臉色突然一變,晈着下脣。
蓉子把它收到剛纔那堆和服的下面,對與希子說:
「不必啦,那是因爲我朋友在植物園工作,每次到了要修剪的時候都會通知我。這次剛好我接下來沒有需要……算了,別說那麼多,還是儘快處理比較好哦。」
「啊!對對對!」
蓉子發現一塊碎布上面有黑色的縫線。
「哎呀!這件……」
神崎支吾其詞,同時茫然地望着瑪格麗特進去的地方。
「是他本身融入周遭的氣流之中嗎?還是周遭的人習慣他了呢?」
「爲什麼裏面會有這個呢?」
神崎替她說了。與其說是紫黑,倒不如說是近乎暗黑的、迷惘的紫。
雖然有點擔心她那個樣子,不過管不了那麼多了,現在正是分離染材和染液的最佳時間點。蓉子將鍋子離火倒進篩子,把成束的線浸到濾出來的染液中,再以染棒緩緩攪拌。
「對呀,看起來像眼睛,這麼多眼睛……這是妳外婆在羅馬尼亞……?」
瑪格麗特低語的聲音依舊持續傳來,神崎偶爾也同樣低聲用英語回答,最後瑪格麗特不作聲轉身進屋去了。蓉子將布放進染媒液浸泡後撈起。
那是有點調侃卻又溫柔體貼的口吻。
與希子緊盯着若有所思的蓉子問道:
紀久捧着那件和服,讓屋外的陽光穿透過來。
「半襟(注79)?」
「嗯,我想或許是因爲人偶專用的布料花樣並不大多,所以碰巧用到一樣的。」
接下來沒幾天,就輪到瑪格麗特家寄來奇勒姆。
「啊,對哦,多半是這樣。」
瑪格麗特依舊一臉認真。蓉子看着沸騰的不鏽鋼大鍋,同時用染棒攪動。
萌黃底色印上櫻花紋,濃紫底色印上麻葉紋。藤紫底色印上彩帶配繡球紋。桔梗配上芒草(注77)、胡枝子(注78)與紅楓花紋,小菊花配松竹梅,牡丹則配菖蒲。這些人偶穿的和服縫有肩上皺褶,兩側下襬鋪棉,又小又可愛,每取出一件,蓉子、紀久和與希子三人就忍不住一陣讚歎。
「蓉子,拿給紀久看吧。」
「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不過,隔天她卻和神崎兩人用車把青翠的連香樹枝葉載回來了。
不喜歡蛇的與希子只看了一眼就別開視線說:
紀久一頭霧水地聽着兩人的對話。
紀久低聲說,大家一時沉默無言。
「妳以前幫莉卡小姐穿過嗎?」
「人概赴放太久丁,總之得先陰乾。」
紀久輕輕閉上眼睛陷入沉思,她究竟在想什麼,蓉子並不清楚。
瑪格麗特似乎以英文回答着什麼,小聲地。
瑪格麗特轉向站在沿廊削着東北紅豆杉(注74)的蓉子問道:
這件奇勒姆果真和不丹的緹瑪一樣,只在單面出現宛如刺繡的花樣。與希子感嘆着說:
靠不住。蓉子正想如此說。但神崎卻接下去總結說:
「好了,收起來了。」
與希子也認同她的話,但蓉子只是繼續保持沉默。紀久也說:
「啊,那個……」
紀久的彌生姑姑寄來的人偶衣箱到了。一打開就聞到一陣很嗆的黴味。
「到現在都還這麼鮮豔,化學染料的固着度果然就是不一樣。」
神崎一邊直視蓉子的動作,一邊和站在他旁邊的瑪格麗特小聲說着話。
「嗯,我想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同時着迷地摸着和服。
「很多縮緬呢,以前一定很受歡迎吧。妳們看,這件是錦紗的哦,錯不了。」
樹叢那邊吹來一陣涼風,蓉子微笑地看着神崎:
「什麼?妳們在說什麼?」
「爲什麼?」
「哎呀,一定是。」
蓉子的聲音帶着沮喪。
「這是古代紫喔。」
「還滿好玩的呢。」
「神崎家附近的植物園好像有一棵大棵的連香樹(注75)要砍掉,他問你要不要。」
「告訴我地點就好,我可以自己去拿——可不可以麻煩妳幫我轉達?」
「不過紅色大多是化學染料染的。」
紀久彷彿說給自己聽似的。
蓉子開心地說。
「真的很講究啊。從這小一號的花紋看來,這一定是人偶專用的布疋唷。」
「這紅色亮得好像就要燒起來了呢。」
「哇!哎唷!」
神崎若無其事地說,但想必是相當麻煩的工作,蓉子很不好意思。
大家一起在屋裏一側的長押(注76)上結起繩子,然後從繩子一端將和服一一穿過去。
這件衣服和莉卡小姐那件一樣,都是菊花、琴,以及設計精緻的小槌花樣。雖然圖案出現的地方不同,但除此之外完全一樣。
「這就是嗎?常聽人家提起,真的很輕柔喔。」
蓉子又驚又喜。
「蛇?」
瑪格麗特父親那邊和母方的出身大概又不同吧。
這時,一旁的紀久也覺得很奇怪,但那又是奇勒姆的產地沒錯,大家心想反正就是那一帶吧,因此誰也沒多問。
要是追問下去的話,或許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就會不同吧。
不,蓉子事後回想:即使問了,也無法阻止今後的走向。
奇勒姆暫時掛在客廳改裝成的工作室裏。
仔細想想,自從這件奇勒姆到了之後,莉卡小姐的氛圍就越來越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