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1.7万 字
已进入深秋,柚木的工作一下子忙了起来。蓉子一连好几天都留宿在工作坊里。
纪久依然埋首写稿,写不出来就织布。与希子的毕业制作似乎已经完全计划好了,正忙着搜集材料。玛格丽特则在她的老师高田身边做着助手般的工作。
就这样,大家都出去忙了,只剩纪久一个人在家。难得有一天,纪久的弥生姑姑来访。
「刚好来到这附近,所以来看看。妳一个人在吗?」
「嗯,对呀,请进。」
纪久在厨房泡茶的时候,弥生顿觉无聊也跟着进来。眼睛一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莉卡小姐便定住了。忍不住惊讶地叫:
「哎呀!这人偶……」
「嗯,非常谢谢您送的衣箱。」
「纪久,难不成妳真把墓里的……」
弥生面有愠色地质问。
「才不是呢。讨厌啦,是这尊人偶呀,上次跟您提过的呀。」
纪久皱着眉说,同时把茶端出来。
「啊,对哦,啊,就是这尊呀。」
弥生轻抚胸口,仔细端详莉卡小姐。
「哎呀,真像呀。」
「没错吧?对了,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嗯,今天是我外祖母,也就是妳外曾祖母五十周年忌日。」
弥生双手环着茶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代替妳父亲去的。」
「五十周年忌日,真了不起呀。」
「因为我出嫁时带走了。但我知道母亲很爱那尊人偶,所以母亲过世时就想还给她,便一起放进棺材里了。记得吗?」
「是呀。由神官主持,不烧香,而是一人发一枝杨桐(注94)。」
纪久转向蓉子问道:
弥生说着又再度凝视莉卡小姐。
「哎呀,纪久也可以开呀,玛格丽特妳也一起去嘛。」
与希子拚命坚持。
「外曾祖母家信的是神道教吗?」
纪久安慰与希子说。
与希子忿忿不平地接着说:
「若不是巧合是什么?」
接着把莉卡小姐抱到腿上,将她的双手朝着两人高举,像欢呼一般道:
「这是我同居人与希子的影响啦。」
「说得也是哦。不过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以前我一直以为是叫阿『ㄧㄠˇ』(注95),因为大家好像都叫她阿『ㄧㄠˇ』,但是她正式的名字应该叫阿『ㄋㄧㄠˇ』。这位阿『ㄋㄧㄠˇ』年轻时为了学习礼仪,曾到藩主本宅去当内宅侍女,自尊心似乎满高的,所以她的先生,也就是妳的外曾祖父就有点不高兴,于是另外包养了一个妾……等一下。」
「明明就十分确定。」
「蓉子,妳要开吗?」
「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因为据说阿ㄋㄧㄠˇ婚前曾经做过藩主本宅侍女呀。」
弥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幸好我要留在家里。」
「这个嘛……」
「不,不用了。」
接着便学平常纪久那样,整理起这些话的内容。
「倘若那位阿ㄋㄧㄠˇ就是资料馆文献中的阿茑,那么她就曾经杀过人,而我的身体里也必然流着那样的血。」
「也不是只因为这个就离婚啦。不过,算了,虽然不喜欢,但若能帮上妳父亲的忙就去吧。虽然是娘家,但我现在等于是寄居在家里,所以还是……更何况妳上次问了许多有关那尊人偶的事情,我也稍微记起一些,所以也想再帮妳调查清楚一点。错过这次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母方老一辈的亲戚了。」
「根据母亲的说法的确是这样呀。当时书记官的日记中,的确载明对妾室下手的就是正妻本人。」
「我那时候太小了……而且葬礼的时候实在太害怕了,根本没仔细看棺材里面有什么。」
「因为外曾祖父家离S市很远。」
「神道教就是这样呀。」
「亏她多方照顾。不过,还真难得,弥生姑姑刚刚说的,那叫神事吗?就像法事那种家中仪式?我还以为您不大喜欢这些呢。您不是因为这个才离婚的吗?」
「啊?」
纪久仔细想了想之后说:
「等一下,让我冷静想想。」
「咦?」
「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妾的名字叫佐代。这个妾也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名叫佳代。不过这位佐代生了孩子之后恢复得很慢,似乎拖了相当久,最后竟留下年纪尚幼的孩子回娘家去了。」
「这还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玛格丽特不安地问。
「能不能请妳也带莉卡小姐一起去?总觉得……」
难得与希子和纪久两人同时争着对蓉子说话。蓉子赶紧伸出双手制止两人:
「青紫苏茶。蓉子做的。就是这尊莉卡小姐的主人,或者说同伴比较好。」
「因为之前从没叫过名字呀……」
纪久立刻醒转过来,以平常的语气说。
同时把能量送过去。
纪久如此回答时,玄关突然传来开门声,是蓉子回来了。
「哎呀,您真是个好人呀,弥生姑姑。」
「啊,蓉子。」
纪久希望把莉卡小姐当成护身宝刀,却无法开口说出她的不安。
弥生说着就往包包里掏着东西。纪久问:
纪久觉得弥生的语气似乎变得有点低落。弥生没生孩子。
「我是这么打算呀。」
「外曾祖父似乎想收养,但外曾祖母执意不肯。据说最后佐代回娘家的时候,那孩子也同时送到寄养人家去了。那孩子送去寄养之前,外曾祖父买了两尊人偶给那个叫佳代的孩子和大老婆的孩子,也就是我母亲、妳的祖母清子。所以才会有那尊人偶的。」
弥生啜饮着,含着茶问道:
「拜托,妳想吓死人哪!别突然那样大叫呀!哎唷,纪久妳以前不知道吗?」
「如果那本日记只是纯粹写给自己看的,因为她自己就知道事实真相,不会有人故意捏造日记的,对吧?所以,如果那内容是捏造的,就一定是为了要让别人看。」
「对了,蓉子,」
S市是与希子的老家。那位藩主,由时间推算起来,会不会就是那位喜爱能剧的藩主呢?纪久的警觉度急速往上攀升。弥生掏出几张纸片:
「总觉得这样好像比较好……」
「好呀,我爸很快就要再开刀了,本来就说好再回S市去看他的。啊,那个手术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到时候再问好了,那些纸片也借我带去吧。」
「没错,因此我们认为这个说法的可信度较高,对吧?不过,因为已经得知确实真有一位阿ㄋㄧㄠˇ曾经出任藩主本宅侍女,纪久才会认为应该如记录所说,是阿茑杀的。对吧?」
「不过我完全不知道有那尊人偶呀,直到上次见到才晓得。」
「加油!加油!」
柚木说,最忙的时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即使只剩几位见习生,还是撑得过去吧。因此蓉子跟父母亲借了车,三人决定开车前往,比起电车,开车要花上两倍以上的时间,但大家商量后认为,有车到那边以后行动也会比较方便。
「阿ㄋㄧㄠˇ的事情暂且不提。我觉得这个佳代就是被送去寄养的那个佳代没错。」
弥生回去之后,与希子就回来了,两人几乎擦身而过。她听完纪久的叙违后,几乎面无人色。纪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以平静的声音说:
「这尊人偶会不会就是另外那一尊?」
「孩子呢?」
出发那天的早上难得晨雾弥漫,玛格丽特站在门边挥手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国道上,大型量贩店、连锁家庭式餐厅、小钢珠游乐场等一家接着一家。一阵子没到这一带来的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纪久还来不及开口,与希子就把弥生的话重复了一遍。
「您刚刚说的藩主……是哪里的藩主?」
「S市的,听说曾祖母的娘家就是那个藩的武士。」
「对了,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哎呀,这是什么茶呀?」
「那不是刚刚好吗?一起坐电车去吧,住我家就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纪久静静地回答,在心里某一处确信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不过这么一来,书记官的日记就变成捏造的阿ㄋㄧㄠˇ了。那么,书记官为什么要捏造呢?」
「她可厉害了。」
因为实在太像了。
与希子指指弥生潦草写着纪久家情况的纸片。
「多学着点呀。」
玛格丽特慌忙说。
「嗯,好呀,其实我本来也在考虑,似乎得跑一趟S市。外曾祖母五十周年忌日时,她娘家只有一个人出席,看来太久以前的事情都不知道了。查看仓库的话或许还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因为有人提议重建,所以他们说如果我想调查的话就趁早请便。」
「更何况有那种过去的人,哪可能被一般人家轻易接受呢?」
「喂,妳知道衣橱批发商佳代是谁吗?」
「没错。」
蓉子才刚说完「我回来了」,就立刻被与希子一股脑儿拉到厨房的餐桌旁坐下。
「我妈说没有这号侍女呀。至少阿茑事件发生的时候没有。」
「与希子,妳能不能再问问妳妈妈那位书记官的事情呢?」
蓉子察觉纪久的不安,回答:
「有啊,外曾祖母的名字叫『ㄋㄧㄠˇ』。」
「嗯……纪久。」
「应该可以吧。才一天。我去拜托柚木老师。」
蓉子说:
纪久吓了一大跳。弥生说:
「啊,房东的小姐?总觉得这味道真令人怀念,明明这么年轻。」
「好夸张哦。妳以前是这样的吗?」
纪久夸张地用双手握住弥生的手。
蓉子从照后镜看着玛格丽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竟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阿『ㄧㄠˇ』的本名叫阿『ㄋㄧㄠˇ』,所以纪久认为她应该就是阿茑事件的凶手。」
「那个阿茑事件的始末记录,难道不是虚构的吗?只是对外公开用的。」
「我平常都搭电车走铁路,所以完全没想到这里会变成这样呀。」
与希子气冲冲地说。
「以前是一片乡村风光的呀,路也没这么宽。妳们看,从前那一带本来都是竹林,现在竟然都像被夷为平地似的。」
「都市圈的郊外现在到处都长得差不多了哦。」
还以为靠近S市时会回到以往的田园风光,但偶尔似乎要中断的大型店铺和宾馆之类的建筑物却沿途占据国道。「这像什么话嘛!」「这是哪门子美感呀!」「丑死了!」等叫骂和苦笑充斥在车内,最后大家都累得闭上嘴。
「医院在哪儿?」
车子一开进S市市区,中途接手的纪久向一直在打瞌睡的与希子问起医院的位置。
「啊,那边左转,然后直走。」
纪久依言打着方向盘。
「我看,与希子去医院就好了,我们两个还是在外面等吧。」
「哎呀,不一起去吗?」
「妳们一家团聚不好意思打扰,等手术做完身体恢复之后,我们再去探望吧。」
与希子说:其实没有人会介意的。但结果车子停进医院停车场时,她还是独自前往病房。
「那我们怎么办呢?」
「到外面散个步吧。」
「好呀。」
两人正要钻出车子,与希子却小跑步回来了。
「听说我爸正在接受检查,柜台小姐说大概整个下午都排满了。我和我妈连络上了,约好在家里见面,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
S市以城郭及护城河为中心,是个典雅而恬静的小型地方城镇。蓉子她们才刚驶经过度开发的郊外来到这里,更能切身感受这地方的珍贵。今天似乎正值祭典,到处都插有旗帜。
「好棒的城市啊。」
「妳们看,多半是那边哦,纪久。」
与希子皱着眉低声说。
「阿ㄋㄧㄠˇ似乎是个相当开放的人,据说曾经出过将近一年哦。」
「啊,岬老师的……嗯,对呀,真巧。」
与希子用眼光指向车窗外的工地。
与希子和蓉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约而同地看看纪久,发现纪久的表情也变得明朗。
「我也不知道。」
「我认为阿ㄋㄧㄠˇ在藩主本宅工作的那段时间,应该是在阿茑事件很久之后。而且即使这里被称作本宅,我想在藩主直系本家迁往东京之后,她还是继续为隐居在这里的藩主亲族工作。」
「真是的,我们一不在就随意弄得乱七八糟……我来泡茶吧。来,请到那边坐一下。」
「我们家也是。」
「简直就像爆破现场呀。」
蓉子也点头说。
「我也在参加五十周年忌日席间听纪久的姑姑弥生提起过,不过我对这类事情比较不了解……那本日记也是岬老师连络我之后才到仓库去找的,但不知为何已经找不到了。最后看到那本日记是……哇,距今大概十五年前了。这段期间换了好几个佣人,也要她们晒书除虫,但收藏的地方却不是很清楚……」
一旁信男的母亲初枝,也就是登美子的婆婆,惶恐地说:
果然如与希子所说,佳苗抱着纸袋进到屋里来了。
「还有,为什么书记官的日记会在这里呢?这问题很简单,因为书记官也是这个家族的人,因为继承家业的儿子突然过世,于是当时真正在藩主本宅工作的她只好回来招了个丈夫。」
「打扰了。这位是我同学,她母亲正巧教过妳先生……就是上次借过书记官日记的……」
她抱歉地说:害妳们白跑一趟。
……咦?
井之川家位于硕果仅存的整排高墙老房子一角,造型庄严的门框旁边挂着写有「井之川」的名牌。
「我们家族从没出过这类型的女性。」
「啊,哪里……」
「如果不是偶然,那会是什么?」
「这刚好是我原本想拜访的远房亲戚。」
「啊啊,欢迎。」
「嗯。」
「这该怎么形容呢?做事俐落周全吗?」
「我现在住在祖母的房子里。」
「啊,非常感谢。」
「才不一样呢。妳看着好了,事情绝不会这样就结束的。」
「我妈呀……因为没出过社会受过考验,所以……」
「是吗?不过这里原本整排的老房子也逐渐被毁了。最近也因新式摩天大厦的建筑计划引发问题,引起过强烈的反对运动,但最后还是被压了下来。妳们看!」
「可是那边……」
「妳们是为了书记官的日记来的,对吧?其实那是我以前学生家的东西,所以我已经打过电话,请对方再借我看一次。」
蓉子心有所感,但对自己的直觉没什么信心。纪久依序从与希子开始介绍:
之后她看着纪久和与希子的表情就比之前轻松多了。
「应该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平常出入用的门哦。」
……这门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蓉子说着就发现左边稍微往里退的地方有个入口和对讲机。
纪久清清喉咙,按下对讲机,里面传出年轻女性的声音。纪久一报上姓名对方就立刻说:请直接进来。
「不过,这真是太巧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蓉子也不禁提高音量。登美子又瞪大眼睛说:
「是的,就是那位书记官的亲生女儿。因此阿ㄋㄧㄠˇ不可能活在阿茑事件发生的年代。」
她简洁而直接的语气,给人一般所谓「女强人」的印象。
「吓我一大跳耶,我两、三天前才梦见妳祖母哦,然后呀……」
「她吗?一直都是这样哦。」
「不,和这两位,还有另外一位,总共四个人。」
「真没想到,请节哀顺变。」
重新绕回正面,一跨进玄关就是宽敞的三合土地面,上框呈L型。这里从前应该是土间(注96)吧。那土间似乎是从右边通往里面,现在装有玻璃门作为分界,天顶很高,纵横架着又黑又粗的梁。
「好讨厌喔……说话不干不脆的,一点都不像平常的纪久。啊,那边要顺着路弯过去。」
登美子有点担心地问。蓉子回答:祖母已经过世差不多一年了。登美子喊了声:
大家听了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是登美子伤心时的习惯动作。蓉子心想:和小时候的她一样。
「……妳是登美子吧?」
「破坏与创造吗?」
佳苗坐到蓉子她们整理出来的一张椅子上后,开门见山地说:
「事实上,我爸就是反对运动代表人物之一,才累垮的。」
不过才一眨眼功夫,登美子就转而行礼如仪地说:
纪久看到佳苗递过来的纸片,低叫了一声:「咦?」纸上写的是「井之川 信男」。纪久红着脸说:
「该从哪里进去呢?真搞不清楚。」
与希子按捺不住地问母亲。
「啊,真的是蓉子!哇,好久不见!」
佳苗塞给她们造访井之川家的点心伴手礼,并目送她们上车之后,纪久忍不住感叹。
「这梦真是太奇妙了。所以醒来之后还愣了好一会儿呢。妳祖母好吗?」
佳苗梳着长马尾、戴着无框眼镜。这已是第三次见面,但纪久和蓉子不约而同认为:这次看更觉得她和与希子有些地方很像,果然是母女。
开门进去之后是一扇毛玻璃拉门。纪久正想开口招呼,门就自动从里面打开,出现一位和蓉子等人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
「……是必然吗?」
大家当场心里都想:啊,旧式家庭的媳妇啊。蓉子也慌忙小声嘟哝一声:不敢当。接着又说:
「哎呀,那人是我年轻时教过的学生,去年才刚结婚,娶了位年轻太太。我记得大概和与希子同年。」
纪久郑重地低头致意。
蓉子终于确信自己没认错:
「不,只要知道阿ㄋㄧㄠˇ的事情就够了。我们才冒昧……」
「现在就去吗?」
「嗯,今天应该在吧。地址在这里。与希子应该知道地方吧。」
登美子的先生信男回来,听完纪久她们的叙述之后回答:
即使隔着紧闭的车窗,与希子还是因吵杂的可怕噪音而微皱眉头,她接着说:
与希子的父亲家位于离那工地不远的大厦。一进到屋里,油画的特殊气味就扑鼻而来。走道上随意靠着好几张画布,再进到客厅就是名符其实的工作室了。
「所以我才说这绝不是偶然呀。」
「登美子,原来妳嫁到这里来了呀。」
恐怕整个日本都正在发生相同的事情吧。而且也一定有很多人同样感到锥心之痛,好像自己的生命被削去一般。蓉子感到胸口一阵痛楚。
「我喜欢蓉子的妈妈那型。纪久的妈妈还不认识就是了。」
「啊……」
「了不起。」
纪久和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姑且将几张可能是餐椅的椅子上成堆的美术杂志、素描本剪下的照片等整理之后堆到角落,顺便将餐桌上的纸笔推到旁边腾出空间。
然后低下头,一手贴着面颊。
「什么意思?」
「那么阿ㄋㄧㄠˇ……」
说着拉住蓉子的手,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地兴奋起来。
蓉子心想,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
「这说法真老掉牙,偶然就是偶然呀。」
不知道是在这个房子还是以前的娘家。玄关门吱吱嘎嘎地开了,好像有人来了。于是赶快去看看。只见蓉子的祖母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边。我便连声招呼:哎呀,好想念您呀,请进,请进。便请她们进来,因为是在梦中,那个房子的渡廊连来连去的,就像迷宫一般。里面有间榻榻米客厅,厅里壁龛挂轴那边有扇暗门,一打开,登美子已过世的祖母不知何时早已正襟危坐地等在里面。这时蓉子的祖母招呼道:「好久不见呀。」说着开心地钻进那扇门里去。
「咦?一个人吗?」
「打扰了。」
与希子冷静地回答。纪久说:
「哇,真的呀。」
根据登美子的叙述,她的梦是这样的:
「与希子老是给妳们添麻烦……」
「这一带充满我爸少年时代的回忆呢。」
「啊,是我妈。」
与希子刚泡好茶,玄关的门铃就响了。
「早就听说妳们要来了,请从那边进来。」
说着微笑点头致意,同时伸出右手指着。
这女孩照理说应该是这家主人的年轻太太。她的视线依次由纪久移到与希子,再移到蓉子身上时,突然大吃一惊,紧盯着蓉子。
「当时吗?」
「是呀,而且是一个人。嗯,我想是先生准许的吧……」
这在当时肯定是个划时代的举动。不过做丈夫的想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以及负担得起的财力吧。
「真了不起呀。」
大家异口同声惊叹不已。
这时纸门开了,登美子捧着长方形大漆器托盘进来。
「今天刚好有祭典,请用一点鲭寿司吧。」
与希子开心地说:
「对耶,今天有祭典。」
「所以到处都插着旗帜啊。真不好意思,让妳这么费事。」
纪久又是一脸不好意思。初枝笑着说:
「每逢祭典,家家户户都要请客人吃鲭寿司呀。」
与希子也说:
「好怀念哦,我小时候也都到邻居或同学家作客被对方请吃过。就连我妈,虽然不是每年都做,但也做过几次。」
「那就不客气喽。登美子,我来帮忙。」
蓉子说着站起身来,一家人哪肯让客人帮忙,但蓉子坚持两人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便硬是把登美子往纸门外推。
「妳在那边慢慢吃就好了呀……」
登美子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啦,即使只有一点时间,我也想跟妳说说话呀。」
「也对,厨房在这边。」
「或许爱与恨是一体两面呢。」
「代代相传,累积数百年的怨念?」
佳苗淡淡地说。
「咦?能面展吗?」
这个房子设计得十分庄重。
「道样吗?」
「什么『这可是有好几百年传统的房子。把灶敲掉,要灶神怎么办?会遭天谴的!』说这些实在……我有一段时间好像得了精神衰弱,还病倒了呢。后来,孩子的父亲就对所有亲戚说:即使没有灶,还是会好好祭拜灶神,请祂保护家中用火平安,免于祝融之灾。他就这样挨家挨户帮我求情……」
「耶?」
「蓉子,妳现在在做什么?」
「是呀,这一带。」
没有类似中廊的设计,而是接连隔成三叠、四叠的小型榻榻米房间,以代替走廊。
「登美子一定不喜欢吧?」
「灶神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蓉子发出无法言语的悲惨声音。
「嗯。」
「在登美子家听到灶的故事后,真是无限感慨喔。」
「难得都到这里来了,明天要不要我带妳们到古城?资料馆里正好在举行能面展哦。今天是第一天,不过馆方已经休息了,赤光的作品也有展出哦,我想一定有。」
「我想人类视灶神为必需的心理,并未有太大改变哦。」
「我就知道妳去井之川家一定会带鲭寿司回来。」
「对老一辈的亲戚来说,直系本家的灶也应该有许多从小的回忆吧。为什么呢?因为以前都是家族总动员围着灶工作,有悲有喜……现在说起来很像在说笑话,但即使没有几百年的历史,只要改变过去一直持续至今的事物,就必须有所牺牲,正好那时候轮到我……我也是太过莽撞,才会搞成那样呀。」
「咦?这里也……」
岂只还在,还带到这里来了,就装在客厅那个包包里呢。
「登美子帮了很多忙哦,教起来很有成就感。我也是跟我婆婆学的……婆婆每次祭典之前就严阵以待。嗯,还曾经做过将近一百份,准备工作很辛苦呢,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了。」
登美子在漆碗中倒入这一带有名的、掺有鸭儿芹的清汤,蓉子便将这些放在托盘上。
蓉子实在开不了口,说自己现在也还在玩,只好苦笑着点点头。
纪久这句话使得初枝不禁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我来把泡茶用具拿过去。」
「啊。」
「这大概有我家的五倍大呀。」
「地板的接缝看得出来吗?以前原来是土间,有一口灶,到我掌家时才翻新的。因为腰痛,到土间还得上上下下的,很不方便……当时其他旁系的亲戚很难沟通呀。」
从她的口吻看来就知道,她并不是完全反对。
登美子率先带路。
「学染布。」
「好好哦,我的人偶放在娘家。」
与希子回家将礼物鲭寿司递给在家里等的佳苗时,佳苗神情愉快地笑了。
「真令人不敢相信,这样真的就可以把水煮开吗?」
纪久喝口茶低声道。蓉子说:
「过去几百年来,所有忍受不便、任劳任怨的女人怨恨全部发泄到妳身上了。」
「我觉得感情一定也是与日具增的吧,自己越常亲手接触的东西,越是会依依不舍呀。」
「时代本身也会逐渐改变呢……」
登美子家的鲭寿司果然好吃。鲭鱼片又厚又肥,寿司饭也压得很紧,感觉很实在,却不至于给胃造成太大负担,是忠于代代相传的家常风味。
「不过,现在不管看到什么,就算是般若或蛇的能面也都敢直视,一点都不怕了。」
「我爸喜欢这样,因为没有火就不需要灶神了。」
厨房是磨损过头的木头地板,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印刷似的、质感单薄的制品,而是一片一片别具风格、擦拭得连木纹都浮现出来的地板。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房子也很旧了,大家有意思要打掉重盖。」
「那是用电磁加热的。」
这时,到厨房去泡茶的蓉子突然高声叫道:
「炖汤呀熬什么的都可以,我家的开水是用电热水瓶煮的啦。」
与希子故意瞪大双眼往后倒下,惹得大家都笑了。初枝也笑着继续说:
佳苗轻描淡写的话语,使得三个女孩子再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佳苗发现后又说:
「登美子妳幸福吗?」
与希子近乎责备地说。
「我忘了,因为我没兴趣。」
「登美子经常那样双手捧着托盘走路吧。」
「在呀。」
「呵呵,这里和我以前住的家很像吧?」
「才不是呢,这是鼓励呀,我是在帮妳们加油呢。」
「昨天晚上啦。不过我婆婆做的鲭寿司很有名,真的很好吃,一定不会让妳失望的。」
「我们那种苦应该叫什么呢?」
果然,一旁的长桌子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筛子上的鲭寿司堆成一座小山,上面还盖着晾干的布巾。
佳苗也没特别责怪她,只是说:
说着让蓉子往前站。
「自己心中已经能确认的东西,就没什么好怕的。」
「嗯。」
大家一致决定明天再访井之川家。
「厨房很气派喔。」
「咦?这个怎么用呀?」
登美子只是默默笑了笑,没回答。
「从前要以五百年为单位才会产生的生活变化,在这十数年间已经都相继发生了。」
与希子耸耸肩。
「没灶神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
「我看大概有喔。来帮忙的佣人也都坐在这边工作,所以要说宽敞还真的是满宽敞的。」
「做得很辛苦吧?」
蓉子不禁张大眼睛,畏畏缩缩地试着把手盖在上面。
「啊,对对对,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那大门的样子有种好熟悉的感觉,原来是和登美子家很像呀。」
「呵呵。」
蓉子等人赞不绝口,连声说:好吃!好吃!初枝开心地说:
「我到现在都还怕。」
「好像真的『受房子召唤』呢。」
「这个嘛……」
「妳们也是一样,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再害怕哦。」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和从前的登美子完全一样。蓉子说话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变成小时候的样子。
「哦?好厉害啊。妳想当染织专家吗?」
「这句话好像诅咒。」
初枝略带亲昵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家里内部的事情。
纪久探头去看,然后说。
「我小时候也很怕能面哦。」
一直和大家相谈甚欢的信男开玩笑地说。
蓉子夸道。
她露出淘气的眼神笑了笑。
与希子立刻站起来说:
「蓉子最喜欢的是市松人偶莉卡小姐对吧?」
登美子在她身后低声说。
说着将开关打开给蓉子看。
「姑且不论好坏,我的人生,大概已经累积足以抵抗那种恐惧的经历了。」
「还在吗?」
「我和我先生是因为亲戚介绍认识的,就是类似相亲啦。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有妳刚刚说的那种『好熟悉』的感觉呢,我自己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受邀到这家里来时就知道原因了。一定是我先生背后也弥漫着这房子的氛围吧。」
「对了,对了,妳记得吗?我们不是经常玩人偶吗?」
「能当成就好啦。」
「我明天妇女会有集会不在家,信男也要上班,不过登美子一定想和久没碰面的朋友好好聊聊吧?请务必来呀。」
初枝也热诚地这么说。
「是呀,每年秋季祭典时都会举行。与希子没告诉妳们吗?」
——产生变化时,就必须有牺牲——
蓉子突然想起初枝的话。
「这变化有整个地球规模那么大,所以必须牺牲的规模也是如此吗?」
纪久嘀咕道。蓉子知道她心里想的和自己完全相同。
「讨厌,我也正想着一样的事耶。」
这句话是与希子说的,蓉子也赶紧说:
「我也是耶。」
佳苗忍不住笑着说:
「妳们已经完全像一家人了哦。老是吃同样的食物,经常交谈的话,想法也会越来越像。」
要到古城资料馆,得先渡过因莲花丛生而驰名的护城河,走到碎石子的岔路时,再依指示板右转。顺带一提,左转是往天守阁。
已转红的枫叶枝条由两侧垂悬下来。上午的阳光从上方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漫步于树下的蓉子一行人身上。今天佳苗也一起来了。
「有点透明感的茜草红。」
蓉子眯起眼睛仰望着天空说。
「好漂亮喔。」
众人一时全停下脚步,欣赏头顶上展开的锦绘(注97)。一群啼唱的日本山雀(注98)来了又去。
在资料馆入口买了门票后,进入微暗的馆内。或许是因为灯光,馆内外判若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类建筑物有独特的温湿度调节,但弥漫其中的空气依然充满压迫感,蓉子等人感觉着这份压迫,进入展示室。里面已经有两、三组人在参观,整个展示室一片寂静。
眼前的陈列柜中,以小面为首,并排着一列女性能面。
小面是代表年轻貌美的女性能面,但与希子老实地偷偷告诉旁边的纪久说:自己觉得那能面看起来既不年轻也不貌美。纪久只得苦笑。
能面微张的嘴巴,以及仿佛直视着自己的瞳仁洞穴,使蓉子紧张,忍不住抱紧装有莉卡小姐的包包。
「这事妳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资讯之前都没说呢?」
与希子否定地说。佳苗却说:
「那么,阿茑事件发生后,赤光就下定决心不再做能面改当人偶师了,对吧?不过以他的身体状况,应该连日常生活都不大方便吧?怎么还能制作人偶呢?」
「好的,托各位的福,我也到过各个地方调查,所以对这些事多少有些了解,只要是我知道的……」
怎么了?纳闷的与希子也往前探看,原来是一张乍看之下相当普遍的中年女性能面,名为「曲见」。只不过这张能面的眼帘较其他能面下垂,因此感觉目光的焦点似乎落到这世界之外的某处,额头到鼻梁敷上的胡粉(注99),自得就像望进水底似的,仿佛透着某种迫切的忧伤。
桥姬是因嫉妒而发狂的女性变身为鬼、欲杀其夫的能面,面相异常凶恶,眉间深深刻着皱纹,还有一张大开的嘴。以这张能面为首,带领后面的生成、般若、蛇等能面,逐渐往跌落谷底的幽暗深处探去。桥姬虽然可怕,毕竟还是人的脸孔。到了生成,人脸就长出两只短角及獠牙。等变成般若,眼窝更显塌陷,目露金色炯炯凶光,角延伸得更长。变成蛇之后,舌头出现,耳朵消失,人的气息至此完全不见踪影。
「啊,原来如此呀。」
「……原来如此。」
与希子首先问德家:
大家都围到蓉子身侧。
「我觉得,这个好可怕。」
「是的,没错,不过并不是祖传的,而是小时候投入能面世家当弟子的。」
自己的家世却要问别人,说来也真怪。但事实上,与希子以前也不怎么有兴趣,而且父母亲也的确没提过这类话题。
……不行呀,那样就……
佳苗望着与希子说,一副「妳连这都不知道呀」的表情。
德家做出惊叹的口型,等着与希子接下去说。
「脸色不大好耶。」
这故事实在是太血腥了,大家都一脸郁闷,只有与希子一人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辉。
「后来被同伴出卖,遭敌方逮捕,并受到残酷拷问,双手手指被一根根依序齐掌斩断。」
「这种事妳怎么都没告诉我呀?」
「赤光原本是藩主赞助的能面师对吧?」
「不要紧,只是被能面的力量震慑住了……」
「不,这很可能是真的。因为澄月的人偶一向在『封印嫉妒』的效果上评价极佳。」
就像鬓角被用力往上扭般确信。
如此声音突然出现。虽然搞不清楚是从自己心中升起的,还是谁在对自己低语,但蓉子总算因这声音清醒过来。将两手放在额头上,做出把某种东西擦掉并放回能面上的动作。接着向纪久丢下一句:
与希子扬起声音,似乎相当意外。
「原本是藩的武士后代,但似乎是负责情报搜集的任务。当时正好是尊王攘夷(注100)的时代。当时赤光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名义上说是要复制有名的能面,但我认为可能暗中从事秘密活动。」
「我现在租住在她已过世的祖母家。」
「关于澄月的事情,我想这位肯定比我们清楚。」
「他似乎十分聪明灵巧,几乎不管什么事都能独力完成,只是晚年时收了一个少女来照顾自己,不过那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没正式收为养女……」
「桥姬有二个,般若有三个,蛇也有三个,对吧?其中,右边的桥姬以及最左边的般若、最左边的蛇,都是赤光的作品。」
几个小面之后,接着陈列的是年龄递增的孙次郎、若女、增女、深井等女性能面。这时,走在前面的纪久突然不自觉往后退,同时以手辽着嘴巴避免惊叫出声。
佳苗喃喃地叫着:「哎唷,哎唷,哎唷……」同时移往下一个陈列柜,蓉子却抱着莉卡小姐呆立不动。
记忆中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那是小时候三月女儿节时,在登美子家里发生的。在人偶所怀抱的、封在自己体内的压倒性思念波涛中,像小船般被摇来晃去,后来像是被莉卡小姐牵着,自己才总算回到人世间的。
「是的。而且据说用的还不止一把凿子。他做的能面内侧有特征,雕刻的纹路也很容易分辨,而且有股气势,仿佛可以听见它呼吸的节奏。一戴上就感觉能面比所见的厚实,和自己之间简直分不清界限。尤其是那个曲见,由内往外钻眼孔的时候,似乎故意调整过角度,传说戴上的话会有奇妙的感觉。」
德家拍了一下膝盖。
太粗心了。
纪久挺起身子,以罕见的尖锐声音插嘴道:
「不会吧?应该只是巧合吧?名字竟然相同。」
「哇……」
「那么,佐伯家原本是……」
「几乎没有手指,还雕得出来吗?」
「当时才听姑婆提起,她年轻时曾被大老板包养,甚至还生了孩子。大约同一时期,大老婆也生了孩子,所以把离开澄月那儿时得到的两尊人偶分别送给自己的孩子和大老婆的孩子。不过后来好像因为身体不好便与那孩子分离了。」
——因为妳是这种体质的小孩——
「我先到大厅去了。」
「等一下,佐代?难道就是佳代的母亲……」
「这样子的话,怎么还能做能面……」
这些能面真的只是表现因嫉妒而发狂的女性表情吗?
「我也没想到这有那么重要呀。更何况,提起这事的话就好像真的和妳父亲很有缘分呀,都已经离婚了,所以才想说,我这边反正也不是和赤光有什么血缘关系,只要有妳爸爸那边的资讯就够了。」
德家喃喃说道,但似乎还是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登美子家回家途中,擦身而过的老婆婆说出这句话,至今都还在耳朵深处回响。那位老婆婆是真的人吗?还是那世界的使者呢?
「那位应该就是我的姑婆佐代。」
「关于被出卖,难道赤光都没说过恨对方的话吗?」
从德家低沉而平静的语气看来,他也为赤光澄月的生涯深深吸引。
纪久低声说道。蓉子看了一眼,也立刻把目光移开,仿佛抗拒着某种逐渐接近的东西。虽然不知是蓉子这边的东西还是能面那边的东西,但蓉子下意识地想离它远一点,却不小心撞到人,是位瘦小的半老绅士。
失态了。
「抱歉!不好意思。」
「是的,关于这点完全没记载。不过他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他应该也知道出卖他的男人也受到拷问吧。」
对了,就是那个能面。
她的气势让德家有点退缩,但德家还是说:
「出卖他的同伴是个不正经的家伙,告诉他的未婚妻说他已经死了,其实只是要让未婚妻死心蹋地去当藩主的妾室。」
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吧,眼角沉重下垂的眼睑宛若一条伤痕,以和缓的曲线画过德家脸上。因此乍看之下像个盲人,但偶尔又会从那伤痕深处露出带着凌厉的光芒,所以应该也不是完全看不见。
这时,纪久一行人也悉数走出展示室。
众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胸部剧烈起伏着。
「哎呀,这我也知道呀。」
「我是佐伯的女儿,就是住在S医院的……」
「真的不要紧,坐一下就好了。」
「据说赤光最拿手的便是鬼面。」
「对喔,不过也没机会说呀。」
众人的脸都扭曲了。
「因为这对姑婆而言也不是什么光采的事呀。她好像十分痛苦,而且还有点顾忌……我几乎都忘了。更何况,这事和妳提到的莉卡小姐也没有直接关系呀。」
「般若又称中成,而蛇为真成;依序就是生成、中成、真成呀。」
耳边突然听到声音,一惊之下抬起头来,才发现德家坐在大厅椅子上望着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又接着说:
「姑婆死前不久,大约妳出生一年前。因为姑婆很长寿,她知道我们在调查阿茑事件,就一五一十告诉我们了。」
蓉子慌忙道歉,正要弯腰去捡对方被撞掉的帽子时,目光突然被他已全秃的头顶吸引,对看一眼后忍不住「啊」地低声叫出来。
德家认出蓉子,不假思索地接过帽子,同时也想寒暄几句,却只是苦笑。蓉子低声对众人介绍:「各位,这位就是为了祖母的人偶到过家里的……」与希子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时,蓉子赶紧拜托她:「可不可以待会儿到展示室外面说。」同时也如此请求德家。德家点点头仿佛暂时告辞,然后就到下一个展示室去了。
「不好意思,请问您之前是不是曾经去找过我父亲……」
「不可思议的是,那时候起,他的作品反而更具慑人气势。」
「您是……那时……」
于是大家围着德家坐在椅子上。
「……真是欺人太甚呀。」
陈列柜中摆在曲见旁边的是桥姬,佳苗看了这个能面竟忍不住低声惊呼:「哎唷。」
与希子激动到近乎斥责地说,从展示室出来的其他客人都惊讶地望向这边。
「那时,似乎是正室迟迟生不出孩子,所以正好在家臣的女儿中物色可能多产的女孩子,但,或许是那个出卖他的男人也受到良心的谴责吧,一听说赤光又开始制作能面,便建议藩主买进。」
「那妳又为什么会和这位小姐……」
「我也希望能多了解澄月,不,是赤光的事,还有阿茑事件。这不只和我有关,说不定和在座的所有人都有关系。」
「哪有这种事呀!」
蓉子的脸色已差不多恢复过来,从旁鼓励与希子似地说。与希子也点点头,直视着德家道:
「啊!」
「是的,那就是阿茑事件的能面。」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佳苗开口了:
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快步走了出去。
「不舒服吗?」
与希子吓了一跳。
德家做出手持能面的动作说:
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形。
「您不是为了澄月的人偶到过我家的那位……」
蓉子好想紧紧抱着能面放声大哭,没来由的感情浪潮几乎整个淹没了自己。
这其实是一种充满戏剧性的过程,展现人类因背负超过忍耐限度的悲哀,而再也无法继续为人的凄惨过程。这些能面的表情,每一个都是静止在眼泪即将溃堤而出,亦即感情爆发前那一瞬间。看的人所感受到能面如泣如诉般的愤恨及怒气,其实是苦闷、哀怨、悲伤到极点的究极表现。
佳苗依旧淡淡地说。德家说:
「因为妳没跟我说呀。」
事情发展变得完全出乎意料,所以大家都沉默不语。
说着露出难得一见的怀疑神色。佳苗又说:
「刚刚听您说人偶有『封印嫉妒』的功德,我一边在想:年轻时的姑婆是怕大老婆呢?还是看不惯怕大老婆的先生才送出人偶的呢……」
「这件事,我外曾祖父是敷衍了事解释说:是从客户那边听来的啦。我这边的说法是这样来的。」
纪久有点故作滑稽,大家沉默片刻后不禁大笑。
「纪久的外曾祖父还真辛苦呀。」
「真的耶。」
当时或许是件尖锐到攸关生死的悲惨事件,但过了近百年,如今双方子孙却相对把手言欢,真是温馨的一幕呀。德家不禁微笑起来。
「对了,竹田不是说赤光是因为什么有名的能面才出名的吗?」
笑声停下来之后,蓉子突然想起来,说道。
「因为鬼面而有名,但……」
德家歪着头回答,声调依然没有起伏。
「不,不是这个……是龙……」
与希子连连点头说道:
「他的确说是因为诠释龙女而出名的呀。我对蛇和龙很感兴趣,所以记得是般若的下一个之类的……」
这时德家的眼睑突然上扬,眼底露出光彩。
「您显然真的有研究。的确,赤光的q龙女b是梦幻的能面,而且据说是他成为澄月后最后的作品。说有名,并不是因为实物而有名,而是因为澄月对龙女的诠释很独特。一般都将『龙女』跟『泥眼』归作一类,也曾用于《铁轮》,但很少见。就型态上来说,只要想像是桥姬加上獠牙就对了。然而澄月却将『龙女』排在『真蛇』的下一个,也就是变成蛇进入厉鬼畜生世界之后的魂魄,又再度回归人世那种茫然的样子,因此还留有獠牙。然而他主张,此面在心境上已达到看破一切的了悟境界:心中也已不再残留任何害人之意或热情。」
与希子皱着眉说:
「还是不大了解,说到底……这个能面究竟存不存在?」
「我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所以才去拜访妳父亲的。」
德家说着笑了。他比外表给人的印象还爱笑。
纪久自言自语说。
「没有呀,因为我们住的地方没长这些东西呀。」
「空着一个能面的位置。」
「要不要到古城后面看看?我知道捷径哦。」
「变成西瓜!变成西瓜!」
纪久若无其事地摘下一片夹在指尖,伏石蕨的叶片清脆地啪一声,应声折断。
「佐伯一定是说『不存在』吧?」
蓉子等人当然没有异议,大家都希望赶快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究竟趋向何处呢?」
「与希子的妈妈对爸爸很好喔。」
古城外墙曾经过几度修复,应该是相当古老的遗迹吧。老旧的石墙上,崖石榴(注101)和伏石蕨(注102)纵横交错地覆盖着。伏石蕨直径约一公分的小圆叶片交互生长,其中偶尔还夹杂着几片附有孢子的细长叶片。
与希子迅速起身,一会儿又满脸通红,边叫着「真的耶」,边跑回来。
「我也是呀,不过祖母曾经插过茶席用的花,撤下来的时候偶尔会这样跟我们玩,我突然想到的。」
与希子就是这种个性,所以真的吓了一大跳。蓉子尝到了久违的,如孩童般的愉快感受。
与希子生气似地嘟哝。佳苗又说:
德家点点头。
「咦?没注意到,我再去看一次。」
「对,听说今天的展示是依赤光的分类,所以真蛇之后留了一点空间对吧?那是预留给龙女的。」
「啊!是西瓜味!」
「我也该去医院了。与希子,妳最好带她们去吃午饭了。」
小孩子气地念着同时搓揉双手,接着又拿给与希子闻。
与希子点点头:
与希子一脸「受不了他们」的表情,接着又说:
惊讶的与希子看完后,蓉子更加得意地笑着说:
说着要与希子闻。
佳苗静静地微笑说,大家都吃惊地看着她。
大家都不提能面。因为刚才待在「密度太高」的空间里,都想让脑袋放空一下。
「变成黄瓜!变成黄瓜!」
古城后面是个小山丘,可以眺望整个市区。虽然位于护城河内侧,但因为景点都在另一头的山丘上,所以预计应该很少观光客会来这边,或许正因如此,感觉有点荒凉。外来种植物北美一枝黄花直逼眼前。
「他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对龙女相当执着,我也无法确定他现在手上到底有没有,不过就算有也不会交给任何人吧。」
「没错吧?我还有工作,差不多该告辞了。如果有什么……尤其是发现什么的话,请和我连络。」
石墙旁边腐朽的枯木上,初夏时节开过点点白花的络石(注104)攀附其上,如今结着细长的果实。蓉子采下一颗掰成两半,里面是包裹在白色棉絮中的种子。她拿到嘴边,用力一吹。
「妳们小时候没玩吗?」
「对他而言,龙女是相当深的问题,哪能这么轻易就拿来当作话题呢?他对我也几乎没提起过这件事呀。再说,妳以为他会放在纸箱里面吗?当然这前提是龙女真的存在。」
「这就是时之所趋喔。」
「我们说好下午还要再去登美子家,去之前就在这附近打发时间吧。」
以两手搓揉花朵,接着又说:
地榆(注103)浓艳的紫红花朵也零星穿插在北美一枝黄花之间。
「因为没人照顾他,所以妈妈才发挥义工精神帮他打点一切的。」
佳苗离去之后,蓉子说:
那是入冬前非常晴朗的淡蓝色天空。
「妳们看!」
佳苗指着展示室说:
说着除了蓉子之外,他递给每个人一张名片,接着又再三行礼如仪后才离开。众人也一边道谢,一边深深弯身回礼。目送德家离开之后,佳苗也说:
「咦?真的是黄瓜的味道耶!」
蓉子摘下两、三个成团的地榆花朵,满脸恶作剧似地笑着说:
「一般都是从年纪小的开始依序,由小面起,接着是中年女性能面,老年女性能面,然后是死去的幽灵、鬼女的能面,像这样一路排下去的,对吧?不过今天却由中年就一下子跳到鬼女。」
「可是,关于这件事,爸爸什么都没说呀。更何况,瓦楞纸箱里也只有人偶……」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女性能面陈列的顺序……」
「他最后的的确确是在做这份工作,因为有一封信留下来,是澄月寄给向他订做能面的能乐师的,龙女的诠释也是因那封信而闻名的。只不过那能面究竟完成没有?实物究竟在哪里?都没有人知道。」
种子仿佛降落伞般,从丛生的北美一枝黄花上方高高地飘上天空。
「总觉得植物啦人种啦等等,一切都日渐混杂在一起了呢。」
与希子难得若有所悟似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