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6256 字
纪久又做了那种梦,天没亮就醒了。
这次梦中,刚开始是被不知名植物的藤蔓包围,但后来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却变成无数的蛇。通常都是吓得连声大叫:「不要、不要!」才醒来的,今天却不一样。困在群蛇之中时,似乎有人突然一把拉住纪久的手,只要那人一前进,群蛇就让开一条路,从那人背后弥漫出一股清凉气氛,应该是住在水里的人吧。虽然这人给人的感觉和蛇那种噁心感相差十万八千里,但看蛇这么怕她,所以纪久心里闪过一个不怀好意的念头:说不定她是蛇女王之类的人呢!立刻转念又想:这样实在太失礼了,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她毕竟救了自己。后来那人就不见了。啊,一直往前走了,回到水中世界了,要追上去吗?糟了!正想到这儿,就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告诉大家自己做了蛇的梦。
所以即使话题扯上蛇,她也沉默不说。
那天早晨,蓉子帮莉卡小姐换上晾过但很久没穿的蝴蝶花纹和服。
睡回笼觉而比平常晚起的纪久满脸惊愕地说:
「莉卡小姐今天穿的和服上的花纹,我从来没见过喔。」
「是啊,这件是莉卡小姐最早拥有的和服之一,虽然是蝴蝶图案,但我一直觉得不怎么可爱,总是不大想帮她穿。」
「蝴蝶?」
纪久忍不住大声反问。
「这是蛾呀!很清楚的是一只写实、如假包换的蛾呀!」
「啊,是喔?」
蓉子瞪大眼睛。
「妳怎么知道?」
纪久赶紧离开莉卡小姐,靠在客厅的榻榻米茶几上抱住头。
「因为那个我见过呀。小时候要到祖母房间,贴在途中渡廊栏杆上的……」
「啊,妳上次说过,就是那只害妳后来再也不敢到祖母房间的关键的蛾吧?」
「对!就是牠!」
「哎呀,还真有缘喔。」
蓉子从容地惊叹。纪久尽量避免看到莉卡小姐,边说:
两人毕竟不像女孩们那样狂热,脸色却不约而同地认真起来。
神崎看着受损的缝箔(注87)边缘,心疼地回头对纪久说。
「『蛇的半襟』不是莉卡小姐的东西,是给人用的呀。」
纪久歪着头纳闷地说,蓉子回答:
与希子每次见到女性朋友们出现这种变化就很不高兴。纪久虽然表现得没那么露骨,但或许就是因为自己不希望纪久变成这样,所以对她的标准更严格吧。
「这么花俏的图案,一般都会认为是蝴蝶图案的变形吧。」
「啊?」
与希子的眼里充满好奇。
玛格丽特说。与希子也慌忙说:
「听玛格魇特蜕了。睛进。」
「好想吃吃看哦。」
神崎说着,又对出来应门的蓉子介绍竹田,竹田有点害羞地点头致意。听与希子的形容,还以为他个头应该更大一点的,但实际上竹田并没有那么显眼。说起话来只感觉他略带傻气,有点木讷。眼睛细长,脸的轮廓有棱有角的,和神崎给人的印象形成对比。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感觉还真怪。
突然心血来潮便拔了些青紫苏嫩叶没遭虫咬过的部分,将葱、少量大蒜及姜剁碎,加进醋酱油(注86)里作成酱汁,再将洗净的青紫苏放进去腌着。
纪久点点头。
「来干嘛呀?」
「他们一定会十分乐意接受的。」
「送到博物馆保管不是比较好吗?」
「她逃进厨房了,根本来不及拦下她。」
与希子叹了一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那天早上的饭偏硬。而且与希子因为听说竹田要来而焦躁不安,煮的白饭竟然多到几乎满出电锅。打开电锅盖时,看着和蒸气一气冲向眼前的饭粒集合体,与希子也不禁哑口无言,接着近乎辩解地低声说:
青紫苏长满庭院各处,在树与树之间及野菜之间茂盛得宛如小树林。不是特地种的,只是初春发芽时没拔除,顺其自然就成了这样,在这个夏天曾经被拿来做调味而大受好评。
纪久责备与希子,接着又说:
应该在客厅的与希子竟不见人影。纪久在蓉子耳边小声说:
今天早餐是与希子负责,饭多半又会煮得偏硬而且一定又煮太多。每次该与希子加水煮饭就会这样。
「听听蛇的事情也不错呀,妳一定很想听吧?」
「其实我也觉得这花纹有点不舒服,所以以前都不想帮她穿的。」
「妳要做什么?」
「那个图鉴的作者随便乱写啦,一定是他妄自断言是模样奇特的蝴蝶,应该不是什么正规图鉴吧?」
木板门后的与希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很不高兴:这根本不像纪久。
「晚餐要是吃炒饭就好了哦。」
「嗯……我来做饭团。」
接着又说:
寒蝉刚开始叫的时候虽然还算稳定,但最后一定会乱了节拍并草草结束。杜鹃鸟也有这种特性,不过倒没听过一直到最后都不会乱叫的寒蝉或杜鹃鸟,所以说不定那就是牠们的标准调子。
……怎么会这样?对了,一定是因为觉得朋友们离自己远去了。自己的反应也太孩子气。但不光是因为这样,我希望纪久永远都是平常的纪久。没错,那样根本不像纪久,真不希望纪久因为一、两个男人就完全失去她平常的样子。
然而纪久那激烈的抗拒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呢?平常的言行举止明明都很稳重的呀。蓉子十分意外。
每对张开的翅膀上都有眼状的花纹,看起来就像瞪着人看的眼睛。后段翅膀上并列的横纹又粗又直,简直就像紧闭成一直线的嘴,说滑稽还真滑稽。
「没关系啦,我也在呀。」
「既然妳都这么说了。」
蓉子唱歌似地回答,并继续充满节奏感地捏着饭团。与希子也慢慢跟上,有样学样地帮起忙来。
之前发疯似地鸣叫的寒蝉,听了牠们九月时节的叫声,也觉得牠们已失去气势,而仿佛带有敌意、毫不留情的阳光也稍稍趋缓。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可是,怎么会有那样的……」
傍晚玛格丽特从高田的工作坊回来,告诉大家明天下午神崎会带竹田来。与希子有点不安。
「这位小姐的人偶叫莉卡小姐,是这个家里最大的。」
神崎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点。玛格丽特照她之前所说,早上就出门了,纪久还特地下楼来。
「再等一下。」
「只是大小尺寸不同而已呀。」
说着抓少许饭到左手心,再以右手掌压成约一指宽的厚度,接着塑成小三角形,再压扁。就这样俐落地反覆动作,直到做成类似厚仙贝的模样。
蓉子从没考虑过图鉴还有正规不正规的评价标准,于是仔细想了一会儿,才说:
「竹田说他想看看人偶的衣服,还有那件奇怪的半襟。」
「好吧。」
与希子有点脸红。
「我也不行。」
与希子认真地烦恼着。
玛格丽特无视与希子的不安,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这是纪久的姑姑送的,可能是八十年前或更久以前的老东西。」
「来看人偶的衣服、蛇的半襟之类的。」
「说得也是啦,不过……」
与希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忍不住问道。
纪久用略带撒娇似的声音说:
「这是牡丹和狮子。是从能剧《石桥》获得的灵感,似乎很受武士家族喜爱。至于以『云立涌』(注88)为底、上绣菊花和环状紫藤纹的那件倒是满有公卿贵族气息的。不论哪件都很精致,而且是人偶尺寸。」
「妳想想看,不是有客人要来吗?」
……原来她那么讨厌蛾呀……
「我明天不行,不过我告诉他们应该有人在。要是不行,我打电话给他们。」
第二天早上,蓉子感觉似乎听到睽违已久的寒蝉鸣声,便到庭院看看。
蓉子安慰与希子,并打包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学祖母那样,等抽穗就全部拔除,采收它的果实吧。用盐腌起来一定很好吃,拌进渍菜或茶泡饭里都行,冬天加在红豆年糕汤里也很对味。果实采收后就把余株连根清洗后倒挂在屋檐下。祖母总是把它晾干后用来泡紫苏茶。明年初春时,掉落的种子应该又会长出新芽来吧。
「哎呀,欢迎欢迎。」
蓉子鼓励地说。
「哇,好像可爱的小年糕喔。不过不加点盐巴或什么的吗?」
说着仿佛在催促竹田似地,跟在蓉子身后进屋。
「哎呀,我会做小一点,做得适合配茶吃,用这种硬一点的饭来做刚刚好哦。」
「可是他们来的时间又不是吃饭时间,怎么拿饭团招待呀?」
与希子以镰仓雕(注89)长托盘端着预先准备好的茶和饭团出现了。事后还被纪久着实调侃了一番:「依人数备齐了喝茶的器具,还说『哎呀,欢迎欢迎』呢!」
蓉子带他们进屋时,神崎说:
「这绝对是明治以后的东西,从化学染料使用的状况来看就知道。」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她换上别件衣服?」
蓉子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希望一步都不要偏离。
竹田也同意地说。他一直把脸贴近和服,目不转睛地凝视。
「看,就是这样。」
蓉子顺从地帮莉卡小姐脱下衣服。
「哎呀,与希子呢?」
她似乎想说:应该拿些比较像样的茶点吧。但是自己对他们的来访表示过不满,所以现在也说不出口。
蓉子进房去取衣箱。和莉卡小姐原有衣服凑巧相同的那件实在太旧,不禁犹豫起来是否要给他们看。她想:即使这两件放着,拿其他件出去给他们看也就够了吧;便将那两件留在房里。
「不过,我曾经在缩缅图鉴之类的书里见过这花纹,记得当时的说明大概写的是『经过设计的蝴蝶图案』,因此当时心想:『啊,这和莉卡小姐的和服一样,原来以前流行过呀。』」
「而且莉卡小姐也在。」
「我有那份工作要做,所以不方便作陪,不过妳们没关系吧?」
今天早上的寒蝉声也是中途突然失远就结束了。
「哦?」
接着突然想到:那么,为避开竹田而躲在这里的自己又算什么呢?思及此,与希子鼓起勇气站起来。
与希子提高音调说。蓉子感觉「给人用的」这话有点刺耳,纪久瞄了蓉子的脸色一眼,委婉地订正与希子的话:
「我刚刚腌了青紫苏叶,为了把青紫苏全部用光,我把所有嫩叶全摘下来了。等腌入味后再贴上去。」
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意思是说:真拿她没办法哦。
蓉子先示范给与希子看:
「妳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好像是杂志特集之类的……」
「胡说。妳下午开始就没事了,不是吗?」
「可是我们想留在身边呀。听起来或许有点自私,但像这样穿在莉卡小姐身上,光是欣赏就觉得很豪华呢。」
蓉子说着,同时帮莉卡小姐换上水蓝色的洋装,并将那件和服挂回莉卡小姐专用的衣架。
纪久补充说明。
与希子完全想像不出做好的样子。
神崎也出声招呼,但竹田却只是瞪蓍眼用嘴形说「谢谢」。蓉子和纪久狐疑地互望一眼。
蓉子的饭团大获好评。
黑色大陶盘上排满白瓷般的饭团,饭团上还绕着青翠的青紫苏,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小小的,很容易吃,好像下午茶的三明治喔。」
纪久忘了有客人在场,拚命夸奖。
「很巧哦。我才正想试做想了很久的青紫苏,与希子就刚好煮了很多稍硬的饭。」
受到夸奖的蓉子感觉十分尴尬,赶紧老实说。
「什么嘛!还以为是特地为我们做的,感激得不得了呢!」
神崎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蓉子更慌张了。
「哎呀,当然也是……」
「开玩笑的啦。」
竹田晃着身体笑说。
「对了,对了。」纪久说:
「这就是蛇的半襟。」
说着递过去。
啊,就是这个呀。竹田说着突然噤口不语,只是满脸红潮地接过。
「你不是说过唐草的原型是蛇吗?」
纪久对神崎说。
「啊,那是这家伙教我的。」
神崎以眼神指着竹田。
「是呀,我的确说过赤光因龙女面具知名,但他是因为写给某人的信中针对龙女的解释而变有名的。」
神崎十分兴奋。
「哦?」
「因为线的交错情形变得更加复杂,很容易受损喔。」
「对呀。或许也得将它地处东西交界处的因素也考虑进去。换句话说,仿佛象征某处花纹模式逐渐发生变化似的……」
「我听过赤光的名号。」
「那是奇勒姆吗?」
「是流动会变化的记号呢?还是可以改变流动的记号呢?」
「据说亚洲的龙是由蛇变化来的。我也觉得欧洲的龙和亚洲的姿态差异颇大。亚洲的龙从外形来看的确像是蛇的进化。而且欧洲的龙还有翅膀。」
「织布时也是,若要织连续花纹,一再重复同样模式,便可以很顺畅地持续下去。但有时会在中途逐渐改变花纹模式吧?那种织品的整经工作就很麻烦了。」
纪久、与希子和蓉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一般人就称这是有兴趣。」
「这恐怕没人知道,就连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说不准。」
与希子问。
大家都十分意外,竹田却不理会她们的反应,说:
蛇不知何时变成了龙,自在地驰骋于天地之间。
「不可能有的。」
没想到竹田也插进来继续说:
与希子用力摇着头。
「不过,虽然亚洲的龙没翅膀,还是可以登天呢。即使没特别附上翅膀,大家都有默契相信牠是可以升天的。欧洲就没有这种默契,所以为了让牠在天空飞,便非得老实地为牠加上翅膀不可。双方都结合了天与地。还有一个共同点,双方的龙都一定守护着某种东西,比如水底的神殿或城堡里的宝物等等。另外,英国也有一个民间传说,提到一条蛇因为吞了另一条蛇而成为龙。」
「那个龙的图案会不会是一种象征,表示持续流动的事物是变化无常的呢?要以意志来改变一直以来自然承继的事物是最辛苦的。以纺织品来说,线的交错情形也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可说是最容易出状况的地方。为了彻底完成工作,或许有着使命般的意义吧。」
「原来是流动会变化的记号呀。」
「也有东方系列的龙吗?」
「不,我想不是奇勒姆吧,好像是挂在寺庙里的织锦挂毯。」
「嗯。」
「啊!对了!」
与希子应说。蓉子觉得那表情和她专心织布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那么,应该是那位正妻产生幻觉,以为爬墙虎如蛇般缠在自己身上喽。」
「咦?那不就是衔尾蛇的龙版吗?」
「对,没错。」
竹田就像说鬼怪故事的人一样,紧盯着与希子,以同样低沉的声调说。
「你还是认为是由蛇意象化而来的吗?」
「是呀,如果只是为了形成连续花纹,应该都用龙头不就好了。」
神崎说完这句,又以他一贯的语气继续说:所谓凭空想像,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可能只是不着边际的描绘或涂鸦。然而,其实就像深山幽谷中升起的雾气飘荡而形成某种姿态一样,这可说是人们内心深处升起之某种东西的具象表现。因此有趣的是,不论东西方,同样的东西都是意象化而成的。
与希子接着把澄月和阿茑事件概略地说了一遍。
与希子以稍低的声音说,似乎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了。
与希子一脸认真地问。
「指的是革命之类的事情吗?」
「不,衔尾蛇是呈环状而完结的,但这并非如此。尾巴还是在尾巴的位置上,但接下来却形成其他鸟兽的头部,就像省略连续图案似的……」
「牠们是凭空想像出来的动物这点也一样喔。」
「解释龙女?」
「这家伙还参加了能剧研究会。」
「不论从东方或西方,各种文化都往那地区汇集,对吧?不过,大致上分为两类:一是赛尔柱系统,龙的身体必定打结,这结有各种不同版本,但尾巴部分的结束处必定再度形成头部。」
「他的确是因『龙女』面具而驰名的能面师。」
神崎含糊地说。
竹田的表情十分认真。
竹田问。
「可是,刚才……」
「火焰?」
「嗯,蒙古系统的龙呀,我想或许是受到中国的影响吧,竟缠绕着火焰呢。」
「没错。或许也受到拜火教的影响吧。他们认为火可以净化一切,有非常正面的形象。这次我还会到那边去,有机会的话会仔细调查的。」
神崎突然大叫,大家都吃惊地瞪着他。
神崎对与希子和竹田的话完全充耳不闻,只是喃喃自语:
「与希子现在对蛇很有兴趣哦。」
神崎说,仿佛想打破沉默似地:
「蛇给人的印象似乎都不平凡吧?」
「我是想再往后延一点……」
「没有,没有,我最怕蛇了。」
「那是指赛尔柱土耳其吧?内乱一直不断呢。」
「对了,你还要去喔。什么时候呢?」
「那张『龙女』的能面……」
竹田一脸认真地提出结论,大家全都忍俊不住,与希子的紧张情绪似乎也缓和了不少。
神崎就像介绍某种新鲜事物似地说。
「其实呢……」
「提到龙,回教圈内的纺织品也有龙的花样。」
「嗯……详细内容……不记得了。不过查一下就知道了呀。我帮妳查吧。」
想到众多无法成龙的蛇,心情就凝重起来。与希子想:有没有成龙了的蛇呢?
「对呀。」
「我想说不定也有这种图案,只是我看到的碰巧是我刚才说的那种。」
「到哪里可以看到呢?」
与希子不知为何突然无缘无故地生起气来,并把头埋进座垫里。
竹田的叙述虽然称不上十分流畅,但却让人感受得到其中的诚恳。
纪久默默在心里低语:没错,就是蛇的梦。
一副像被附身的样子。
「不是有兴趣,只是有点受到吸引……」
与希子一下子提高声音。
「你刚刚提到尾巴。就连续花纹的象征来说,以其他鸟兽的头作结,这一点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