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4171 字
蓉子正將豌豆莢的絲一一拉掉,餐桌上放了尖尖一堆豌豆莢。
屋外是個晴天,微風偶爾會從大開的窗戶吹進來,是個讓人昏昏欲睡的晴朗午後。
下樓來衝咖啡的與希子拿了水壺、扭開水龍頭,往裏面裝了水後放到火上,便在餐桌邊坐下。她看到山一般高的豌豆莢,忍不住問: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紀久老家寄來的。」
「嗯,這黃綠色真是漂亮,又青翠又水嫩。」
說着,也拿起一個開始拉起絲來。
「怎麼樣?進行得如何?」
蓉子問起她的諭文。
「根本沒辦法進行,這麼愛睡,我就是爲了提神纔下來衝咖啡的。」
水壺嗶嗶地叫了。與希子趕緊起身關掉瓦斯,正要放上濾紙和咖啡粉時,問道:
「要喝嗎?」
「嗯,好啊,麻煩妳了。」
蓉子點點頭。與希子放入兩人份的咖啡粉。從庭院飛進一隻牛虻,一聽到牠拍動翅膀的聲音,兩人不約而同晃動了一下身體,但牛虻根本連停都沒停,就從廚房窗口飛出去了。
整間房子裏開始瀰漫咖啡的香味。
「來。」
「謝謝。」
蓉子停下手邊的工作,接過杯子。與希子也倒了一點在莉卡小姐專用的小杯子裏,招呼說:
「來,莉卡小姐也來一點。」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莉卡小姐似乎輕輕點了點頭以表謝意。
「喔,我對掃墓的印象總是停留在烈日當空舊曆中元盂蘭盆節的午後唷。耳邊全是寒蟬(注27)的鳴叫聲,堅硬的乾涸地面。即使如此,亂草卻到處叢生,所以不仔細找的話,就會錯過那個洞唷。現在聽說已經決定要把所有的墳集中起來,蓋個列祖列宗佳城,然後來個……揭幕儀式?是這樣說的嗎?」
蓉子後面那句彷彿是爲了安慰紀久而說的;紀久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出乎大家意料,瑪格麗特竟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與希子說。她似乎感到十分意外,忍不住站起來檢視窗戶。
「不,那種東西一定就像阿菊(注28)小姐說的那麼醜。」
目前,伙食費都是每人各出一份表決出來的數目,放進罐子裏,由大家輪流以罐子裏的錢去買菜。回來後,再把收據和找零放回罐子。在外面臨時看到特賣商品時,就先買回來,把收據放進罐子,拿走應拿的錢。收據上面都有註明購買人的名字。
這時瑪格麗特也回來了。如平常一樣紮成一束的暗褐色頭髮,散發着陽光的味道。
當然,光憑這樣省不到什麼錢。不過,「喫庭院裏的草」這種類似《魯賓遜漂流記》的作風,還有帶着「貼補家用」、「勤儉持家」意味的這種辦家家酒的樂趣,深深吸引了四個人。
「咦?真的嗎?」
「不勝感激!」
「對喔,或許對身體也有好處……」
不知爲何,蓉子突然覺得必須爲紀久的父母親說幾句話。
「就是啊。」
「謝謝妳這麼說。其實還有一封我媽寫給我的信,隨豌豆莢一起寄到。我最近可能非回島上一趟不可,她說要建墳。」
「真是的,一次寄這麼多來,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與希子說的很有道理。草呢,雖然早春的時候最嫩最好喫,但也不是說其他季節就不能喫。這全看用不用心。比方說,拔起來燙一下,再剁碎混到鬆餅裏,之類的。」
大家瞬間不禁停下手上動作看向紀久,紀久慌忙說:
「哪裏。」
「有啊,所以才搬走呀。」
與希子輕描淡寫地說。
輪到與希子買菜的時候,老實說,大家一直很不以爲然。但畢竟每個人對食物都各有各的偏好,所以截至目前爲止,尚未演變成如此嚴重的問題。不過必須省錢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
「蛾這種小東西,這附近也很多哦。妳見過夏天晚上公園裏點的誘蛾燈吧?」
「這個房子沒冷氣也沒紗窗。正說到紀久怕蛾,因此逃離自己出身的小島。」
剛開始不懂得應該先去除野菜的澀味,也不知道調理方法,但久了也開始抓到訣竅了。
蓉子完全無視與希子扼要的說明,只是轉向紀久:
蓉子心想:她身上沾滿外面的氣息。蓉子感覺得到公車及學校裏的喧鬧包圍在紀久身旁。
「醜的是阿巖(注29)小姐吧?妳是不是把《番町皿屋敷》和《四谷怪談》搞混了呀?」
「希望如此。」
「不是,不是,好像是要把舊墳全部集中,整建成一個新的……」
「哪有錢呀,紗窗很貴的。」
「我回來了。」
「這間房子沒有紗窗耶。」
紀久過意不去地說。與希子說:
「蝴蝶呢?妳也怕嗎?」
不知與希子是否也對乳酪的事情感到內疚,突發奇想地說。
「好像叢林喔,對吧?」
「可這不是一舉兩得嗎?把草除乾淨,蟲就沒地方住啦,又可以省下菜錢。」
「討厭耶!幹麼把我說成阿菊小姐?」
蓉子一臉尷尬。
但雨後打開窗時,吹進略帶溼氣的草香,以及穿過樹梢直接吹進餐廳的涼風,都讓人感到神清氣爽。
紀久緊緊閉上眼睛和嘴巴,彷彿告訴大家這故事說完了。
與希子斬釘截鐵地說。
與希子鄭重宣佈,紀久低頭一禮:
「倒不像蛾那麼怕……我怕鱗粉,所以從小就不敢摸,光看倒是沒關係。」
「人生真是矛盾呀。」
「到底還是不能沒紗窗喔。」
蓉子最喜歡做這類東西了,最後大家都贊成。
「對了,把庭院裏茂盛得像叢林的雜草趕盡殺絕,統統拔來喫好了。」
「那東西很少人喜歡吧。」
「我是真的受不了,生理上無法接受。」
這時紀久剛好回來。
紀久嘆了口氣,似乎頗爲感慨地說:
「妳回來了。」
看來紀久心裏對這事一定曾經有過一番掙扎吧。
「我覺得自己心臟似乎停了,一時動彈不得,接着一點一點往後退,然後悽慘尖叫着逃回主屋。從那時候起,我就再也無法經過那渡廊。」
「不!
話題一離開蛾,紀久就立刻恢復冷靜。
紀久又罕見地皺起眉頭,雙手比出一個圓圈,臉上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
「請某人別再買些莫名其妙的乳酪了。」
「這個嘛,落成典禮嗎?」
「可是妳老家那個島上應該也有很多蛾吧。」
「不過,紀久,妳織的捻線綢還不是用蠶蛾繭做成的?把蛾破繭而出後的破繭收集起來,拉平做成絲棉,再紡成線織成的,不是嗎?」
「啊,是喔?反正就是怪談的形象嘛。」
紀久嫌惡地說。
「怪談過一陣子再說或許不錯,因爲這房子沒冷氣。」
「豈只沒冷氣,連紗窗也沒有呀,我剛剛發現的。一定會有很多蚊蟲。」
「咦?是哪位……」
「很好呀。我最喜歡趁豌豆莢嫩時,過油快炒一下,再撒點鹽來喫,早就想痛痛快快喫一次了。」
目前還是繼續過着沒有紗窗的生活。
「從伙食費裏一點一點省吧。」
與希子搞笑說。
「哎呀!」
蓉子過意不去地說:
「所以,蟲很多,蛾也……不過,倒沒那麼大的。」
「哇,好棒喔,好有鄉村風情,完全沒有墳墓原有的晦暗印象。我一向都覺得掃墓很煩。」
「又說些不切實際的話。」
紀久聽了,立刻以罕見的強調語氣說,她那氣勢嚇得大家幾乎都要倒退一步。與希子接着說:
「我只怕蛾,比蛇跟蜈蚣還怕。」
「我回來了。對不起,害妳這麼麻煩。」
「不過要喫草也得看季節呀,早春的話或許還行得通。」
「啊,真的耶。有遼雨窗,但沒有紗窗。」
瑪格麗特這時指的鬆餅就是煎餅,這點大家都心裏有數。
蒲公英、苦苣菜(注30)、雞兒腸(注31)等菊科植物,這些野草一般不拿來食用,但只要攙進其他東西里面就容易入口了。爲使小松菜(注32)等看起來分量多一點,就加入四分之一強只大概猜得出是菊科的不知名雜草。反正也喫不出來,大家便若無其事地全喫下去了。
與希子羨慕地說。紀久望着遠處繼續說:
蓉子輕描淡寫地說。
「已經進入非得關上紗窗才能防蟲的季節了喔。」
「抱歉,聽到『墳墓』、『醜』、『Ki-ku』這幾個字眼,自然就……」
大體上,蓉子每次見到人,立刻就能從對方身上的氛圍感受到某些訊息。這點相當特別,她卻因爲長期和莉卡小姐相處,自己並沒有察覺。
與希子同情地插嘴說。
紀久連忙洗手,並坐到桌邊加入給豌豆莢拉絲的行列。
「哎呀,不管啦,反正這個儀式好像不能不參加,真討厭。原本有那麼多歷經風吹雨打的小墳,如今那些地方都將經過整地,弄得平平整整的。我所喜歡的那些連名字都沒有、毫不起眼的小墳也一定會被忽略掉,然後改立一個又大、又醜、又招搖的新墳。」
「拯救紀久紗窗基金正式成立!」
蓉子尷尬地說。在旁邊那間房間鋪上軟木板,其實也花了不少錢。
但繁縷(注33)雖然是有名的春天七草(注34)之一,但不管怎麼洗都還是沙沙的,只要攙進一點就很難喫。與希子她們每次一放進嘴裏就立刻發現:「啊,喫到繁縷了。」但川燙之後的鮮綠色實在很美,大家看在顏色的份上,還是喫下去了。
「不過,鎮上更多吧。說起鄉下的蛾才真是嚇人……啊,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祖母大約十年前過世,就葬在剛剛提到的舊墳裏;她過世前住的房間和主屋分開,中間以一段渡廊相連。有一天,我正要去叫祖母,結果發現那渡廊的欄杆上貼着一隻我有史以來見過最大的大蛾。這麼大哦!」
嘆了口氣又接着說:
「醜不醜,不看怎麼知道?」
「這裏呀,的確鎮上更多啦,不過……妳看,這庭院很大吧,樹木又長得茂密……」
瑪格麗特提議。
紀久恢復一貫的沉穩語調,大家都愣住了。
「因爲是鄉下,即使只有一座墳,也有自古以來數不清的祖先在裏面。有確實祭拜的,或是有成套墓碑的墳,當然可以一目瞭然;但一百年前出生沒多久就夭折、連名字都沒取的孩子就只有小石頭似的墳,這樣的墳到處都是。從前父母在世時或許還照規矩備了花瓶,但現在都找不大到了。大體上,那塊石頭前面的地上會有個類似蟬的幼蟲鑽出來的洞,那就是對死去的孩子還有一點記憶的人插香的地方。究竟是人特地挖來插香的洞呢?還是螞蟻的巢穴呢?還真難以分辨。不管是一百年前還是兩百年前都一樣,換做成年男人的話就可以建個像樣的墳了。不過我倒很喜歡那種不認真找就會錯過的古代小孩墳,感覺就像在早春的原野一隅發現筆頭菜(注26)似的。」
大家齊聲說。
「怎麼了?大家好像討論得很熱絡。」
與希子一副「這下死定了」的表情。
窄葉野豌豆(注35)、小巢豆(注36)等豆科植物也是調配比例後會比較好喫。摘下藤蔓尖端涼拌或熱炒都可以,有時也做成菜飯。
炸成天婦羅是最好喫的,但野菜的特殊風味會因此變淡。起初大家都很喜歡,但後來都喫膩了。而且炸過野菜的油因澀味而變質,無法重複使用,因此要做野菜天婦羅時,一定是用炸過很多次的回鍋油,而且一定是選味道強烈叫人受不了的野菜來做。
喫慣了之後,庭院也不再雜亂無章。
「全部拔光的話有點可惜喔,連根拔除的野蠻行爲我可做不來呀。」
雖然有人這麼認爲,但到底也不打算任其長成野菜園。有些植物蓉子想試着種種看,而其他人多半也有相同想法。因此就把已經日趨整齊的庭院分成四等分,各自管理。
蓉子想種藍草(注37),但又覺得自己能力還不夠。她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自己也能養缸(注38),建藍(注39)。
現在還是先種茜草(注40)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