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5405 字
那天晚上,蓉子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祖母的喪禮結束了,而蓉子被矇在鼓裏。父母和親戚乘着一輛小巴士回來,她很想衝上前去捶着母親胸前質問:你們太可惡了!太過分了!祖母的喪禮爲什麼不通知我?卻哽咽得根本無法說出心裏的話。父親也在旁邊。蓉子又想如此向他抗議,依然哽咽到話都說不清。甚至雙手也不聽使喚,無法槌打父母。既然無法以言語表達內心的懊悔,至少也要訴諸身體動作吧,誰知連這也沒能做到。
內心漲滿激動,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發現莉卡小姐在前面向自己招着手。只見一根很大很大的竹子被人從根部砍斷,倒了下來,而莉卡小姐就站在入口,或者該說切口的地方。兩人一起往那根竹子裏面張望,只見裏面明亮如紙燈。竹節的中間黏着些許棉花般柔軟的竹子纖維,但撥開這些纖維繼續前進,就是隧道般的溜滑梯,這可好玩了,而且即使要當成祕密基地也是最棒的選擇。竹子裏面充滿清冽的香氣,感覺起來更像聖地。
蓉子開心得不得了。
……原來纖維是空心的,正因爲是空心,才能染進顏色。莉卡小姐所處的位置,就是這個「空」,她在這個家,以及這個家庭正中央的「空」裏,和祖母一起。
如此想着想着卻醒了,這夢很明顯是受到紀久電話的影響。
紀久祖母的棺材因爲前年大雨,底部積水,裏面的人偶也半身泡在水中。紀久說,那人偶彷彿一直在等著有人來開棺似的,一副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但因爲已經重新和其他遺骨埋在一起了,其他三人都沒機會看到。因此,紀久回來後,不論如何堅持那個人偶和莉卡小姐一模一樣,都沒人相信,尤其瑪格麗特,更是壓根兒不信。
「在我看來,日本人偶每一尊都長得像莉卡小姐。」
與希子看起來比她稍微通情達理一點,說:
「至少的確同爲市松人偶吧。」
剛開始還堅持到底的紀久聽她們這麼說,也越來越沒信心,只是不甘心地嘟噥:
「真的很像嘛。」
只有蓉子一人相信。因爲莉卡小姐和其他人偶完全不同,即使同爲市松人偶,假如和莉卡小姐共同生活的紀久,第一印象認爲和莉卡小姐相似,那麼就一定和莉卡小姐有什麼關聯。蓉子巴不得立刻前往紀久生長的小島去確認,但要人家爲了自己再次挖出已和遺骨一同安葬的人偶,怎麼說得出口。
紀久看蓉子愁眉不展,便安慰她說:
「因爲我選擇染織做爲研究主題,所以姑姑說要把那人偶的衣箱傳給我。她說那是古時候的染織品,應該可以當作參考,而且我們這邊又剛好有莉卡小姐在。
「真的?」
不必說,蓉子高興極了,就連與希子也是,或許是幫人偶換衣服的遊戲記憶被喚起了吧。當然瑪格麗特還是不爲所動。
「姑姑告訴我……」
紀久開始敘述自己在島上,聽許久不見的姑姑提起的往事。
她的姑姑彌生說:
彌生將視線掃向衣箱,喝了一口茶後,嘆口氣又說:
雖然昨天才出發,可是在這深山裏的民宿只要天一黑就沒事幹,只好來寫信。
「咦?去哪兒?妳纔剛回來耶。」
心裏一陣難受。
紀久並不在意與希子的話,突然宣佈:
「小心什麼呀?」
這個村落地域色彩特別濃厚,是個特別熱衷於捻線綢的產地,因此流傳着許多關於織布的悲哀故事。
「來一下。」
她說,似乎突然回想起從前。
「原本屬於紀久奶奶的人偶所有,這下說要給紀久。」
「我要去的是中近東啦,奇勒姆的故鄉。」
孺生喘口氣,接着說:
那織布機上架着的布疋,將被做成花紋優雅的高尚和服,而那恐怕是她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穿到的。
「現在臨時怎麼去?」
蓉子打開信箱,檢視着信件說。
過了二、三天,紀久就出發到面向日本海的深山裏,着手調查各村落所流傳的捻線綢。
「哎呀,與希子,我喜歡說實話的人唷。」
「阿姨永遠都年輕。」
蓉子的母親待子邊擦着汗邊走過來。
這信很奇怪吧?自從和妳們同住以來,我變得越來越愛說話,於是便養成隨時想找人說話的習慣。我一定是想家了。不是我父母親的家,而是有妳們在的、還有以實際上不在的莉卡小姐與奶奶爲中心的那個家。
「外祖父因工作到鎮上去的時候,爲自己的女兒買了一尊當時著名人偶師做的市松人偶,這也就罷了,他卻順便也送給小妾的女兒同樣的東西。外祖母知道這件事後怒火中燒,母親親眼見到她使勁咬住自己的嘴脣,一道鮮紅的血直往下流。」
「這是紀久要的。紀久說她整線整到一半,突然想要金色草原般的顏色,所以才拜託我染的。」
待子笑着說,心情看來很不錯。
無論古今東西,織工幾乎都是女性。會不會還談不上工作性向,而是女人需要這種勞動,纔會形成如此定局呢?這項工作可以將那無法對任何人說的、萬一說出口將使世界爲之毀滅的、岩漿般的情感,慢慢一寸寸織進平靜的日常生活裏。倘若我的外曾祖母也會織布,或許會開心一點吧。
「順道過來看看……我買了冰淇淋。瑪格麗特和紀久呢?出去了嗎?」
待子的立場則以爲蓉子一定是因爲「漂亮」這個詞,反應纔會這麼激烈。待子十分清楚:蓉子雖然長得還算端正,五官卻一點也不突出,從小就沒被誇過漂亮。
「咦?用這個呀?哇,好厲害。那這絲線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紀久寫信回來了哦!」
隨着布疋這件作品的進行,她們自己的七情六慾也一併織了進去。
「打開!打開!」
「對了,接下來我要出去旅行一陣子。」
與希子趕緊簡單收拾一下餐桌。
「哪有?」
「哇!好漂亮的顏色哦!用什麼染的?」
即使如此,那裏的女人們,也和這地方的女性一樣,做完一整天的家事或田裏的粗活後,還得繼續織布,所以心裏雀躍不已的日子、苦惱悲傷的日子、怒不可遏的日子裏,織布機的聲音想必也有所不同,那些心情想必也一寸寸織進布疋裏面去了吧。
我忍不住如此想。
「那好呀,我也好想看唷。」
正想說好像不是的時候,玄關已經傳來:
「瑪格麗特呀,說今天會比較晚回來。紀久出去旅行了。」
「我也要去。」
據說從前這種村落娶新娘的首要條件,就是手一定要巧。即使容貌或個性不是很好,但只要手藝好,作爲新娘子的附加價值就越高。從前這一帶的媳婦即使正值嚴冬也得一大早摸黑起牀坐到織布機前,連飯都捨不得喫,一織就織到三更半夜。據說有人因如此費盡精神心血織出來的布疋被弄壞而發狂。
莉卡小姐沒說話,倒是蓉子冷冷地回答。與希子感到十分意外,因爲蓉子很少表現出這種態度。
「莉卡小姐,好久不見。妳還是一樣年輕漂亮呀。」
概略聽完後,與希子開玩笑似地說。
「寫給誰的?」
「再過不久,莉卡小姐的新衣服就會寄來了哦。」
讀完後,與希子故意開玩笑,接着又說:
「我只是說說嘛。」
「原來如此。」
「別這麼說嘛。有些是連公車都一天只有一班來回,而且從公車站還得上坡、下坡走將近一個小時纔到得了的地方。只是提到說,那裏的人偶爾可以順便載我一程。」
紀久
「大小姐果然了不起!」
「寫給大家的。」
「真是感人肺腑呀!」
與希子像孩子耍賴似地說。
待子認真地想了想:
「對耶,我剛在大學遇到紀久的時候,她是個極端沉默的人哦。-
「我聽說老家那邊,從前的捻線綢工藝已逐漸式微。因爲做衣服的需求越來越少,據說消失速度很快,所以我想趁現在到當地去親身體驗。我請父親幫我介紹當地的紡織廠,所以他們會帶我到有織工的村子裏去。」
與希子機靈地打圓場。
今天去的地方也是這樣,工作場所也設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既冷又最簡陋,簡直就像儲藏室。只見年紀尚輕的媳婦蒼白着臉坐在織布機前。
與希子和蓉子不禁面面相覷。
「哦?從哪兒來的呀?」
「哎呀!」
今天訪問的地方,是自古便以細緻著稱的捻線綢產地。
蓉子連忙回答:
蓉子催促母親,帶她到廊外看剩下的苦蔘。在待子看來,這枯萎的草並沒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
「啊,剛剛玄關是不是有聲音?」
「紀久的確很文靜,除了蛾出現的時候以外。」
「應該是瑪格麗特吧。」
——不過,她也不是那麼愛鬧彆扭愛頂嘴的孩子,一定是因爲年齡相仿的幾個女孩子住在一起,爲廠瑣碎事情鬧得不愉快了。反正也不能老是停留在玩人偶的年紀,這對這孩子正是個良好刺激。
「什麼事都悶在心裏……紀久大小姐,您可要當心呀。」
「蓉子,妳們要不要開個人偶展呀?」
女人們織着布。
說着,目光停留在垂掛於沿廊屋檐下的絹絲束,剛染出來才上過漿的絹絲閃着金絲雀黃。
「沒聽過,是什麼植物呀?」
彌生把衣箱中滿滿的人偶衣裳拿給紀久看。打開最上面那件的疊紙,就感覺得到這下襬鋪着薄棉的和服是投入許多情感做成的。
說着,將視線停留在端坐在座椅上的莉卡小姐身上,就像看到懷念的老朋友般微笑着說:
兩人相視一笑。與希子突然說:
「日本苦蔘(注60)。」
「是希望和小妾孩子的人偶格調不同吧,真可憐呀。」
如今鄰鎮的紡織廠已足以供應大半需求,因此擁有手織技術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但今天訪問的村子,從古至今便將織布當成冬天無法出門時的工作,如今雖然居民戶數少,幾乎家家都還備有織布機。
與希子嘆了一口氣:
我故鄉那座島上還不至於如此嚴苛,織布成爲貼補家用的工作是最近的事情,從前只要織給家人穿就行了,只能算是自己家裏的手工活兒。
「是我媽。」
「母親還說,流下來的鮮血很漂亮,她仰頭看得都入迷了。外祖母用剪刀將那人偶的衣服絞壞,正想把人偶本身也丟進火裏燒,但當時年紀還小的母親哭着抱住她纔沒燒成。後來轉而——這我也不大瞭解爲什麼——叨唸着:『這花色也好。那花色也好。』開始發狂似地爲人偶治裝打扮。據說只要上和服店,就一定也順手連人偶那份的衣服也一起做。這些就是成果。」
「咦?妳也要去?」
一邊起身對與希子說:
蓉子是被母親那句「還是一樣」惹得不高興的。對蓉子而言,從前的莉卡小姐和現在的莉卡小姐簡直有如天壤之別,然而母親明明認識從前的莉卡小姐——母親並不知道莉卡小姐的超自然事件,說來也是情有可原——卻又完全看不出其中差異,感覺好像從前的莉卡小姐全是出自蓉子的幻想似的。蓉子希望母親說的是:「哎呀,莉卡小姐感覺不大一樣喔。」
「蓉子,妳在嗎?」
「妳心裏明白。」
「哎呀呀,那妳們今天很寂寞喔。」
「爬個坡就喘不過氣來……老嘍!」
與希子張大眼睛說:
「有點神祕兮兮的,倒看不出她是個見到蛾會大驚小怪的人。」
「在啊!請進!」
「我母親的母親,也就是妳的外曾祖母,個性非常剛烈,卻又什麼事情都悶在心裏。當她得知自己的先生另娶了一個年輕的小妾,表面上雖然不哭不鬧,但,妳看這個。」
給住在沒紗窗房子裏的諸位
「那……可是……地方……啊!難道說……」
蓉子的聲音大了起來。
「嗯,可以在爸爸的畫廊開唷。」
待子微笑點點頭。
事情太突然了,作品都還沒完全準備好……蓉子變得語無倫次,與希子雙頰緋紅,兩眼卻閃閃發光,心想:「總有一天,一定要!」
待子回去之後,與希子說:
「蓉子,妳平常給人那麼老成的感覺,爲什麼妳媽一來就全變了呢?完全一副小女兒模樣。」
「是喔?」
老成?哪有這回事呀。蓉子十分訝異。
「蓉子,我忘了妳爸爸是經營畫廊的,他會做這種事也不難理解。」
「這種事?妳指的是什麼?」
「賺不到錢的藝術活動。」
啊?蓉子心裏大驚,自己的植物染竟也能稱爲藝術活動?她卻無法好好表達這份觀感,心不在焉想着:要是換成紀久不知會怎麼說。這時與希子感慨地說:
「母親和女兒之間畢竟還是有着某種連繫喔。」
啊?蓉子又是一陣錯愕,這回就真的藏不住意外的表情了。
「長得又不像。」
「我指的不是外表相不相似……畢竟還是像織品的經線那樣,一定有什麼遺傳下來的。蓉子的落落大方就是遺傳自母親,那特質像我這種人不管再怎麼羨慕,即使用燒紅的刀刃也無法刻印到自己身上。這隱形的遺產一定是代代經由母親傳給女兒,一直傳遞至今的。」
「雖然我不大明白……但與希子,妳不是有個傑出的理智型母親嗎?」
「事情說到自己身上就搞不清楚了。更何況我父母已經離婚了。」
與希子若無其事地說,蓉子大喫一驚:
與希子說到這裏暫停了一下。蓉子覺得該說點什麼,卻只發得出「嗯……」的聲音,聽起來果然還是很傻。
蓉子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是「哦」地應了一聲,自己聽起來也覺得很傻。
「或許家中所有成員彼此都毫無關係,反而更能組成理想的家庭。」
「可是妳卻沒跟着你媽。」
但或許這樣,反而變得和與希子比較有話講,爲了確認彼此之間的連繫,與希子是三人之中最常和母親通電話的,聊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蓉子覺得很新鮮,竟然也有這種親子關係,不過知道原因以後,反而覺得難過。
「啊,那單純只因爲我媽的公寓太小了……可不是特別選擇跟着爸爸的。我爸跟誰都處不好,他就是這脾氣。更何況他們倆似乎都覺得突然要孩子改姓不大妥當,反正我媽也常來,也會給我們該給的照顧。不一樣的只有媽媽不睡在家裏,還有早上起來看不到媽媽而已。」
不會吧?家庭裏有小孩,小孩得要有人負責照顧,有父親一方該做的、母親一方該做的……蓉子說。但與希子立即反駁:沒有小孩的夫妻又如何呢?於是這段談話就此打住。
「因爲血緣關係從中阻礙,父女之間就無法做到這樣了。」
與希子完全沒注意到蓉子的體貼,只管自言自語似地說:
「他們經常往來。我讀小學時母親就離婚搬出去了,不過還是住在附近。我和我哥總是兩邊來來去去。我父母原本是同事才認識、結婚的。我媽也是老師,兩人都有工作……我幾乎是我哥帶大的。」
後來蓉子回想起這段談話,才知道原來與希子一直把自己這幾個人組成的共同體擬爲家庭,不禁感到有點沉重。
與希子的語氣一如往常,完全不攙雜感情,就像在背書似地朗聲接着說:
「咦?可是上次他們兩位不是還一起來了嗎?」
「我爸和我媽離婚之後,說話開始生疏了起來,彼此呈現前所未有的相敬如賓。所以如今兩人關係都比以前好太多,就連我爸癌症開刀,她也默默衣不解帶地照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