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4381 字
十二月學校放了假之後,四個人的生活型態依然沒什麼改變。不過年關一近,當然與希子就得回S市,而紀久也得回島上去了。
除夕那天早上就開始飄着粉狀的細雪,到傍晚就下起真正的大雪了。
大掃除在與希子回家前一天大家就齊力完成了,所以蓉子只簡單做點新年佈置後,下午就回父母家了。
「我明天中午前就回來,會順便帶點年菜。」
蓉子對瑪格麗特這麼說完纔出門,不過心裏總覺得不大對勁。於是過年那天,一大早就提着年糕及塞滿多層餐盒的年菜回來了。
進門招呼時沒人應,看來瑪格麗特不在家。
只因爲是元旦,就覺得屋子裏瀰漫着和平常不一樣的清爽空氣,真不可思議。蓉子心想先把年糕烤一烤,待會兒和瑪格麗特一起喫,便從儲藏室拿出從前祖母用來烤手的小火鉢。
雖然很小,但裏面裝有灰,所以拿起來還滿沉的。設在旁邊的桐木箱裏放有木炭、引火用的鐵杓及火筷,蓉予將木炭夾入鐵杓,放在瓦斯爐上起火。
小小的火花迅速繞着炭燃燒,發出啪啪的聲音,接着炭裏的溼氣和瓦斯就慢慢散發出來了。
蓉子的祖母曾經告訴過她,這時候千萬不要吸到瓦斯。蓉子小心翼翼地後退,等在一旁直到感覺炭完全點燃。
蓉子想着:應該可以了吧?遂關掉瓦斯。把放在客廳火鉢中的三腳鐵架調整一下,將鐵杓中的炭放入鉢中。如此起好火後再順手拿出烤年糕的鐵網和鐵壺,將兩者稍事沖洗後往鐵壺中加水。一開始先將鐵網放在三腳鐵架上讓水分咻咻蒸發掉,做好烤年糕的準備,等瑪格麗特回來等了一陣子,但看她似乎一時之間還不會回來,所以又拿下鐵網,改將鐵壺放上去。
躲進被爐桌,靜靜坐在莉卡小姐的旁邊,居然有點昏昏欲睡了起來。
陽光透過拉門朦朧地照亮世界。雪也逐漸融化,偶爾還會或遠或近地傳來積雪從樹枝或屋檐墜下的聲音。
半睡半醒之際聽着這聲音,竟也逐漸搞不清楚現在是哪一年新年。耳邊聽到磨擦楊榻米的唰唰聲,紙門另一側,穿着全新白色足袋的雙腳出出入入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楚。
……奶奶,您還在忙什麼呀?快坐下來一起喫年糕呀。蓉子正想開口如此招呼,卻突然聽到啪嚏一聲。
嚇一跳張開眼睛,才發現鐵壺正滋滋冒出蒸氣。透過拉門的正月午後陽光越來越亮,屋裏暖洋洋的。
……是做夢吧……
蓉子昏昏沉沉地從被爐桌上抬起頭來,這時又傳來啪噠一聲,在二樓。蓉子突然看看莉卡小姐的臉,感覺莉卡小姐似乎叫她:快上二樓!她趕緊衝上二樓,在瑪格麗特房外叫着:
「瑪格麗特!妳在嗎?」
瑪格麗特經常在房間裏焚香,所以從她的房門口聞得到那香味。這時裏面突然傳出呻吟似的聲音。蓉子連忙打開門,只見瑪格麗特蜷縮在被窩裏,看起來很痛苦。
瑪格麗特不知道說了什麼。
「她說沒有。」
蓉子又仔細一問,才知道她好像是說「那邊很髒」。剛纔自己慌慌張張的沒注意,仔細一看,才發現到處吐得亂七八糟的。蓉子嚇得面無血色。這可不得了呀!她一邊告訴自己冷靜再冷靜,一邊說:
「沒有,只是單純的孕吐,已經沒關係了。」
「謝謝。」
「可以呀,不過……」
「跌了兩次對吧?」
瑪格麗特只是苦笑。蓉子連忙說:
「可以嗎?」
蓉子是怎麼做的呀?果凍、花生醬,甚至連麪包都不大對,整體的和諧卻毋庸置疑,和從前喫過的雖不完全相同,卻反而讓人想起從前甜美而痛楚的心境。而自己目前想喫的就是這個。
「啊,起來了呀?啊,妳喫了,太好了。」
「瑪格麗特,妳怎麼了?」
剛開始發現的時候心情很亂,後來才漸漸接受。一旦接受了,就忍不住覺得這事似乎是安排好的,就安排在自己一路走來的延長線上。然而偶爾還是會感到無以名狀的不安。
喫着喫着眼淚就流出來了,雖然髒,還是吸着鼻子邊喫。自己從以前就習慣獨來獨往,和家人不親,和朋友也不親,因此,應該早就習慣一個人過活。如今卻即將變成兩個人,瑪格麗特自己也很喫驚,這個事實居然讓自己擔心成這樣。
「啊,我把電話交給與希子。」
幸好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與希子剛從醫院回家,便跟她連繫上了。
「瑪格麗特,再忍一忍。」
「不過,今天晚上最好注意一點哦。」
蓉子走出房間一關上門,就剋制着不讓瑪格麗特發現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好像好多了。她堅持說只是單純的孕吐,不過孕吐會那麼嚴重嗎?」
「很好喫呀,全喫光了。」
「已經沒關係了。」
「瑪格麗特,我要開一下窗戶,妳先躲在棉被裏哦。」
「瑪格麗特,妳有出血嗎?」
「不是,可能是,孩子……」
瑪格麗特害羞地笑笑。
「嗯,臉色也好多了……對了,瑪格麗特,妳肚子餓嗎?我準備了年糕哦。」
「大概,是孕吐,沒關係,一下子就好了。」
「是,我會睡在她旁邊。」
「啊,這樣嗎?那有事再叫我。」
是果凍花生醬三明治。
瞬間蓉子有點懷疑,不知道瑪格麗特懂不懂這句日文,但她似乎研究過這些專業用語,回答說:
不過柚木已經依照每年的慣例,到南方島嶼去了。
「早上正想起牀的時候,突然覺得頭暈,然後就……後來越來越不舒服……我知道蓉子回來了,所以努力想起來,結果就跌倒了……」
「初寫?」
蓉子又連忙衝回電話那邊,回答:
「啊,太好了。」
「不用了,我只想睡一下。」
瑪格麗特有點猶豫。蓉子也不管她,直接就把寢具搬進房間鋪好。
蓉子似乎看到與希子焦急地站在旁邊,隨時等着搶電話的樣子。
瑪格麗特立刻將棉被裏緊代替回答。她的乖順讓蓉子有點心疼,也稍微沉靜了下來。
「不要,救護車。」
瑪格麗特哀求似地說。
「沒關係啦,妳加油哦。」
說着就要出去叫救護車。這時,瑪格麗特伸手去摸蓉子的腳,蓉子一轉身就聽見她說:
瑪格麗特依舊蹙着眉說:
「妳難得回家呀!」
瑪格麗特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人也感覺舒服多了。
「這點以後再慢慢商量,現在瑪格麗特好像很痛苦。她說只是孕吐,不必去醫院,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孩……」
「就這麼辦。」
早上到現在都沒喫,於是沒起身,直接以手肘支着身體,喝了一點牛奶,接着塞了一口三明治到嘴巴里。這時,一股莫名的鄉愁突然襲來。
電話那頭傳來與希子解釋的聲音。接着:
雖然臉色還是有幾分蒼白,卻神色平靜。
「沒有呀,只跌了一次。」
「嚇一跳。」
「啊,幫我好好向妳媽媽道謝哦,真是幸好有她幫忙。」
「已經這麼晚了呀?」
「喂?電話接過來了,我是岬。」
不一會兒,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接着門微微打開,蓉子探進頭來:
蓉子頓時一愣,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瑪格麗特又指着自己的肚子說:
外面雖然出着大太陽,吹進來的空氣卻夾帶着雪正在融化的氣息。蓉子迅速地拿舊報紙擦掉嘔吐物,再仔細用抹布將剩下的痕跡擦乾淨,然後再用幹抹布乾擦一次,最後才關上窗戶。
「新年快樂。我女兒去年處處蒙您照顧,今年也要麻煩您了。」
「哦,那她現在感覺怎麼樣?」
「謝謝。」
放下話筒,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低聲喊聲「好!」給自己加油。拿着一疊平時就已裁成四半備用的舊報紙、水桶和抹布上了二樓。
蓉子說着衝回瑪格麗特的房間問道:
「可能,是這裏。」
這下蓉子也瞭解她想表達的意思,腦中一片空白。
蓉子反射性地說:
她想看看幾點,伸出手去卻摸到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打開枕邊的燈,發現那邊放着牛奶和盛在盤子裏的三明治。
「對哦,現在不想喫那個吧。嗯,想喫什麼呢?聽說這種時候會比較想喫酸的……」
這次用比剛剛清晰的語調低聲說。
「啊,您說的對喔。」
「我知道了。我媽在這邊,我去問她。」
蓉子指指放在走廊上的寢具,她似乎是趁瑪格麗特睡着的時候準備好的。
「嗯……」
「我明天也回去。」
「可是,瑪格麗特,一定得去醫院呀。」
之後才接着說:
「喂喂?蓉子?」
「我去問問。」
果然不出所料,電話那端的與希子只是重複着這個字眼,幾乎可以想像她張口結舌的樣子。
瑪格麗特搖搖頭:
「瑪格麗特有出血嗎?」
想到最後無法可想了,只好打電話給與希子,請她問問佳苗。
「每個人情況都不一樣,不過既然她現在不覺得痛,與其慌慌張張地把她送去急診給隨便一個不認識的醫生看,還不如等她可以活動了,再到自己信得過的醫生那邊去接受診治。」
「哪裏。妳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已經好了。」
她想找人商量商量,但該找誰呢?讓母親插手的話,總覺得情況會變得更糟。但又不能找紀久,與希子的反應大概跟蓉子是半斤八兩吧……對了,還有柚木老師呀。
「味道會不會很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就亂做……」
接着立刻狠狠暗罵自己:笨蛋!現在不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吧!不過佳苗卻也回答:
佳苗的話穩重而具說服力。
蓉子無力地坐到瑪格麗特枕遍,然後穩住情緒問她:
瑪格麗特聽到蓉子的聲音便拉下棉被,眼睛似乎不大習慣陽光。
「是嗎……哦,那就算了。妳現在覺得怎麼樣?」
「啊?」
「嗯,今天我想和瑪格麗特一起睡。」
「新……新年快樂。」
她應該已經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也研究過接下來還會有什麼不同的變化了吧。話雖如此,蓉子非但自己毫無經驗,身邊也不曾出現過孕婦,所以實在無法將如此的痛苦等閒視之。
想了一想纔會過意來,連忙說:
可是蓉子的確聽到兩次巨大聲響。
「那麼我下去關了燈就上來。」
蓉子大概也會把莉卡小姐帶來吧?瑪格麗特心想:這可有點受不了。蓉子或許早就猜到瑪格麗特的心思,是空着手上來的。她迅速鑽進被窩,極其自然地問:
「瑪格麗特,神崎知道這件事嗎?」
「不,這件事……」
瑪格麗特盯着天花板。
「和他沒有關係。」
蓉子看着瑪格麗特堅毅的側臉。
「可是我不這麼認爲。」
「噯,蓉子,」
瑪格麗特就像剛認識她時那樣叫她:
「我學習了很多東西,遇見很多人,也見過外表活得很堅強的女人其實內心很脆弱,如果有男人支持就產生錯覺時一下子就崩潰的樣子。那是她產生錯覺了,人並不能完全支持一個人,這只是幻想。這回他的問題和我的問題很奇妙地能夠互通,不過也只是這樣,他也是那種人,我不會心存幻想的。」
瑪格麗特如此粗壯的韌性究竟是從何得來的呢?蓉子覺得自己似乎窺見以前從未見過的瑪格麗特壯碩的根部。
「瑪格麗特,妳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想了很多哦?」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瑪格麗特笑了笑。
「因爲是自己的事情。」
「那麼……妳是要生下來自己養嘍?」
蓉子小心翼翼地問。瑪格麗特收回笑意,換上沉靜的表情。
「我是有這個打算……不過,小孩子不是隻靠理念就養得活,經濟上也得好好規劃。我想,鍼灸師的執昭i我應該可以很快拿到。另外,之前做過的語言補習班打工,我也想重新開始。」
「……妳想得對哦。」
瑪格麗特似乎正以這蝦子般的姿勢守護着胎兒。蓉子不禁抱緊瑪格麗特。
蓉子想着想着,不知不覺間也睡着了。
……就像花心藏有小孩嫩芽的玫瑰花一般……
「沒問題的,瑪格麗特,一定會有辦法的。」
除了這句,蓉子接下來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好保持沉默。回過神來,才發現瑪格麗特弓着背面對自己側躺,同時低着頭緊閉眼睛;那表情看起來彷彿正拚命與不安對抗。蓉子忍不住把身體挪近,伸手環住瑪格麗特的背。
瑪格麗特沒回答。
這時,蓉子竟也不可思藏地感覺到,祖母似乎也從外面緊緊抱住這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