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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青春貓熊樂團》 · 瀧上耕 · 3100 字

「演奏得真棒,你們好帥喔。」

演奏結束後,杏奴跑來跟我們每個人握手。

「好啦,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你們立刻收拾樂器,快點開溜吧。」

我們動手收拾起樂器,過了一會兒,小屋裏的粉紅色投幣式電話就響了起來,杏奴拿起話筒。

「喂,我是川井。哦,我也嚇了一大跳。水壩是嗎?已經沒有半個人在了,好像逃走了,大概是某個地方的笨蛋小鬼吧……,是,我明白了。」

杏奴掛上話筒。

剛纔那位大叔可能是醒了吧,倉庫傳來「咔啊咯叩」的聲響,杏奴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嗯——,可以先把那位大叔放出來嗎?放心,他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三分鐘後。

我們待在放置播音器材的房間裏,四個人全都低下頭,大叔那雙犀利的眼神正對着我們。

「您就原諒他們嘛,好不好?武丸先生,您之前不也說過自己高中時代很調皮嗎?」

杏奴開口打破尷尬的沉默,大叔把兩顆大眼珠轉向成俊,喃喃問了一句:

「你制服上的字,是去車站前的『近藤洋品店』繡的嗎?」

一時間,成俊露出愣怔的表情。

「喂,金髮的,你不講話我怎麼會知道啊。」

「是的,沒錯,是上一屆的學長叫我去那裏繡的……」

「這樣啊,一點都沒變呢。」

大叔接着問。

「你曉得背後的『4』代表什麼意思嗎?」

「知道。」

成俊的下巴都快掉下來。

恐怕是因爲他體驗過想說也說不出口的辛痠痛苦吧。

老爸對於回到家的兒子只有一句簡短的評語。

「你還真有革命精神哪。」

「背後的四染上死亡色彩 打架最強我們不敗 琵琶湖的龍撕裂大地——」

校長頓了一頓。

淺妻臉色鐵青。

「齜牙咧嘴翱翔天際。……很好,及格。那好吧。」

真正的心靈創傷,多半是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能默默帶進墳墓裏。

回過神時,我已經掉下男兒淚。

「阿公昨天去了姐川的農地一趟。」

「你們幾個快逃吧,公所的人十分鐘左右就會趕來羅。」

意思是之後再去領回樂器嗎?

一個星期後,學校的公佈欄角落貼着一張公告。

停學期滿。

校長接着又說:

「這是爲什麼?我和中出同學也做了相同的事,我們同罪!淺妻同學並不是帶頭的人,但爲什麼只有淺妻同學要退學!」

爺爺沉默了半晌。

校長沉默了一下。

三年D班 新城秋佑

「他已經兩度鬧上警局,我們纔不得不採取這種處分啊。」

爺爺冷靜地說。

可疑人物入侵姐川上游水壩

在準考生即將進入備戰狀態的時期,誰還有閒情逸致去多管閒事——校園裏瀰漫着這種氣氛。

淺妻一臉錯愕。我代替說不出半句話的淺妻大吼:

爺爺坐到牀上後,深呼吸一口氣,接着喃喃地說:爬個樓梯也很累人哪。

我們向大叔和杏奴低頭行禮,接着坐上箱型貨車,按照預定計劃朝岐阜縣境出發,後方可見杏奴朝我們揮手的身影。

心頭一驚。我知道,自己現在眼睛睜得老大。

原因就在於鼓上貼着「GAJYUMA-RU」的原創貼紙。

班上還有個同學說:「要是引發問題,害我失去學校的推薦要怎麼辦啊!」我狠狠地瞪着那個傢伙。

爺爺踏着緩慢的步伐走出房間。

杏奴真的是個好人。

「秋佑,我這老頭子是不懂你想要做什麼,或是對什麼不滿,只是……」

第三天,我們整日捱了少年課的刑警一頓罵,最後由警車送回家。

我們三個全被叫去校長室。

爺爺把《湖北新聞》遞給我。負責傳播湖北在地新聞的地方報紙上,刊登了有關我們的報導。

「聽好了。你們幾個,絕對別半途而廢喔。」

忽然間,腦海浮現沉默寡言的父親臉孔。

「這樣喔。」

大叔——鏖之武丸看着手錶提醒我們。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阿公都站在你這邊,幸也應該也是一樣的。」

我大吼。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一點過後,伊吹町臨時職員川井朋美(二十二歲)與隸屬湖北獵友會的農民武丸真一郎(五十六歲)巡邏姐川水壩周邊時,目擊數名可疑人物離開附設的廣播設施。入侵者疑似於離開前利用廣播設施的器材在姐川流域播放噪音,所幸兩人都沒有受傷。

「因爲耳朵差的話就聽不見不好的事了,那樣就不會對心臟造成負擔。」

第二天起,我拼了命地募集取消淺妻退學處分的連署簽名,由希和郁哉也來幫忙,可惜募集到的數量不如預期。

爺爺笑了一下。

我有一種被這句話拯救的感覺。

「秋佑,你看看這個。」

大叔的嘴角浮現一抹詭譎的笑,接着說道:

進去之後,沉默持續了五分多鐘。

校長摸了一下頭(假髮),突然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鄉下升學高中的老師盡是些這樣的傢伙,他都肯爲死了好幾百年的戰國武將的一生流淚了,卻毫不在乎地剝奪活在當下的年輕人的未來。

校長拍了一下淺妻的肩膀。

三年A班 淺妻彰

「……嗯。您要儘量活久一點喔。」

「秋佑,你跟幸也很不一樣。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你的做法比你阿爸那時還要開朗多了。幸也都是獨自行動,感覺很陰鬱。不過秋佑,我看你好像都有朋友陪在身邊,所以阿公就放心了,因爲你也跟你阿爸一樣不擅長社交,我一直很擔心哪……,阿公在拉包爾見識過地獄,所以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夠置之度外。」

「我看你好像挺優秀的,只要在大檢【譯註:大學入學資格檢定的簡稱,於1951年起實施,2005年更名爲高等學校畢業程度認定考試。】重新挑戰就行了。」

我並不清楚爺爺知道了多少,不過,我覺得自己似乎全被他看透了。

他鮮少提及拉包爾的往事。

「血緣關係是無可爭議的,幸也曾在高中的校舍丟火焰瓶,當時他也是十七歲,說是要『打倒帝政』。」

「我耳朵重聽,說不定還能再活二十年呢。」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被抓了。

老爸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這麼說道。印象中,老爸只有在看「男人真命苦」的錄影帶時纔會笑,因爲左翼派的都很喜歡阿寅(老爸好像把我們的行動誤解成左翼運動了)。

她好像完全沒跟警察提到我們的事情,而且,她還偷偷地幫我們處理掉遺留在現場的酒瓶與啤酒罐(事後去公所找她時才知道的)。

「耳朵重聽的人能夠長命百歲哪。」

我凝視着今年七十七歲的爺爺那張滿是老人斑的臉頰。

第二天晚上,爺爺來到我的房間。真是難得。

「我是琵琶農業第五代的背號四號——『鏖【譯註:日文意指趕盡殺絕。】之武丸』。」

「呵,那件事就別提了。」

「……十八歲呀,你已經過了無法對自己的行爲負責的年紀吧?還是說你想叫我幫你收拾爛攤子呢?」

以上三人因破壞校內風紀,處以停學一週。

「我聽過您的大名……您是第二次湖北之亂時的……」

幸也是我爸的名字。

「淺妻彰同學,你已經是第二次受到停學處分了吧?」

喂喂喂,拜託一下,這種劇情留給少年漫畫雜誌去畫就好,飆車族的故事本身就夠複雜了說。

「樂器我會想辦法,你們只要到伊吹町的公所櫃檯找水質管理課的川井就可以了。」

淺妻無語地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抹緊張的神色。

爺爺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怎麼可以這樣!」

三年D班 中出郁哉

時到時擔當,無米煮番薯湯(船到橋頭自然直),是嗎?

那種跟人聊聊就能痊癒的心痛,或許其實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雖說我沒有資格評論這種事。

校長讓我們站在辦公桌前,自己則默不作聲地看着文件。這個做法實在有夠卑鄙,被迫站着的一方,內心確實會產生某種不安情緒。

「像你這樣的學生可是本校創校以來的首例。當然,站在校方的立場,希望你能夠主動退學,如果你不答應,那就只好強制退學了,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我坐在書桌前迎接爺爺。

「就算耳朵再怎麼重聽,親人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仍會傳到頭腦裏,真是不可思議啊。」

爺爺從前隸屬於海軍,他不是什麼高階的軍官,只是一名普通的出征士兵。

「大學什麼的,不去唸也沒關係。阿公靠耕田維生,也是這麼走過來了。你還有一塊應該繼承的肥沃土地,紮根大地的人是最堅強的……,懂嗎?秋佑。時到時擔當,無米煮番薯湯。」

「很遺憾,請你在這個月底離開學校,你被退學了。」

成俊一副拼命回想的模樣,喃喃念道。

「秋佑,要好好重視朋友,絕對不能背叛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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