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俊早過了十八歲的生日，已經拿到汽車駕照。他也不負農高太保之名考取機車駕照，可惜他自己並沒有最關鍵的機車。

「家裏是有輕機啦，不過是跟老媽共用的。」

成俊邊說邊打輕型貨車的排檔桿，我們正在前往鍵盤主人家的路上。

「對方是小我兩屆的學弟，他媽媽是鋼琴教室的老師。」

半路上，成俊這麼向我說明。貨車在車站前的馬路右轉，準備通過市民會館。

自從輕型貨車轉進十字路口駛入池戶町後，我就有一種預感。

「那位學弟叫什麼名字？」

「哦，他姓吉川。」

池戶町的吉川。如果這樣還跟她沒有關聯，我肯定會氣到暴青筋吧。

「是不是田地正中央那間很大的水泥房子？」

「沒錯沒錯，就是那裏。」

成俊點頭。

他把輕型貨車停在那棟豪宅前。

成俊的學弟是個氣質很像小澤健二的柔弱男生，名字叫作唯彥，年紀小成俊兩歲。

據成俊的說法，在小混混高中裏，不會念書的正經學生立場最難堪，而成績不錯的學生——不少人是因爲纖細敏感，國中時拒絕上學，結果被老師塞進農高——則會獲得相符的地位。

……眼前這位少年，似乎是個不會念書的正經學生。

「他很容易碰上勒索，我偶爾會救他。」

站在成俊的立場，或許認爲賣點人情給有錢人的兒子對自己沒有損失吧。事實上也多虧了成俊這一點俠氣，對方願意把鍵盤借給我們。

「橫澤學長，鍵盤雖然可以借你們沒關係，可是這很重喔，而且還是老姐小時候用的舊東西。」

唯彥少年仰頭看着成俊小聲地說。

當天傍晚，我們在「GAJYUMA-RU」後面的倉庫集合。

「是，應該吧。」

「好酷喔……」

組樂團。

「唯彥。」

「你真是幹勁十足啊。」

啊啊，真想對着琵琶湖大叫！

隨後成俊坐在鼓的前面，打起八分音符節奏。

鍵盤的側面寫着「YUKIKO」這幾個字母。

我有幾句話想先對你說

再加上吉川同學叫了我的名字，我興奮到快要跳起來。

後方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成俊在一旁暗暗地笑。

「你有在組樂團啊？」

「不錯嘛。」

唯彥悄悄附耳說道，吉川同學則向我們點頭示意。看她瞬間做出這種反應，說不定她的教養真的很好。隨後她注意到我，露出驚訝的表情，我的內心倏地掠過之前的露毛事件。

多麼美妙的一句話啊。

「秋佑，唱歌吧。」

「嗯。」

「謝啦。」

「是嗎？我很少去學校上課，不過新城同學的確跟其他男生不一樣，只是我不太會說明……，總之，好好加油吧。如果舉辦演唱會，我會去看的。」

「老姐，你回來啦。老爸去工作了，不在家裏。」

娶回家前

「是喔。」

我喜笑顏開地說明鍵盤其實是吉川同學的東西，可是淺妻和郁哉沒什麼反應。比起這件事，他們的心似乎都放在「接下來就要四個人一起練團」這個現實上。

毫無半點搖滾的要素……不對，是與搖滾完全相對的「關白宣言」，在這瞬間確實非常搖滾。

「彈得出聲音吧？」

也不可以比我晚起

「這些是怎麼回事啊？」

隨時都要漂漂亮亮

唉，奶奶的遺族年金……

夏日的湖水與美麗的少女，真是絕配。

「要搞樂團的話，電吉他也是必備的吧。」

在我把你

聽着吉他聲與鼓聲逐漸交疊在一起，我不由得興奮起來。

放在會客室的鍵盤的確很高級沒錯，就我這個外行人來看，與其說是鍵盤，感覺比較接近電子琴。

不出我所料，聲音的主人正是吉川同學。

最讓人驚訝的是，郁哉帶了全新的電吉他和音箱過來。吉他是山葉的Pacifica，小音箱則是Fender的產品。

回過神時，現場已演奏起「關白宣言」的前奏。這裏沒有架麥克風，於是我用盡全力大聲唱，不想輸給樂器的聲音。

「喂，好好加油吧。」

話一說完，成俊就適度調了調音箱的旋鈕，聲音的力道越來越強。

「我說要去長濱的補習班參加暑期輔導，阿嬤就給了我五萬圓呢，所以剛纔我就去『幸運草樂器行』買了這些東西。」

我非常興奮。

以陰沉着稱的我，此刻正在樂團中賣力高歌，這項事實真是令人異常地亢奮激動。

從早上八點一直用功到剛纔的淺妻看起來相當疲憊。

吉川由希子，這個名字全三年級的男生應該都朗朗上口，也能寫出正確的國字。

唯彥似乎不好意思站在旁邊看，於是開口說要幫忙搬鍵盤，他還準備了手套遞給我們。

「那個鍵盤是我小時候用的東西喔，你看，上面還有寫名字。」

只要盡你所能就好

我望着聳立於東方的伊吹山脈，暗自在內心發誓，絕對要請吉川同學去看農高文化祭的演唱會。

這不是很令人開心的一句話嗎？

灑落而下的八月陽光照得那頭紅髮閃閃發亮。道路西側那片田地的另一端，琵琶湖的湖面亦波光瀲灩。兩者相互輝映，實在美麗動人。

C、G、F、Am。

成俊把鍵盤和鼓組裝好，笑着豎起大拇指。

郁哉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忘情地撥弄Pacifica。

你不可以比我早睡

聽到成俊道謝，唯彥便回答「因爲學長平時很照顧我」，意外透露出他講義氣的一面。

仍要請你聽聽我的真心話

唯彥特地接上電線，敲了敲鍵盤測試。當——，鍵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現在正在組樂團。

「那我們可以搬走嗎？」

多虧唯彥的幫忙，鍵盤輕輕鬆鬆搬上鋪有毛毯的貨車貨架。

「我也很孤僻。」

音箱不斷髮出強而有力的吉他破音聲，看來應該有內建Overdrive【譯註：使電吉他破音的效果器。】的效果。Strato-caster【譯註：Fender樂器公司製造的雙切角造型吉他。】造型的Pacifica。聲音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強勁。

飯要煮得好喫一點

跟其他男生不一樣。

因爲這就表示新城秋佑是很特別的……這時我纔想到。

倉庫一進去就是個約四張半榻榻米的小房間，成俊好像都當成個人房使用。裏面擺了張沙發，能夠在這裏留宿，旁邊那塊寬敞的空間則擺放了樂器。

心情真爽。

淺妻的表情也跟我一樣。

就連從市立圖書館來到這裏的路上，他也都在看英文單字本，我真是服了他了。

我用力點頭。之後，我們再度坐進輕型貨車裏。

懶懶地說完這句話後，吉川同學打開家門。

啊啊，樂器真是帥呆了……

儘管有些聽起來非常刺耳

最弱文科青年如我，也在這一瞬間深深地認爲—

「由希子呀……」

雅志是搖滾派啊（出乎意料）。

「嗯。纔剛成立而已，我完全不會彈樂器。」

「好的。老姐昨天跟老爸吵了一架，不曉得跑哪兒去了……。反正現在沒在用，我想應該沒關係。」

聽到我這麼問，郁哉邪邪地笑着回答。

淺高首屈一指的高材生，其實也還只是十幾歲的少年。他站到鍵盤前，開始彈奏某種旋律。

這項事實令我陶醉不已。

郁哉喜孜孜地彈撥着Pacifica。

「啊哈哈哈哈。你只知道我的姓對吧？畢竟我在班上超孤僻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