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長政祭結束後，緊接着就是結業式了。

學期末的生涯規劃調查，我在志願欄裏寫了「升學」，大學志願的部分則是空白。

交出調查表當天，導師田上來到我的座位旁這麼問道：

「你打算升學是吧？」

坐在附近的郁哉聽到這句話後「噗哧！」地噴笑出來。郁哉的調查表上寫了同志社大學和立教大學，不過田上對此並沒有多說什麼。

吉川同學在調查表裏寫了些什麼呢？依她的個性，會不會已經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那副有些憂鬱的表情突然掠過我的腦海。

如果結業式之前吉川同學有來學校上課，或許就真的能邀她去看演唱會了。只不過冷靜想想，我應該沒那個膽子吧。

結業式之後的集會，由學年主任野木的訓話作總結。

野木是一位教英文的歐巴桑老師，儘管身材嬌小隻有一百四十八公分，學生們卻非常怕她。

當學生沒有預習英文讀本時，她那喋喋不休的嘲諷字句堪稱天下一絕。

嘴角勾起一抹諷刺意味十足的笑，如此說道：

「我看你是把字典給喫掉了，纔會沒辦法預習吧。你喫字典時淋了什麼呀？醬油嗎？還是醬料？喫字典的學生將來會成爲人生的戰敗者。老師我呢，認識一位好不容易進入淺高就讀，最後卻淪落爲遊民的孩子。如果那孩子是個認真預習課業的學生，現在就不必睡在姐川橋下了。」

姐川的橋下偶爾會有遊民住在那裏。每次看到那幅畫面，腦海就會閃過野木這席話。

野木用以下的內容結束學年集會。

「同學們都聽到了嗎？一定要十二個小時，請各位每天讀書十二個小時，這樣同學們一定都能夠成爲贏家，成爲戰勝自己、獲得周遭尊敬的人物。各位同學要把每天的唸書時間記錄在發給大家的檢查表上喔。希望各位隨時把身爲淺高一員的榮譽放在心裏，千萬不要給我們這些師長惹麻煩。」

十七歲的少年少女，在檢查表上記錄每天的學習時間——這畫面不禁令我想起了戰前的日本，他們不假思索地實踐父母或老師——簡而言之就是各種權威性的存在——的命令。這些人跟加入希特勒青年團的少年沒什麼兩樣，望着體育館裏排排站的同學臉龐，不知怎麼的，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一年前的暑假。

那場飲酒鬥毆事件發生後不久，學校臨時召開學年集會，當時野木哭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哭到皺紋變得更深了。

她一邊哭一邊重複着說：「你們這些第四十八屆的學生把淺高的臉都丟光了！」

年紀不小的大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就爲了高中生喝酒這點小事。

淺妻也附和我的話。

「她喔……呃，她感冒了。吉川同學最近也都沒來上學嘛。」

他似乎臉色慘白，看他這樣，我稍微恢復了平靜。

昨天那個女人啊……

「那我們走了。」

「是啊，我約會的時候，去過幾次京都的Live House。」

「什麼意思啊？」

「慶功宴會喝酒吧？我被酒害得很慘。沒騙你，秋佑和他也都知道這件事。」

「雅哥在演唱會上的串場聊天很有意思喔。我有單獨收錄談話部分的CD，下回再借你們。」

無法徹底解放自己的我，最後只能直立不動地聽完整場演唱會，反正我就是沒辦法跨過那條線。

今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現場演唱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雅哥？誰啊？

儘管沒有任何預定計劃，至少能夠暫時從這種無聊的生活中解脫。光是這樣：心裏就輕鬆多了。

我隨便說說打馬虎眼。

「雅哥是誰啊？」

目送郁哉穿越長濱車站的剪票口，走進北陸線舊型電車之後，我和淺妻面面相覷。

下一秒，淺妻就從旁插嘴攪和。

我默不作聲地點頭。

「不是這樣的。總之，我不想參加有酒的派對。我先回去了，秋佑和郁哉你們去就好。」

「秋佑，吉川呢？」

在淺妻這句話的引領下，我們淺高三人組離開了「GAJYUMA-RU」。

爲了送郁哉搭電車回西淺井，我們三個走在御坊通上，往長濱車站前進。

觀衆大概有四十人吧。

把保險套給弄破了，實在有夠慘的。

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五點半。

主唱、吉他手、貝斯手，以及鼓手成俊——四個人站上舞臺，各就各位。

成俊的鼓打破了寂靜的氣氛，敲着八分音符的節奏。

要是可以等大家確定飲料是否送來後再開始就好了。不知怎麼的，在轟聲巨響當中，我突然冒出這個想法。

順便說一下，我穿着牛仔褲，配上衣櫥裏最好看的全素黑色襯衫，腳下則穿着有橘色線條裝飾的愛迪達SUPERSTAR。

「既然這樣，你就跟我們一起看吧。」

「淺妻，你不是第一次看現場演唱會喔？」

淺妻應了一句「是喔……」。

你跟那女人做了喔？

此刻的心理狀態就像土裏土氣的高中生來到大都市的時髦舊衣店，裏頭播放着震耳欲聾的西洋音樂，店員還跑來向自己搭話一樣。

「這樣喔。總之，今天謝謝你們來，謝謝。」

看樣子，淺妻同樣不曉得這號人物是誰。

吉他在高速彈奏下發出高音。長得像傑尼斯藝人的主唱對着麥克風大叫。

我莫名有股強烈的格格不入感，覺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演唱會劃下句點。

「我就不去了，謝謝你的好意。」

就在這時，

回頭一看，成俊他們樂團的成員進場了，會場一片鼓譟。

「大家好，我們是寂寞巴塔哥尼亞海豚！」

郁哉跟我一樣始終低着頭看地板，淺妻倒是一副很熟悉這種場所的感覺。

我一面喝着柳橙汁一面觀察四周的情況，女生稍微多了些，其中有八成打扮得像太妹。

我爬上「GAJYUMA-RU」的樓梯。「GAJYUMA-RU」的空間規劃有些不合常規，一樓是住家，二樓纔是餐飲店。

郁哉說。

「郁哉，你有在聽音樂嗎？」

明天起就放暑假了。

店內一片昏暗。

反正不管野木說什麼都無關緊要。

「我覺得雅哥不錯呢。」

這樣的我在看到舞臺上的樂器後，竟然會覺得「帥呆了」。音樂這種東西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能讓十幾歲的心滾燙的催化劑。

對我來說，演唱會是屬於電視或漫畫世界的玩意兒。這麼算起來，我連文化祭的樂團表演也沒看過。

「秋佑。」

「謝謝，我在舞臺上看到了你們，這種場合很難得看到淺高的學生過來，我真開心。

我搖了搖頭。

結果，淺妻和郁哉都沒拿到飲料。

慶功宴相當有吸引力，說不定能撿到揮別處男之身的機會。話雖如此，讓淺妻獨自回家我會過意不去，而且說實在的，沒有淺妻陪着參加我會怕。

樂團、慶功宴、女孩子。

「他們是橫澤的朋友嗎？」耳邊傳來女生喫驚的說話聲。

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世上也有毫無價值的眼淚。

像是要蓋過鼓聲似地，貝斯發出顫音，貝斯手以極快的速度展現Slapping技巧。

「我和郁哉都還沒拿飲料，待會兒再過來。」

「被酒害慘？……是喔。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事，不過沒關係啦，來看我們的觀衆全是些品行不好的人，而且幾乎都是小混混。呃，該怎麼說呢，可能跟你們這些高材生合不來吧。」

表演的曲目有四首原創歌曲，以及五首翻唱西洋樂團「CAMPS」的歌曲，演奏之絕妙就連不太懂音樂的我都充分感受到了……，那羣參加演唱會的太保太妹們，雙眼盈滿了「純粹」這種充滿年輕人味道的情感，莫名地令我印象深刻。

就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演唱會揭開序幕。

下回要記得把體育倉庫的門鎖上啊。

我總覺得那些跟着節奏擺動身體的觀衆，好像跟自己是不同種類的人類。

淺妻婉拒道。

那羣小混混每個人都邊抽菸邊說笑，煙燻到了我的眼睛。

第二天。

成俊笑了，那是一張天真無邪的笑臉。

（原來長濱也有這樣的地方啊。）

「有啊。不過，這或許是不被任何人理解的興趣吧。」

我隨口問了一句。

淺妻話剛說完，入口的方向便響起了歡呼聲。

我的腦袋裏塞滿了各種邪念妄想。

生平第一次參加現場演唱會，總而言之，是一連串的不知所措。

我的腦海頓時閃過標準鄉下高中生直率的感想。

到京都的Live House約會。

「不行了，我不行了。」

我把門票拿給入口的服務檯，一名怎麼看都是太妹的女生給了我一張飲料交換券，看樣子好像可以到裏面的吧檯點飲料。

他走下舞臺，特地來到我們旁邊，額頭上的汗水閃爍耀眼。

我和郁哉都默默地點頭。

「哦……是喔，你喜歡雅哥喔。」

我很少聽音樂。

在我身邊也有這樣的青春啊，跟上次的情況簡直是天差地別，我重新體認到淺妻是不同階層的人。

你們也來參加慶功宴吧，反正派對氣氛很輕鬆，任何人都可以參加，我很歡迎小新你們來喔。」

裏頭有五張餐桌，還有一塊約五坪大的宴會用空間。宴會場地的後面設置了一個簡易的舞臺，樂器就擺在上頭。

成俊一臉認真地說，看樣子他是真心希望我們參加。

成俊叫住早早準備離開的我們。

「爲什麼啊？不用錢啦，餐點什麼的我們店裏會供應，很好喫喔。」

「我很喜歡雅哥。」

呼喚我的人是淺妻和郁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