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春貓熊樂團》 · 瀧上耕 · 4629 字
暑假最後一天的前一個晚上。
古典的黑色電話發出「鈴、鈴、鈴、鈴」的響聲,當時我正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看「七龍珠Z」,始終不理會電話聲。
電視上,孫悟空與魔人普烏從剛纔就在施放氣功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剛纔到現在,悟空(也就是野澤雅子小姐)就只有這句臺詞。
看樣子重聽的爺爺去接電話了。
「秋佑,你的電話,是一個叫吉川的女生打來的。」
我立即以卡爾·路易士【譯註:Carl Lewis,美國的田徑選手,曾在短跑比賽中打破世界紀錄。】看了都會臉綠的超猛衝刺跑下樓梯,從爺爺手中一把搶下黑色電話的話筒。
「喂!」
因爲緊張的關係,我平常就很高亢的聲音變得更尖了。
「秋佑?」
話筒的另一端的的確確是由希的聲音。
「對不起喔,突然打電話給你。」
由希接着補上一句「電話號碼是從三年級的聯絡簿查到的」。
「你明天有空嗎?」
「有、有空有空有空有空有空有空有空有空……」
我一副就快麻痹【譯註:「麻痹」的日語讀音倒過來就是「有空」。】的樣子,連連說着「有空」。
由於「GAJYUMA-RU」明天的預約滿了,成俊要去店裏幫忙,所以樂團的
練習暫停一天。可悲的是除了樂團的聚會以外,我沒有任何稱得上預定計劃的行程。
「要不要一起去京都?如果願意陪我去,我就請你喫午飯。」
我們在京都站換搭市營地下鐵,然後在四條站下車。,
我倆漫步在四條通上。
可是,我比較喜歡掠過姐川的風。
搭電車前,我買了愛喝的罐裝咖啡。不曉得是不是我按錯了自動販賣機的按鈕,掉出來的罐裝咖啡居然是冰的。冰冰涼涼的罐裝咖啡,不合我口味到了絕望的程度。
「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喔,你偶爾可以來學校露個臉嘛。」
遠遠的,可以聽到收音機體操的音樂。
我騎腳踏車赴約。
觀察車站前賣章魚燒的攤販大哥準備材料的所有流程。
爺爺大概是看我一臉認真,誤以爲孫子想去嘗試初體驗,不過我心裏的確是存在着類似的緊張感啦。
由希用吸管啜飲綜合果汁。
回過頭,只見約莫五名單手拿着托盤的女高中生看着我們。
長髮女生看着我問道。不愧是京都的女高中生,看起來真是清新脫俗,屬於典雅的類型。
第二天早上很快就來臨了。
「我記得你念的是公立學校吧,那邊的氣氛怎麼樣?」
「我們就從這裏搭前往金閣寺的公車。」
由希噤口不語。她們應該是國中時代的同學吧。
「啊……呃,不……」
「讓你久等了。」
一、二、三……四張!
(我大概這輩子都離不開故鄉吧?)
她簡短回了一句。
「你今天沒穿貓熊的衣服。」
由希好像在電話的另一頭輕輕笑了一下。
我穿着黑色牛仔褲——我唯一的時髦服裝——和水藍色T恤,上面印有小小的棒球圖案。腳下則是愛迪達的SUPERSTAR。我盡力把自己打扮得帥氣,往長濱車站出發。
聽到我這麼說,由希笑着解釋:這也是CUE的衣服啦。
我點了今天早上沒喝成的熱咖啡,由希則喝綜合果汁。
「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其中一位留着長髮、儼然一副千金小姐模樣的女生,朝我們走了過來。
我把話吞了回去。
「我、我要去要去要去要去要去要去要去要去……」
由希打斷我的話,以清亮的嗓音回答:
我在爺爺的房間裏,像只青蛙一樣跪伏在地。
對喔。
說完,由希就把電話掛了。
時間不可思議地緩緩流逝。
去京都玩。
「京都的日式點心真的很好喫吧?不過拉麪就很難喫了。」
「嗯……這就是個人喜好不同吧。」
這段期間我始終直立不動,臉上還帶着詭異的笑容。
由希一身短洋裝搭配七分袖襯衫的打扮,腳下穿着VERSE的高筒鞋。
這家咖啡廳叫作「ASADA」,能夠俯瞰寺町通的景色。一樓是伴手禮店,咖啡廳則位在二樓,這樣的空間規劃不免讓人聯想起「GAJYUMA-RU」。
「謝謝你。那就明天早上八點,在車站前的銅像那裏集合喔。」
「這些錢應該夠用了吧。你是要去雄琴【譯註:琵琶湖西岸的溫泉街,在當時有許多提供性服務的店家進駐,之後該地旅館爲洗刷風化街印象而相繼改建,2011年設立了溫泉觀光公園。】嗎?還是岐阜的車站後面?秋佑,要慎重。
滋賀作——這是京都府民用來揶揄滋賀縣民的名詞(大概是「鄉巴佬」之類的意思)。
跟我以前在電視節目裏看到的一樣,堤防上等間隔坐着一對對的情侶,這幅光景沒來由地令我佩服起來。
「好久不見。」
「去哪裏?」
「沒什麼不同。」
我印象中的落雁糕口感更加乾巴巴的,而且我一直以爲,落雁糕這種玩意兒就是有着菊花造型、顏色鮮豔的糕點。
下個瞬間。
京都的落雁糕跟我知道的不一樣。
「沒錯。」
說完,由希就露骨地瞪着長髮女生。
我望着那羣做完收音機體操準備回家的小學生。
總而言之,五分鐘後。
這裏是四條寺町上由希常去的一家自助式咖啡廳,我們相對而坐。
由希……約我。
「真的好久沒你的消息了。你現在在做什麼?大家都很擔心你呢。畢竟我們這屆沒能直升高中部的,就只有吉川同學你一個人嘛。」
插不上嘴的我,只好望着掛在收銀臺後面的價目表。
吹拂過鴨川的風與姐川的風沒什麼不同。
冷不防地,一股模糊的預感掠過心頭。
望着渡過三條大橋的人羣,我的心雀躍不已。
我曉得,此刻的自己眼睛瞪得老大。
由希把直挺的鼻樑朝向天空。
原因是什麼?我完全沒有頭緒。
進去店裏前,一定要充分考慮清楚啊。」
我不習慣換搭電車,死命地跟在由希的後面。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平常連JR線都很少搭乘。
你有意見嗎?
我又一副快要去了的氣勢,連連說着「要去」。
聽到我喃喃自語,由希又笑了。
這陣子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由希其實是個超羣絕倫的美少女太妹。
我數了一下早上搭電車去草津市或大津市工作的上班族人數。
聽說京都拉麪非常油,很不好喫。
「他是你男朋友嗎?」
「啊哈哈哈哈。秋佑,你真是個土包子。」
看在旁人眼裏,鐵定就像另一個世界的居民吧。事實上,我的心早就飛到某個精神世界去了。該怎麼說呢,就是「Tomorrow Never Knows」——不是小孩先生那首,是披頭四的歌。配上C和絃,或是C7和絃。
「我讀故鄉的高中。」
以這股猛勁來看,應該也贏得了現役的超強自行車選手、尚未登上假髮廣告前的中野浩一吧。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有這種想法。
從長濱車站搭新快速電車到京都車站,花了一個小時多一點。
我們在八坂神社附近的日式點心店買了落雁糕【譯註:一種日式糕點,用米粉、麥芽糖或砂糖等材料拌勻,包入紅豆或栗子等餡料,再以模型壓制並乾燥。】,坐在鴨川的堤防上喫。
「真是個很有滋賀作的氣質、看起來很純樸的男朋友呢。祝你們幸福。」
這天,我打破了從我家到長濱車站這段路程的世界紀錄。
我沒在打工,目前錢包裏只有兩張夏目漱石【譯註:當時的一千圓紙鈔。】和少許零錢。搭電車往返長濱與京都要三千圓左右,照這樣看來,我甚至到不了目的地。
幾乎快把大腿肌肉扯斷般賣力地踩。
「就是這裏,位置我大概曉得。」
看到我一副張皇失措的模樣,由希哈哈大笑。
之後,我就站在以豐臣秀吉和石田三成的相識爲主題的青銅像前,等待由希出現。
「吉川同學。」
我們兩個看起來像不像一對剛開始交往的高中情侶呢?
原來落雁糕是一種高級的砂糖糕點,我莫名地爲這件事感動起來。
由希的眼神這般回嗆對方。
長髮女生一開口就這麼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令人不快,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裙子底下還穿着窄版牛仔褲,我覺得那副打扮實在很怪。
遠遠望着配戴鴿子商標徽章的員工,去平平堂長濱站前店上班的情景。
長髮女生思考了一下措詞,然後說道:
我完全不記得在去程的電車上,自己跟由希聊過什麼話題。
爺爺默不作聲地從黑色口金包裏掏出萬圓紙鈔。
「阿公,我明天,必須挑戰一生一次的大考驗。可、可是!我沒、沒有錢。求求您!請給我這可憐的孫子零用錢。請您大發慈悲,幫幫要在暑假最後一天出征的孫子!」
由希帶我去路旁的淳久堂,其規模之大看得我整個人目瞪口呆。整棟大樓居然都是書店,真是讓人不敢置信。
「中京區,南壺井町……?」
全速奔馳。
由希遞出一張賀年卡給我看,從生肖的圖畫可知這是兩年前的卡片。
今天喫的落雁糕入口即化,唯有高雅的甜味殘留在舌尖上,外型也有好幾種,像是蝴蝶或是魚等等。
「長濱平平堂的書店跟淳久堂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哪。」
由希她,
拿起我眼前那杯喝剩的咖啡,
往長髮女生身上,
狠狠地,
潑了過去。
店裏一陣騷動。
「秋佑,走吧。」
由希拉着我的手說。
你幹什麼啊,紅毛!
遠遠的,可以聽見長髮女生的吼聲。
我們就這麼互握着彼此的手,奔跑在寺町通上。跑了一會兒後,我抖着肩膀大口喘氣。
「秋佑,你體力真差耶。」
路面散發出潮溼的夏天氣味。人羣在街道上來來去去。我的感官,真實地感受到這些事物。
之後,我們轉進左邊的道路,來到一條略顯寬敞的小巷。
「這裏是CUE的店。」
眼前可見一塊印有嗯哼貓熊圖案的招牌,我和由希不約而同走進店裏。
這家店充滿了「時髦女高中生專用服飾店」的氣氛。
店裏播放着流行舞曲的節奏。咚哧、咚哧、咚哧、咚哧……
T、T恤一件要八千圓!
我像是沒能成功打倒魔女梅杜莎的年輕人一樣當場石化。
「佐伯是誰?」
我們在嵯峨野山陰線的二條站搭電車,準備前往長濱。等到在京都站換搭琵琶湖線,終於抵達長濱站時,時間已過了晚上九點。
我們來到二〇三號房前。
圓町HOUSE。
「其實我是因爲公司的人事調動,今年春天才搬來這裏的。沒記錯的話,這棟公寓應該沒有姓佐伯的住戶喔,你可以看一下門口的信箱。」
——畢竟是三年前的事了,住址也變了吧,他說不定也已經大學畢業了。
由希低下頭。
那真是遺憾呢。
由希靜靜地說。
貓熊、貓熊、貓熊、貓熊,店裏充斥着一大堆貓熊圖案的服裝。
夕陽下的京都街道,就跟旅遊雜誌的封面一樣美麗。
就這樣,蘊含着某種故事性的最後一個暑假,劃下了句點。
由希拿起一件抓皺的短褲試穿。
嗯哼貓熊的產品這麼貴喔?
最後,由希買了那件短褲。
裝着裙子的紙袋轉了好幾圈。
裝扮過頭的女店員話中有話地對着我說。
買完衣服的當下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了。
男性過意不去地答道,隨後關上房門。
我好開心喔。
突然一陣力道。
「秋佑,好看嗎?」
男性又補上一句:是之前住在這房間的人嗎?
一棟普通的公寓。
我踩着腳踏車,對着坐在後面的由希問道。由希不發一語,把額頭貼在我的背上。
——佐伯……就是那位家教嗎?
「來了……呃——你是哪位?」
我讓一臉不情願的由希坐在腳踏車的後置物架上,這次走最短路線去池戶町。
平平堂長濱站前店已經熄燈了,因爲他們只營業到晚上八點。
快點讚美她啦,你不是這女生的男朋友嗎?話說回來,你們還真是一對不登對的情侶耶。
我並不明白這句話代表着什麼意思。
她就這麼把額頭壓在我的背上,搖了搖頭。
「秋佑,你真的是個呆子。」
「對不起,因爲那位老朋友的住址寫的就是這裏。」
「我來找佐伯先生。」
出來應門的是一名年約三十五歲、戴着高度數眼鏡的男性,這棟老舊公寓並未裝設
「呆子。」
這天我確實把她送到家門口,但氣氛實在很尷尬,怎麼也聊不起來。
結果我始終不敢追問她,剛纔在「ASADA」說的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我和由希步出服飾店後,就搭上開往金閣寺的公車。
是新衣服耶~
店員的眼神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賀年卡所寫的住址,是一棟看起來已落成好幾年的大公寓。這裏原本應該是專爲家庭設計的標準集合住宅吧,外觀相當氣派。
「很適合您呢,對吧?」
她在我身前轉了一圈問道。
由希按下門鈐。
臨別時,由希這麼對我說。
我只好苦笑着點頭。
「秋佑,我們回去吧。」
由希說。
對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