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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青春貓熊樂團》 · 瀧上耕 · 1.1萬 字

自那趟京都之行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那天的奇妙尷尬感,隨着由希後來的開朗表現而抵銷了。……至少,我心裏是這麼認爲的。

開學典禮過後的第一個週末。

只在傍晚進行的樂團練習一結束,淺妻和郁哉早早就回去了,我和由希則留在「GAJYUMA-RU」裏。

這種時候,成俊的媽媽都會幫我們準備晚飯,真令人高興。今天端上來的是加了大塊炕肉的沖繩湯麪,還附上柑橋醬油拌豬耳朵。

「慢慢喫喔。」

阿姨笑咪咪地說。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您。」

我說。

「別客氣啦。你們真的很有禮貌呢,不愧是淺高的學生,真希望成俊也多向你們學學。」

等阿姨走出倉庫,我們便開開心心地喫起面來。沖繩面那種獨特的彈牙口感讓人越喫越順口。

「啊~豬耳朵好好喫。」

由希非常喜歡喫豬耳朵。

「好難得喔,由希。本島的人都覺得噁心,對豬耳朵敬而遠之說。」

成俊看起來很高興地說。

「我是養豬場的千金嘛,能長這麼大,都是用豬的生命換來的呀,所以不可以說『豬很難喫』之類的話。」

「哦,真了不起,我下回炸豬耳朵請你喫吧,那也很好喫哩。」

成俊笑得天真無邪。我一邊喫着沖繩湯麪,暗自向老天祈禱,希望這寶貴的時光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喫完晚餐後,成俊做了苦瓜汁給我們喝。

倉庫的小冰箱備齊了果汁與雞尾酒的材料。苦瓜汁很苦,不過挺好喝的。

「啊……我比較喜歡香檬汁吧。」

我把冷凍可樂餅丟進嘴裏,乏味地嚼着。內餡只放了一點點肉,實在有夠難喫。

剛纔野木發回來的英文單字小考,滿分五十,我纔拿了六分。我最討厭英文了,這輩子都不打算去什麼國外旅行。

「秋佑,那明天放學後見。我會在腳踏車車庫等你。」

「既然會消極倒退,希望你……不如干脆全力Back。我這個旁觀者是這麼覺得啦。」

我咬住嘴脣。

畢竟郁哉是奶奶帶大的,這點應該在他決定人生方向上有很大的影響吧。

「我每天都很快樂,大概是因爲我不怎麼思考將來的事吧。總之呢,我只要能開開心心的就好。只要午餐的飯糰好喫,我就非常幸福了。」

淺高是關關同立錄取率超過百分之二百的學校(一個人可以報考兩個以上的科系,所以纔會有這樣的結果),每年都有大約十名的學生考上京大,可說是高水準的升學高中。

突然間有人從後面扯住我的襯衫,突如其來的情況害得我重心不穩。

由希指着郁哉的巨大便當盒大笑後,把那張可愛的臉轉向河川。

「喂,秋佑,可別想歪喔。」

「我覺得秋佑就是因爲聰明,纔會考慮許許多多的事情。」

看在都市人眼裏,應該會覺得拘泥這種事情很蠢吧。然而,對於就讀湖北升學高中的十幾歲少年少女而言,自己就讀的大學校名是否刊載於同學會會報上,卻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看到郁哉與由希交談,班上的同學(尤其是男生)都非常驚訝。

我也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遭受這種價值觀的毒害,嘴上說着「我和那些庸俗的傢伙不同」,但實際上,最在意這種事的卻是我自己。

接着補上一句「我將來想在養老院工作」,所以他纔想取得社福方面的資格。

「你不問我喔?」

阪大和一橋大。

「因爲我很瞭解郁哉的思考模式。」

郁哉最後補上這句話。

來到校舍南側的姐川堤防,我們就在這裏打開便當。由希的午餐很簡便,一顆便利商店的飯糰配上一罐寶特瓶裝的茶。

班上同學的對話總是脫離不了「東北大學和神戶大學哪間比較好」,或是「備胎該選MARCH還是關關同立」之類的話題。

成俊笑着說。

「感覺很有意思嘛。」

「嗯——我不是指考試分數那一類的意思。該怎麼說呢,如果想太多而使自己消極倒退,我覺得那樣也沒關係喔,只不過……」

「這樣會飽嗎?」

「由希,你有沒有煩惱啊?」

老師們願意面帶笑容歡送出去的,只有考上部分國立大學和全國知名私立大學的資優生而已,除此以外的升學實績都不會刊登在同學會的會報裏。

「我說啊。」

「今天天氣不錯,我們一起到外面喫吧。」

同志社和關學。

沒有任何炫耀成分的回答,聽起來很爽快舒服。

「真希望我也能活得像他們一樣。」

郁哉故作玩笑地這麼問後,打開巨大的便當盒,裏頭裝滿了湖北名產——青花魚面線。

出乎意料的,成俊也很喜歡披頭四,而且還很罕見地喜歡他們後期的歌曲。今天,他從剛纔就一直唱着「Revolution」。

郁哉沒有一絲驚訝的反應,自然地答道。

格格不入的我一如往常走向郁哉的座位,準備一起喫便當。

大家都在比較。

郁哉毫無任何顧慮,單純因爲彼此在暑假期間熟識,即使在教室也都跟由希親密地交談。那幅景象我目睹過好幾次,無以名狀的嫉妒湧上心頭。我強烈地羨慕能夠不拘小節與由希說話的郁哉。

我這麼問,她笑咪咪地點頭。女生的食量很小,這件事莫名其妙地令我感動起來。

郁哉本身似乎沒有那種扭曲的優越感,感覺上是因爲對方值得交談纔跟她說話的,他這種個性真是令我既羨慕又怨恨。

「你哥怎麼說?」

我這麼說後,他們兩個都一臉不解地望向我。

話一說完,成俊就在廣告單的背面畫上很醜的地圖。

我暗自在心裏吐槽。

驚愕與羨慕的目光紛紛投注在郁哉的身上。畢竟角落那個不起眼的小胖子突然和故事中的女主角熟稔起來,大家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吧。

成俊則坐在後面的沙發上,拿起吉他彈奏BEGIN和披頭四的曲子。

每個人都把有名的大學掛在嘴上,一臉開心地交談着。

他們也到了午休時間嗎?一旁的收錄音機流泄出輕細的廉價舞曲音樂,每個人都很陶醉地扭腰擺臀,看起來好快樂。

郁哉嘴裏含着面線回答我。

「我也是,認識你們之後,總算決定好出路了。」

淺高裏那些連關關同立都構不到的學生的心情,我再清楚不過了。

「啊?我應該沒什麼煩惱吧,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呀。尤其是最近,跟你們玩在一起之後。」

由希笑着喫飯糰。

整個暑假期間,我完全沒有認真準備過大學考試。即使現在纔想專心拼私立文科,頂多也只考得上中等程度的學校吧。

感覺實在很不舒服。

「郁哉,你大學打算怎麼辦?」

虧我們還舌吻了說。

第二學期開始後,學校成了越來越讓人不爽快的地方。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小新穿我高一的制服就行了,至於由希,我姐是農高的畢業生,我再去跟她借吧。」

班上全是些會喜孜孜地閱讀週刊大學特輯的學生,簡而言之就是害怕權威、鄉下升學高中的典型少年少女。

(哪有人在便當裏放面線的啊?)

回過頭一看,原來是由希。

「那我也要去。」

「我明天要去交文化祭的資料,你也一起去吧,入侵農高很有趣的。」

我對由希點個頭。不知爲何,成俊對我笑了一下。

希、希望我全力Back【譯註:在日語中有「背後式性交」的意思。】!全全全全全全全全、全力地Back!?

「幹嘛要做這種事?」

事實上,她是班上最美的女生,胸部也很大,平常總是坐在教室的窗邊,一臉無趣地聽老師上課。到了喫便當的時間,她常常一溜煙就不見人影。

一時間,我整個人愣住,說不出話來。

我和由希喝着果汁,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不禁想起那位豪爽的大哥。

所謂無關緊要的話題,就是《哆啦A夢》的打架畫面每次都用一團煙霧帶過,到底煙霧裏面打得有多慘烈啊……之類,實在有夠無聊的內容。

拂過川面的風使我感受到秋季的來臨。

總而言之,由希約我們土氣二人組喫飯、三個人一起走出教室的畫面,成了班上同學們的目光焦點。

「因爲我很喜歡跟阿公阿嬤聊天,我覺得自己適合走這一行。」

在這種學習環境裏,我的模擬考成績能夠取得A(錄取範圍內)的,只有地方私大的夜間部而已,這已經可以算是令人絕望的學力了。繼續這樣下去,不只會遭到導師田上的冷嘲熱諷,可能連三年級的老師們都會對我不理不睬吧。

「啊哈哈哈哈!」

不可否認的,這股情緒一直盤旋在我的內心,而這點也使得我更加難以主動找由希攀談。

這裏可是大學數量不比首都圈多的關西,更何況還是位在鄉下地方的升學高中,幾乎全班學生每天都會膜拜河合塾的偏差值排行榜。在這樣的環境中,像我這種過了夏天仍沉迷在樂團裏的人,是不可能會有棲身之所的。

我需要的是在這消極退後的日子裏全力Back的力量。

「就是這裏,下午四點。」

由希又笑了。

我在至今的人生中,最起碼不曾當過「沒用」的人。

「我纔不聰明哩。」

午休時間。

「我們就在農高的後門碰頭吧,到時候我再拿制服給你們換。」

「他說『不錯啊』,何況大哥他在東京工作,如果我在這邊的養老院上班,就不需要離開故鄉了。大哥還說爸爸媽媽就拜託我照顧了,相對的,那個家就給我繼承。」

有時他還會唱我沒聽過的民歌(後來才知道那些全是雅志的曲子)

原因是什麼?我不知道。

我點點頭,收下地圖。

「好啊,一起去吧。」

儘管暑假期間彼此變得很熟,可我還不曾在學校跟她講過話。我總覺得向她搭話好像不太妥當,所以一直有所顧忌。

能夠就讀鄉下升學名校的學生,好歹是屬於頂端三分之一的資優生……然而此刻的我,甚至沒有資格站在那裏。

早稻田和慶應。

由希面帶苦笑地說。

成俊放下吉他。

附近工廠僱用的巴西籍工人們正在河川的中洲上跳舞。

「爲什麼?」

成俊鐵定從一開始就打算找我們兩個去了。

大阪市大和大阪府大。

我不像大哥那麼能幹,這樣就夠了。

「我要去唸社福類的科系,哪間大學我都無所謂。」

由希一派自然地提議。

這時,由希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語。

「我還是想學音樂。雖然現在準備筆試也來不及了,但是鋼琴和聽力我都很有自信。

昨天我去找田上商量過了,我要參加私立音大的推薦入學。」

是喔,這樣啊。

原來如此,即使不會念書,由希還有這項才能。

在我思考的同時,卻也發現自己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因爲我一直以爲由希不會選擇升學這條路,假使要繼續升學,大概也是選擇專科學校之類的地方,我自以爲是地這麼推斷。

傷腦筋。這樣一來,不就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下來了嗎?

嗚~嗚~嗚~

警報聲迴盪在九月的藍天下。

彷彿要掩蓋我的心情似地,廣播聲響了起來。

「接下來將開啓姐川水壩的閘門,請待在下游的民衆儘速遠離河川。再重複一次……」

今天負責廣播的人是杏奴。

真是清亮又性感的嗓音。僅僅聽到她的聲音,當天下午的心情就會很愉快。我覺得自己那顆混亂的心,稍微得到一點療愈。

眼前可見在中洲跳舞的那些巴西人紛紛跑上堤防。

結果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向郁哉提起潛入農高的計劃。

不知爲何,由希好像也沒有告訴郁哉這件事。

放學後。

剛走到鞋櫃區,導師田上就叫住我。

「新城,來一下辦公室。」

「我有急事,您一定得挑今天嗎?」

「真是慘不忍睹啊……」

「喂喂,這樣好嗎?」

由希昨天向田上表明自己要繼續念音大。

「有什麼辦法嘛,我都來到這裏了。你們快點面向那邊。」

「瞄一眼應該沒關係吧?」

「農高不是穿西裝式制服嗎?」

「啊,對喔,我都忘了。」

我咬緊嘴脣。

激動的情緒加快了雙腳的步調,回過神時,我已經來到腳踏車車庫前了。

「請問一下,我要在哪裏換衣服?」

由希似乎走到樹蔭下換衣服。

「真拿你沒轍耶……你們兩個絕對不準偷看喔,如果偷看我會捅你們的。」

最起碼,我爸是帶着尊嚴參與活動的。

由希說我真誠實,咯咯地笑。

田上,你給我聽好。

由希回到我們這邊時,我也換好衣服了。由於上半身原本就穿白襯衫,我只要換褲子就好。

「這邊這邊。」

我聽說過這種科系,只是不曉得哪間大學有。我的同學們曾半開玩笑地在模擬考的判定志願欄上寫了這個科系。

「校舍很遠對吧,因爲學校裏有很多牛舍、豬舍之類的地方。像這座山,以前還是林業科的所有地哩。只是入學的人變少了,這個科系也關掉了,所以這邊的入口已經沒人使用了。」

羣聚在一塊的小混混們幾乎百分之百都在抽菸,一旁也有看似老師的大人經過,但都沒有人提醒、糾正他們。

G、Em、C、D。

讓我儘早決定重考——這大概就是田上的企圖。重考的話,至少不會拉垮淺高的升學實績。

「喔……」

「你父親不是國中老師嗎,你又是家中的獨子,他應該不肯讓你去讀私立學校吧。」

成俊多嘴地問。

G、Em、C、D。

你的人生算什麼?年輕時影響你的思想到底是什麼?

「當然是大學啊。」

只要下了姐川的堤防,就能前往農高。

「我纔沒有在開玩笑!」

「我習慣了,因爲我家是養豬場嘛。」

「一、二、三。」

成俊提着紙袋站在便門的旁邊。

「您指什麼事?」

堤防旁邊的竹林跳出一隻雉雞,不知爲何我們兩個都笑了出來,結果這個話題就打住了。

我走出辦公室。

從我嘴巴冒出來的,是我自己也完全沒想到的一句話。

「嗯。」

G、Em、C、D。

住在這裏的男孩子,無論是誰都會在姐川賣力狂奔尋找A書。

我問。

回過頭,只見由希正在運用高階技巧(?)把格子裙穿在原本的裙子上面。由於白襯衫底下穿了一件T恤,所以胸罩也沒有露出來。

「你就從現在開始努力,以產近甲龍【譯註:京都產業大學、近畿大學、甲南大學、龍谷大學的合稱,四所皆爲關西圈的私立大學。】爲目標吧。要是連考上產近甲龍的自信都沒有,就去當重考生吧。聽到了嗎,我可不會幫助你就業的。」

校舍看起來好遙遠。穿過這道門後,應該還得走上一公里吧。

這是當然的啊,只要是健康的男生都會撿吧。

「你打算怎麼辦?」

可能是激動的緣故吧,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大聲。

這種時候達成共識的速度倒是快得嚇人……我們決定數到三後一起看向後山。

由希那件T恤的背面依舊印有嗯哼貓熊的圖案。

進入校舍之後景象更爲驚人。

這傢伙是個倒戈到體制方、沒骨氣的男人。不僅如此,還是個連這一點都渾然不覺的垃圾。只是形式上參加工會活動、臭罵看不順眼的學生、時間一到就準時下班,卻能坐領高薪悠閒自在地生活。他不過是個只會拿兒子讀京都名校的事來炫耀的俗人。

單純的和絃重複編織出輕快的旋律。

在我開口追問舌吻的事情之前,腳踏車就已經抵達農高後面的便門。便門的正後方即是一座低矮的小山。

簡直是天大的笑料。

「漫畫系。」

我和成俊不甘心地咬着脣,猛跺地板。

「秋佑會撿起來嗎?」

於是剩下的包袱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在受到北陸文化滲透的湖北,金澤大與新瀉大被視爲極難考取的大學,這裏的人普遍認爲有法學系的國公立大學很了不起。

其他在辦公室工作的老師們紛紛好奇地看着這裏。

「拿去,這是制服。」

「地圖正確吧?」

「你父親是大我三屆的淺高學長,聽說他非常優秀,後來考上金澤的教育系,而且目前也還在活動呢。」

「你好歹也是淺高的一員,只要沒有經濟方面的問題,我們是絕對不可能讓你就業的。要是『伊吹會』的會報刊載這種消息,會很沒面子吧。」

如果是藝術方面的大學,無論哪間學校,偏差值的限制都比較寬鬆,所以應該也能找到適當的學校參加推薦。即便是沒有名氣的學校,藝術方面的大學聽起來還是很有面子的。

我們兩個男生轉身面對農高校舍的方向。

伊吹會是指淺高的校友會。

「抱歉,我來晚了。」

「常有A書被丟在堤防這裏吧?」

於是他一副「廢話少說」的態度,把我帶到辦公室裏.

「對啊,可是有不少人說立領的比較好看,就改穿那種制服,老師們也都默許了。」

田上把我帶到他的座位後就坐在椅子上,然後帶着嘆氣聲低語。

沒錯,既然要溜進農高,衣服就得先在這裏換好纔行。

這時,少年的腦海裏響起的是「Stand By Me」。

「很臭吧?」成俊這麼問後,由希「啊哈哈」地笑。

「只要升學就行了吧。這是我自己的問題,能上好大學的傢伙就很了不起嗎!」

成俊一面說一面拿出農高規定的格子裙,我想起了那位擔任石田三成主唱的女性。

「會。如果書很乾淨的話。」

我老爸要比你厲害多了。

血液瞬間注入海綿體,轉眼間我的分身就達到媲美《勇者鬥惡龍》里奧裏哈魯根的硬度。

腦海裏響起了由希剛纔說過的話。

心跳得好快。

丟下這句話後,我抓着書包離開辦公室。

她在說什麼?難不成她要在這裏換衣服嗎?

厲害千倍、萬倍。

口水積在蠕動的嘴脣兩端,看了真令人不快。

那我也穿立領制服不就好了嗎?

在幼稚的反抗心作祟下,我表現出桀驁不遜的態度。

「我不能告訴你分數,不過你高中入學考的成績,其實跟淺妻和小波相去不遠。」

我和由希,恐怕是班上最不會讀書的二人組。

「我不是在躲你啦,是因爲我有點不好意思。」

由希騎着自己的腳踏車來到我旁邊。我也騎上腳踏車,兩人直接朝農高出發。

田上只要興致一來,就會提起學生運動的回憶,說他是爲了改變社會在奮鬥的。

「我想成爲漫畫家,所以我要考漫畫系。」

「很快就能談完。」

「喔……」

偏偏成俊還這麼說。

一踏進農高,就先聞到一股牛還是馬的大便味。

話說回來,他竟然滔滔不絕地大聲談起我的家庭背景,以及父親的學經歷。在鄉下的高中,個人隱私只是個屁。

「別跟我開玩笑,新城,我可是爲了你着想耶。」

我說出心裏的疑問後,立刻遭到吐槽:要是這裏出現穿『標準』立領制服、看起來很正經的傢伙不是很可疑嗎?因爲不良少年們都是穿短版或長版的立領制服。

「啊~被白線斑蚊叮到了。」

「不會啦,沒關係。秋佑,你在學校都避着我,其實我們可以一起到腳踏車車庫的說。」

整個走廊黏滿了口香糖,幾乎沒有可以踩的空地,而且絕大多數都已經幹掉變黑,不知爲何讓我有一種非常無力的感覺。

校舍裏可見腳踏車穿梭的身影,搞錯時代的飛機頭「鈐鈐、鈐鈐」地騎了過去……

儼然就是個漫畫的世界。

然而,成俊的態度卻是一派自然。

因爲這一切對他來說是很正常的。

遠處傳來鞭炮聲,這回由希嚇得尖叫了一聲。

「這很普通嗎?」

「可別小看農高啊。」

儘管時序已進入九月,天氣還是很熱。

在這種熱死人的天氣裏,成俊仍然跟初次見面時一樣穿着西裝外套。不用說,背面還繡着一個數字4。

令我欽佩的是那羣小混混們。

幾乎有半數的人一見到成俊,就對他低頭行禮。

「早!」

「哦。」

這些人自認選擇了不受規則束縛的生存方式,然而他們仍深陷在所謂「強弱」的階層裏。

相反的,也有人惡狠狠地瞪着成俊。成俊始終視若無睹,默默走過。

「他們是濱野的小弟。」

成俊注意到我的視線,這般說明。

三樓的學生會室裏,坐着一名看起來很正經的黑髮女生,看樣子她就是農高的學生會長。臉上戴着圓框眼鏡,度數似乎很高,搞不好她在農高算是個資優生吧。

「嗨,學生會長。」

成俊打聲招呼,沒想到會長用對等的語氣回答:

「伊吹山電視呀……等等。」

跟成俊很熟的年輕女保健老師如此規勸由希。

「誰管你啊!」

「秋佑,會痛嗎?」

「既然小新也清醒了,我們就開始討論吧。我剛纔也稍微提過,發生意料之外的情況了。」

「唔……虧我們一直以上臺爲目標努力練習到今天。」

「竟然敢阻止我和濱野打架,你膽子不小耶,濱野也很佩服你。」

「學生會長。」

於是,他們纔會去附近的賓館休息。

開口第一句就這麼說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成俊,而且他還補上這句話:

「不會。現在幾點?今天是集合的日子嗎?」

聽成俊說我在農高的保健室躺了一會兒,最後是保健老師開車送我們回來的。

由希興味盎然地擠進我們的對話裏。

他的塊頭不大,不過肩膀很寬。最重要的是,他有着見識過各種大場面的人特有的、氣勢十足的聲調。

我代替板起臉孔的成俊說明他退出LPD的原因。

郁哉一反常態地大聲說道。

眼前頓時一黑。

好不容易走出校舍後,始終沉默的成俊這纔開口說話。

由希含淚說道。

伊吹山電視是伊吹町的地方電視臺,由於沒辦法制作太多節目,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播放從四面八方拍攝的伊吹山風景。

別管他們就好了。

「你們是遭到成俊威脅,硬被拉進樂團的吧?勸他快點跟濱野和好吧。」

申請書上寫了由希的弟弟唯彥(這時我才知道他的名字這麼寫)以及另一個人的名字,成俊大概是擅自借別人的名字一用。

即使露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但我還是很緊張。

所幸保健老師很習慣這種情況,私底下把這件事處理好,纔沒有引起大騷動。

其實別管他們就好了,我卻闖進了兩人之間,就連我也不曉得自己是哪根筋不對了。

雙重打擊害我整個人趴在地上。

「什麼啊,怎麼回事?」

「你不是被濱野趕出樂團了嗎?」

回過頭,只見一個男人站在我們後面。

「濱野迷戀的女人就是她。」

想要順利擺脫那些人並架設音箱和其他器材來演奏……沒辦法,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怎麼回事?」

清醒時,我正躺在「GAJYUMA-RU」的沙發上,由希見狀大喊:「他醒了!」

我有這種感覺。

成俊喊了他一聲。

「慶功宴結束後由我負責開車送她,誰知道她家居然沒有人在,之後她就突然說不舒服,還在我車上吐了……」

成俊立刻回以怒吼。

看得出來濱野握緊了拳頭。

濱野揮出來的拳頭以及成俊準備防禦的手掌,分別擊中我的肚子和後背。

「少跟我打哈哈!」

淺妻狀似不滿地說。當然,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淺妻喃喃地問。

「這算什麼啊!」

「太好了。」

「說什麼蠢話,更何況晶子又不是你的女人。」

或許她意外地超受小混混歡迎,而且喜歡上這種類型的男人也會對她死心塌地……

一時間,我沒聽懂他的意思。

「資料沒有過關,我們沒辦法登上文化祭的舞臺。抱歉,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早已知道詳情的由希始終不發一語。

郁哉說。

咦咦咦咦咦!

「喂、秋佑!」

遠遠的,我聽到了由希的慘叫聲,她那張慘白的臉變得朦朧。

「不準笑。我也喜歡她,真的很迷戀她。」

「不用你多管閒事啦!」

「我打算五個人上臺演奏,就借了一年級生的名字提出申請書。可是對方說三年級的樂團優先,因爲對三年級而言,文化祭是最後的舞臺。」

「阿成,快道歉。只要你低頭,我就跟你和解。阿淳的鼓讓我很不滿意。」

正當我們要走出門外時,學生會長對我們兩個說:

「不行?怎麼回事?」

「她是指?」

待在隔壁房間的男生三人組來到我旁邊。

「那是一場意外,都是因爲她……因爲晶子老實跟濱野說了這件事……」

「哎呀,這樣不行。」

會長看了看我和由希的臉。

成俊用力地把申請書拍在學生會室的桌上,接着說了句「我們走」,我們只好垂頭喪氣地跟着他離開。

淺妻問。他的手裏拿着《天才 馬克斯英文單字本》。

「你們兩個是一年級的嗎?我沒見過你們耶。」

背後同時響起一把聲音,那是把很有勁的嘶啞嗓音。

「阿成,到這種時候你還在搞小動作。」

面對成俊還能強勢應對,真是個了不起的豪傑。

「吶,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啊?你們的頭腦很好,拜託想想看吧,我就是爲了這個今天才緊急把你們找來的。」

鏡片底下的輪廓有一段很大的落差,這女生肯定是個大近視。她蓄着及肩的短髮,完全是正經八百的類型,不過仔細一看會發現她的長相出乎意料地端正。

總而言之,我的介入化解了那場衝突,也就是說這兩拳沒白捱了。

濱野突然朝成俊衝了過去。他脫掉短版立領制服,揮出長長的手臂。當下,成俊擺出防守的姿勢。

成俊回答。

害成俊退出樂團的導火線。

「那點小傷不要緊啦。」

濱野威嚇地說。阿淳應該是指新的鼓手吧。

「是喔,成俊喜歡那種女生喔。」

郁哉答道,緊接着成俊就說他會開車送郁哉回家。郁哉的手上拿着沖繩名產「BLUESEAL冰淇淋」,應該是成俊的媽媽拿出來請他喫的吧。

成俊仰頭望着天花板,我和由希則站在他的身後面面相。

「現在是晚上八點,我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得回去了,因爲北陸線的班次很少。」

就是剛纔那個重度四眼田雞?

「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你們就記取這個教訓,不要再跑來我們學校了。」

由希說。

「那是因爲你是鼓手,怎樣都少不了你,畢竟會打鼓的人不多嘛。」

「不然去向『伊吹山電視』之類的地方推銷,請他們播放我們的演奏吧。」

「我拿文化祭的樂團申請書過來。」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種事。更何況,我從一年級就上臺表演了耶。」

「快點跟濱野和解,回到LPD吧,接替你的鼓手有夠差勁的。說來說去,我還是喜歡LPD的演奏哪~」

「濱野。」

「纔會變成這樣。」

我一直以爲對方是個如同由希一般的超級美少女。

我們就這樣跟在成俊的後面離開了現場。

「成俊,你還沒跟濱野和好嗎?那小子可是氣急敗壞呢。」

「我跟別人另組新團,就是他們兩個。」

我懂了,是緊急會議。如果是在我昏過去後把郁哉叫來,他要趕到長濱應該很費時費力吧。是不是成俊開車接他過來的呢?

「老實說我也有考慮過這點……不過當天好像會請柔道社和摔角社,總共二十個人負責守着舞臺。」

「成員是一年級的對吧?文化祭的舞臺表演以三年級爲優先。」

農高的正面玄關相當雄偉氣派,大概是學校有園藝科的關係,裏面還設置了漂亮的花壇。說不定老師們都是抱着「至少要維護這塊淨土」的心情,賣命地打掃這個地方。

淺妻有氣無力地說。

「既然這樣,我們硬是上臺表演好了。」

個子比我矮一點,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吧,頂着一頭蓬鬆的頭髮和一張帶點傑尼斯風格的長相——就是他,那天在LPD的演唱會上唱歌的男人。

「說到伊吹山,姐川水壩就在那附近吧。」

他說的是每次開水門時都會廣播的那座小水壩。

「我小學時曾去參觀過,那裏的播音設備都很簡便喔。」

郁哉過於激動,整張臉都漲紅了。

「那又怎樣?」

吐槽郁哉是我的工作。

「我們就溜進水壩,利用廣播器材來播放演奏吧。農高不是在琵琶町嗎?既然是在姐川的下游,廣播應該傳得到那裏吧?」

「就是白天會聽到的廣播對吧?」

成俊答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高昂。

「小胖,你真不愧是淺高生耶。這種情況下別管可行不可行了,我們就這麼辦吧。佔領姐川水壩,散播我們的搖滾!」

成俊大吼。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無論如何,你都想讓晶子聽到自己的音樂,對吧?」

聽到我這麼說,成俊滿臉通紅。

淺妻和郁哉呵嘴笑着伸出拳頭。

然而,一旁的由希卻露出不安的神情。

對喔,說得也是。

「等一下。」

我大聲說,遭到重擊的背部與下腹部隱隱作痛。

「由希要參加大學的推薦入學考試,萬一引發事端,推薦的事就會泡湯,所以這項計劃不能讓由希參加。」

陳述完最真切的心聲後,我接着說出了我的感想。

「由希,你的鋼琴彈得很好,也會聽歌寫譜吧?這並非人人都能辦到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發揮自己的才能,所以,我認爲你應該去唸音大。你沒有必要白白斷送自己的前程。目前你只要把心思放在請田上幫忙推薦入學就好。你或許會不高興,可是我想,這纔是最好的選擇。」

五人合作的演奏,這是最後一次了。

說這句話的人是淺妻。

即使聽了淺妻的忠告,由希仍一臉不情願,我只好誠懇地勸她。

過去的我總是在鬧彆扭,在遇到成俊他們之前,只是每天過着鬱悶的生活。

男生們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由希參加的樣子,聽到我這句話他們全都一副「現在還說這個幹什麼」的表情。

這個夏天是我就讀高中以來,頭一次感受到「活着」這回事。

「怎麼這樣,我不要!我也是夥伴啊,我要去,我想去!」

能夠組成樂團、演唱雅志和「DITION GREEN」的歌,我真的好開心。

由希時而歡笑,時而一臉認真地聽我說話。成俊、郁哉以及淺妻也是一樣的反應。

由希大喊。

「引發事端有多可怕,我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了。你也明白吧,吉川?這麼說是爲了你好,你還是死心吧。」

當晚,我們演唱了「Heartbreaker」。

聽完我的話後,由希點了點頭。

一直以爲自己根本沒機會和由希這種漂亮的女生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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