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腳踏車越過北船町的平交道，騎上湖岸道路。

「晚上奔馳在湖岸旁邊，感覺很舒服呢。」

其實要去池戶町的話走市區會比較快。

結果我硬扯了個理由說「那邊的路很小條又危險」，改走湖岸道路。就算一秒也好，我想跟吉川同學多相處一下。

「我沒想到新城同學在玩樂團。」

「叫我秋佑就可以了。說是樂團，但我們能演奏的只有佐田雅志的曲子。」

「不會啦，雅志不錯啊，我也很喜歡……．你也叫我由希就好。」

「由希？」

「因爲我很喜歡JAM【譯註：JUDY AND MARY，日本樂團。主唱的名字「有希」和「由希」的日語讀音都是「Yuki」。】。」

「你不是喜歡小孩先生嗎？」

「我也喜歡櫻井先生。」

啊喔。

對方搬出櫻井先生的名字，我也只能舉白旗投降了。

他不僅能創作出暢銷的歌曲，長得又帥，歌聲也很好聽。那個人搞不好會在不久的將來，遭到沒女人緣的男人們所散發出來的怨念詛咒而死吧。

坐在腳踏車後置物架上的吉川同學……更正，是由希的體溫，微微地傳了過來。那股暖意使我的心臟跳得飛快，爲了多延長一點相處的時光，我慢慢地、慢慢地踩着腳踏車。

如意棒啊，我的如意棒啊，縮短吧，快點縮短。

海狗啊，我的海狗啊，別再做背肌強化運動了。

腳踏車緩緩前進，右手邊可以看到長濱港。我完全不曉得該跟女孩子聊什麼話題纔好。

「秋佑，我們到沙灘放煙火吧。」

突然間，由希這麼提議。

大都市果然很可怕。

對了，由希好像常常去京都玩。既然她之前讀的是京都的國中，那也就說得通了。

「沒有幹勁的你笑了～」

由希指着沙灘上方那臺老舊的自動販賣機。

十七歲的我渾身微微地發抖。

由希和我都坐在沙灘上。她的大腿露了出來，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只好面對琵琶湖的方向。遠處可以聽見水波聲。

的確，天才剛黑不久，湖岸仍舊非常悶熱。

碰！咻！碰！

看到我正準備把沖天炮設置在沙灘上，由希便提醒我，那是拿在手上發射的類型。

由希輕輕點了點頭。

「呃、怎樣的人喔……他是國中的社會科老師。」

「我很喜歡煙火喔，而且放暑假以來，我一次都還沒玩過。去便利商店買就有了，就是外包裝像游泳束口袋的那種。」

夏夜裏的琵琶湖十分靜謐。

不知怎麼的，最重要的這句話以標準的國語脫口而出。

由希這麼說，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我移開投注在由希身上的目光，轉而看向傳聞中的愛情賓館，聽說那家店在結帳時仍會使用氣送管輸送帳單。

「秋佑，你真是個呆子耶。」

「Seesaw Game～勇敢的情歌～」。

此刻的我沒來由地冒出這個強烈的念頭。

「好好喔，很知性的感覺。哪像我，再怎麼裝高尚也沒用，誰叫我是那種男人的女兒。」

不曉得是不是我這句話害她的情緒潰堤了。

由希買了柳橙汁，我則是老樣子，選了綠色罐子的熱咖啡。

賓館的南邊可見一個高二十幾公尺左右的影子，當然，那並不是什麼大樓。

一樣米養百樣人嘛。

「他真是個呆子，我又不喜歡那種流行的名牌貨。」

付了錢後，由希把裝在透明塑膠袋裏的煙火組合包拿在手上。

這是我的小小堅持。

由希又沉默了。

「對不起。我並不是傷心喔，只是覺得自己真像傻瓜。我到現在仍穿着CUE的衣服。寺町通那邊有專賣店，我還專程跑去四條買。」

「秋佑的爸爸是個怎麼樣的人？」

——誰來保護她？當然，是我。

「我不太懂困難的事，只不過那個人有參加左翼運動之類的活動。其實只要照着自己的感覺說話和行動就好了，偏偏他就是辦不到。應該說就是因爲頭腦聰明，所以任何事都會多做解釋。我想，你應該也有這一面吧。」

「其實呀，我不是很喜歡這種流行的打扮。」

於是父親認爲「還是讓她讀家鄉的公立高中比較好」。

我是說真的。

由希完全不顧店員就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對啦，是『冷漠的』纔對。」

這尊突然現身於湖岸的大佛是長濱市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那個人說，女朋友告訴他這是最近很流行的品牌，就連禮物的T恤也是女朋友幫他挑的。」

我不希望由希繼續深入討論父親的事，於是拼了命地找下個話題。

「與其說是變壞，應該說是外表吧……變得很誇張豔麗。像去遊樂場所，大家不也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嗎？」

「邊喝果汁邊玩吧。」

我見到了女孩子的淚水，而且還是絕品美少女的淚。

而是長濱琵琶湖大佛。

我隨口哼了一句，由希笑了出來。

「我爸的頭腦不好，又是個流裏流氣的人，那種暴發戶的個性更是讓人歎爲觀止。

由希略微低下頭。沉默籠罩着沙灘，遠處傳來汽笛聲。

月光映照着我們的臉龐。

她那份脆弱的美麗，應該就是源自世故的表情與天真的笑容之間的反差吧？我的心底糾結成一團。

「白天提到的那個京大家教，在我十五歲生日時送了CUE的T恤給我，他叫我要好好準備考試。」

我一邊玩着仙女棒，一邊喝着罐裝咖啡。

由希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哪裏像？」

「不曉得月亮婆婆有沒有收到。」

我照着指示，把沖天炮對準月亮。沖天炮朝着月亮飛了過去，不久就熄滅了。

我含了一口咖啡，甜甜苦苦的液體順着喉嚨流下。

就是啊。

思考了一會兒後，她想起似地說道。

不過他對女兒讀淺高這件事好像非常得意，因爲他是農業高中的輟學生。」

我們一定只是想像正值青春年華的年輕人般，普通地聊天罷了。

「咦！是這樣嗎？那首歌一直給我『沒幹勁又沒現金收入的女朋友終於找到工作了』這種連戲劇般的印象耶。」

月亮婆婆。

大概是受到老爸的感染吧，我自己倒是沒有明確的自覺……，每天早上必須看革新政黨的黨報、不能唱國歌，日復一日被灌輸這些思想的孩子，是不是都會變得像我一樣呢？

「好啊，我請你。」

「所以你才選擇淺高嗎？」

「謝謝。」

「咖啡一定要喝熱的。」

放完煙火後，我要把這個包裝袋拿來當作裝泳衣的袋子～

「京學」是京都女學院大學的簡稱，附屬的國中與高中偏差值應該都相當高。

「而且我爸也對我的改變產生了一點危機感。」

長濱這一帶是琵琶湖東西寬度最大的區域，從這裏到對岸的距離有二十公里。

被人遺忘在沙灘邊的舊式自動販賣機，依然跟寒冷的季節一樣提供熱飲。我本來是想如果只有賣冷飲，那就買烏龍茶好了。

十幾歲的少年還真是超級單純的。只要美少女的一滴眼淚，立刻就把油門踩到底了。

洗髮精的餘香乘着風飄了過來。僅是這樣，感情中的重要部分差點就被帶走了。

「啊哈哈哈哈。這種對話，總覺得很青春呢。」

這個稱呼深深觸動了我的心，實在很純樸、很有鄉下女孩的感覺，或許由希也只是一個融入湖北田園風景的普通少女吧。

「京都，是京學的附屬國中喔。」

「咦？可是，你每次都穿貓熊的衣服耶。」

放完大部分華麗的造型煙火後，我們拿出仙女棒。

「啊，CUE嗎？」

「那個人和你有點像。」

「秋佑，對着月亮婆婆發射。」

「熱咖啡？天氣這麼熱耶。」

「進入國中的當下我就完全不念書了，因爲我想，說不定自己能夠直升附屬高中。」

「由希，你很喜歡貓熊的衣服對吧？」

「是啊，我也常常狡辯一些歪理，有時還會忍不住討厭起自己哩。」

「嗯——，我上國中之前，一直都很用功讀書喔，不是上補習班就是請家教。後來是順利考上國中了，不過到京都念書後，我就爆發了。」

「京學？好厲害喔。你爲什麼來唸淺高呢？」

「所以你纔會那麼努力準備考試，爲了……那個家庭教師。」

「是喔。」

要不然，爲什麼？

由希把視線投向琵琶湖對岸，湖西山林中的燈火處。那燈光是不是來自鳳尾船之類的東西呢？

爲什麼，你總是穿着嗯哼貓熊的衣服呢？

左翼思想的氣質。

當我聽到收音機播放這首曲子時，還暗想櫻井先生這歌詞寫得真精彩。

「煙火？」

「之前也說過吧，我考試準備得超辛苦的，畢竟我完全沒有基礎。其實直到秋天那陣子，我本來是打算去讀南高的說。」

糟糕了。我好像從頭到腳都受到她的吸引了。

「你喜歡那個人嗎？」

我們走進路邊的全家便利商店，買了一個稍大的煙火組合包和火柴。店裏正播放着

「變壞了？」

說完，我們兩個不由得笑了出來。

——必須保護這個女生纔行，保護她遠離這世上所有的惡意。

住在池戶町的話，唸的應該是第三中吧？

「由希，你國中讀哪裏啊？」

爲什麼要建造大佛？是誰打造的？經費又是從哪裏籌措出來的？

儘管是座巨大的建築物，這尊大佛卻沒沒無聞，也不算是觀光景點，實在是充滿了謎團。

它只是默默地矗立在那裏，面向伊吹山孤獨地矗立着。

「其實，琵琶湖大佛的裏面可以進去喔。」

我不經意地說。

「真的假的！」

看由希出乎預料地感興趣，我有一點沾沾自喜，接着一臉得意地開始說明。

正確來說，可以進去的不是大佛的身體內部，而是底座的部分。不過由於高度夠高，站在頂樓便可將湖北平原的景色盡收眼底。

「底座的後面有個入口喔。」

入口並沒有上鎖。

聽說幾年前門鎖被不良國中生弄壞，之後門就沒有重新上鎖了。

國中時代，釣友之一的中村帶我進去內部好幾次，記得當時中村還洋洋得意地爲我帶路。

「我想進去看看。」

由希說。

「可以啊，走吧。」

我們把煙火的垃圾收拾乾淨，然後騎上腳踏車。順帶一提，垃圾就放在腳踏車的前置物籃裏。

身爲教師家庭的獨生子，我很重視公德心。有時，淺妻會稱讚我這一點。

「總覺得秋佑的教養很好呢。」

是嗎？我自己是不覺得啦。

由希跨坐在腳踏車的後置物架上，我們就這麼朝着琵琶湖大佛出發。

「噯，我聽到奇怪的聲音耶。」

既不是檸檬的香味，也沒有草莓的味道。

大概是眼前的情況使我的腦袋產生了不該有的幻聽。

內部點着螢光燈，不過基本上還是很暗。裏頭有座樓梯，每一階都擺着一尊小石佛。

「上面有人。」

由希的柔軟掌心冷不防碰到了我的手背。

天上的星星好美。

而是跟我一樣，悶悶的汗味。不過，那絕不是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不對。

由希害臊地笑。

隨後，舌頭侵入了我的口中。

「嘿嘿！」

遠處，可以看到車站的燈火。

我的股間宛如野獸般激動地亢奮起來。

就在這時——

入口輕易就能打開，彷彿是在等待我和由希的到來一般。

我們拼了命地衝下樓梯。

「我明天會把那首歌的樂譜帶去。」

就在這時候。

而北陸線，就行駛在田地中央的堤防上面。

途中應該踢倒了幾個擺在石佛前的花瓶與燭臺，因爲我聽到兩次左右的花瓶破碎聲。

由希小聲地說，但她卻一步一步往上走，被她拉住的我只好跟着爬上樓梯。

「我家就在附近，我走路回去。」

當我發現沒人追上來時，腳踏車已來到貫穿田地正中央的北陸線鐵路附近。

我們來到接近頂樓的地方。

沐浴在月光下的大佛正俯視着我們兩個。那是一張輪廓分明、難以言喻的慈悲神情。

我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說。

由希說。

由希吐出的氣息拂上我的耳朵，她與我的距離就是這麼地近。

堤防底下設了幾個等間隔的通道，方便人車前往另一側。我們進入其中一個通道，相對而視。

通道里的緊急照明手電筒快要壞了，一閃一閃的，周圍聚集了幾隻飛蛾。

由希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正要這麼說時，

我快喘不過氣了。

並不是湊巧碰到的，她確實握着我的手。

「好，路上小心。」

我的心，怦怦地狂跳着。

此刻的情況令我一整個不知所措。

女人的聲音響徹大佛的體內。

彼此都抖着肩膀大口喘氣。

「哇，真的可以進去耶。」

「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爲何，她用標準的國語這麼說。

鐵路旁的路燈映照着由希。

別說舌吻了，我連接吻的經驗都沒有。

快點恢復理智。

一時間，眼前暗了下來。

「噯，好暗喔……」

口裏殘留些許梅子口香糖的味道，這個行爲終於結束了。

說完這句話後，由希便穿越了通道。之後，她轉過身對着我說：

大概是流汗的緣故吧，她的頭髮貼在臉頰上。臉有些潮紅，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帶了點粉色。

由希也聽得到那個呻吟聲，換句話說，那並不是什麼幻聽。

當晚我是怎麼回到家的，我自己也記不得了。

慘了。

我想，自己得說點什麼打破這尷尬的氣氛纔行。

我聽到了，那種低級A片的女演員會發出的呻吟聲。

牆壁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女性的雪白大腿。

由希不發一語。

「嗯。」

由希身上，飄來淡淡的汗味。

由希默默無語。

分身變得硬邦邦的，硬度直逼鑽石。

是啊，我聽到奇怪的聲音（幻聽）。

「喂，有人來了！」

「嚇死我了。那兩個人種經怎麼這麼大條啊，居然在大佛的身體裏做那種事。」

打開入口的門後，我推着腳踏車一鼓作氣衝了出去。

我小聲地說，由希點了點頭。

「太危險了啦，我們快逃吧。」

感覺就像是晚飯喫到一半突然停電。

我不禁認爲，那句話是在表示剛纔的行爲並不帶有「喜歡」之類的感情。

「星星好漂亮呢。你看，那個是……」

沉默依舊。

夏季大三角。

「對不起喔，我忍不住興奮了起來。」

「哈哈哈哈，好暗喔——」

心怦怦地狂跳——這種描寫手法實在有夠老套，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形容詞了。

穿越寺院裏的墓地，奔馳在化爲草原的休耕田，進入作業中的工廠用地。

我是不是瘋了啊？

由希那輪廓優美的薄脣，堵住了我的嘴巴。

我們把腳踏車停在無人的寺境內，往底座的後側走去。

我的一隻腳踢到了放在石佛前面的燭臺，霎時發出「喀啷！」的聲響。

處於恍惚狀態的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不久，我感到一陣恍惚。

女性的呻吟聲以及男性的悶聲，於天花板交互迴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