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凌晨一點。

「GAJYUMA-RU」的箱型貨車正沿着姐川向東行駛，貨車就快要進入山路了。

車裏載着四名異常興奮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如飢似渴地喫着由希準備的便當。

腎上腺素充滿腦內，使得我沒有餘力去思考由希的事情。

道路已不再是鋪設好的柏油路，貨車在礫石路上開了一會兒後，前方總算看得到姐川水壩了。

我們先以箱型貨車的車燈照亮當作播音設施的小屋。

「那我要上羅。」

成俊高舉鐵鎚。

小屋的玻璃窗發出「喀啷！」的聲響，不費吹灰之力就敲破了。

我們打開玻璃窗的內鎖，溜進屋內。打開角落的螢光燈開關，整間小屋頓時亮了起來。

遠處可以聽得到蟲鳴聲。

「已經入秋了呢。」

郁哉說了句跟他很不搭的風雅話，自顧自地害臊起來。

小屋分成兩個房間，一間放置廣播設備，另一間則是倉庫。我們從屋內打開出入口的門鎖後，把樂器搬進廣播室裏。

我們把音量降到最低，於深夜勤奮地練團。

樂聲封閉在狹窄的空間裏，聽起來非常模糊不清，我決定正式上場時要直接對着播音用的麥克風大吼。

不曉得是不是山林裏的動物在叫，遠吠聲迴盪於黑夜之中。

「沒問題吧？該不會是熊之類的動物？」

成俊的神經意外小條，他有些不安地問。

「放心啦，其實熊很膽小的，只要像這樣發出聲音它們就會害怕得不敢出沒，再說這種時期應該都是山豬或野鹿吧。」

「這樣應該比較容易收得到聲音吧。」

大叔騎在成俊的身上。

杏奴笑着這麼說，幫我們設定與配置音箱。

淺妻臉色鐵青地說。這也難怪，他應該不曾有過弄傷別人身體的經驗吧。

「這邊這個就搞定了……」

「那……我保證不會大吵大鬧，你們幫我鬆綁吧。要是直接按下去，警報聲可是會響起喔。」

「喂，主唱。」

儘管眼神流露出困惑，杏奴還是點了點頭。

大叔喃喃說了這一句。

畢竟我們沒辦法事先演練再使用廣播設施，老實說，我完全沒考慮到音質的問題。

給我張大眼睛看仔細了，你們這些在鄉下的升學高中緊抓着無聊人生不放的混蛋們，我要過着比你們有趣好幾百倍的人生。

在此同時，他抽出一隻手往前推．

大叔吼道。

「這制服……你是琵琶農業的吧？」

郁哉從吉他盒裏拿出備用導線，接上音箱和效果器。

就在這時候，

對喔，團名還沒有決定。我們四個互看着彼此的臉。

我看向成俊，成俊一語不發地點頭。

「謝、謝謝你。」

今天是開水門的日子嗎？水壩幾天前才泄洪過，理應不可能纔對。或許他們是在驅除害獸的途中，順道過來巡視小屋的吧。

年少輕狂的我們時而歡笑，時而大喊，時而歌唱。

成俊正準備打開播音器材的開關。

成俊低聲說。

「開關，我來按可以嗎？」

「喝啊啊啊啊啊！」

「啊啊，我好想跟由希上牀！」

女性的聲音好耳熟。

解開導線後，杏奴注視着我們。

成俊一邊說，一邊拿手帕包紮大叔的頭。

「抱歉。」

「你們真是胡來……不過，這點子不錯嘛。利用這裏的話，的確可以在姐川流域內現場直播錄音室的演唱會。再說那個大叔，我跟他一組巡邏水壩周圍，可他根本是個大色狼，老是伸鹹豬手摸我的屁股。我實在很火大，這下剛好給他個教訓。反正他又沒掛掉，沒有關係啦。」

盡情嬉鬧的同時，我浮現了這個想法。

「用這個唱還比較好吧，其實這是河川氾濫時用來指揮居民疏散的擴音器，勸你們最好不要太期待音質喔。老實說，我想大家應該聽不清楚你們在演奏什麼。」

在帶來的酒精飲料（「GAJYUMA-RU」的沖繩米酒和Orion啤酒）助興下，

「什、喂！」

不用多久鎖就弄壞了。

他大概是獵人，負責驅除那些下山到村落找食物的猴子或山豬吧。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啊——嚇我一跳。你們是高中生嗎？」

「我不會開槍打你，給我安分一點。」

緊接着，她注視播音用的麥克風。

「鑰匙放哪兒去了……喂，鼓手。」

「你用那邊的老虎鉗把這箱子的鎖弄壞。」

「我高中時也玩過樂團喔。我是理科的，對機械超拿手。因爲會接觸到音響器材，我在當時可是很受器重呢。」

淺妻回答她的問題——正經老實人的天性使然。

接下來彷彿慢動作般，大叔的頭往地面下墜，重重撞上後腦杓，可憐地昏了過去。

「哇！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沒、沒錯。」

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們再次就定位。

「不要緊，他的呼吸還很正常，一個小時左右就會醒過來了，腦袋就算受了小傷也會流很多血的。」

杏奴大叫。

成俊整個人彈飛出去。

即便是在湖北小有名氣的不良少年成俊也陷入了苦戰。

「他流血了，這下不妙了。」

儘管態度有些無奈，杏奴仍以些許溫柔的語氣繼續說。

「你打算直接對着麥克風唱歌嗎？」

啊啊，我只希望一生都能擁有這樣的心情。

是杏奴——是我最喜歡的那個聲音的主人。

「你們想把樂團的演奏播放出去嗎？」

「大聲公。」

我喫着維也納香腸吶喊，大家聽了哈哈大笑。

「對。」

杏奴從鐵桌的抽屜裏拿出剪刀和膠帶，接着撕掉掛在牆上的月曆襯紙，動起巧手製作某樣東西。

出乎我意料之外，杏奴是個年輕的女人，年紀約二十四……不對，外表看起來像大學生。她穿着牛仔褲與登山用的長袖襯衫，手臂上同樣戴着臂章，上面寫着「伊吹町職員」。

「等一下！」

成俊拔掉吉他的導線，把杏奴綁在柱子上。

「是。」

成俊瞥了自言自語的我一眼，接着衝出小屋。

杏奴放聲大叫，成俊抱住她的身體將她拖進小屋裏。

「這小鬼在搞什麼啊啊啊啊！」

女性發現了我們的身影，立刻開口問道。

我們沉默地點頭。

他先襲擊那位大叔。加入獵友會的人各個都是地方上有名的大力士。

轉頭一看，是一名拿着獵槍的大叔和一名年輕的女性，他們正從破掉的玻璃窗盯着我們這裏看。大叔戴着臂章，上面寫着「害獸驅除班」。

地板底下有一把老虎鉗。成俊拿起來，試圖弄壞箱子上的小掛鎖。仔細一看，箱子上寫着「緊急用具」幾個紅字。

「大姐姐，你是平常負責泄洪廣播的人對吧？不用擔心，我是你的粉絲。剛纔雖然大吵大鬧，可是我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等我們完成想做的事情就會幫你解開導線，在那之前請你忍耐一下。」

我忍不住低頭道謝。

「這是怎麼搞的？玻璃都破了，是猴子惡作劇嗎？」

天亮之後，我們小睡片刻，而現在距離上午十一點還有十分鐘，我們終於站到麥克風前。

「是杏奴。」

話一說完，杏奴盯着放在房間角落的金屬箱子看。

「準備好了吧？」

我跑到跟柱子綁在一塊的杏奴旁邊，以沉穩的語氣對她說：

其他三人順從地點頭。

淺妻瞪圓了眼睛。這個則是出乎意料地孩子氣。

大叔爲了閃避貝斯而跳開。輕輕跳起的大叔，其中一隻腳絆到了正要爬起來的成俊。

我們四個人的情緒超級高昂，就連原本不願意碰酒的淺妻也豁出去，拿起啤酒罐喝了起來，由希爲我們做的許多點心正好當成下酒菜。

麥克風就像傘蜥蜴一樣，周圍包着一圈放射狀的厚紙板。

「放心，我是縣立大學的學生啦，平常都在研究琵琶湖和姐川。雖然戴着臂章，但我只是伊吹町公所的臨時職員，今天是湊巧過來檢查電力系統的配線有沒有被猴子咬壞。不要緊的，我不會妨礙你們，也不會把你們的事情說出去。不僅如此，我還會幫你們。」

大叔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即使隔着夾克仍看得出來他有着結實的肌肉。

就在這時。

「這樣的話，多半會收不到樂器的聲音喔。」

「器材就交給我操作吧，你們的樂團叫什麼名字？」

我們決定暫時把大叔關在隔壁的倉庫房間裏。我們用繩索把他的身體捆起來，接着拿毛巾塞住他的嘴巴。

她準備把厚紙板做成的物品用膠帶固定在麥克風上，郁哉幫忙扶着，杏奴則負責貼膠帶。

「你們是高中生嗎？」

「別站在旁邊看，快過來幫我。」

Fender的Jazzmaster朝着大叔飛了過去——淺妻把貝斯丟出去了。

「有、有。」

不愧是生長在天然祕境的孩子，就在郁哉回答的當下，我們看到窗外有一頭大鹿跑了過去。

「呀啊啊啊啊！」

我們立刻回到放置樂器的房間裏。

四人的目光一同投向綁在柱子上的杏奴。

不知爲何，成俊注視着我，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安。

「小新，名字給你取吧。」

成俊說。

「就是因爲有小新在，大家纔會聚在一起的，你來決定就好。」

淺妻和郁哉也都靜靜地點頭。

我低着頭，眼前只見鋪着木板的地板。

「……嗯、嗯哼貓熊樂團。」

我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其實這個名字很早之前就出現在我的腦袋裏，大家聽了全都一臉「啥？」的表情。

「『嗯哼貓熊樂團』呀，很性感的團名嘛。」

杏奴豎起大拇指。

「那你們各就各位吧。」

我的右手邊，是超羣絕倫的吉他手郁哉。

我的左手邊，是節奏準確的貝斯手淺妻。

我的後方是鼓手成俊。他總是打出無可挑剔、速度驚人的節拍。

而中央，則是手持大聲公的我。那隻手，有些顫抖。

「準備好了嗎？我已經解除警報聲了，一下指令就開始喔。」

我們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我都替你們做牛做馬了，萬一演奏得不好，我可不會饒過你們喔。」

寫着「播放」的紅燈亮了起來。

緊接着，杏奴舉起手。

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到12的瞬間，那隻手揮了下來。

「Heartbreaker」。

「啊——啊——。姐川流域的各位民衆，我們是『嗯哼貓熊樂團』。由希，你有在聽嗎？我們要開始羅。」

叩、叩、叩。

我們的演奏超越了時空，震撼着純真孩子們與骯髒大人們的耳朵（應該啦）。

成俊用鼓棒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