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的涟漪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遥》 · Y-J-K · 5799 字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如同惊弓之鸟。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下意识地先搜寻那个茶色短发、穿着同样校服的身影。走廊,教室,食堂……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潜在的「遭遇点」。
萤将我保护得更紧了。她几乎寸步不离,尤其是在课间和午休时间。她甚至去找了班主任,以「需要安静学习环境」为由,试图将我旁边的座位永久性地空出来,或者至少确保周围不会有女生坐下。虽然请求没有被完全应允,但她的行动本身,就像在我周围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围墙。
而白河小夜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出现对我造成的冲击。她没有再试图接近我。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人群的缝隙中,远远地瞥见她。她总是独自一人,低着头,快步走过。那身与我们无异的校服,穿在她娇小的身上,却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孤寂感。偶尔,我们的视线会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她总是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立刻慌乱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消失。
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安心。那种无声的、持续的注视,反而像绵绵的细针,不断刺痛着我的神经。她就像一个活生生的、移动的创伤提醒器。
这天午休,我和萤依旧在天台那个固定的角落。
「哥哥,试试这个新口味的布丁吗?」萤拿出一个精致的甜品盒,试图用食物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
「多少吃一点嘛,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她挖了一勺,递到我嘴边,眼神里带着期待。
这是一种亲昵的、超越了我日常接受范围的举动。如果是平时,我或许会勉强自己接受,但此刻,紧绷的神经让我无法承受。
我看着那递到嘴边的勺子,仿佛看到的是白河小夜子试图靠近我的脚步。胃部一阵抽搐,我猛地偏过头。
「我……我自己来。」我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勺子。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勺柄的瞬间,天台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一般,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进来的不是白河小夜子,而是几个陌生的女生。她们说笑着,看到我们后,声音小了一些,好奇地打量了我们几眼,便走到了天台的另一边。
虚惊一场。
但我却无法再放松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警觉和恐惧,耗尽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我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
萤举着勺子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我这副样子,天空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她默默地将布丁盒盖好,放回便当袋里。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晚上的『接触训练』,还要继续吗?」
我沉默了。
我被动地跟着她走出校门。
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里。我隐约觉得,那和白河小夜子有关。
雨水敲打着教室的窗户,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拿出雨伞,结伴离开。我和萤也准备照常回家。
「星野堇也在那里吧?」她抬起头,天空蓝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我出门了!」她几乎是冲出了家门,用力关上了门。
「哼,以为这样就算道歉了吗?」萤冷冷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哥哥,我们走,别管她。」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但这份「正常」,却让我倍感压力。每一次与她接触,哪怕只是隔着几步远接收指令,我都会想起初中时,她站在人群中央,用那双同样漂亮的眼睛望着我,清晰地说出:「我认为,偷走我胸针的人,是雾岛朔夜同学。」
周末过后,重返校园。白河小夜子淋雨事件和那封神秘信件带来的微妙影响尚未消退,另一个阴影,正以更加不容忽视的方式,开始笼罩我的生活。
它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微小,却确实地,激起了一圈涟漪。
「哥哥,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好像把雨伞落在社团活动室了,我去拿一下。」萤检查了一下书包,说道。
我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原谅,也并非释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那段不堪的过去并非我的臆想,确认了那个曾经伤害我的人,如今正背负着愧疚活着。
就在我弯腰换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
她什么也没说。
她顺着我刚才的视线看向窗外,瞬间,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天空蓝的眼眸里燃起冰冷的怒火。
她拉起我的衣袖,力道比平时要大一些,仿佛要将我从某种危险的思绪中拽离。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银白色的双马尾一晃,消失在教室门口。
没有证据,只有「直觉」和「他看起来就很阴沉」的理由。
这个场景,与一段被我尘封已久的记忆,狠狠地重叠了。
放学铃声响起,我如同获得特赦的囚徒,只想尽快离开学校。我和萤随着人流走向鞋柜区。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和哀求——便转身,飞快地跑开了,茶色的短发和深蓝色校服裙摆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离她远点。」萤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那个女人,比白河小夜子更危险。」
学生会为了筹备即将到来的学园祭,活动变得频繁。作为班级里被随意指派充数的成员,我偶尔也需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这对我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放学后,孩子们都被接走了,只有我还留在教室。因为小夜子对老师说,我弄坏了她的新伞,还把她推倒在泥水里。老师们看着被我「弄脏」的伞柄和她手肘的擦伤,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无论我怎么辩解「是她自己摔倒的」、「伞不是我弄坏的」,都无人相信。最后,是萤冒着雨跑来,用她小小的身体挡在我面前,对老师和哭泣的小夜子大喊:「我哥哥才不会做那种事!是你在说谎!」】
「雾岛同学,麻烦把这些文件按班级分类整理一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她拿起书包准备出门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的邮箱,顿住了。
直到那个雨天。
「……嗯,学园祭。」
那个鞠躬的画面,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看着萤眼中那微弱却依旧在闪烁的期待,那句「算了」终究无法说出口。
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浅。「嗯!」
「……继续。」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不辜负她的努力。
萤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一步挡在我身前,形成保护的姿态。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
她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当她看到我和萤走过来时,身体明显地绷紧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我们走,哥哥。别管她。」
那时,周围的目光也和现在一样,聚焦在我身上。只是那时是鄙夷和谴责,现在是……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但于我而言,同样令人窒息。
萤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她快速浏览了几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她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冰冷的雨水仿佛穿透了时空,淋在了此刻我的身上。那种被冤枉、被孤立、百口莫辩的绝望感,再次清晰地攫住了我。呼吸变得困难,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远离窗户,仿佛那样就能远离那段记忆。
继续?有意义吗?多年的训练,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重逢」面前,不堪一击。我就像那个试图填海的精卫,努力衔起的石子,一个浪头就打回原形。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腹的疑惑。
但这个无声的、郑重的鞠躬,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哥哥,我中午之前回来。你好好看家。」她叮嘱道,像往常一样事无巨细,「冰箱里有做好的便当,热一下就能吃。如果有人按门铃,绝对不要开门……」
动作标准而郑重,持续了好几秒钟。
「不用,外面下雨,人又多。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她拍了拍我的手臂,语气轻松,但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她知道我讨厌在湿滑拥挤的环境中行走。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雨声让空间显得格外寂静,也放大了我内心的不安。独自处于公共空间的焦虑感开始蔓延。
白河小夜子。
我低着头,尽可能快地完成她交代的工作,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充满她气息和声音的空间。
小夜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我——或者说,是望向我身前的萤,以及被萤保护在身后的我。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度过。白河小夜子没有再试图接近,只是偶尔,在走廊或教室,我能感受到她那道小心翼翼的、带着负罪感的视线。而我,则在妹妹萤更加严密的保护下,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更加蜷缩在自己的壳里。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五颜六色的雨伞像蘑菇一样绽开,移动。然后,我在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好受。反而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和那段我想要彻底埋葬的过去,重新连接了起来。
她没有打伞,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雨中,茶色的短发和校服外套很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她仰着头,望着我们教学楼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玩偶。
「没什么!」她的反应快得有些异常,声音也拔高了一些,「是……是无聊的广告传单而已!」
她将揉成一团的信纸死死捏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
当晚,我再次被噩梦缠绕。梦里是无穷无尽的雨天,和小夜子那双哭泣的、指认着我的眼睛。
「哥哥?我回来了。」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拿着雨伞,气息微喘,「在看什么?」
我被萤拉着,有些踉跄地离开了教室。下楼梯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那个小小的、淋雨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心莫名地一跳。
她对我下达指令时,语气礼貌而疏离,和对待其他任何同学并无不同。
「这是什么?」她弯下腰,从邮箱里取出了一个没有署名、朴素的白色信封。
「阴魂不散。」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语气里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雾岛同学,请把这份通知复印二十份。」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对着我们的方向鞠了一躬。
是白河小夜子。
她永远是被簇拥着的中心。金色的双马尾精致得像洋娃娃,宝石蓝的眼眸带着公式化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她穿着与我们同款的校服,却仿佛自带光芒,将普通的深蓝色西装和格纹裙也穿出了偶像打歌服的感觉。
「哥哥,你最近去学生会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某天晚饭时,萤状似无意地问道,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回家的路上,萤异常沉默,紧抿着嘴唇,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我知道她在生气,气小夜子的出现,更气她那种看似「悔过」的姿态,再次搅乱了我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情绪。
而这场酷刑的核心,便是学生会副会长,星野 堇。
「……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出现在那里?在雨中?是巧合?还是……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我因为前夜的噩梦而精神不济,坐在餐桌前发呆。萤在整理书包,准备去参加一个周末的补习班。
广告传单?什么样的广告传单会让萤有那种反应?愤怒,甚至有一丝慌乱?
我明白。小夜子的伤害源于孩童幼稚的独占欲,而星野堇的伤害,则源于她精致的利己主义和维持完美形象的偏执。后者更冷静,也更致命。
然而,麻烦并非我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这天,我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被几个女生拦住了。她们穿着修改过、更显身材的校服裙,脸上带着看似甜美,实则不善的笑容。我认得她们,是星野堇后援会的成员。
「喂,雾岛朔夜。」为首的女生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轻蔑,「你最近,和星野大人走得很近嘛?」
我下意识地后退,想避开她们,却被另外两个女生堵住了去路。
「不过是个阴沉男,凭什么总能待在星野大人身边?」
「该不会……在动什么歪脑筋吧?」
她们围拢过来,带着侵略性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腔,让我一阵反胃。恐惧感迅速攀升,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摇头,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我警告你,离星野大人远一点!」为首的女生伸出手,用力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下,脊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屈辱和恐惧交织,几乎让我窒息。
「你们在干什么?! 」
一个冰冷而充满怒气的声音炸响。
萤如同从天而降的守护神,猛地拨开那几个女生,强硬地插入了我和她们之间。她娇小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天空蓝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女生。
「敢动我哥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想死吗?」
那几个女生显然被萤的气势震慑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雾、雾岛萤……我们只是……」
「我不管你们『只是』什么!」萤打断她们,向前逼近一步,「再让我看到你们靠近我哥哥,就别怪我不客气。滚!」
她的最后通牒带着十足的威慑力。那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悻悻地瞪了我们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萤。
她转过身,脸上的怒气未消,但看向我时,眼神迅速被担忧取代。
急切的声音和身体被摇晃的感觉将我从噩梦中强行拽出。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黑暗中,萤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
我摇了摇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冲突,更因为那种被围堵、被欺凌的熟悉感,勾起了初中时更黑暗的记忆。
「没事了,哥哥,没事了。」萤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有我在。」
晚上,我再次被噩梦惊醒。
我无法说话,只能用力地点点头,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器材室的冰冷和绝望感,如此真实地残留着。
「睡吧,哥哥。」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我会一直在这里。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关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雨,而是冰冷的金属和弥漫的铁锈味。黑暗,无尽的黑暗。我被反锁在废弃的器材室里,无论怎么拍打呼喊,都无人回应。空气稀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我的脖颈,缓缓收紧……窒息……
她就这样抱着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舒缓的旋律。
但我清楚地知道,阴影并未散去。白河小夜子的忏悔,星野堇带来的潜在威胁,以及那个如同幽灵般偶尔出现的、有着赤瞳的黑发女孩……所有这些,都像是潜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
「哥哥,你没事吧?她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她紧张地检查着我的肩膀和手臂。
而我的世界,这艘由萤掌舵的、脆弱的小船,还能在这片暗礁密布的海域中,航行多久?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她。
她的承诺,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噩梦带来的厚重黑暗。
在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残留中,她身体的温暖和熟悉的气息,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僵硬地任由她抱着,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汲取着那微薄却真实的安全感。
「哥哥!哥哥!醒醒!」
「又做噩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抱住了我。
直到我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