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的涟漪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遥》 · Y-J-K · 3354 字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我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堵会呼吸的墙,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下课铃响,我和萤按照计划,前往图书馆。
图书馆确实如萤所说,人烟稀少。高大的书架投下安静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这种闭塞的环境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我习惯性地走向最里面、最靠窗的角落,那里通常无人问津。
萤则去杂志区寻找她感兴趣的时尚期刊。我们约定好各自活动半小时后再汇合。
独自一人处在公共空间,让我神经依旧紧绷。我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关于天体物理的书——远离人群的领域总能让我感到平静——然后走向我选定的角落。
然而,就在我即将抵达那个熟悉的座位时,我的脚步僵住了。
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娇小的女生。茶色的齐肩短发,穿着崭新的校服和棕色长筒袜。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这个身影……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内心的惊骇,那个女生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缓缓抬起了头。
琥珀色的眼眸,清澈纯净,如同记忆中那个夏日午后,她递给我冰棍时的颜色。只是如今,那双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以及……深不见底的愧疚。
白河 小夜子。
那个曾经是我最初信任的玩伴,也是亲手将我推入第一个深渊的……青梅竹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被我强行压抑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我的理智防线。
——【「是雾岛君!他偷偷弄坏了我的玩偶!」】
——【「雾岛君有奇怪的癖好,总是盯着我看,好可怕……」】
——【雨中,她向后摔倒,手肘擦破,哭着指向我:「为什么要推我?」老师们谴责的目光……】
窒息感。冰冷的、绝望的窒息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地攫住了我的喉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回了那个冰冷的雨日,浑身湿透,百口莫辩,被全世界抛弃。
「可是……我……」我想说我在图书馆失态了,我推开了你,但话语堵在喉咙里。
「朔……朔夜君?」小夜子站了起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张地绞住了裙摆。
「道歉?」萤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的道歉,对我哥哥来说,比垃圾还不如。收起你那套虚伪的眼泪,然后,滚。」
「别碰我!」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她的话像是一种赦免,稍稍减轻了我的自责,但那份源自深处的无力感却丝毫未减。做得很好?不,我糟糕透了。我依旧是被过去轻易操控的傀儡。
「哥哥!」
在她的手触碰到我的瞬间,那股强烈的、源自对所有女性接触的恐惧和排斥感,再次爆发!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危机似乎解除了。
我顾不上她的反应。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所有人的视线,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穿了我的皮肤。
萤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喘息。她的脚步声快速接近。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图书馆里零星几个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视线聚焦在我这个制造噪音、行为诡异的「怪人」身上。
她毫不客气地将矛头指向了白河小夜子。
她想解释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勉强跟着她的节奏,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几次之后,狂跳的心脏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
「朔夜?」萤转过身,担忧地扶住我的手臂。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狂乱的心跳,和那片名为「过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不是的!」小夜子用力摇头,泪珠滚落,「我……我是来道歉的!我真的……」
「不用道歉。」她打断我,语气坚定,「不是哥哥的错。是那个女人的错。」
她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受伤。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她强调着,「看着我,深呼吸!」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甚至想要跑起来,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在一个楼梯的拐角,她终于追上了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想靠近一步。
我输了。
就是这个动作,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我充满恐惧和创伤的油库。
我剧烈地喘息着,视线慌乱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最后被迫落在她脸上。她身上那件与其他女生无异的、深蓝色西装搭配格纹百褶裙的校服,在此刻却奇异地没有引发更强烈的排斥。也许是因为,穿着校服的萤,是此刻我混乱世界中唯一熟悉且稳定的坐标。
「我们回家吧,哥哥。」萤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轻轻拉住了我国文教科书的一角——这是一种我们之间默许的、不会引发我强烈不适的引导方式,「今天的课,请假也没关系。」
「听我的,吸气……呼气……」她引导着。
「怎么回事?」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放开!」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吼,用力想要挣脱。那份接触带来的灼烧感,在此刻混乱的心境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我冲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耳边还残留着白河小夜子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以及书籍砸落在地的闷响。耻辱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这场战争,我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
恐惧和羞耻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我的内脏。我甚至无法呼吸,只能死死地瞪着白河小夜子,仿佛她是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我跌跌撞撞地,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朝着图书馆出口的方向跑去。身后似乎传来萤焦急的呼唤,但我听不清了。
但对我来说,风暴才刚刚开始。
小夜子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被萤牢牢护在身后、状态明显不正常的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深深地低下头,用手背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个角落。
「你『只是』什么?」萤打断她,语气尖锐得像刀,「『只是』又想故技重施,用眼泪来诬陷我哥哥欺负你吗?就像小学时那样?」
仅仅是一次重逢,一次对视,就让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我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我的病症,比我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我没有任何异议。此刻,我迫切地需要回到那个绝对安全的堡垒。
「白河小夜子。」萤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离我哥哥远点。」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夜子慌乱地摆手,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我只是……我只是想……」
「别……别过来!」我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嘶哑而破碎,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好点了吗?」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握住我手腕的力道并未放松,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逃离。
我靠着书架,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视野模糊,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图书馆里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恶毒的诅咒,钻进我的耳朵。
回家路上,我们比平时更加沉默。萤没有再试图活跃气氛,只是紧紧地走在我身侧,用身体语言宣告着她的守护。我则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崩坏感中,白河小夜子那双含泪的、充满愧疚的琥珀色眼睛,和我记忆里那个指着我说谎的小女孩的面容不断重叠,搅得我不得安宁。
我猛地向后退去,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坚硬的书架上。闷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几本厚重的书籍被震落,「砰砰」地砸在地板上,扬起一片灰尘。
「哥哥只是被吓到了而已。」萤似乎明白我想说什么,「任谁看到曾经那样伤害自己的人,都会是这种反应。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我低下头,避开她过于专注的视线,羞愧感涌了上来,「对不起,萤……我又……」
手中的那本《天体物理导论》也脱手落下,书页散乱地摊开。
完了。又被注视了。又被当成异类了。
小夜子的出现,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我尘封已久的、最初始的创伤之门。那些被背叛、被孤立、被诬陷的痛苦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我脑海里疯狂咆哮、冲撞。
「雾岛……萤同学……」小夜子瑟缩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真的……我只是……」
是萤。她显然听到了动静,快步赶了过来。当她看到僵持的我和泫然欲泣的白河小夜子时,天空蓝的眼眸瞬间凝结成万年寒冰。
她甚至没有多看小夜子一眼,直接一步挡在我面前,用娇小的身躯完全隔绝了我和那个「危险源」。
「哥哥!冷静点!看着我!」萤没有松手,反而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强迫我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双天空蓝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担忧和一丝……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