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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雨中的審判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4145 字

出院回家的路上,車窗外流動的風景,在我眼中都蒙上了一層灰敗的色調。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拐角,卻再也無法帶給我絲毫的安寧。月島千夜事件像一層無法剝離的污穢薄膜,覆蓋了我對整個世界的感知。

家,這個曾經唯一的絕對安全區,此刻也彷彿處處潛藏着無形的威脅。 影子在牆角蠕動,細微的聲響都能讓我驚跳。我甚至不敢獨自待在房間裏,必須時刻確保螢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螢將我的恐懼和依賴盡收眼底,她沒有再提「接觸訓練」,也沒有催促我。她只是默默地調整着自己的節奏,將更多的時間留在我的身邊,用她穩定的存在感,像錨一樣,試圖固定住我這艘在驚濤駭浪中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船。

但我知道,風暴並未平息,它只是轉入了我的內心,更加猛烈地席捲着一切。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天空再次陰沉下來,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水敲打着窗戶,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被囚禁的下午,以及更久遠之前,那個被小夜子誣陷的雨天。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我的心臟。

「哥哥,」螢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她站在我面前,手裏拿着我的外套,眼神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們出去一趟。」

出去?在這種天氣?去哪裏?

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想要蜷縮在沙發裏,用毯子把自己包裹起來。

但螢沒有給我退縮的機會。她將外套遞到我手裏,語氣溫和卻堅定:「記得我們說過的話嗎?不再逃避。今天是第一步。」

第一步?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她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一個可怕的預感浮上心頭。

「去……去哪裏?」我的聲音乾澀。

「去見白河小夜子。」螢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如同下達一個判決,「有些話,你需要親口對她說。有些結,需要在它發生的地方,才能真正解開。」

不!

幾乎是本能的反抗。去見小夜子?在那個充滿了不堪回憶的、與雨天緊密相連的語境下?這太瘋狂了!這無異於將還未癒合的傷疤,重新血淋淋地撕開!

「我……我不要……」我搖着頭,身體向後縮去,恐懼讓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螢,我不要去……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哥哥。」螢蹲下身,握住我冰涼而顫抖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有力,傳遞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支撐。「我知道這很難,比任何『接觸訓練』都難。但這是必須跨出的一步。難道你想讓小學時那個雨天的陰影,還有月島千夜帶給你的恐懼,永遠像詛咒一樣跟着你嗎?」

她的話語像刀子,精準地刺中了我最深的恐懼。永遠……活在陰影下?像現在這樣,連出門都需要巨大的勇氣?

我看着螢,她的眼神裏沒有逼迫,只有一種深切的、混合着心疼和孤注一擲的期待。她在賭,賭我內心對「正常」的渴望,能夠戰勝對痛苦的恐懼。

「你不必再揹負着對我的愧疚活着。而我……也不會再讓『白河小夜子』這個名字,以及那段過去,繼續影響我的未來。」

「對不起……」小夜子深深地低下頭,淚水混合着雨水滑落,「對不起,朔夜君……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

雨水打溼了我的頭髮和肩膀,冰冷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看着眼前這個被悔恨徹底擊垮的女孩,那股洶湧的憤怒,奇異地開始慢慢平息。

雨聲,心跳聲,小夜子急促的呼吸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交響。

我看着她。看着這個曾經是我童年唯一玩伴,也是帶給我最初、最深刻傷害的女孩。看着她如今這副卑微的、被愧疚壓垮的模樣。

憤怒嗎?

或許……螢是對的。如果連面對小夜子的勇氣都沒有,我又該如何去對抗月島千夜留下的、更深的夢魘?

我們到達公園時,雨下得更大了。公園裏空無一人,只有雨水敲打樹葉和地面的嘩嘩聲。

這不是出於恨意,而是出於對自身傷痕的尊重。輕易的原諒,是對過去那個承受了無數痛苦的自己的背叛。

「爲什麼?」

雨水順着她的髮梢滴落,但她天空藍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那裏面,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切的、如同見證某種神聖儀式般的肅穆,以及……一絲爲我感到的驕傲。

幼稚。愚蠢。可悲。

我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但每一個字,都浸透着我自己才能體會的苦澀。

是的。那些被孤立的午後,那些被指指點目光,那個百口莫辯的雨天……所有被壓抑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兩清。

小夜子聽到了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看到我們,尤其是看到我時,她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間溢滿了驚慌、愧疚,以及一絲……近乎絕望的期待。

「爲什麼……」我重複着,目光緊緊鎖住她那雙琥珀色的、此刻充滿了痛苦的眼睛,「爲什麼……那個時候……要那樣做?」

小夜子愣住了,抬起頭,茫然地看着我。

「因爲……我害怕……」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我害怕朔夜君有了新朋友……就不再需要我了……我害怕失去你……我……我當時覺得……只要讓所有人都遠離你……你就會……只看着我一個人……」

這就是她所有行爲的註腳。

我們曾經,都只是不懂事的孩子。她被嫉妒矇蔽,而我,則成爲了她扭曲情感的犧牲品。

螢的臉上沒有露出喜悅,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凝重。她幫我穿上外套,撐起一把足夠容納我們兩人的大傘,然後,像無數次保護我那樣,緊緊挨着我,走進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前路依舊漫長而艱難。

她對我微微點了點頭。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雨幕中。小夜子的身體晃了晃,眼中最後一絲光芒也熄滅了,只剩下死寂的灰敗。

小夜子呆呆地跪坐在雨地裏,看着我,臉上的表情從絕望,慢慢轉變爲一種複雜的、混合着茫然、痛苦,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釋然。

我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小夜子那封懺悔的信,閃過她在校門口那個無聲的、沉重的鞠躬,也閃過月島千夜那扭曲的笑容和冰冷的剪刀……

這不是原諒,而是……放下。放下對她的執念,放下對過去的糾纏,將選擇未來的權利,重新奪回自己手中。

「你知道……我後來……是怎麼過的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雨中飄蕩,帶着一絲虛幻的平靜,「轉學……在新學校……依舊無法信任任何人……害怕和女生說話……甚至連正常的交流都做不到……」

小夜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用力咬着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來。

「你對我造成的傷害,是真實存在的。它改變了我的人生,這是無法抹去的事實。」我一字一句地說着,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決書,「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原諒……我做不到。」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着溼意的空氣,彷彿要將那微弱的勇氣壓入肺腑。然後,我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但除了憤怒,還有一種更深的、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悲憫。

我沒有再看她,轉過身,看向一直靜靜站在我身後,爲我撐着一方晴空的螢。

說完這最後的話,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虛脫的輕鬆。彷彿一直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被猛地搬開了。雖然留下的凹痕依舊深刻,但至少,呼吸變得順暢了一些。

報復她,讓她更加痛苦,並不能讓我的過去變得更好,也無法治癒我內心的傷痕。

白河小夜子。

我走向她,腳步雖然依舊有些虛浮,卻不再像來時那般沉重。

她在告訴我,接下來,是我的戰場。

這只是第一步。

小夜子癱軟下去,跪坐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失聲痛哭,彷彿所有的希望都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我需要的,不是她的痛苦,而是……我自己的解脫。

目的地,是我們曾經就讀的那所小學附近的一個小公園。那裏,有我們童年時常去的沙坑,有那個……改變了一切的長椅。

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但卻是我用盡全身力氣做出的決定。

「從今天起……」我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我們之間,兩清了。」

小夜子的臉色在雨中變得慘白,她踉蹌了一下,幾乎無法站穩。我的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覆切割。

雨,還在下。

失去了螢直接的物理支撐,暴露在小夜子面前的恐懼感瞬間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幾乎想要立刻轉身逃走,躲回螢的身後。

她的話語,和信中所寫並無二致。但親耳聽到她用如此痛苦的聲音說出來,所帶來的衝擊力,是閱讀文字無法比擬的。

雨水讓街道變得冷清,路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而模糊的光暈。每靠近那個公園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手腳也愈發冰涼。童年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現——和小夜子一起分享冰淇淋的歡笑,被她孤立時的茫然無措,以及那個雨天,她指着我說「他推我」時,那雙帶着淚水和……某種我那時無法理解的、扭曲情緒的琥珀色眼眸。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在我的神經上。

螢帶着我,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傘沿的雨水匯成珠串,不斷滴落,在我們之間劃出一道朦朧的、卻又無比清晰界限。

然而,我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猛地止住了哭聲,愕然地抬起頭。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這場冰冷的雨水中,被徹底洗滌,或者……被埋葬。

這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遲來的、困惑的探尋。我想知道,那份將我推入深淵的惡意,究竟源於何處。

「直到現在……我還是……這個樣子。」

我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平靜。

她穿着淺色的校服外套,茶色的短髮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臉頰上。她似乎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低着頭,像一尊等待審判的、淋溼的雕塑。

「但是……」我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看向遠處在雨中模糊的街景,「我也不想……再被過去束縛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着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然後,用盡此刻全部的勇氣,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說道:

「朔……朔夜君……螢……同學……」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在雨聲中顯得微弱而破碎。

「……好。」

我們並肩,離開了這個充滿了童年歡笑與淚水的公園,將那個依舊跪在雨中、身影模糊的少女,留在了過去。

「你的愧疚,是你的事情。而我的生活,是我的事情。」

但至少,我親手,打破了第一個囚禁我的牢籠。

螢沒有說話,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她,然後,輕輕鬆開了挽着我的手,向後退了半步。

但腳下像生了根,無法動彈。

「白河。」

「我……」我的聲音依舊有些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不會原諒你。」

兩種不同的「傷害」在腦中交織。一種源於幼稚的惡意,帶着遲來的悔恨;另一種則源於純粹的、瘋狂的佔有慾。但它們都同樣深刻地改變了我的人生。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毀了朔夜君……」她泣不成聲,只能反覆重複着蒼白無力的道歉。

而在那個熟悉的長椅旁,一把孤零零的雨傘下,站着一個嬌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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