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沉默的迴響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遙》 · Y-J-K · 2665 字
白河小夜子的那封信,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炸彈,表面上,漣漪似乎正在逐漸平息,我和螢的生活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的軌道。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爆炸的衝擊波早已摧毀了潭底的某些結構,暗流在無人可見的深處洶湧澎湃。
「接觸訓練」依舊在繼續,甚至因爲螢的執着和我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補償心理,進行得比以前更加「努力」。但只有我知道,這份「努力」裏摻雜了多少水分。當螢的手握住我的,當她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那熟悉的排斥感依舊鮮明,而在這之上,更增添了一層沉重的、名爲「欺騙」的枷鎖。
我知道那封信的存在。我知道那段過去的真相。我卻選擇對她,對我唯一的光,緘口不言。
這份沉默,像不斷增殖的黴菌,在我和螢之間那看似親密無間的空間裏,悄無聲息地蔓延。
「哥哥,今天很棒哦!堅持了足足四十秒!」螢鬆開擁抱,仰起臉,天空藍的眼眸裏閃爍着純粹的喜悅和成就感。她的額角因爲緊張和用力而滲出細密的汗珠。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避開了她的目光,迅速將手收回。掌心似乎還殘留着她肌膚的觸感和溫度,但更多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黏膩感。這進步並非源於我內心的克服,而是源於一種近乎自虐的、強迫自己去「表演」的正常。
「按照這個進度,總有一天,哥哥一定能……」螢興致勃勃地規劃着未來,聲音輕快。
能怎麼樣呢?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毫無障礙地和她相處?還是能……接納除了她以外的世界?
後面那個可能性,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彷彿一旦我真的「好轉」,我和螢之間這種絕對依賴、絕對佔有的關係,就會隨之鬆動。這種想法自私而醜陋,卻像藤蔓一樣纏繞着我的心。
「螢,」我打斷她,聲音有些乾澀,「我有點累了,今晚……就到這兒吧。」
螢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又重新揚起:「嗯!哥哥辛苦了,快去洗澡休息吧!」
她總是這樣,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細微情緒,卻又體貼地不去深究,只是用加倍的溫暖和包容來試圖融化我冰封的外殼。這讓我內心的愧疚感如同野草般瘋長。
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卻無法洗去那份盤踞在心底的沉重。水汽氤氳中,眼前彷彿又浮現出白河小夜子那雙含淚的、充滿愧疚的琥珀色眼眸,以及月島千夜那令人脊背發涼的、赤紅色的瞳孔。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女性,以各自的方式,在我原本只有螢的世界裏,投下了巨大的、無法忽視的陰影。
小夜子的懺悔,像一面鏡子,強迫我去正視那段我一直試圖埋葬的過去,去承認那些傷害並非我的錯覺,也去面對一個事實——那個曾經傷害我的人,如今正活在痛苦之中。這並沒有帶來快意,反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令人無力的悲憫。
而月島千夜……她則像是一個來自深淵的低語者。她似乎能看穿我所有的僞裝和掙扎,輕描淡寫地提出「遺忘」這種危險的選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暗示,暗示着還有更極端、更「輕鬆」的道路可走,只要我願意付出未知的代價。
「朔夜君……錯的一直都是我……」
「前輩,我可以幫您忘記哦……」
兩種聲音在腦中交織,讓我頭痛欲裂。我關掉水龍頭,用毛巾用力擦拭着頭髮,試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一併擦去。
走出浴室,螢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電視裏播放的綜藝節目,但她的眼神有些飄忽,顯然心思並不在上面。聽到我的動靜,她轉過頭,臉上立刻換上笑容:「洗好啦?我去給你熱杯牛奶。」
這是一個蒼白無力的藉口。連我自己都無法說服。
還是鼓起勇氣,向她坦白,迎接那未知的、可能更加猛烈的風暴?
螢靜靜地看着我,沒有說話。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讓我無所遁形。我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種沉默的壓力,想要脫口而出那封信的事情。
我知道,月島千夜給出的,是飲鴆止渴的毒藥。而沉默,是緩慢窒息的溫牀。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螢眼中那抹迅速閃過的錯愕和受傷。她天空藍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陰霾。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彷彿看到她肩膀微微垮下去的、帶着疲憊的背影。
「沒、沒有。」我幾乎是立刻否認,聲音因爲心虛而顯得有些急促,「只是……可能是快要期中考試了,有點壓力。」
我將鑰匙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這疼痛讓我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
「不用了,螢。」我搖搖頭,「我想……早點睡。」
遺忘……
「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繼續隱瞞,看着我和螢之間因爲這祕密而逐漸產生隔閡?
回到房間,鎖上門,我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書桌那個上了鎖的抽屜,像一隻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發現了?她察覺到我的異常了嗎?
我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客廳裏,冰冷的悔意像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又一次,因爲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傷害了最重要的人。
我必須做出選擇。在我和螢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痕,變成無法跨越的鴻溝之前。
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一種強烈的、混合着愧疚和抗拒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微微偏頭躲開了。
而且,那樣對螢,公平嗎?她守護的,難道是一個被「修剪」過記憶的、虛假的我嗎?
但最終,我還是死死地咬住了嘴脣。不能說。一旦說了,現在這種脆弱的平衡就會被徹底打破。我不知道那之後會面臨什麼,我害怕看到螢失望和憤怒的眼神,我害怕失去這唯一的避風港。
多麼誘人的選項。如果能夠忘記,我就不必承受此刻良心的煎熬,不必面對這艱難的選擇,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螢所構築的、絕對安全的堡壘裏。
我從口袋深處,摸出那把小小的、冰涼的鑰匙。這是那天看完信後,我鬼使神差地藏起來的。彷彿握着它,就握住了那個不能言說的祕密。
「好吧。」她最終選擇了退讓,臉上重新努力擠出一點笑容,但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那哥哥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漫長的幾秒鐘後,螢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
月島千夜那誘惑的低語再次在耳邊響起:「……我可以讓您『忘記』那封信的存在,忘記白河小夜子的懺悔,甚至……讓您覺得,霧島螢纔是您世界裏唯一、且絕對正確的光芒。」
但是,那樣的話,我還是「我」嗎?那個被過去所塑造,掙扎着想要向前,卻又被自身恐懼束縛的「霧島朔夜」,如果連這些構成「我」的傷痛和矛盾都失去了,還剩下什麼?
我該怎麼做?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好吧。」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仔細地看了看我的臉色,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樣幫我理一理額前溼漉的頭髮。
窗外,夜色深沉,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遙遠的天幕上,散發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迷茫,黯淡,找不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