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19章 沉默的共犯

《我的世界只剩三步,而她仍在一步之遥》 · Y-J-K · 4370 字

与白河小夜子在雨中了断,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解脱。那些童年的伤痕依旧烙印在灵魂深处,但某种沉重的东西确实被移开了。像是常年堵塞的河道被疏通了少许,虽然水流依旧微弱,但至少有了流动的可能。

我不再像刚出院时那样,对任何细微声响都惊惧不已。虽然对陌生环境和人群的恐惧依旧根深蒂固,但待在萤身边时,那种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恐慌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但对于行走在无边黑暗中的我来说,已是弥足珍贵的星火。

萤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这细微的变化。她没有过多评论,只是在我某天清晨,没有立刻回避她递来的温水时,天空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她没有得寸进尺,只是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引发我强烈排斥的距离和接触。

我知道,她在为我积蓄力量,迎接下一场,可能更加艰难的对峙。

目标——星野堇。

与面对小夜子时,那种混杂着愤怒和悲悯的复杂情绪不同,一想到星野堇,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窒息的压迫感。

小夜子的伤害源于幼稚和愚蠢,而星野堇的伤害,则包裹在精致完美的糖衣之下,带着冷静的权衡和不容置疑的公众审判。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足以让我被狂热的粉丝和不明真相的舆论撕碎。那种被整个世界的恶意针对的感觉,比任何个体的伤害都更令人绝望。

「哥哥,准备好了吗?」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萤看着我,语气平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跳跃,却驱不散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我们约了星野堇,在学生会的会议室。一个半公半私的,足够「正式」也足够「安静」的场合。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心沁出冷汗。喉咙发紧,几乎要下意识地摇头。

但我想起了那个雨天,在公园里,亲口说出「两清」时,那份短暂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我也想起了月岛千夜事件后,那种连萤的触碰都无法承受的、彻底的崩坏感。

如果连星野堇这一关都闯不过去,我又该如何真正摆脱月岛千夜留下的阴影?难道要永远活在这些由不同女性施加的、层层叠叠的恐惧之下吗?

「……嗯。」我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应。这一次,点头的幅度,比上一次要大一些。

学生会的会议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校园景色。星野堇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独自一人,坐在长桌的一端,姿态优雅。金色的双马尾一丝不苟,宝石蓝的眼眸如同精心打磨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静而疏离的光芒。她穿着合身的校服,脸上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公式化的微笑,仿佛我们只是来进行一次寻常的工作交流。

「雾岛同学,萤同学,请坐。」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声音清脆悦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萤拉开椅子,让我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在我旁边,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与支撑的态势。她的目光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星野堇。

星野堇对萤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敌意视若无睹,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仿佛打量某种陌生物品般的审视。

「听说雾岛同学前阵子身体不适,住院了?现在好些了吗?」她开口,是标准的、礼貌的客套话。

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试探。她知道月岛千夜的事吗?她对此是什么态度?

「……好多了,谢谢副会长关心。」我低着头,盯着光洁的桌面,声音细若蚊吟。在面对她时,那种初中时被当众指认、被千夫所指的屈辱和恐惧,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股冰冷的失望,混杂着早已预料到的苦涩,瞬间淹没了我的心。果然……她还是那个星野堇。那个将自身完美形象置于一切之上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这是我一直以来,从未敢奢求,却又在心底深处隐隐期盼的东西。不是来自于粉丝,不是来自于学校,而是来自于她,星野堇本人。来自于那个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的「审判者」。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了寂静的会议室里。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星野堇脸上那完美的平静。她嘴角那抹公式化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我捕捉到了。

我转向萤,轻轻点了点头。

一股莫名的、微弱却执拗的勇气,从心底升起,支撑着我几乎要再次低下的头颅。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以及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星野……副会长……」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但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我……我想和您谈谈……关于初中时……那枚胸针的事情。」

她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中。她果然想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再是最初的审视和疏离,也不是被戳穿后的恼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某种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星野堇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它承认了事情的发生,承认了对我有影响,却巧妙地规避了「错误」和「责任」。仿佛那只是一场不幸的误会,一场给她和我都带来了「困扰」的意外。

我做到了。

她看着我,那双总是闪烁着自信和优越光芒的蓝宝石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霾。她交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要说的话,说完了。」萤看着星野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告辞了,星野副会长。」

我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虽然指尖依旧冰凉,但那份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星野堇那句冰冷的「遗憾」,而彻底消散了。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乞求她的道歉。而是为了,亲自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也告诉自己——那段过去是真实存在的,它伤害了我,而我没有错。

「……我表示遗憾。」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因为她的这种态度而更加恐惧和退缩,将所有的委屈重新咽回肚子里。

我和萤转身,离开了这间宽敞明亮,却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战争的会议室。

星野堇静静地听着,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收敛了起来。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冰冷的蓝宝石眼眸,毫无感情地看着我。

萤没有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我,用眼神无声地鼓励着。

虽然身上依旧带着沉重的镣铐,但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地,挣脱它们。

星野堇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释然,移开了与她对视的目光。

我不知道。

道歉。

「雾岛同学。」

萤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站起身,拉着我的手,也站了起来。

当我提到「器材室」时,我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那段记忆带来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萤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冰冷而颤抖的手,用力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那些痛苦,不是一句「过去很久了」就可以轻易抹杀的!

星野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似乎对「器材室」的事情并不完全知情,或者,她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狂热点行为带来的后果。

我只是固执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仿佛这个回应,将决定我能否真正与那段黑暗的过去告别。

这个高高在上的、完美的偶像,会愿意在她视为「污点」的我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漫长的等待之后,星野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对您来说……或许是过去很久了……」我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坚持,「但对我来说……从来没有过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她那依旧悦耳,却仿佛失去了些许温度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但今天,不一样了。

几秒钟后,星野堇缓缓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眼神却冷了几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她制造的阴影下瑟瑟发抖的可怜虫。而她,也在我心中,褪去了那层令人恐惧的「偶像」光环,还原成了一个……或许可悲的、被自身完美主义所囚禁的普通人。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即使在此刻,依旧维持着骄傲和体面的「偶像」,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她的光环而产生的畏惧,奇异地消失了。

而身边紧握着我的手的这份温暖,是我走下去的,唯一且永恒的力量。

我想起了器材室里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想起了网络上的那些恶毒诅咒,想起了被迫转学时的那种仓皇和孤立无援……

我没有回头。

星野堇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宝石蓝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她将目光转向萤,语气依旧平稳:「哦?那萤同学是为了什么事呢?」

「那就好。」星野堇微微颔首,然后将面前的一份文件轻轻推了过来,「这次请你们来,主要是想最后确认一下学园祭你们班级的预算明细,有几个地方需要……」

该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清醒。

星野堇坐在那里,没有动。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她那双似乎黯淡了几分的蓝宝石眼眸。她看着我们,眼神复杂难辨。

她会道歉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困扰」这个轻描淡写的词语。

「对于初中时发生的事情,以及……它对你造成的困扰……」

「那枚胸针……不是我偷的。我从来没有……碰过它。」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不是对不起。

「因为您的指认……我被很多人讨厌……被人在网络上辱骂……甚至……被您的粉丝……锁在废弃的器材室里……整整一夜……」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词,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刚刚鼓起的、微弱的期望。

遗憾。

走在安静的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我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平静的、带着伤痕的陈述。

第二个牢笼,也被打破了。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宝石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是惊讶?是不悦?还是……一丝被触及禁忌领域的恼怒?

「您当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因为……『觉得』像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了我。」

「后来……真相大白了……偷胸针的……是另一个人……」我艰难地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让她有机会移开视线,「但是……您从来没有……公开地、明确地……对我说过一句……『对不起』。」

终于说出来了。

「星野副会长。」萤打断了她,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迂回的打算,「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预算。」

萤在我身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冷哼。她显然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星野堇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握着膝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明白了。我从她这里,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忏悔。她的「遗憾」,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继续说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我知道,我和星野堇之间,也画上了一个句号。一个并不圆满,却足够清晰的句号。

「初中时候的事情啊……」她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在回忆久远往事的轻描淡写,「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雾岛同学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