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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話 果然,是我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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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店長少根筋》 · 2 · 最終話 果然,是我少根筋 · 第1張插圖

三月的某天,距離本店改裝新開幕還有一週,窗外傳來雲雀啼鳴,所有在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任職的員工,無一不感到焦躁難耐。

「大家實在太鬆懈了————」

從我聽到要關掉宣告早晨時間的〈音樂盒舞者〉時,就有股不好的預感。

「鬆懈、鬆懈、太鬆懈。各位,你們每個人都太鬆懈了!」

我們之所以能夠忍受山本猛新店長總是拖拖拉拉的朝會,全都是因爲能將一切託付給法蘭克•米爾斯的名曲〈音樂盒舞者(Music Box Dancer)〉的旋律。

改裝新開幕終於近在眼前,今早的店長呈現前所未有的熱血沸騰,哪怕是世紀作曲家也不能妨礙自己演說,指示剛進公司不久的工讀生廣原龍太郎關掉音樂。

「我就是在說你喔,三津濱風子————」

店內的氣氛緊張起來。先說明,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裏沒有「三津濱」也沒有「風子」這個人,再者,改裝新開幕在即,店裏也沒有一個人鬆懈。

我厭煩地抬起頭。「不會吧……」和「果然……」的想法在心中交錯。店長直視的人,無庸置疑就是我。我不知道他實際上是怎麼記發音的,但看來是把「谷原」念做「三津濱」,「京子」念做「風子」的樣子。

「是嗎,很抱歉。」

無論是搞錯名字也好,或是自己絕對沒有鬆懈也罷,儘管我每一句話都想頂回去,卻仍是放空自己低頭道歉。「谷原,你還是反駁一下比較好啦。」身旁的磯田真紀子撞了撞我,小聲地說。然而,我們不能再失去更多寶貴的晨間時間了。

店長得意洋洋,吐了一口氣。

「你是一度要承接店長大任的人吧?不是嗎,谷山遙香?」

「是沒錯。」

「雖然你哭着來跟我說自己是又笨又慢的烏龜,覺得肩上的擔子太重,卻曾打算承擔重責大任對吧?」

「嗯……是的,是這樣沒錯。」

「那這樣的人是怎麼回事?如果因爲變回一介店員就連幹勁也變成一介店員的話,會讓人很傷腦筋喔。」

「啊?」

「我說,其他的一介店員也都在說他們覺得很困擾!」

啊啊,果然不行……看來,我得再一次從這傢伙身上剝奪店長的頭銜纔可以……我心中轉着這些想法,嘴角就快要勾起。

「怎麼了,京子?你現在沒在看小說了嗎?」

石野小姐終於抬頭。即便對她訝異的表情有些卻步,我還是下定決心道:「可是,人們現在真的需要故事嗎?」

「哪裏厲害?」

「石野小姐果然厲害。」

店長聽見山本多佳惠的抗議後不驚也不怒,理所當然似地點頭道:「的確,該道歉的時候就該道歉。谷口香子,我對喊錯你名字的事道歉,對不起。另外,我也對各位同仁感到抱歉。大家都是我可愛的員工,的確不該用『一介』這個說法。」

「沒關係。今天搬的書特別多,我的手臂都在發抖,我是做完該做的工作纔來的。」

有段時期,疫情期間在老爹的固執下持續營業的美晴裏,大西賢也本人石野惠奈子小姐一直在吧檯前面目猙獰地振筆疾書。

我一個人在房裏無聲地嘆了口氣,握着微微發熱的手機展開沒有意義的想像。石野小姐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呢?

「啊啊,對了。谷原京子、磯田真紀子,最近會有客人來找你們,就麻煩兩位應對了。」

那個我因爲壯烈的誤會而開始有好感的柏木雄太郎新董事長失望無比,他的獨生子雄介痛罵了我一頓:「谷原,你這樣不行啦!書店店員能將書店染上個人色彩的機會搞不好不會再有了!」

店長淡然一笑道。現在就連十九歲的廣原也露出傻眼的表情。店長對店裏鋪天蓋地的憤慨毫無所覺,重新看向我。

唯一認同我決定的,只有從店長助理重返店長寶座之位後樂不可支的山本猛店長。

這到底是什麼店啊————這樣的內心吐槽早已不復存在。我和石野小姐拿起隨即上桌的冰涼啤酒乾杯,我像是受到鼓吹般幹完第一杯啤酒。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盡情喫一頓好料吧。先上啤酒可以吧?師傅,請隨便給我們幾道菜和生魚片,馬鈴薯沙拉和乾燒蝦仁是必備喔。」

「好了,工作,工作。今天也要開心地工作!」目送店長拍着手離開的背影后,磯田語帶顫抖地問我:「谷原,你認識五反田出版的業務嗎?」

「對不起,我遲到了。」

「不會,我很高興能聽到讀者真實的聲音。」

「唉呀,京子,你喝得好猛喔。」

我知道若不這麼做自己會立刻落淚,也覺得不能在這個時間點讓大家看到淚水。

同樣幾乎每天都回老家,不知不覺幫起老爹工作的我某次向石野小姐道。

我沒去注意那簡直像店長附身般的名字謬誤,正面收下了山本多佳惠直率的批判。

「怎麼可能?我覺得不是。」

從那之後過了四年,店裏也來了好幾位遠比我年輕的店員。看着這些願意在如此艱難環境下持續努力的後輩,我希望也能給予他們當時那樣的體驗。

我還不足以擔當重任,也希望再累積多一點經驗,這次想婉拒店長的職位。雖然我沒說過自己是什麼「又笨又慢的烏龜」,卻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不不不,我不認識。別說認識了,在你介紹《Stay Foolish Big Pine》給我前,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家出版社。」

「抱歉,我不太看了。我是那種就算自己身上發生什麼討厭的事,也能淡定看書的類型,但很抱歉,我這次幾乎沒有看書了。」

我第一個報告這項決定的小柳真理循循善誘道:「你是當初離我最近,看過我失敗過程的人吧?那就是最可靠的經驗了不是嗎?」

距離座談會不到一週,現在萬事俱備,只剩石野小姐當天以大西賢也老師的身份登臺即可。然而……

「說得也是。」

我連這究竟是否正確也不知道。或許,有些人因爲我們營業而感到痛苦。或許,我們當初應該跟上層的人建議「現在不該開店」。

店長一臉心花怒放,爲自己的迴歸而高興,丟出一個又一個改裝新開幕的點子。

我全身上下的血液乓啷地搖晃。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店長!我認爲您那樣的說法對谷原姐很失禮!谷原姐和您共事這麼久了卻喊錯她的名字。還有,我自己就算了,但叫其他前輩『一介店員』也很沒禮貌。我堅決表示抗議!」真的只差一點,如果工讀生山本多佳惠晚幾秒出聲的話,我一定會讓眼前那蒼白纖細的脖子喫一記金臂勾。

石野小姐含笑看着我,開門見山道:「抱歉,今天請你來不爲別的事,就是想談下週的座談會。很抱歉都這個時候了還這樣說,但我可以稍微修改一下座談會內容嗎?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嘗試看看。」

「我不知道啊。會不會是『Stay Foolish』要出續集?」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電話裏不太好解釋,我們直接碰面聊吧。抱歉,你可能會覺得我應該要早點說,但我也是突然想到。』

「我不知道,應該需要吧。」

雖然我是看準石野小姐工作告一段落的時機發問,她卻依舊帶着可怕的表情盯着手邊的稿子,看也沒看我一眼。

「可是,如今真實情況已經遠遠超越幻想了不是嗎?去年這個時候,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面臨這樣的日常。每天每天都有新的資訊覆蓋進來,一直處於惶惶不安之中。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真的需要故事嗎?爲什麼我們會覺得直到去年爲止都一樣的故事今年也適用呢?」

「是嗎?這樣的話,就是我們輸了。」

「這倒是沒關係。請問是什麼事呢?」

「其實,你父親也一樣。明知現在不會有客人來,卻相信站在這裏是自己的使命。與其在家裏乾着急,不如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不會,我知道現在是你們最忙碌的時期。話說回來,你現在下班沒關係嗎?」

「你也知道那不是能出續集的書吧?」

「不,我沒多想,只是相信客人會來而已。」

「等一下……山本?」

『啊啊,京子,抱歉這麼晚打電話來。那個,關於座談會,我有些事想談談……』

儘管石野小姐對活動本身抱持積極的態度,基本上卻不會主動提出什麼想法,只是淡淡表示「思考這些是京子你們的工作」,對於我們提出的「想舉辦哪種風格的座談?」、「想討論怎樣的主題?」等問題一律不感興趣。

石野小姐大大方方表明意見後也沒問我的行程,只說了句「那就後天見」,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石野小姐好了不起喔,幾乎每天都來店裏呢。」

在徵求石野小姐同意後,我也讓磯田看了《爆風》的原稿。不知道我們在美晴那番談話的磯田也說出了類似的感想。

然而,沒有同伴支持我的選擇。磯田冷淡地說:「啊?爲什麼?感覺好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店長在得知這項消息後馬上跟我說:「我們找作者來辦座談會吧!」

「什麼呀,這些事你也一樣啊。」

「谷原京子,下週的活動準備得還順利嗎?」

「那是爲什麼?」

「是,大西老師說有些事想談談,我們今天晚上會見面,應該是做最後的確認。」

我帶着可能會以繁忙或疫情爲由遭到拒絕的覺悟,直接向石野小姐提出請求。「好,我去。可惜,如果是以慶祝京子就任新店長的形式舉辦就完美了。」雖然我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但石野小姐願意以大西賢也老師的身份來我們店裏實在令人幸福不已。

我留在原地,好一陣子無法動彈。我確定,下一樁麻煩事已經降臨。我又再次無法壓抑心中的憂鬱了。

「可、可是————」我不是想反駁什麼,話語卻下意識跑了出來。

雖說不是所有書店店員都是如此,但至少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員工全都很怕生。平常業務不來會抱怨,但一旦有沒有見過的人要來又頓時手忙腳亂。

「我不一樣。我如果待在家裏就會不停看電視,看着新聞發抖,自顧自地沮喪。就像你說的那樣,只會自怨自艾,不採取任何行動,也無法振作。」

就連原以爲是山本猛派頭號會員的山本多佳惠,都以我不曾見過的表情這麼說:「我不想批判谷原姐的決定。不只是谷原姐,任何人都一樣。只要那個決定真的是本人經過大腦思考得出的答案,哪怕所有人都發難,我也想支持對方。」

簡單來說,這本新作《爆風》是大西賢也有史以來最精采的小說,講述一名被誣陷爲恐怖分子的少女爲了洗刷冤屈,與警方對抗的故事。這部小說與大西賢也過去的作品沒有顯著的差異,書裏沒有特別指明時代背景,因此走在路上的行人也都沒戴口罩。然而,這個故事毫無疑問是爲我們這些活在新世界————必須活在新世界的人而寫。

「而且,《Stay Foolish Big Pine》是他們的第一本小說吧。」

「輸了?」

另外,還是「從那之後過了四年」這件事。距離上次舉辦活動那天才短短四年,世界已經變了一個樣貌。那一天,店內理所當然地塞滿了人羣,悶熱的空氣幾乎讓人窒息,現在回想起來已恍如隔世。即便新型傳染病逐漸改變型態,至今卻依然在我們的社會里橫行霸道,賴着不走。

既然如此,我和磯田便事無鉅細地着手準備。關於「會場是這樣佈置」、「參與人數大概是這樣的規模」、「店長會提出這些問題」、「可以的話,希望大西老師談談這方面的事情」等報告與提案,石野小姐一概全盤接受,沒有半句怨言。

年輕的廣原失望地表示:「我原本很期待能在谷原姐打造的店裏工作……」

昔日的美晴彷彿變成了另一個地方。我在無聲、緊繃的空氣中咬緊雙脣。

「能用這種方式面對現在的情況,知道自己該做的事,朝正確的方向祈禱,以及相信自己。」

「因爲今天流了一堆汗啊,啤酒很好喝。」我掩飾緊張,舉起第二杯酒。

「咦咦,到底是爲什麼?感覺超可怕的。」

「啊啊,討厭。好鬱卒、好鬱卒。」磯田嘴裏發出唸咒似的呢喃,逃回了自己的崗位。

美晴的吧檯前只有石野小姐一人,彷彿演繹着開會的緊張感。

「這樣啊。請務必幫我向大西賢也老師問好。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一起出席。」

「是嗎?那這部分就交給你了。各位,今天也要打起精神一起努力!武藏野書店的新生近在眼前,沒有時間拖拖拉拉了喔!」

我在武藏野書店工作以來經歷過最盛大的活動,果然就是邀請大西賢也舉辦座談會。不只書店店員,就連客人、出版社還有媒體相關人員都融爲一體的感覺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畢竟店裏現在幾乎沒客人嘛。石野小姐是老朋友,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囉。」

你來的話原本能解決的事也會變得不能解決。我用力吞下這句話,鄭重回絕店長。

「是吧?是吧?所以我纔會一直這樣說啊。唉呀,我不是說你沒實力,但實在是太早了。就連我,也是三十五歲的時候才擔起店長的重責大任。谷原京子,你這是明智的決定!」

磯田用一個晚上看完超過八百張的初稿後,表示從中感受到了類似大西賢也出道作的熱度,提起大西賢也在《雖然店長少根筋》以來的聲勢後又補充了這麼一句:「這本書完全是在講述希望吧?至少我的感受是這樣。明明是那麼哀傷的故事,不知爲何卻又讓人覺得明天可以再繼續努力。」

啊啊,這下終於解脫了————書店的神明一定把我的這種心聲視爲鬆懈。

店長不知爲何驕傲地挺起胸膛。

對於這部在初稿階段完成度就無話可說的作品,石野小姐持續專注地修稿。出版社則是彷彿在玩弄我們這些人想快點將書送到讀者面前的心意,遲遲未定下上市日期。最後不知道什麼因素,大西賢也的新代表作《爆風》刪減至不到七百張原稿,大型出版社「往來館」將發行日訂在三月底,與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改裝新開幕差不多同一時期。

我告訴自己,唯獨不能停止思考。我之所以選擇繼續站在店裏的原因無他,只是因爲我知道世界上還有那樣的作者存在。

石野小姐連忙從埋首閱讀的紙堆中移開目光,拿下老花眼鏡搖頭道:

石野小姐無奈地嘆了口氣道:「聽我說,京子,如果我是那麼堅強的人就不會在什麼美晴寫書了。我只要待在家裏,就會跟你一樣忍不住看電視,看了電視後也會跟你一樣害怕。我就是因爲明白這點纔會來這裏。我只有來這裏才能寫書。對吧,師傅?」

接着,她喃喃開口:「因爲,我現在能做的事只有寫作。」石野小姐不等我的回答繼續道:「因爲我從以前就很討厭那樣。當面臨重大事件或災害時,擔心難過是人之常情,但我很怕那種只會自怨自艾、停止思考的人。杵在原地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不是嗎?只知道哭泣的人無法突破現狀。既然如此,我就寫作。反正我的人生一直以來都只能靠寫作來擴展,我也只會寫作。」

戴口罩還是脫口罩?出門或不出門?誰纔是正義?三年來,各式各樣的理論出現又消失,儘管心情隨着每一套說法起伏不定,我也還是留在這間店裏,繼續將書交到客人手中。

那時,石野小姐一心一意在稿紙上刻字的模樣只能用全神貫注來形容,在連出版社都還沒決定的情況下,很早便讓我看了她窮盡畢生之力完成的新作初稿。

兩天前的晚上,石野小姐突然來電。

「對吧?聽說是剛創立沒多久的出版社。」

「所以,我想問谷原姐,這真的是你的靈魂做出的決定嗎?什麼不足以擔當重任,還太年輕等等的,不像是谷原姐會說的話。我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那種打開網絡就會出現的陳腔濫調。怎麼說呢?我希望你可以再更肆無忌憚一點,大鬧一番。我心目中的『谷口香子』就是這樣的女生。」

「咦,什麼事呢?」

「不管怎樣就是那麼一回事。任憑世界怎麼改變,我們都有該做的事。自怨自艾無濟於事,思考什麼纔是正確答案也沒用,只是去做眼前能做的事,就是這樣和時代抗衡。明白了嗎?京子。」

「咦,那出版社的人來做什麼?編輯和業務一起來,不太常見吧?是不是因爲『Stay Foolish』賣得太差所以來抱怨?」

「啊,不用了。」

磯田無視放聲大笑的店長,目光移向我,我也用力朝她點點頭。我們兩人對「五反田出版」這個名字都想到了什麼。

「據說是五反田出版的編輯和業務。目前只是聽總公司這樣說而已還不清楚詳情。不過,身爲一名能幹的書店店員,我的鼻子已經嗅出了什麼,感覺內情並不單純。」

「沒錯,作者輸了。因爲我真心相信,正是現在這種時候纔是故事出場的時機。這跟故事內容是否直截了當無關,過去的作者能否預測現在的世界也無所謂。我一直都覺得,在這種危難中,自己才更想寫下能夠貼近讀者、懷抱希望的故事。我不怨嘆,也不膽怯,我想當一個在自己即將怨嘆、膽怯時能義無反顧寫書的小說家。我相信讀者的存在,也真心想在此刻寫下當下一次危難來臨時人們需要的小說。」

「是什麼客人呢?」雖然覺得這不是什麼需要特別詢問的事,磯田卻一臉納悶,歪着頭問道。

像是「乾脆改成漫畫專門店吧?」、「由我一直站櫃檯的店怎麼樣?」這種不切實際的企劃,讓人很想跟他說「你敢做的話就做啊」。其中,唯有作家座談會激起我的動力。

「就是啊,我想請你們再邀請一位小說家,我想和那位作者一起對談。那位小說家很年輕,我也不清楚對方口才如何,但我會好好主導談話。邀請事宜和座談內容由我全權負責,不用對外公告。如果是我的書迷,應該都會很高興纔對。我認爲這對你們來說也不是壞事。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直接和店長談。」

「等、等一下啦。石野小姐一口氣說太多事,我的腦袋好像要爆炸了。那個,基本上,能夠再多邀一位作家舉辦座談對我們而言是夢寐以求的事,這部分沒有問題。請問,是哪位作家呢?」

石野小姐瞬間面露猶豫。我看着那個反應屏住氣息,趁勢繼續道:「石野小姐沒有什麼小說家朋友吧?你不是還說盡量不想跟其他小說家扯上關係嗎?這樣的話,你要和哪位作家對談呢?」

石野小姐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一動也不動,甚至屏住了呼吸。石野小姐輕嘆了口氣,隨即又像是覺得「再隱瞞也沒用」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馬克江本。」

「啊、啊?」

「你一定知道這是誰吧?畢竟《Stay Foolish Big Pine》是你介紹給我的。」

「我當然知道馬克江本……」

「我想在書迷面前和這個女孩對談。」

「這、這當然沒問題……應該說,甚至讓人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好康的事。但怎麼說呢,你們要談什麼呢?」雖然理智上理解現在該問的不是這種事,我卻無法阻止脫口而出的話語。

石野小姐不太高興地哼了一聲。

「這個現在不能說。」

「這樣啊。也是呢,石野小姐沒有義務跟我說。」

我卑微答道,大腦陷入一片混亂。當初的確是我將《Stay Foolish Big Pine》介紹給石野小姐。這雖然能說明石野小姐爲什麼會知道馬克江本這名小說家的存在,卻無法與她指定馬克江本爲座談會來賓這件事連結。即便石野小姐再怎麼着迷這部作品也一樣。馬克江本或許會誠惶誠恐地希望與大西賢也合作,反過來說卻絕不可能。

既然如此,大西賢也爲什麼會指名馬克江本呢?

兩人已經聯絡上了嗎?

他們打算在座談會上說什麼呢?

馬克江本也是不公開露面的作者,是不是跟這點也有關係呢?

大西老師邀約的話,馬克江本就會在公衆面前露臉嗎?

大腦因爲無數的「?」亂成一團,思緒不停來回打轉。我的腦袋全速運轉,已無心在不管問什麼、石野小姐也不肯回答的對話上。

因此,我遲遲沒有察覺混雜在石野小姐話中的異物。

「非常年輕,感覺很聰明,個性也很認真。不過,那孩子滿陰沉的,從頭到尾都沒笑。」

不,店長本人其實表現出無論如何都要出勤的決心。

「啊?我們不是在講馬克嗎?」

「騙人,馬克江本也是不公開露面的作家。」

在那之前,石野小姐的樣子與平常無異。然而,當她的手緩緩伸向《Stay Foolish Big Pine》後,表情瞬間變得凝重。我還記得,當時的石野小姐一臉若有所思,不發一語。

「我不懂。或許,石野小姐是對作品內容有所反應吧。她也說過『只是覺得好像很有趣』。」

「嗯?」

在這句有禮的發言間,店長咳了兩次。

不只是我,磯田、廣原龍太郎,甚至是平常表現鎮定自若的山本多佳惠也都這麼說。完了、完了、完了……簡直就像新生武藏野書店的口號一樣,每個人都反覆着這同樣的一句話:完了!

「此刻,可謂集我書店店員人生之大成的時期!哪怕這條性命明天就到盡頭,我也不可能休息。現在,沒有人能阻止我!」

「就像谷原小姐自己說的一樣,她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吧。」

「是嗎?那種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因爲她有來過這裏啊。我忘了是哪天,她就坐在吧檯那個位子和石野小姐兩個人在談話。雖然沒聽到內容,但談話時她們的表情都很嚴肅。」

「剛纔石野小姐說了『這個女孩』對吧?她提到馬克江本的時候,好像說了『這個女孩』對吧?」

「大西賢也和馬克江本是在哪裏認識的呢?」

「不,我難以接受。我當書店店員這麼久可以說就是爲了這一天,請恕我拒絕。」

一如往常散發虐待狂氣息的山中先生斜眼看着天真爛漫的後輩,受不了地嘆了口氣道:「這跟改裝什麼的沒關係吧?山本店長不在纔是真正的原因。」

「我說了,沒有問題!」

「啊、啊……店長看起來很有精神的樣子,太好了。」山中先生說完,木梨也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應道:「對、對啊,真的,很有店長的作風呢。」每當我看見別人露出這種表情時,就會被迫面對自己(就不好的意義而言)對店長已經變得相當遲鈍的事實。

「話說回來,跟大西老師介紹那本書的人是你吧?那時候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木梨語帶惋惜道。我的判斷正確嗎?將來會不會後悔?拒絕成爲店長是我不斷這樣反問自己後得到的答案。然而,每當像這樣聽到周圍的人對自己的期待時,我的信心便會動搖。

「那個超普通的鳳梨封面?」

我打開手機畫面想讓兩人放心,但看到每天同一時間傳送同樣照片的訊息後,木梨和山中先生的表情都出現了扭曲。

「我哪會知道那種事啊!」

「誰知道。我問她她也不說。」

「她本人是這樣說啦。」

「啊,不是的,不是那樣。最近這個季節好像很多人會這樣,店長也因爲自己被迫休息很不滿,你們要不要看看這個?他一天會傳五次陰性證明的照片過來喔。」

「總覺得店裏今天的氣氛很好耶。怎麼回事?果然是因爲改裝新開幕在即,大家都士氣高昂嗎?」

當然,我第一時間便將大西賢也的要求告訴店長。店長已經看過《Stay Foolish Big Pine》了,原以爲他一定會大聲嚷嚷,吵吵鬧鬧一番,結果他卻像是早有預期似地只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說了句「我知道了」。

「又怎麼了?」

「你有什麼發現嗎?」磯田問。

「我們再怎麼煩惱也沒用。反正,再三天就是座談會,到時就會全部揭曉了。在那之前,我們先努力做好眼前的工作吧。」

我非常明白磯田想表達的意思,我的感受跟她一模一樣。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爲什麼大家都能這麼冷靜?

光是講這段話店長便咳了八次。雖說我們每個人都戴着口罩,但所有人在朝會上聽着這番言論時全都臉色蒼白。儘管本人向大家解釋「我從以前就有氣喘」,在疫情前也的確常常咳嗽,但這個時間點實在太糟糕了。

「老爹————」

「這麼說是沒錯。」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也很欣賞你的幹勁。不過,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

「就算是我敬愛的柏木雄太郎董事長開了金口,我也難以接受。」

「啊,他身體不太舒服。最近一直在咳嗽。」我不以爲意道。兩人的表情立刻籠罩一層陰影。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辦到了。能夠成功克服難關的理由無他,全都是因爲不斷扯大家後腿的山本猛店長身體不適,無法上班的緣故。

廣原恭維道:「果然,我還是想看到谷原姐當店長的樣子。」

「那不是尊駕能決定的事!」

「這上面有什麼吧?」

店長難得表露不滿。

老爹反覆喃喃自語:「我一定看過她。」我沒有理會那些話,從揹包拿出筆,在手邊的杯墊上寫下「馬克江本」。

「什麼啦?」

「順便問一下,馬可小姐應該是第一次來美晴對吧?」

「咦!」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現在,我終於想起老爹之前在社羣平臺上寫的「美晴的反擊狼煙,大快朵頤的兩位暢銷作家」,以及某個與石野小姐談話的背影。原來,那個女生就是馬克江本。

「我最近才又剛看完一遍『Stay Foolish』,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啊,還是一樣好看。」

「我活我自己的人生,閣下覺得哪裏不妥嗎?」

「總之,大家一起跨越這道難關吧。幾年後當我們回過頭看時,一定會覺得此刻的我們正在見證身爲書店店員最快樂的瞬間。請大家現在先相信我,面對眼前的工作。」

木梨從大學在武藏野書店打工時起,就是個帶點純真傻氣的女孩。

「是嗎?總覺得很介意呢。」

「反正谷原小姐是那種很快就會再成爲店長的人。」

磯田真紀子的反應則不出所料。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店長對本店新開幕的幹勁是認真的,心裏也的確同情他,但安心的成分更多。店長被勒令在家休養不只消除了衆人的憂慮,毫無疑問也能提升工作效率。

「爲了這一天……你到底在說什麼……」雖然新董事長對店長露出了說不上是抱歉還是憐憫的表情,但聽到店長繼續扯了一堆書店店員驕傲怎樣又怎樣的言論後,似乎差不多失去了耐性。

直到石野小姐已經離開三十分鐘後,我才終於察覺到這件事。

「你知道石野小姐是怎麼認識馬克小姐的嗎?」

「嗯嗯,她好像有這樣說吧。」老爹不感興趣地回答。真教人意外,雖說是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我原以爲老爹不會記得這種事。

受命成爲代理店長後,我一心只想維持大家的士氣,也提醒自己要在短時間內結束朝會。

自從大西賢也老師也就是石野惠奈子小姐說「希望修改座談會內容」的那晚起,不論工作或是在家,我的腦海想的全是馬克江本的事。

腦海裏不知道已經想過多少次「完了」。不,實際上我也說了無數次的「這下可能真的完了」。

店裏爆出新董事長久違的怒吼。儘管如此,店長有一陣子仍是漲紅着臉,嘴巴開開闔闔想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不管怎麼樣,我們所有人在那三天裏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團結。雖然店長每日按時五次,早、中、晚、晚、晚發送連文字都沒有的PCR陰性證明照片令人感到十分負擔,但我好像也已經進入情緒亢奮狀態。所以,纔會將那個「約定」忘得一乾二淨。

「真的,爲什麼所有東西都被《Stay Foolish Big Pine》吸引了呢?」

「話說回來,你從剛剛開始是在跟誰說話啊!只有口頭上禮貌實際上卻一直推託,連我也忍無可忍囉?如果聽不進去武藏野書店負責人的命令,那就別客氣,請你離開這裏!」

「是個超級漂亮的美女喔。」

「谷原,你想想辦法啦,我擔心死了。」

「嗯,我們覺得很無聊、貶得一文不值的那個封面。」

磯田鬧着說:「不愧是谷原。」

「啊?爲什麼?爲什麼大西老師要和馬克辦座談會?啊?谷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天朝會結束後,我立刻打了通電話給新董事長柏木雄太郎。「這麼早而且還是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打電話來真的很抱歉————」大概是從我走投無路的聲音中察覺到什麼了吧,新董事長立刻來到本店,要求店長在家靜養。

咳了四次。

話雖如此,但不管我說什麼現在的店長都聽不進去。他比任何人都期待改裝新開幕,將這件事視爲自己再次就任店長的一種慶祝。不過,我也知道店長那句「沒有人能阻止我」是假的。

「這樣講是什麼意思?」

「唉呀,因爲我總覺得之前見過她嘛。最近不少年輕女生自己一個人來店裏,我也不可能全都記住,但那種才華洋溢的氣質我很有印象啊。」

「咦?這麼說來,店長怎麼了?」

「爲什麼你會記得?」

「與其說是記得,不如說她本來就是女生。」

「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她當時好像一直盯着封面看。」

「現在大家都覺得很不安喔。」

木梨重新打起精神,改變話題:「不過,店裏氣氛能變得這麼好,讓人忍不住覺得谷原小姐果然有當店長的資質。我原本很想看你成爲武藏野書店店長的樣子呢。」

「咦咦,你這樣問我也……」我想起了那晚的事。我很確定是在美晴的吧檯前。記得,前一刻我和石野小姐還在聊「員工77」和《我要告訴部屬!》的竹丸tomoya。

「的確,柏木雄太郎董事長,您說得對極了,我需要稍微冷靜一下。這幾天我打算將前線交給谷原京子指揮。谷原京子想必也很樂意吧?」

「誰?」

山中先生幫了啞口無言的我一把道:

店長說到「谷原京子」時,口氣就像是在說「叛徒猶大」。雖然表現出完全無法接受這一切的態度,店長最後還是像哪個國家來的軍人一樣,旋身離開了。

我們同時看向封面。當然,還是那樣平淡無趣的設計。一顆大鳳梨插圖、黑體字的書名《Stay Foolish Big Pine》、作者名馬克江本和小小的羅馬拼音,書腰上寫着「爲了接納自己,接納世界吧————」

從那之後到改裝新開幕的三天裏,我們面臨的忙碌以「激流」來形容再貼切不過,也因此得以不用再苦苦思索大西賢也和馬克江本的事。書架的配置、書本的移動、改裝後各區的選書以及手繪文宣、座談會的舞臺佈置……

「聽我說,山本店長。你從剛剛開始講的全都是自己的事吧?」

我口氣強硬地叮嚀。然而,磯田直到最後都無法釋懷。

磯田慌慌張張離開,拿了本自己上架的「Stay Foolish」回來。

「啊啊,煩死了!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也一直在咳嗽不是嗎!」店長髮出還想繼續反抗的氣息,但新董事長使出的殺手鐧令他瞬間沒了氣勢。

唯有山本多佳惠說:「感覺山本店長有點可憐……」

我小心翼翼地問:「馬克小姐是怎樣的人?」

「我也是。不知道石野小姐是對那本書的什麼部分有反應?」

剛出版大西賢也《爆風》的往來館派了業務到店裏,爲明日的座談會做最終確認。來訪的山中先生與木梨,是我現在已經非常信任的搭檔。

「我也說了,那種事不是你說了算!」

「還有呢?」

「就是記得石野小姐稱馬克江本『這個女孩』。」

「我知道啊。」

「爲什麼連你都知道?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石野小姐從某處得知馬克江本是女生的情報,你也不應該知道。」

雖然磯田那種說法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讓人無法接受,但還是得消除大家的不滿纔行。

「爲什麼?」

「爲什麼石野小姐的表情會變凝重呢?」磯田訝異地問。我也思考過一樣的問題。

「是嗎?什麼地方?」

「當然是山本店長的思路和工作方法。」

山中先生一臉認真道。山中先生是個相當優秀的人,某些方面卻也有點脫線。木梨似乎將這句話當成玩笑,我卻笑不出來。

木梨見我慌張失措的反應趕忙揮手道: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笑?」

「咦?啊啊,沒事。這完全是可以笑的事喔。」我佯裝冷靜,卻擠不出第二句話。

山中先生淡淡看向我道:「老實說,我至今還無法完全掌握山本店長的心思,也始終無法徹底排除他其實異常精明的這項懷疑。就連這次的事都讓我忍不住猜測,他是不是想借由自己不在這件事創造員工的團結感,又或者————」

山中先生一口氣說到這裏後閉上了嘴巴。木梨訝異地問:

「咦?又或者什麼?」

山中先生回神,眨了眨眼睛。

「啊啊,抱歉。又或者,是想灌輸谷原小姐一些類似身爲店長的自覺。」

「這有可能嗎?在新開幕迫在眉睫的這個時間點?」木梨高聲訝道。我的看法也一樣:「對啊,山中先生,不管怎麼說,這實在是多慮了。」

山中先生仍是一副深思的神情,最後,他接受這個結論點頭說:

「的確,我也覺得應該是自己想太多了。」

之後,我們鉅細靡遺地討論了隔天座談會的內容,反覆確認有沒有哪裏遺漏。當山中先生和木梨終於準備離開時,我帶着以防萬一的心情問道:

「那個,關於明天的事,果然還是不能告訴我們對嗎?」

兩人緩緩回過頭。木梨一臉「什麼事?」的表情,山中先生的臉上則是寫着「你果然會問這件事」。

我快步走向兩人。

「爲什麼大西老師會指定馬克江本當明天座談會的來賓呢?爲什麼直到今天都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們對談的內容呢?馬克老師明天真的會來我們店裏嗎?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真的很令人擔心,真的沒問題吧?」

其實我並非擔心。石野小姐說會來那就一定會來。但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對活動主辦方的我們隱瞞內容。無論是石野小姐還是山中先生都一直告訴我們「當天就知道了」。

「抱歉讓兩位看到這麼丟臉的樣子。其實,明天是我們書店改裝新開幕的日子,我們剛剛正好完成了所有佈置。」

「京子,新書店感覺怎麼樣?感觸良深嗎?」

我明明很害怕「體育會系」的熱血,也莫名討厭店長高聲疾呼的那種團隊一體感,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站在活動舞臺上緊握着麥克風。

山本多佳惠向沐浴在衆人目光中,處於半迷離狀態的我喊道。我突然被拉回現實,偏着頭問:「嗯?什麼事?」

五反田出版的兩人不理會茫然的我,說完再見後,逃也似地離開了店裏。

儘管已經將講稿刻在腦海中,拿着麥克風的手卻還是抖得誇張。這次活動採取防疫措施,座位間距比上次更寬,總數約三十席。當然,參加者大多是大西賢也的書迷,但也來了一小部分的書店粉絲。由於石野小姐要求保密,我們也硬着頭皮沒有對外公告,所以似乎沒有人是爲馬克江本而來。

山中先生面不改色道:「很抱歉,我不能說。」

不過,客觀而言,大西賢也是已經執筆四十年的文壇大家,書迷當然將這番話當成大西賢也在打趣,笑了起來。石野惠奈子小姐似乎對這樣的反應很不服氣,噘起嘴巴的樣子就像新人一樣可愛。

臺下再次鬨堂大笑。不論是人在臺上卻自稱「不公開露面」,或是因爲《雖然店長少根筋》欠了武藏野書店一筆人情都成了笑點。

石野小姐大致說了些對於書店改裝的感想後向臺下的我問道。知道我就是《雖然店長少根筋》的主角————谷口香子原型的大西賢也書迷,爲我們的互動獻上溫暖的掌聲。

『還是躺一下吧,不然會影響明天工作。』

山本多佳惠一臉抱歉地說:「那、那個,很抱歉在氣氛這麼熱烈的時候找你……那、那個,好像有客人來、的樣子……」

「這樣啊。」

「作家強烈希望將樣書交給兩位,希望你們能看看。」佐藤先生等武田先生說完也低頭鞠躬道:「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百忙之中來訪真的很抱歉。明天也請多多指教了。」

那個時刻終於來臨。大西賢也趁着店裏安靜下來的一個瞬間,左手接過右手的麥克風道:「嗯……接下來要進入今天的正題。應該說,我想向大家介紹一位朋友。這個人也是沒有公開露面的作家,出道時間還不長,大家可能不太認識。她是我現在最關注的年輕作家,比我當年出道時還有才華,應該會成爲揹負未來文壇的存在。這位朋友的處女作叫《Stay Foolish Big Pine》,內容相當精采。」

一小時前,磯田傳訊過來:「你還沒起牀吧?」她看書總是比我快一些。

「咦?你在做什麼?等一下————!」

『嗯。我第一次有了自己果然還是該當店長的想法。』

「是的,我們也會參加座談會。」

『應該吧,只有這樣才說得通。』

我的思考追不上眼前的情況。《新!雖然店長少根筋》和馬克江本之間有什麼關係呢?《雖然店長少根筋》應該是大西賢也的作品,出版社是往來館而非五反田出版。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會演變成這樣呢?

『很不得了對吧?』

「沒這回事。我們知道在這麼重要的日子前來很失禮,但只有今天有辦法登門拜訪……平常承蒙貴店關照,我是五反田出版的業務,佐藤。」

「明天?」

別說是一起笑了,五反田出版的業務和編輯感覺十分緊張,露在口罩之外的眼睛莫名充滿血絲,就像在瞪人一樣。

『嗯,看了。』

《新!雖然店長少根筋》與前作相同,總共五章,描寫的全都是我有印象的點滴。爲絕不會結束、看不見終點的書店店員生涯感到惴惴不安、對店裏難以理解的工讀生給予關懷和照顧、父親因年齡而催婚的多管閒事、遭新任董事長挑起淡淡情愫的天大誤會,差點被拔擢爲新店長的插曲。還有店長與我之間主客交換、令人聯想到《Stay Foolish Big Pine》的精采故事。而貫穿全書的主軸則與大西賢也筆下的故事一樣,是對書店以及書店店員的讚賞。

我的聲音因爲兩人鄭重不已的態度而發顫,磯田也下意識抓着我苔蘚綠的圍裙,一臉不安。

從外人的眼光看來,這幅景象一定很詭異。我們雖然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卻也當然明白這個事實。同時,也認定這裏不會有什麼「外人」。

「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爲了紀念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改裝新開幕的大西賢也特別座談會即將開始。我是今天擔任主持人的代理店長,谷原京子。山本店長今天因爲身體不適不克參加————」

「那麼,我們趕快有請主角,歡迎大西賢也老師上臺。」

語畢,武田先生從自己的包包中取出兩份還是印着「GP」字樣的信封。

「是啊,就途中好幾次都覺得根本來不及,快要放棄的點而言,應該是感觸良深吧。」

木梨應該也什麼都還沒聽說吧。她將盯着我的視線緩緩移到前輩身上。

『我的眼睛現在炯炯有神。』

之後的幾分鐘裏,大西賢也聊了自己對書店的印象並宣傳了一下新書《爆風》。這應該是做給在場的武藏野書店柏木雄太郎董事長,以及往來館人員的情面,她真正想說的話不在於此。

我看過石野小姐平常的樣子,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石野小姐寫稿時總是一臉痛苦的樣子,從無到有的創作不分新人還是老手,都是一樣艱困的過程吧。

磯田立刻進一步回傳:『你看了嗎?』

我的眼睛也跟大家一樣泛起笑意,口罩下的嘴角卻依然緊繃。一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我還是無法想像任何事,胃揪成了一團。

『那是在短短十分鐘前的事,我的確聽到了這麼一句話:「我想這個時期,朝會簡單開一下就好————」

老實說,我的心情更像是「果然如此」。雖然對於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毫無頭緒,卻也想不到她以外的人選。

過了一會兒,店裏的喧囂再度湧進耳裏。同樣取出樣書的磯田喃喃低語:「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啊?你說什麼?如同我是職業作家,你們也是專業的書店店員吧?我們之間並沒有差別,再說,我也沒有什麼實力。我每個月都被逼得走投無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能力,跟剛寫書時一模一樣。話說,我到現在還是覺得自己是剛起步的小說家,真的。」

「沒關係,我們聽說了。我們今天來是有事要和兩位商量。」

「好,我相信山本先生這句話。」

「我是編輯武田。」

山本多佳惠手指的方向站着兩名身穿夾克的男子,兩人一確認到我的視線,立刻同時低頭鞠躬。

「兩位應該會很驚訝,甚至覺得莫名其妙吧。我們也一樣,作夢也沒想過會收到這樣的原稿,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即便現在已經瞭解內情也還是不確定這種事真的可行嗎?真的有機會成功嗎?當然,我們一直在跟有關單位持續交涉,但由於業界經驗尚淺,老實說還不是很清楚。」

就在觀衆鬧哄哄,工作人員東張西望的時候,書店後方的自動門無聲敞開。店長雙臂交叉,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身邊則是名中年女子。我很確定自己看過那名隔着口罩捂着嘴巴的女子。

是誰?是誰?是誰?腦海中充滿對馬克江本的疑問。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這個疑問卻逐漸淡去。

一口氣看完手中的樣書時已是凌晨五點,腦袋深處發出陣陣疼痛。我拿起長時間被晾在一旁的手機。

重新佈置的書店響起衆人的掌聲。今後,一定會有客人抱怨店裏的陳設,但至少此刻,店員們的內心都雀躍不已。因爲,我們會在這裏將下一個故事送到客人手中,這裏也會再次誕生新的故事。

『還是稍微瞇一下比較好喔。』

業務佐藤先生朝編輯武田先生瞄了一眼。武田先生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彷彿能聽見他嚥下口水的咕嚕聲。一股緊張的氣氛將我們包圍。前一刻還在大聲喧鬧的夥伴們大概是感受到這邊不尋常的氣氛,在一旁窺探。

就算這本書是大西賢也的作品,我應該也會很驚愕。因爲,石野小姐說過「絕對不會寫『店長少根筋』的續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對店裏的事打破沙鍋問到底。此外,雖然我不是在防備石野小姐,卻也不太向她抱怨了。

出版業界規模最大的往來館與新興出版社五反田出版的人,不約而同散發緊張的氣息。我下意識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一眼望去,現場並沒有疑似馬克江本的人。不過……

「不過,也有可以透露的事,那就是你們大可放心,沒有問題。大西老師不會讓各位的新起點丟臉。據我聽到的消息判斷,馬克江本老師也跟大家站在同一邊。」

我說着不成藉口的藉口,堆起滿臉笑容。如果對方也一起笑的話就得救了,但兩名大約與我同齡的男子卻始終維持一號表情。

「是嗎?」

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新!店長」中依然充斥着內線情報。「新!店長」跟前作(雖然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正確)一樣,主角果然還是谷口香子,磯玉紀子、大柳真理子等熟悉的人物也有登場。另外,還出現了廣山龍次郎與山本多佳子這些新角色,店長也依舊帶着那身奇特活躍在故事中。舞臺背景一樣是吉祥寺的小書店「武藏臺書店」。也就是說,《新!雖然店長少根筋》的描寫完全承襲《雖然店長少根筋》的世界觀。

「是的,我們也有聽說……那個,不好意思,請問到底是————」

「那個,大家好。好久不見,我是大西賢也。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新書《爆風》的出版活動……不是,是我熱愛的武藏野書店本店的改裝新開幕活動。我是不公開露面的作家,大西賢也,因爲某些因素無法拒絕武藏野書店的請託。」

老爹、店裏的夥伴、座談會的觀衆全都茫然無措地愣在原地。

看着以這句話做爲朝會開場白的山本猛前店長……』

武田先生將厚實的信封塞到我與磯田的手中後,彷彿達成使命般重重吐了一口氣。

中年女子……山本多佳惠的母親因廣原的喊叫抽搐着身體,最後終於痛哭失聲。

我下意識地擦汗,以微溼的手梳整發型,喊了聲:「磯田!」磯田似乎也已經掌握狀況,也在整理凌亂的頭髮。

「哈哈哈,是不是想着『完了、完了』?」

大腦拼着一片片的拼圖。我有種感覺,只要填上任何一塊空白,一切就會有結果。而那片線索,恐怕就是石野惠奈子小姐在美晴時的反應,肯定隱藏在《Stay Foolish Big Pine》中。

故事從第一行就投下了巨大的震撼彈。

武田先生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說:「百忙之中叨擾實在很抱歉,我們今日來訪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請兩位看看我們的樣書。」

「可是我們沒有大西老師這樣的實力。」

觀衆出現騷動,爲大西賢也突如其來的發言而困惑。面對不在活動流程表中的發展,店裏的工作人員和柏木雄太郎董事長也全都目瞪口呆。

「我懂,我每次快截稿的時候也都這樣想。」

我們收下印有「GP」字樣的名片,那大概是「五反田出版」的簡稱吧。

「您好,我是負責文學書籍的谷原,這一位是磯田。很抱歉,山本店長身體不舒服,今天在家休養。」

現在換我猜測她或許已經睡下,儘管如此我還是回覆道:「我醒着。」

「是的,絕對沒錯。」

託此之福,我對座談會的注意力也被轉移開來。途中,今天沒排班的同事與大學工讀生們也紛紛來到店裏跟大家會合。當我們彷彿高中校慶前一晚般,在團結感與微醺的高昂氣氛中完成一切準備時,時鐘的指針來到下午六點。我幾乎熱淚盈眶。

我全身冒汗,繼續抽出下面的紙張,這次映入眼簾的,是「馬克江本」四個字。

她就是年輕作家嗎?當在場所有人都這麼想的下個瞬間————

『這是山本多佳惠寫的吧?』

「咦?啊啊,對。」

始終盤着手臂的店長,目光凌厲地看向臺上。

「哇————!大家————謝謝!真的謝謝大家!」

『好累喔,已經天亮了。』

昨晚,我一回家便立刻看了一遍五反田出版兩人交給我的《新!雖然店長少根筋》樣書。我受到的衝擊無法用「震驚」來形容,感覺就像是遭人用鈍器打破腦袋一樣。

雖然昨晚徹底失眠,我的腦袋此刻卻清晰無比。

石野小姐神采飛揚地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抬手說了聲:「謝謝。」如今,已沒有書迷會爲大西賢也是女生的事感到訝異。

大西賢也深深抬頭望向天花板後,緩緩舉起手臂道:「請各位給予熱烈的掌聲,歡迎馬克江本!」

坐在最後一排的石野惠奈子小姐緩緩起身。當她經過一旁的通道時,席間傳來一道歡呼:「唷!賢也老師!我們一直在等你!」其他客人都笑了起來。儘管已經不斷叮嚀禁止大聲喧譁卻還是照犯不誤的,偏偏是自己參加抽選,突破百分之十中獎率來到現場的老爹。

我茫然轉身,想去拿書。就在這個時候,我和一名夥伴對上了目光。那道我從不曾看過的有力眼神令我全身無法動彈。

「山本多佳惠,你做什麼————!」

那既非時隔三年與部下重逢的問候,也非對初次見面員工的自我介紹。

我跟着點頭行禮,然後終於想起————這麼說來,是今天。店長說「有客人會來訪」。雖然他的確說是今天,但我沒意識到那天就是改裝新開幕前一天。

我和磯田面面相覷,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究竟在說什麼。我有股想立刻打開信封的衝動,武田先生的眼神卻不允許我這麼做。

我瞬間回想起那天的焦躁不耐。這樣的心理描寫,令人忍不住懷疑根本是我自己寫的。「啊啊,好厲害。」當我理解這部作品不只是單純的模仿時,已沉浸在小說的世界裏。我漸漸不在意是誰寫了這本書,着迷在「我自己的故事」裏。

場內爆出廣原龍太郎的吼聲。觀衆的視線一起從門口移到店裏的一名女子身上。她輕快地脫掉苔蘚綠的圍裙,踩着大大的腳步聲走向大西賢也。

我們急忙走向那兩人。

雖然還是抹除不了心中的煩悶,但與往來館的會議結束後,店裏其他人立刻迫不及待似地喊着「谷原!」、「谷原!」尋求指示,瞬間又將我拉入改裝工作的漩渦中。

「谷原姐,谷原姐!」

按照慣例,書店的神明將這種態度視爲鬆懈。神明到底要給這麼努力工作的我們多少試煉纔夠呢?

「是啊,有一瞬間甚至很火大,覺得『這根本辦不到好不好!』」我故意以谷口香子的口氣嫌棄道。

現場沒有一個人責怪我。臺下有的人跟我一樣溼了眼眶,也有人發出咆哮。一部分年輕的男孩子還趁機大鬧,不斷笑喊着「代、理、店、長!」、「代、理、店、長!」

我無視背後熱烈的視線,用力撕開信封。第一眼看到的,是標在樣書第一頁上的書名《新!雖然店長少根筋》。

以馬克江本身份登臺的山本多佳惠一直盯着地板。這纔是她本來的模樣吧,平常滿不在乎的感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緊張的樣子連一旁的我們也跟着擔心起來。

石野小姐摟着山本纖細的肩膀道:「那麼,馬克老師,要不要自我介紹一下呢?」

「咦?啊,好……我是山本多佳惠……不,是馬克江本。」

「什麼?我剛剛有一瞬間好像聽到本名囉,是我的錯覺嗎?」石野小姐卯足全力開玩笑,臺下的反應卻差強人意。在場的觀衆被山本的緊張感染,此外,大家的注意力也都放在爲什麼大西賢也要爲這個無名作家站臺這件事上。

石野小姐有些爲難地搔了搔鼻尖道:「既然這樣,那就由我稍微介紹一下馬克江本吧。我之所以會關注馬克江本,是因爲相信她就是我自己的接班人。」

瞬間,觀衆席起了小小的騷動。「等一下……」山本多佳惠慌張抬頭。

石野小姐伸手製止她,緊接着說下去:「不,這個說法有點不對。我這樣說,馬克老師會不舒服吧。她在某一本書中完全體會了我的心思,這是我過去從未有過的經驗,身爲小說家也感到十分榮幸,非常開心。大家應該聽不太懂我在說什麼吧?那個……五反田出版的代表,你們在哪裏呢?」

佐藤先生和武田先生迅速舉手。石野小姐問道:「我可以公開馬克老師的新書嗎?」見兩人互看一眼點點頭後,石野小姐重新將麥克風靠近嘴邊,這次換山本多佳惠阻止她。

「那、那個……對不起。這件事可以由我來說嗎?」

「當然,當然。不過,觀衆都等不及了,要快點喔。」

「啊,好的。不好意思,那個,我的第二本書即將在下下個月出版。出版社是五反田出版,書名是《新!雖然店長少根筋》。啊,當然,這件事已經取得大西賢也老師的許可。」

「我會寫推薦文~」

「這本書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作品。應該說,我爲了寫這本書做了很多努力。」

「例如?」

「那個,其中包含了我在武藏野書店打工,還有在店裏拼命扮演人設。不這麼做的話,我應該會緊張得無法跟大家說話,也沒辦法順利觀察。另外,我本來就是想創作這本書,所以才練習寫了《Stay Foolish Big Pine》————」

「啊,順帶一提,這本書也很優秀,請大家在下下個月前先看一下喔,這是功課————」

「進一步說的話……也是因爲這本書我纔會從長年繭居的房間裏走出來。我之所以能走出房間,是因爲讀了大西老師的《雖然店長少根筋》,想親眼看看書中書店的原型。當我第一次來到這間店時,覺得大西老師好奸詐。」

「奸詐?爲什麼?」

「因爲我也有了想寫這間店與店裏員工的想法。」

「很有趣的說法呢。那麼,我們差不多正式開始座談會,來談談這些事吧。麻煩誰拿一張椅子給馬克老師。」

那是將近一年前的事了。店長和山本多佳惠在即將開店前的時刻曾經大聲嚷嚷了一段。店長高聲說:「咦————!您說的是真的嗎!」山本多佳惠也拉高嗓門喊着:「等一下啦,店長!就跟你說小聲點了,噓!噓!」我回想兩人那天的對話,重新看向封面。

有個人躡手躡腳靠近那名貓咪女孩的身邊。是店長!

石野小姐露出挑釁的微笑,山本多佳惠也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就這樣,兩人在臺上面對面開始聊起各自在《雖然店長少根筋》和《新!雖然店長少根筋》寫下的內容,那是對書店、書店店員的感謝、期待與鼓勵,也可說是包含這一切的愛。

兩人見面的地方果然就是美晴。赴約的山本多佳惠一定當場就提了《新!雖然店長少根筋》的事,告訴石野小姐自己接下來想寫,或是坦承已經在動筆這件事吧。

「什麼?谷原京子,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什麼爲什麼?看那個拼音,白癡也想得到吧?」

所以,我高聲大喊:「大西老師,請等一下!」

「大西老師的《雖然店長少根筋》和馬克老師的《新!雖然店長少根筋》都是很優秀的作品,但這兩本書有個共通的問題,那就是把山本店長描寫得太過溫柔風趣了,店長根本就不是那種人。我們這些每天都會看到他的員工,真的每天都覺得很負擔。」

如果不跟自己這樣說的話便無法做下去。

店長沒有露出「怎樣,我很厲害吧?」的表情,仍然只是訝異地垂眸看着我。這令我怒火中燒。「白癡也想得到」幾個字不斷在腦海裏盤旋。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承認自己是白癡,這傢伙又是哪根蔥啊!此刻,我強烈無法原諒這個男人————

「拼音?什麼意思?」

一片片拼圖完美地銜接起來。我終於追上來了。這個世界是由變位字謎組成。回頭看後,腦袋清晰不已。

觀衆席中只有一個地方的溫度與衆不同。我呆呆看向那個位子,一名女子像只生氣的貓咪,正橫眉豎目瞪着我。女子大概二十五歲左右,雖然戴着口罩看不太清楚長相,但顯然比我年輕。

大家都支持我。

「怎麼了嗎?」

「我不是說看拼音嗎?這個羅馬拼音,有人這樣拼的嗎?我一看到這個馬上就知道了。隔天我直接問山本多佳惠,結果她大吵大鬧,要我絕對不可以跟大家講。這真是,我覺得大家應該都察覺到了,但我畢竟是成熟的大人,所以就配合年輕人演了出鬧劇。」

就在我這麼想時,一股奇異的感覺貫穿我的全身。

Maaaak Yemotto。

書店的日常生活沒有終點,什麼都不會結束所以很痛苦,但也因此高貴、有趣。

不,哪怕是日常業務,店長也沒有任何屁用。就算是爲了那些可愛的後輩,我也不能讓這種男人佔盡好處。

在石野小姐的引導下,山本多佳惠也帶着滿滿的愛意分享,雖然有些結巴,但怎麼看都像是一名年輕小說家的樣子。然而即使如此,也沒有改變她是我們夥伴的事實。夥伴中有人是才華洋溢的作家令我不禁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

就在我惱羞成怒時,臺上傳來石野小姐開朗雀躍的聲音:「咦,店長有來嘛!店長,難得來了,請跟我們說一句話吧~」

大西賢也的書迷中當然有很多人看過《雖然店長少根筋》,進而也有很多店長的粉絲。在場觀衆聽石野小姐這麼一說,一起回頭,帶來今日店裏最熱烈的高潮。

老爹不知道兩人間緊張的氣氛,偷拍了她們的照片,悠悠哉哉上傳到自己的社羣帳號。這麼一說,原來如此。山本多佳惠不笑時看起來就是才華洋溢的美女。我的雙眼似乎被「難以理解」的成見矇蔽了。

我不經意地轉頭,只見店長也驕傲地望着舞臺。我靠近店門口小聲問他:

店長現在纔看着我的眼睛。他露出極度訝異的表情翻着自己的包包,接着拿出了書角都磨平的《Stay Foolish Big Pine》。他到底看了幾次呢?

女子的喉嚨微微顫抖。我明白,現在靠近的話,一定可以聽到一股憤怒的低鳴。但是,我不明白她爲什麼一副要找我理論的樣子。

店長一臉嚴肅地在女孩耳畔說着什麼,兩人簡直就像在安排什麼暗殺計劃一樣。貓咪女孩聽着店長說話,頻頻點頭,視線沒有一刻從我身上移開。

店長沒有問我「什麼?」

同樣注意到異常的石野小姐舔了舔脣,露出期待的目光,連山本多佳惠的臉上都浮現了我不曾看過的調皮笑容。如果《雖然店長少根筋》真的有續集,而且是由谷口香子擔任店長的話,我敢保證,那本書的主角就是貓咪女孩。

「就叫《雖然店長真優秀》怎麼樣呢?」

兩抹笑容和一張臭臉推了我一把,我放聲道:「雖然不知道下一本書是大西老師還是馬克老師執筆,或是由第三位作家來寫,但到時候我想當主角。雖然現在的主角是一個類似我的角色,但我的意思是,在下一本故事中,我想好好擔任店長的職責,至於書名,我想就叫做————」

店長心裏明明暗自竊喜「真是的,結果大家最後還是會拜託我嘛」,卻沒有露出一絲歡喜的模樣。我果然不能原諒他。

本書於雜誌《Rentier》二○二一年九月號開始連載至二○二二年八月號,成書內容經過加筆與修訂。

然後,我無聲倒抽了一口氣。真的,書上的拼音真的亂七八糟,可以說是慘不忍睹吧。作者名「馬克江本」的旁邊寫了這幾個英文字母:

我推開店長,再次上臺。面對臺下觀衆、工作人員和相關人士懷疑的目光,我已無所畏懼。

沉睡的谷原覺醒,宣告奪取店長寶座。店裏今日的高潮時刻改寫了。除了店長,所有在書店這個密閉空間裏的人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應該是看你們很積極在看《Stay Foolish Big Pine》,我就拿一本起來的時候吧。」

我凝視着熟悉的封面問。店長炫耀地嘆了口氣。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怎麼樣,觀衆的反應也差強人意,但大家還是爲我獻上了溫暖的掌聲。只有店長還是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

工作人員的角落爆出類似歡呼的聲音。石野小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山本多佳惠虛弱地微笑,店長則是一個人滿臉通紅。

「爲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所以是什麼時候嘛?」

我深切感受到,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下個問題,已經隨着新刺客一起登場。

我不能讓店長上臺,這與這個男人能幹或平庸沒有關係。至少,這次的改裝新開幕,店長什麼事都沒幹。

「很早就發現了。」

我根本不用寫到紙上,反正這幾個字一定會變成山本多佳惠的羅馬拼音「Yamamoto Takae」吧。石野小姐在美晴的吧檯前一眼便看穿了。看穿這件事後她又看了書,大概是透過出版社主動和山本多佳惠聯繫。

《雖然店長少根筋》2 最終話 果然,是我少根筋插圖(2)
《雖然店長少根筋》 · 2 · 最終話 果然,是我少根筋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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