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話 雖然專務董事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2萬 字

《雖然店長少根筋》2 第四話 雖然專務董事少根筋插圖(1)
《雖然店長少根筋》 · 2 · 第四話 雖然專務董事少根筋 · 第1張插圖

店長正在捱罵。

「我記得,你是叫山本猛沒錯吧?」

四十歲有餘的大叔此刻像個打破玻璃的昭和少年聽着訓。

「我不是在指責你的錯誤,我的意思是我很不滿意你那種嬉皮笑臉的態度。」

被罵得狗血淋頭。

「你有認真在聽我說話嗎,山本店長!」

罵他的人是武藏野書店董事長最近纔剛加入公司的獨子,傳聞中快要接班的專務董事。他的年紀鐵定跟店長相差無幾,穿着一襲看似高級不已的雙排扣西裝,戴着黑色方框眼鏡,瀏海上抹的油多得驚人,一身「THE六本木」的風采。

「是的,是的,當然當然!柏木雄太郎專務董事!您說的話,我,山本猛,一個字都沒聽漏!」

入社資歷即將邁入二十年、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資深店長頂着連公司內部謀求飛黃騰達的人也不忍直視的諂笑,邊以感覺只會出現在漫畫裏的方式搓手道。

「我的意思就是,你的那種行爲讓我很火大!」

店長正在捱罵。

被專務董事罵得體無完膚。

專務董事毫無預警地在早晨的忙碌時段來到店裏。那是在朝會途中,店長滔滔不絕訴說他昨晚看的商業書如何又如何的時候。

專務董事雖然偶爾會巡視店面,但都是挑營業時間前來,最近也沒什麼看到他。

打從我挺身激烈反抗後,這是專務董事第一次來到店裏。自從我已經連自己在氣什麼都不確定,於書店營業時間翻着白眼高喊:「公司的老二不要在大庭廣衆下沒有分寸地失控!」那天以來,我一次也沒看過他的身影。

當自動門打開時,店裏的空氣瞬間凍結。專務董事本就是個易怒的人,此外,不管是那身看似高級的西裝,還是本人醞釀出的氣氛都與書店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店裏所有員工顯然都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專務董事,就連我自己也還沒能爲那件事向他道歉。

專務董事盤着手臂在店長背後默默參觀起朝會。與他相對的八名職員全都打直背脊,挺起胸膛。

店長很難得地發現了這個異常。雖然不論是自動門打開時也好或是專務董事到來也罷,他都渾然不覺,直到前一秒還是一如既往,帶着陶醉的眼神說着「啓發」這個詞源自哪裏這種無關緊要的內容,結果卻像是受到吸引般地轉過身去。

「最近,我實在拿大家那股缺乏上進心的樣子很無奈。話說回來,我每天早上苦口婆心在講『自我啓發』,大家知道『啓發』這個詞的正確意思嗎?啓發這個詞啊,原本是《論語》中孔子說這不是柏木雄太郎專務董事嗎!」

如果我閉着眼睛的話,大概會以爲「啓發」的正確意思是「《論語》中孔子說是柏木雄太郎專務董事」。

「這樣啊。」

店長什麼都不知道。他自貶爲「亂糟糟」的地方除了是他負責的店鋪,更是柏木家的店,也就是專務董事的店。

所謂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這樣啊。」

雖然可能是自我意識過剩,但我還是處處小心,避免氣氛變得太詭異。或許是因爲價錢的關係,我沒有什麼喝啤酒的心情,也無法直視專務董事的臉。

「哈哈哈,你的反應真直接。我看起來很老嗎?」

我的人生,基本上就是哀怨每天的一成不變。早上起牀,上班,耗損靈魂,下班。買小菜回家,邊喝酒邊看書,然後睡覺。毫無疑問,我就是這樣靜靜度過無聊的每一天。然而,我偶爾會很難得地這麼想:

此刻,四周的靜謐與窒息感,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突然被丟到了外太空。

專務董事則是對另一個詞有了反應,皺起眉頭。

創立武藏野書店的柏木雄三董事長有位前妻,但前妻並無所出,他也因此離婚,年近四十之際又娶了一位小自己二十多歲的妻子,兩人間的獨生子便是名爲雄太郎的專務董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原來如此。原來專務才三十出頭啊。」

至少,我收到了專務董事想表達的意思。不過有兩點我無法理解。

很明顯,專務董事就快爆炸了。幾乎所有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員工都察覺到了這件事,唯獨領導我們的船長沒有要明白的意思。

「我從小就很彆扭,講坦白話,我過去壓根不想繼承書店。雖然書本在這個時代仍然十分活躍,但我對這些並沒有興趣。」

專務以自嘲的口吻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疑惑「這就是他想跟我說的話嗎?」無所謂有不有趣,也感覺不出自己有沒有興趣。

我完全想不透那份筆記上到底寫了什麼。總不可能是「亂七八糟的是我自己」、「員工不是我的物品」這些東西吧?就連那感覺十分刻意的附和,都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故意要惹專務董事更不耐。

當然,店長沒有惡意。包含剛進公司的工讀生在內,我們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我強按下「到底是怎樣啦!」的心情回頭。專務董事用力捉住我的肩膀。

「你好像誤會什麼了。」

專務董事的手機比其他任何一名幹部更常響起,他會一一回覆信件,有時還會在休息室使用電腦或平板。總而言之,一眼就能看出其繁忙程度的這個人一定也會馬上就離開了吧。

跟我一起站櫃檯的磯田表示:「谷原,好像多一個人了耶……」

結果,專務董事直到我下班爲止都一直待在店裏。我隱隱約約有股不好的預感,沒跟大家打招呼便踏上回家的路。

「不,他絕對有在看你。是怎樣啊,好惡。」磯田嫌惡地說。

那彷彿詢問般的眼神氣勢驚人,我下意識點點頭。專務董事不知爲何露出放心的微笑。

早上,當我一如往常在三鷹塞滿書本的便宜公寓裏醒來時,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夜晚。

「謝謝你。不過,真的是很小的事。」專務董事開始訴說的,是關於自己成長的故事。

我沒有多加理會,厭煩地心想:「拜託,饒了我吧。」

人生真的是難以預料。那句跟我的人生八竿子打不着的話穿過我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共鳴與感動。

幾句正確不已的話並沒有傳達到店長耳裏。

「什麼?」

「我的高中、大學都是自己選的。不管是出國留學、在美國矽谷前景看好的科技公司實習、回國創業沒多久後進入AI相關企業的潮流中,也全都是自己選擇的路。老爸真的沒有強迫我任何事,即使在老媽早逝後也一樣。實際上,我在之前那間公司也待得很開心,很早就取得內部創業的許可,也留下成績,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認爲自己獨立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以爲自己在外太空。

但我並沒有成功甩開專務董事。該說不出所料嗎……當我小跑步奔馳在SUNROAD商店街上時,耳邊傳來了「谷原小姐!請等一下,谷原小姐!」這令人絕望的呼喊。

「董事長怎麼說?」

專務董事噗哧一笑,緩緩將酒杯放到吧檯上。

「他說,我幾乎沒什麼東西能留給你。如果你有一丁點想要經營書店的願景的話,現在立刻打消這個念頭。」

「與其說是出來,應該是很美吧。」

我倒是覺得難以呼吸,彷彿要窒息。無論是隨便紮成丸子頭的頭髮,還是在東南亞選物店一見鍾情的八百圓洋裝,以及雖然相信帳單不用均分,但錢包裏只有四百圓的這件事都令人好怨恨。哪怕只有一絲絲也好,如果早上我在三鷹的便宜公寓裏醒來時,能料到今晚自己會在六本木大樓裏的高空Lounge Bar的話(當然,我不可能預想得到),就不會以這身打扮過來了。

剛開始受到店長洗禮的十九歲弟弟曾經這麼說過:「只要把店長當成四歲小孩就很好理解了吧。我在學校唸的是幼兒教育,應該沒問題。」

「我被家人捧在手心裏長大。雖然不知道在你眼裏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但老爸非常疼我。我老媽也不是個有主見的人,基本上對父親言聽計從,所以也很寵我。拜此之賜,成長路上我沒喫過任何苦頭,自由自在地長大。」

專務董事厭煩地壓着眉頭道:

有段時間,專務董事在左邊的柱子後做筆記,店長則在右邊的柱子後無意義地盯着人看。

就連這句在全體員工前的發言,不知爲何感覺都像是在對我說的一樣。

「今晚的月亮————」

「然後啊,他還邊笑邊脫口而出說『反正你很聰明,跟我不一樣。應該不會有那種想法吧……』那些話真的很無力,卻也很沉重。那一刻,或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像了老爸的人生風景。」

專務董事雙眼圓睜。與上次緊咬着年輕店員不放時不同,這次顯然是專務董事更站得住腳。我纔剛這麼想,專務董事便迅速看向我。

「啊,這樣啊。」我在連續幾個冷淡的回應後,第一次表現出對話題的興趣問道:「專務今年幾歲了?」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那份『疼愛』的延伸,但關於我未來的出路,他們也一次都沒有干涉。」

「我今天只是普通的視察。因爲如果這間店有什麼問題的話,加以改正就是我們幹部的工作。」

店長每開口附和一次,專務董事的怒意便愈發高漲。我不明白的第二點,是專務董事每次開口要說什麼前都會看我一眼。

毫無疑問,專務董事剛剛有在看我。他的視線就像是在問「我可以去盪鞦韆嗎」的小男孩,而每當我像個母親般點頭表示「嗯嗯,可以喔」後,他果然就會露出安心的神情。

我以輕鬆的口氣問專務董事。「嗯,非常好喝。這種酒在吉祥寺一帶不太容易看到,你有興趣的話一定要喝喝看。谷原小姐看起來酒量很好的樣子。」專務董事也開心地喝下第N杯的白蘭地。

「這樣啊。」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我落到在這種地方喝酒的地步呢?我尋思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想找出究竟是哪裏搞錯了。

等等等等等等,不對、不對、不對。窗外清晰可見的東京鐵塔旁是朦朧的月亮,他只是在陳述這件事而已。

我們周圍流淌着一股神奇的放鬆氛圍。人在大意的瞬間很容易會被擺一道。這是我在武藏野書店任職後學到最多的一件事。

「來到這裏,總算是能大口呼吸了。」

這是非常恰當的訓斥,一針見血將我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暫且也沒有淪爲情緒性發言,令人忍不住佩服地想:「這個人是那位專務董事嗎……」

「真的很抱歉,但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我已經預約了很熟的餐廳,能不能請你稍微陪我一下呢?」

接着,專務董事開始厲聲訓斥店長:「如果這間店『亂糟糟』的話,那也只是這裏的負責人,你————自己亂七八糟。還有,你用『這羣傢伙』是什麼說法啊?讓人很不舒服。這些員工並不是你的物品。最後,柏木雄三是我父親,我們公司的董事長,絕對不是專務董事!」

就在店長被罵得狗血淋頭的那天晚上,我在六本木大樓裏的高空lounge bar俯瞰東京的夜景。

專務董事啜了口我沒聽過的牌子的酒,看向窗外。

我不客氣地又點了杯隨隨便便就超過一千圓的啤酒喝下肚,甚至不由自主發出「噗哈」的感嘆。

「啊?」

「今晚的月亮真美。」

原來如此,店長這個人的確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任何感受都直言不諱。雖然我覺得四歲小孩可能更好溝通,但也莫名接受了這個理論。

「哪、哪有,怎麼可能?」儘管嘴上這樣否定,我的想法也跟磯田一樣。

早上,專務董事在員工面前訓斥店長一頓後依然沒有離開。

身邊的路人紛紛疑惑是不是在拍攝節目,開始尋找起「谷原小姐」,我因此無法無視那道呼喊。

然而,與員工們近似期待的預測相反,專務董事一直待在店裏。他到底是在看什麼呢?專務董事時而鉅細靡遺地檢查書架,時而試着從店門口環顧店內或是跟來店的客人攀談。

「咦?」

「是啊,現在說出來應該已經沒關係了,他這幾年真的很沒精神,也第一次跟我談到了工作上的事。」

終於進入正題了。就在我這麼想時,直到前一刻還束縛着我的繩子意外鬆了開來。

「我三十四歲了。」

「是嗎?那個,我不是很清楚……」

「我也曾想像過出版業不景氣的樣子,但沒料到會這麼嚴重。雖然不知道老爸在員工面前如何,但他經常表現出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

我輕啜着不熟悉的白蘭地。專務董事瞄了我一眼,開心地笑了起來。

「是這樣嗎?」

專務董事的眼鏡似乎發出了光芒,店裏的空氣變得更加寒冷了。明白店長平日德行的我們自不用說,就連剛進來的十九歲工讀生弟弟也以祈禱的目光望向店長和專務董事。

店長的切換就是如此優秀。從演講→察覺→回頭→搓手→靠近→阿諛奉承……感覺只花了幾秒。

當然,他也沒放過員工的一舉一動。雖然不像從前那樣在營業時間念人,但只要一看到專務董事那凝神觀察、記錄些什麼的樣子,便令人精神耗弱。

「原來是這樣。所以專務纔會進我們公司吧?我之前一直覺得很神奇。」

「專、專務,請問您要說的是什麼事呢?」

「不用介意我。我只是想確認一點事情,並不想剝奪你們早晨重要的時間。」

「咦?這麼年輕嗎?」

「對、對啊。月亮出來了。」

專務董事露出滿意的微笑,緩緩看向窗外。

「『這種店』……是什麼意思?」

「你誤會了。我老爸的話的確是很無力,我也因此有了些想法,但那並不是我決定繼承書店的原因。」

「等等,怎麼回事?專務董事在看你吧?」站在我背後的磯田問道。

以前,也有其他幹部來本店視察過幾次,雖然不像威權董事長那樣五分鐘內就結束,但無論誰來,也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離開。

「是的,我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過來的。」

專務董事的突然來訪或許讓這個人以自己的方式陷入混亂了吧。在這幾句寫在紙上應該就幾行字的話裏,充滿了好幾個可以吐槽的點:「豈敢」的用法、「柏木雄三」是雄太郎專務董事的父親,是董事長,以及就算退一萬步來說能接受「監察」這個詞好了,也無法當作沒聽到「這羣傢伙」這個說詞。

第一點是,店長一邊「嗯嗯嗯」、「喔喔喔」地誇張附和,一邊從圍裙口袋取出筆記本記錄着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願意聽我說嗎?」

發現一直以爲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男人其實跟自己年紀相仿的事實後,腦海裏最先閃過的不是驚訝,而是想到店長對這麼年輕的人卑躬屈膝到那種程度,每次見面卻還是會捱罵,不由得心生憐憫。

專務董事歪着腦袋,似乎覺得不解。我才更覺得不解一百倍。在SUNROAD商店街被叫住,又遭人不由分說地塞進計程車,到達了人生第一次的六本木。頂着脫落得差不多的妝容和一身廉價的衣服,纔剛走進跟此刻的自己一點都不相稱的飯店,便立刻又在料理絕對沒有老爹做得好喫,定價卻是美晴四倍左右的高級料理餐廳用餐。下個瞬間,我已一邊俯瞰令人頭暈目眩的東京夜景一邊喝着貴到爆炸的啤酒。

「哈、哈、哈。這個嘛,就是您看到的樣子。我的意思是,感謝您來監察這麼『亂糟糟』的店。」

我放空思緒,眼神追着大喊「我記得,你是叫山本猛沒錯吧————」的專務董事身影。

「那個好喝嗎?」

「不不不,您這是豈敢豈敢!柏木雄三專務董事都不遠千里來到這種店裏監察了,怎麼樣都得跟您打聲招呼纔行。不,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恭請柏木雄三專務董事對這羣傢伙說幾句話呢?」

「對、對啊。」

專務董事一臉放鬆,拿起玻璃酒杯。我雖去過酒吧之類的地方,但這大概是人生第一次看見別人喝白蘭地吧。

專務董事的表情和語氣和剛纔沒有不同,但確實切換了一種氣氛。直覺告訴我,他接下來要講什麼不妙的事,我慌慌張張地想恢復原來的氣氛,專務董事卻快了我一步開口:「雖然有點可恥,但我活了三十四年來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麼……」不可思議的是,我雖然這麼問,內心卻隱約可以猜到他要說什麼。

「第一次……被人那樣痛罵。谷原小姐,你不是罵了我嗎?就像我剛纔說的,我的父母幾乎不曾兇過我,所以我那天很受傷。受傷,但也有種得到赦免的感覺。同時,也爲自己沒有看錯人鬆了一口氣。」

「沒有看錯人?」

「是的,那纔是我想繼承家業的理由。老爸向我坦承內心的無力後,我去本店參觀過好幾次。參觀前我一廂情願認定書店的工作環境一定很死氣沉沉。實際上,也的確有數不清的地方需要改善,但我在裏面找到了。」

「找到什麼?」話一出口我便馬上覺得自己不該問。雖然我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想,但即使從我爲數不多的戀愛經驗中也推測得出來。每當我沒興趣的人要向我告白時,一定都會將我拉進這種模式。

「那裏有一名戰鬥的女性。」專務董事表情誠摯,點點頭道。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專務董事也不期望我回應。

「我找到了能正確引導我的女性,也就是你……谷原京子小姐。那就是我會進入武藏野書店最大的理由。」

回想起來,每次都是那樣。過去向我告白過的兩、三個人毫無例外,全都是我抓狂發飆過的對象。

怎麼回事?男人心中都在期望挨女人的罵嗎?那些我試着交往的兩、三個男人,每一個都有着嚴重的戀母情結,個性極度依賴,一天到晚發牢騷,全都交往不久。

從此以後,若有捱了我的罵之後眼神發亮的男人,我都會保持警戒。我並不喜歡「戰鬥女」這種稱號。至少,我希望將來哪一天遇到的伴侶看到的我,不是什麼奮戰的身影,而是楚楚可憐、惹人心疼的表情。

專務董事深吸一口氣。我不能讓工作的地方變得更難捱,不可以讓專務董事再繼續說下去。我搶先開口:

「我熱愛現在的工作。我進公司時書籍銷售就已經不容易了,所以對於前輩們經常掛在嘴邊的『出版業不景氣』也沒有切身的感受。但重點是,能在書本的圍繞下工作果然是件幸福的事。」

我不是信口開河,但的確隱瞞了對這份工作的一百個不滿,讓自己的眼神閃閃發亮。

專務董事不愧是專務董事,觀察力比店長敏銳太多了。

「你這樣的人能這麼說,身爲公司幹部我覺得很幸福。」

「我只是個小職員罷了————」

「那麼,谷原小姐有想過結婚嗎?」

「我還沒有餘裕考慮這件事。」

「果然了不起,一心一意工作到這個地步。」

「不用啦。你根本不需要道歉,我反而覺得很痛快呢,感覺第一次認識了老爸身爲經營者的那一面。我之所以想繼承家業,那本書果然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吧。」

四十歲有餘的大叔此刻像個昭和時代撒潑的小孩,激動亢奮。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的很值得尊敬。發現自己快要對專務董事產生感情後,我甩了甩頭。

「我很期待。雖然,大概很多事都會比專務想像的更辛苦,但請不要氣餒喔。」

「我是說,我非常明白專務董事您的意思!」

東京的夜月,看起來比剛纔更加美麗了。

我已經不想消滅這份湧上來的心情。

今天,是我和店長那番談話後專務董事首次來訪。店長似乎一直將我說的話銘記在心,也誤解了表現戰鬥態度的方法。

「我非~~常明白柏木雄太郎專務董事您的意思。可是啊,就算這樣,我也不是那麼老好人,只要是您說的事就照單全收!」

「那本書真的很厲害。平常,我如果先稱讚太多優點的話,被推薦的人看的時候往往會失望,所以我不想講太多————」

「原來是這樣啊,這的確能理解。我也覺得以自己的下屬而言,你的那種魄力十分可靠。原來如此,戰鬥的員工啊。」

「我當然也有看大西賢也的《雖然店長少根筋》。如果說『好看』,將門檻拉太高的話就會變成『也沒那麼好看』,如果說『無聊』降低門檻的話,則會變成『意外很有趣』。雖然書裏寫的是『谷口效果』,但我猜實際上應該是叫『谷原效果』吧。話說回來,那本書好厲害,也寫了很多老爸的事。」

店長一一環顧七名員工,無奈地嘆氣。

面對我的玩笑,專務董事也打趣地聳了聳肩膀。

「那個,谷原姐,這是不是要我們必須跟在後面說的模式啊?」廣原低聲問道。「我以前在這種類型的居酒屋稍微打工過所以知道。我想,店長的意思是要我們跟着他說。」

「爲什麼……」

「第二件事還不能說,但跟你有關。總之,今天能和你聊天真是太好了。很高興能聽到你的想法。」

當我人生中第一次前往六本木,喝了不熟悉的白蘭地後,隔天,大概是因爲前晚與專務董事間的談話還有些飄飄然,被店長瞧出了不對勁。

「我跟你說過我以前在六本木工作嗎?」

我壓下嘆息道:「聽說,專務董事喜歡戰鬥的人。」

店長不理會一大早便精神委靡的我,今天依舊滔滔不絕,侃侃而談。

店長是個不顧羞恥心,野心勃勃想飛黃騰達的人。果然,他已經臉不紅氣不喘地打開筆記本,舔了舔筆尖。

「啊,對喔。那麼,我已經可以不用顧忌『谷原效果』來推薦了。總之呢,作者的手法很厲害。最讓我驚訝的是第五章,主角突然換了一個人。」

「廣原,你後來爲什麼辭掉那份工作?」

本店年紀最小的工讀生廣原龍太郎站在我身旁,睜着圓圓的眼睛問:「我的想法跟專務董事一樣,店長到底在氣什麼?」

「這又是爲什麼?對那種不恰當的言論?」

說話期間,店長像是要彰顯什麼似地頻頻瞥向專務董事。

「嗯,就是說公司的老二怎樣又怎樣的那次吧?在社羣媒體上引發廣大討論,很低級的那個。」

腦袋感覺要沸騰了。店長和專務董事同時看向我。我分別朝一臉「爲什麼會說不通?」的店長和困惑「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專務董事用力搖頭,傳達「暫時先停手吧」和「跟他認真說話沒用」的意思。此時,幸運地來到了朝會時間,兩人空虛的爭論終於宣告結束。

「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山本店長!」

「最近有什麼有趣的書嗎?」

「那不重要。不過,我當時的態度似乎讓專務董事留下了好印象,很認可我的樣子。」

「當然記得啦。目前姑且是記到最後進來的那位工讀生,廣原龍太郎。」

雖然不是很確定筆記本封面上「vol.8」的意思,但應該是指進入武藏野書店後的第八本筆記本吧。

「當然囉。」

對我而言,某超級電腦就只是用來模擬飛沫擴散路徑的機器。第一次在新聞中看到那強烈的畫面時,我頓時明白那已在自己腦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果然,之後每次店長乾咳時,我的眼裏就會清楚看到那些紅色黃色的粒子。

「我不是曾經對專務董事抓狂發飆嗎?」

「沒錯,我認爲在這個時代,成立新店不失爲中型書店的一種應變之道。與其跟以前一樣打些差勁的廣告,不如打造一間讓媒體無法忽視的風格書店。例如,看準疫情後的社會,打造能吸引外國人的店面。如果要這麼做的話,我認爲就應該在象徵當代東京的區域開店,以目前來說,應該是六本木吧。當然,這不是即刻就要完成的目標。」

「接下來的事,也請別說出去。」專務董事微微壓低聲音道:「我想,老爸近期就會退休了,之後應該會由我繼承武藏野書店。當然,我的能力還十分不足,可能也會給各位添麻煩。不過,爲了在我們公司工作的大家也爲了書店業,最重要的是爲了在這個時代願意走進書店的客人,我想打造出美好的書店。」

店長的眼睛迸出詭異的光芒。

「喔!谷原效果。」

「戰鬥?是什麼意思?」

我的話越說越順。對今天才第一次好好坐下來跟我說話的專務董事而言,一定覺得大部分的內容都莫名其妙吧。

店長正在大鬧。

店長在衆人面前不停乾咳。就算戴着口罩,我也希望他能儘量剋制。每當店長這樣乾咳的時候,我一定都會想起某超級電腦那幅模擬畫面。

我這個三十二歲的正職員工忙着手上的事嘆氣道:「別看,小心被波及。」

「我也這麼想。目前真的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讓人很心急。我和店裏告訴我這本書的女生一直在思考要怎麼推這本書。」

「第三章對吧?」

專務董事望着店長的視線始終冰冷。

「別說這個了,告訴我《Stay Foolish Big Pine》的事吧。」

語畢,他將目光移向手錶。此時,董事長獨生子的立場與專務董事的頭銜已從這個男人身上消失,柏木雄太郎這個人變得立體起來。

「主角換人?」

「嗯!專務要買書的時候,請務必蒞臨本店!磯田一定也會很高興。」

「哇,這真的讓人有點尊敬耶。」

「我不是已經說好幾次了嗎?我是面對強權也無所畏懼的人!」

「啊啊,沒有,我只是覺得以類型來說應該是六本木吧。不說這個了,專務的第二個抱負是什麼呢?」我連忙改變話題。

「我不是在兇您,只是想讓您看看我的氣魄。這就是我的戰鬥態度。」

不知不覺間,專務董事說話時拿掉了拘謹,我也消除了對他的戒心。無論是東京鐵塔抑或高樓霓虹,眼前的夜景都變得更加璀璨。不,夜景的光輝沒有改變,只是我眼前的陰影消失罷了。

「這條街指的是六本木嗎?」

「總覺得很抱歉。」

「啊?怎麼突然這樣說?嗯?沒有發生什麼事啊。」

「嗯。〈雖然敝公司董事長少根筋〉。」

「等我成爲公司的領導者後,有兩件想做的事。第一件,是在這條街上開設武藏野書店。」

「這樣的話,你現在是在對我兇什麼呢?」

「我的意思是,我想讓您看到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這個人對誰都能直言不諱。無論對方是我的上司還是下屬,是作者還是客人都無所謂。我不是懦夫。」

店長不爲所動。

我嘴上一邊提醒可愛的十九歲男同事,一邊暗自反省這場鬧劇的罪魁禍首應該就是自己。

「咦?」

「什麼啊,好強喔。感覺超有趣的,我一定要看!」

專務董事仍是一臉不可思議,但很快又重振精神微笑道:

專務董事額頭上青筋跳動。如今的他已將雙排扣西裝換成質感夾克,方框眼鏡改成柔和圓眼鏡,剃了一頭清爽的髮型。變身成「the 吉祥寺」風貌好一陣子的專務董事,已許久沒有這樣生氣。

「這樣啊。那麼,我就抱持期待了。專務以後一定要告訴我第二個抱負是什麼喔。」

「是不是因爲無法融入那間店的氣氛呢?如果是的話,很對不起。你不用擔心沒關係。」

「啊啊,真是的————!」

店裏鴉雀無聲,專務董事一臉狐疑。店長露出謎樣的笑容像是在說:「真是的,饒了我吧。大家還不懂嗎?」

「我再問一次,你現在是在對我兇什麼呢?」

「所以說啊,他好像是欣賞我的鬥志,認可那種不畏強權的態度。」

「咦?谷『岡』京子,發生什麼事了吧?你今天早上心情很好呢。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不不不,谷『山』,你以爲我們相處幾年了?我可沒老眼昏花到會忽略可愛下屬的異樣喔。」

「我就是在問你沒有畏懼什麼!」

「咦?好厲害。專務,你記得大家的名字嗎?」

「一心一意嗎……或許吧。雖然我每天都在思考自己工作的意義,但每次一走進店裏聞到油墨的香氣,那些雜念好像就都消失了。或許,這樣只是逃避問題,但我就是無法自拔地喜歡書。雖然感覺像是被人利用了喜歡的心情有點不爽,但我認爲正是因爲喜歡書,這份工作才能持續下去。」

我緩緩看向窗外。

「如同我經常說的,我們是戰鬥的團體!」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不說這個了,店長,我掌握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你想不想聽呢?」我一心想改變話題,說出了連自己都意外的話。

儘管如此,專務董事果然觀察入微。

店長的臉上依舊掛着無所畏懼的笑容。

我和店長到底相處幾年了呢?我非常慌張,沒有理會事到如今店長還會叫錯我名字的這種事。

「不,我認爲對方是誰很重要。所以我問你,你現在到底在講什麼?」

「你說的是磯田真紀子小姐嗎?」

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所以很明白。我不會說自己是因爲那樣纔會在書店工作,但我大學時期第一次打工的連鎖西餐廳老闆,不同於時尚的打扮,是個強調精神毅力、重視上下關係的「體育會系」,無論在營業時間或是打烊後,一律要求員工保持笑容與洪亮的聲音。

「沒錯,主角換人,完全顛覆原本的世界。讀者前面以爲是配角的人突然成了主角,原本是主角的人變成配角。原本一到四章看到的世界從第五章開始轉瞬間變了一個顏色。」

奇怪,感覺好像不賴嘛……

「專務董事喜歡的員工類型。專務董事看重怎樣的員工,想提拔怎樣的人,店長有興趣嗎?」

「哦,我完全沒聽過。」

「那就好。」

「有價值?呵呵,還真令人好奇。是什麼情報呢?」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明明就老眼昏花,忽略了無數重要的公事,卻唯獨在這種時候特別敏銳。

「好說好說。然後呢?那本《Stay Foolish Big Pine》哪裏有趣?我雖然對經營書店沒興趣,卻是經營書店的老爸帶大的。別看我這樣,我很愛看小說。」專務董事有些喃喃自語地說,接着,從皮製包包中取出那本他經常拿在手中的筆記本。

到頭來,我即使心懷不滿也仍持續當書店店員的原因就是這個。與喜歡書本的人談論喜愛的書籍比什麼都讓人開心。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喜愛的書籍是世上最令人高興的事。

「各位還是老樣子這麼害羞,真拿你們沒辦法。要我說幾次才懂呢?無法珍惜晨間時光的人,不可能對抗出版不景氣的浪潮。好嗎?那麼,我們是戰鬥的團體!」

「有喔,我最近最推薦的,是一本叫《Stay Foolish Big Pine》的小說。作者叫馬克江本,是新人作家。」

專務董事訝異地攏起眉頭。

「是啊,這個話題的規模太大了,我有點無法想像。但如果是過去一直在這邊工作的您覺得有勝算的話,我想一定沒錯。」

面試時我就聽過這件事。「谷原同學,你的活力可能有點不足。你還年輕,工作做不好也是情有可原。不過即使沒有經驗,應該也能發出洪亮的聲音纔對。這些笑容和活力,一定能將你從實力不足的困境中解救出來。」當時,年輕店長的這番話甚至讓我大爲感動。

然而,無論是擺出笑容或是發出洪亮的聲音,我不擅長的程度都令人絕望。上班的前三天,我被迫面對這個事實無數次。

最痛苦的是,將近十名與我年紀相仿的工讀生個個精力充沛、活力十足。

他們經常鼓勵我,總是會說:「谷原,加油。」、「谷原,笑容、笑容。」即使工作上犯錯也沒人會責怪我。

店裏的朝會演講不知爲何每次都會點我,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是「爲我好」,無論我分享多少連自己都覺得無聊至極的內容,大家也會爲我鼓掌。

當然,我沒有絲毫要否定這些事的意思。那些人無庸置疑都是好人,看起來有很多朋友,私生活也過得十分充實。

然而,每當他們笑着對我說「笑一下吧」的時候,我便覺得自己漸漸忘了該怎麼笑,爲自己好像缺乏某種人類重要的東西而絕望。我曾質疑自己難道連笑都不會嗎?在老家的洗手檯前拼命練習笑容,看着自己扯出來的難看笑容嚎啕大哭,甚至驚動了老爹。

最後,我不到一個月便辭去那份打工。起因是某天上班前我遠離衆人,一個人獨自看書這件事。

當時,工讀生中的女領班過來問我:「谷原,你從剛纔開始就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不知爲何,我非常心虛,一邊說着「啊,對不起,因爲我有本書想看一下」一邊迅速藏起手上的書籍。

遠方傳來了笑聲。一位總是擔任衆人開心果的前輩說:「看什麼書啦!」其他夥伴也一塊起鬨道:「谷原就是這樣才很陰沉。」、「看書會變得更陰沉喔!」

領班雖然沒跟大家一起笑卻一臉爲難。她以開朗的聲音說:「看書的話,一個人的時候再看就可以了吧?現在先來大家這邊吧,這樣一定比較開心。」

領班長得十分漂亮又會照顧人,就連剛進來的我也感覺得出來,她是不分男女、所有工讀生憧憬的目標。

幾天後,當我得知領班唸的是一所聽都沒聽過的大學後,便決定辭去這份打工。

因爲,我察覺到鬆了一大口氣的自己。我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原來,我的個性這麼惡劣。我很確定,如果再繼續待在這間店,總有一天我會真的再也無法原諒自己,變得更加不知道該怎麼笑。

笑容、活力、洪亮的聲音當然都是工作上很重要的事。我並沒有要不顧一切,說辦不到的自己是正確的。然而,就算這些事對許多人來說輕而易舉,但當時的我只要不開心就笑不出來,狀況不好就拿不出活力,最重要的是,每次被迫這麼做時,內心便愈發憂鬱。

經過那段時期後,我變得極度害怕別人強迫自己做什麼。無論是想讓員工露出笑容也好,拿出活力也罷,上層的人應該要先努力創造出那種環境纔對。如果有一天我成爲管理階層的話,我想打造一間充滿大家自然笑容的店。

「不用說對不起啦……」廣原驚訝地望着我。儘管有察覺到他的視線,我仍是看着前方點頭表示:

「你絕對不用跟在後面喊。如果店長強迫你做什麼的話,我會保護你。」

這是我說過最豪情萬丈的話。專務董事瞥了我一眼,像是表達他聽到了般走近店長。

「好了,已經夠了,山本店長。」

「不,那件事還是先緩緩吧。目前我想先跟大家說的是,我對各位抱有高度期待。今後,讓我們爲武藏野書店,甚至是出版界一起努力吧!」

我沒聽說專務董事跟大家談了些什麼。他似乎表示「要親自跟其他員工說」,請大家保密。店裏的人之間也瀰漫着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氛。

「當然是因爲武藏野書店是一間販賣書籍的公司啊。我認爲,在本店工作的各位可說是在第一線爲我們拼命的同志,先告訴各位才合理吧?」

專務董事有些無力地側着頭,打斷我的話。

「谷原姐~恭喜你~真是太好了呢~」

「嗯,謝謝你。我想應該不會太久。我會再約你一次,到時候請多多指教了。」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靜待專務下一次的邀約。」

「其他幾位貴賓稍後就到,在此之前,請您隨意。」

包含他要向董事長報告這件事在內,佔據我最多心思的,是好奇專務董事會跟我說什麼。但更令人介意的,是專務董事在準備我們的事情前,開始和本店的員工面談。

這個回答大概出乎磯田的意料,她不僅啞口無言,甚至眼泛淚光。專務董事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情。

「是柏木先生的名字……」我只說了這幾個字,女服務生便順利理解,帶我來到位於店裏最深處的包廂。包廂內不知爲何擺了四人份的餐具和酒杯,空氣中出現了不尋常的緊張氣氛。

專務董事的話還沒說完。

熊介一臉挑釁地抬頭看着我。太太……?我拼命壓下回問的衝動。

「不,在跟你談之前我想先整理好各種狀況。」

由香裏小姐似乎也是這間店的常客,她跟剛纔那位女服務生愉快地打了招呼後甚至開始爲我點餐。

「沒、沒有。」

稱不久前自己還視爲死對頭的董事長爲「爸爸」讓我臉頰泛紅。專務董事一臉不明所以。

山本露出沒有惡意的笑容,我忍不住想查查字典上「保密」的意思。到底是什麼「很適合」又「恭喜」呢?專務董事真的沒有跟大家說要交往的事嗎?我想像得到的只有這件事。

「但是不是再更瞭解我一點比較好呢?」

「這樣的話,我今天可以,就今天吧。」

「咦?」

「對,沒錯。因爲我覺得必須跟你好好談談。」

專務董事終於滿意地彎起了雙眼。

「谷原小姐有不喜歡喫的東西嗎?」

山本面不改色地回答:「啊,不可以說~專務說要保密。」

「好,我可能會稍微晚一點,我先訂位。雖然大致上的情況你都想像得到,但今晚我想在餐廳裏好好跟你談談————關於我們的未來。」

終於,「博牧熊介」在我的腦海裏換成了「柏木雄介」。

一股冰冷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我知道附近的同事都在看我們,神奇的是,我卻一點也不在意。

女子小巧的臉蛋搭配應該有一七○公分的身高格外引人注目。無論是那頭鮑伯頭或是她身上穿戴的一切都是那麼高雅,渾身散發明亮的氣息。甚至,還能感受到一股溫柔善良。

此外,大家對我也有股說不出的見外。雖然專務董事總不可能跟大家說「我決定和谷原小姐交往」,但面談後的夥伴們不知爲何都會遠遠地看着我,磯田和專務面談後甚至幾乎不太和我說話。

專務董事對工作一直很嚴格,但我從來沒看過他露出這麼兇狠的神情。這也是他第一次像這樣在朝會時間站在員工面前。我嚴陣以待,心想他是不是要宣佈什麼重要大事。

專務董事嘆了口氣,看向感覺昂貴的手錶,最後下定決心似地點頭道:

「爲什麼?」磯田不自覺出聲。

專務董事像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哼笑道:

專務董事和其他人的面談是上班時間在休息室進行。

女子看來是男孩的母親,在她的示意下,男孩心不甘情不願地自我介紹:「我叫博牧熊介。五歲。」

「我一直在等專務董事,這不是您個人的事,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我已經等不下去了。」

我知道自己現在臉頰發燙。我不認爲專務董事在六本木Lounge Bar說的那份心意有假,卻對自己爲何能令他一心一意到這個地步感到不可思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個平凡人。

「今天晚上嗎?我————」

「谷原小姐,讓你久等了,我已經完成所有準備作業。你最近有空嗎?」

「接下來,我想一一聆聽大家的不滿和期望。請讓我知道,儘管薪水絕對不算高,但各位還是選擇留在這裏工作的原因。我是真心想成爲一位能儘量貼近員工的經營者,因此,也希望各位能儘可能向我敞開心胸。」

「咦?今晚嗎?這太————」

「你沒聽到嗎?我說已經夠了。這種東西一點意義都沒有。」

從那天起直到專務董事真的邀約我的那兩週裏,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這樣講好像有點太誇張了,但總之我的腦海裏一直都是專務董事。

咦?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狀況……?

「什麼保密,既然如此————」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深深鞠躬的專務董事。沒有因這番話而動搖的,只有事前已經聽過類似內容的我與不知爲何一臉泰然的店長兩人。

「接下來這件事可能會讓大家不太高興,但我個人已經決定要重新改裝本店。其實,我原本也想過要在另外一區成立新店鋪,但這個計劃爲時尚早,所以這次先以改裝本店的方式進行。時間訂在明年開春後,我打算規劃兩週左右的改裝期,目標打造出一間吸引媒體、凸顯武藏野書店新生的店面。這部分我也想多多采納各位的意見,請大家再跟我說。啊,還有一件事————」

我不明白突然出現的「其他幾位貴賓」是什麼意思,但女服務生彷彿不允許我發問似地翩然離去。

開店前的書店宛如盛夏的棒球場,響起了整齊一致的應和聲。

「不,就算這樣還是得先向老爸報告纔行,他這個人很頑固,但我希望他能歡迎你的加入。」

從途中開始便獨自遭到排擠的店長則是吆喝着:「好了,好了,大家今天也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上場吧!我們是戰鬥的團體喔!」

朝會結束後,專務董事立刻來到正獨自整理書架的我身邊問道。果然要來了嗎……心臟在胸腔內劇烈跳動。

「你的爲什麼指的是哪一部分呢?磯田真紀子小姐?」專務董事刻意喊出磯田的全名回問道。

「啊?」

「不不不,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果然,我一下子就進入了第三輪的《Stay Foolish Big Pine》世界。爲了能隨時和專務董事談論,我一直將這本書藏在包包裏。

我之所以會長達一個月持續這麼不像自己的舉動沒有其他理由,就是想確認那天夜裏心中萌芽的衝動,確認自己或許正倒向專務董事的心意與感情。

「嗯,因爲這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也得先向老爸報告纔行。可能的話,我也想跟店裏的大家說。畢竟還是希望能好好獲得祝福。」

然而,專務董事不知爲何卻沒有接着說下去。在互相凝視彼此的眼睛一會兒後,專務董事率先撇開眼神。

店長會故意跑到我跟前,一下將本來他負責的工作接二連三地丟過來,一下又冷嘲熱諷。

專務董事一口氣說完,接着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我輕輕點頭。如果是現在,無論什麼話應該都能確實傳達到大家心裏。我帶着這樣的心情點頭,爲專務董事打氣。

「狀況……?」

我想不出山本多佳惠道喜的原因,壓抑高昂的心跳,謹慎詢問:「恭喜什麼?山本,專務和你說了什麼?」

「嗯?弟弟,怎麼了?媽媽呢?」我以在店裏發現迷路孩童時的語氣詢問對方。

山本多佳惠結束面談後直接走到我身邊說:

「可是,我舉雙手贊成~我覺得很適合你。我也有跟專務說『我支持』。谷原姐,真的恭喜你了~」

我驕傲地望着專務董事。雖然董事長遺傳下來的固執一定會讓他招致許多誤解,但這樣的人經營的書店,應該不會變得比現在還糟。

「谷原小姐,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你近期有空嗎?」

「就算這樣,我希望你也能看看工作時間以外的我。要跟爸爸報告果然還是有點太早了。」

在大部分的人瀰漫緊張氣氛的情況下,唯獨武藏野書店引以爲傲的「山本二人組」山本多佳惠和山本猛表現出不同的舉止。

在此之前我也必須堅定自己的意志纔行。我已經有揹負柏木姓氏的覺悟了嗎?我當然覺得太快了,但要向董事長這個他唯一的親人報告,就代表了那個意思。

「是嗎?那我就隨意點了。這裏除了義大利麪和披薩,肉類料理也很好喫喔。反正是那個人的錢,我們就大喫特喫吧。」

「熊介!你在幹什麼!」一名隨後纔出現的女子急急忙忙捂住男孩的嘴巴。我忘了男孩的存在,着迷地看着那名女子。

她帶着那道微笑改對我說:「谷原小姐對不起,這孩子太囂張了。我是柏木的太太,由香裏。外子平日受你關照了。」

我茫然地望着菜單一會兒。意思是,除了我和專務董事,還會再有兩個人過來嗎?該不會是董事長要在場見證吧?咦?今天是我也必須帶老爹過來的日子嗎……?有一瞬間我甚至認真思考了這樣的事。

專務董事在訊息中告訴我的,是間位於吉祥寺大街上的義大利餐廳。雖然感覺不是我能自在進出的店,卻也不像上次的餐廳那樣散發高不可攀的氣息,讓我鬆了一口氣。

讓原本已經夠混亂的我更加困惑的,是店長跟專務董事面談後的態度。

說穿了,那幾乎都是無理的要求。起初,我還猜他和專務董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不安。之後,不安漸漸轉爲憤怒,覺得無論專務董事對店長說了什麼,他都不該用這種態度對我。

「啊什麼,你聽不見嗎?」

一股與書店格格不入的緊張感籠罩在周圍。專務董事的眼睛幾乎沒有眨一下,繼續淡淡說道:「目前,只有部分幹部知道這件事。我認爲,在告訴總公司的員工前應該先傳達給各位知道。」

專務董事將手放在店長肩上,就像在說不需要他了一樣。店長不敢置信地側着頭說:「不不不,柏木雄太郎專務董事,我想讓您看的朝會現在纔要————」

專務董事露出爽朗的笑容。

「咦什麼?你爲什麼每次都要這樣回問別人啊?」聽到熊介不客氣的言語,女子笑容依舊,語帶威脅道:「喂,小鬼,夠了喔。」

就在我差點對店長大吼的那天,距離那場朝會過後兩個星期,專務董事終於來找我了。

專務董事的話重重落下。他將目瞪口呆的店長推向後方,站到衆人面前。

大腦徹底當機。沒辦法,我翻開帶來的書本。神奇的是,無論多麼痛苦的失戀或是母親剛過世時,我唯一有辦法做的事只有看書。有一次我跟小柳提起這件事後,她愉快地笑着說:「這就是你的特長吧。要是我根本看不進去,文字會一直跑掉。」

磯田和大部分的同事是突然變得疏遠,山本是莫名其妙地跑來道賀。店長的反應則跟他們明顯不同,不知爲何突然開始對我釋放敵意————谷原京子,那件事不能先處理嗎?你再不俐落點的話我很傷腦筋。谷原京子,這件事的進度怎麼樣了?你如果只會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話會做不來喔。谷原京子、谷原京子、谷原京子————

男孩不知爲何一副受不了的神態聳聳肩說:「什麼怎麼了?我問你好幾次了,你就是谷原京子嗎?」

年底的意思代表只剩不到三個月。從創業時期便持續經營公司的第一代即將退位,由過去一直覺得書店工作沒有發展性的第二代接班掌舵。

我們以剛纔先點的啤酒乾杯,開始了神祕的餐會。由香裏小姐始終帶着愉悅,對我拋出工作上的話題,我戰戰兢兢地回應。雄介則是意外安靜,邊看繪本邊拿東西喫。包廂裏的緊張感一點一滴慢慢消散。

那聲音蒼白、空虛地迴盪在空氣中。

專務董事真的是個非常單純、坦率又重視家人的人。此刻,他的眼睛看起來比以往任何一刻都還燦爛。

「您指的是工作結束後的時間對吧?」

專務董事連咳都沒咳一聲,開門見山道:「今年年底前董事長將會引退,由我繼承武藏野書店。我的實力還相當不足,可能也有很多地方會扯大家後腿,還請大家務必助我一臂之力。我衷心期盼各位的表現,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好!」

我對專務董事也已經一肚子火。雖然不知道他背地裏偷偷摸摸在做什麼,但託他的福,我一直如坐鍼氈。

所以,我遲遲沒察覺到身邊的異常。當我不經意回神看向身旁時,只見一名大約幼兒園年紀的男孩打開了包廂門,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我瞧。

「搞屁啊!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工作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不要放棄自己的工作!」

「啊,抱歉……我的意思是,爲什麼先告訴我們呢?」

六本木那夜後的一個月以來,我雖不是翹首以盼,卻也覺得這一天遲早會來。爲了隨時接受專務董事的開口,我稍微留心了自己的服裝,也不因戴口罩而對妝容馬虎。

我慢慢回望男孩,倒抽了一口氣。眉眼一模一樣。雄三、雄太郎,再來是雄介嗎?

不只是我,磯田、山本多佳惠、廣原還有店長都一樣。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地看着眼前的狀況。

「事到如今幹麼這樣?別再說這種話了。」

「我不是專務董事想像中那樣的人。」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明白這到底是場什麼樣的聚餐。本來,我以爲今天是和專務董事單獨談話,更進一步說的話,是以爲他要向我告白。

我從來沒聽說專務董事已婚而且還有小孩。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說的「也得先向老爸報告纔行」是什麼意思呢?山本多佳惠口中的「恭喜」指的又是什麼?還有店長那突如其來的敵意……?我怎麼想都一頭霧水。

我竭力佯裝冷靜,卻無法徹底隱藏內心的不安。

「谷原小姐對不起喔,我們突然這樣不請自來,你果然覺得很困擾吧?」

晚餐開始約一小時後,由香裏小姐低聲道。

由香裏小姐是個很會喫也很能喝的女生,年齡至少比專務董事大五、六歲,約莫四十歲上下,感覺十分可靠,加上迷人的笑容,若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相見,我一定很快就能和她親近起來。

「不,我沒有……」我雖這麼說,後頭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止住。由香裏小姐露出幾不可見的淺笑。

「那個人在下重大決斷時,有時會像這樣希望依賴我的判斷。但他的眼光幾乎都沒有問題,到頭來感覺只是想有人推他一把罷了。」

「那個,不好意思。專務董事到底對我————」

由香裏小姐似乎沒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啊,那本書!」她喊道,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將手伸向桌邊的《Stay Foolish Big Pine》。

「啊,由香裏小姐看過這本書嗎?」前一刻還壓在心頭的煩悶瞬間消失,興致不自覺地高昂起來。

由香裏小姐彎起狹長的眼睛說:「這本書很好看,雖然是柏木推薦我纔開始看的就是了。很厲害的一本書,厲害而且精采。」

「對吧對吧!」

「第五章很驚人吧?」

「前面四章全都反轉了,對不對?」

「嗯嗯,主角在第五章不是突然換人了嗎?該說是主角還是觀點人物呢……總之我真的超意外!完全顛覆了前面四章的世界觀。」

「然後也突然揭曉書名的意義了對不對?」

「嗯嗯,沒錯。這一點也很棒。」

由香裏小姐不斷感嘆着「真的很好看」,一邊迅速翻過書頁道:「聽說這本書是你推薦給柏木的對吧?」

「是的,我非常希望專務董事能看看這本書。」

「請、請等一下。您說店長……」

由香裏小姐大快人心地幫我拍了一下他的頭。

啊啊,真是夠了!店長真的蠢死了!

「這件事雖然沒辦法實現,但明年過年本店改裝後,我想直接任用你……谷原京子小姐爲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店長。所有事先知道這個消息的員工都表示很歡迎。你只要抬頭挺胸打造一間自己的店就可以了。」

我恍然回神,雙頰發燙。什麼「不是英二」啊……我忍不住吐槽自己。

雄介用力嘆了一口氣。

「谷原小姐?」

專務董事佇立原地,重新望着我。事到如今,我仍然抹不掉那種像是「獲得家人公開認可,以新女友的身份接受鑑定」的感覺。

不,老實說,我是帶着接受的打算而來。專務董事對工作的專注認真超乎我的想像。我想,若是這個人,或許可以一起追逐共同的夢想。

由香裏小姐臉上調皮的笑意愈發濃厚,在與我四目相接後,立刻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爆笑出聲。專務董事便是在此時來到包廂。

專務董事大概是輸給了這股壓力,再次將視線轉回妻子身上。由香裏小姐收下專務的眼神,一邊切着餐後甜點的蛋糕邊「嗯、嗯」地點了兩次頭。

雄介理所當然回答:「因爲她很愛很愛書。她本來完全沒心情跟媽媽說話,但一講到書表情就變了。」

現任董事長父親的同意、磯田和其他同事們見外的態度、傻妹山本多加惠說的「恭喜」、妻子由香裏小姐的品鑑、兒子雄介的評論……覆蓋的牌面一張張掀了開來。

專務董事緩緩眨了眨眼,終於入座。緊接着,他拋出了完全出乎我預期的話:「谷原小姐,很抱歉讓你焦慮不安。不過,我想你可能已經有所察覺了。你還記得上次喫飯時我說的話嗎?我說,等我成爲公司的領導者後有兩件想做的事。」

你這個小專務……不,是不久後的公司老二吵屁啊!心中的不滿因由香裏小姐的舉動瞬間消散。

「我記得。第一件是在六本木成立新店鋪對吧?這部分最後以改裝本店的形式進行。第二件事您說還不能說,但跟我有關。」

我的眼眶突然發熱。竟敢玩弄女人的感情————宛如敗犬的不平貫穿我的胸口。

「咦?啊啊,對。前中日隊的落合選手……那個,我是說博滿……不是英二……」

結果本來在看繪本的雄介阻止我,也同意道:「爸拔,我也覺得可以。」

「柏木一臉開心地說是公司員工跟他推薦的,很難得看到他談工作時那麼興奮。」

「所以我說谷原啊,不要重複同樣的話啦。」

「你爲什麼會這樣覺得?」專務董事神奇地歪着腦袋問。

「……什麼?」

腦海中的想法不小心脫口而出:「好棒喔。由香裏小姐講『柏木』的感覺跟落合的太太講『落合』時很像,我覺得非常棒。」

谷原京子、谷原京子、谷原京子————

「這件事已經拍板定案了!你不要一堆廢話,給我下定決心,你是女人吧?」一點也不可愛的雄介道。

「我覺得很棒。你的眼光沒有錯不是嗎?」

沒錯。所以我才以爲他要表白。專務董事以由香裏小姐的紅酒潤了潤喉,不疾不徐地點頭。

令人不快的尖銳嗓音迴盪在腦海裏。

專務董事訝異地盯着不知爲何捧腹大笑的妻子接着又望向我。心臟撲通撲通,高聲跳動。我絕不會向任何人坦承,自己今天是帶着聽告白的準備而來。我以爲單身的專務董事不但事先取得了父親的同意,甚至可能已經告訴員工我們要交往的訊息,準備向我表白。而我則是煩惱着該如何回應。

此刻,我的腦海裏掠過六本木那晚後各式各樣的畫面。在周遭的反應幾乎都有了解釋後,唯有一個人的行爲莫名其妙。

「可是,我,店長……」

「嗯,沒錯。其實,我本來是想把六本木店交給你。」

「嗯?什麼?落合?」

我努力睜大眼睛,告訴自己絕不能哭。事已至此,就聽聽看專務董事「想說的話」是什麼吧。如果是什麼隨隨便便的事,我絕不原諒。你這公司的老二……我帶着這樣的心情,不停瞪着那雙眼睛。

由香裏小姐的聲音離我遠去。也就是說,那是嫉妒嗎?以往看輕、甚至當成家犬的員工受到自己始終無法攻克的上司寵愛,準備從過去執着的地位超越自己。那副昭和時期的惡婆婆嘴臉,原來都是因爲對這件事的妒忌。

「原來是這樣啊。」我回應,心裏卻想着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由香裏小姐講「柏木」時,跟前中日隊棒球選手————落合博滿的妻子講「落合」的時候感覺很像,我覺得非常棒。

我望着眼前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幸福景象,拼命壓抑大吼的衝動。

我不懂由香裏小姐的意思,正打算出聲「不,等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