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結果是,我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4萬 字

「美晴」的仲夏夜之夢——那個最後交錯了諸多奇蹟的夜晚,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的顧客madam,在掀開我老家「美晴」門簾的瞬間,落下了豆大的淚珠。
在吧檯後拿着菜刀的老爹一臉無措,店裏的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輕輕搖搖頭,一旁的店長則是驚訝地嘟起了嘴巴。
結果,那晚madam一語不發地離開了店裏。店長也站起身說:「看來,今天就先這樣,回去整理一下比較好呢。」連石野小姐都像是追隨兩人腳步似的,悄悄離開了店裏。
在只剩下兩人的「美晴」裏,老爹一直盯着我看。「幹麼……?剛剛那是怎麼回事?」聽見我的問題,老爹回過神,眨了眨眼睛,故弄玄虛道:「大家都是成年人,大概有很多苦衷吧。」
那真的是個莫名其妙的夜晚。madam隔天傳給我「昨天我身體不舒服,不好意思。」的訊息後就沒了聯絡,石野小姐自那天起再也不見人影,老爹感覺也很沒精神,唯有店長一個人沒有任何變化。
書店的日常生活依然如昔,平淡地度過一天又一天。這天的朝會也是不停持續着冗長的內容。
「我最討厭放棄。例如『反正我只是區區一名書店店員……』或是例如『我只是區區一名約聘……』大家是不是會那樣擅自放棄呢?我不能允許這種事。舉例來說,例如我們想要計劃某個小說家的簽名會,例如那個小說家是從不公開露面的作家,各位會放棄簽名會這件事嗎?明明作家或許會想在我們店裏開簽名會卻完全不去思考這個可能,單方面地放棄嗎?這樣到底能創造出什麼呢?」
太多例如了啦,吵死了……我微微吐了一口氣。假設那名從未公開露面的作家是大西賢也,一個只要出書就會賣的文壇頂尖小說家,他是有多悲哀會想在這種小書店開簽名會呢?連明白事情來龍去脈的我都覺得這些話有一半意義不明,從其他員工的角度來看,一定從頭到尾都覺得莫名其妙吧。
依照慣例,店裏籠罩着一層層「快點結束」、「快點結束」、「快點結束」的怨氣……當然,店長並不是個能敏感察覺這點的人。
輕浮更甚以往的嘴巴滔滔不絕,說個沒完,而且不知怎麼的今天早上就是在針對我。不僅是談話內容,連視線也莫名地不肯從我身上移開。那如機器般幾乎沒有眨眼的乾澀眼瞳,甚至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然而過了一會兒,店裏卻掀起了「喂,谷原京子!你也有點分寸好不好!」的憤慨,一點道理都沒有。我好恨過於敏感察覺這一切的自己。
店長並沒有收到我的這種心情。
「谷原京子,你有在聽嗎?」令人怨恨的聲音從遠方某處傳來。「谷原。」一旁的磯田手肘撞了我一下,我回過神。磯田接着悄聲說的那些話真是糟透了。
「拜託,情侶要吵架就在家裏吵啦,爲什麼硬要在這麼忙的時候講這些?有點分寸好嗎?真的是造成別人的困擾。」
全身上下的血液「乓啷」地搖晃着,我知道血液不會搖晃,也沒有「乓啷」這種說法,但我體內發生了某種現象讓我只能這樣形容。
「谷原京子?」店長沒有半點愧疚地喊了我的名字。
「啊?什麼?」
「什麼什麼……我在問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大家因爲你的關係很困擾喔。你如果沒有責任感的話就傷腦筋了。」
腦中響起「啪」的聲音,我的記憶只到這裏爲止。再次回覆意識時,我被好幾名員工從身後勾住手臂,家教良好的小野寺嚎啕大哭,最近纔剛進來的工讀生弟弟則是不停喊着:「谷原,我們知道了,我們懂你的心情。」
「可是——」
山中先生終於鬆開手。
「沒有啊。」
「你們爲什麼要這麼鄭重呢?」
『當我發現店長一如往常的長篇大論使我比平常更加不耐煩時,想起我的生理期就快到了。』
「越早越好。我們是真心以『本屋大賞』爲目標的。雖然很趕,但預計在十月下旬上市。」
山中先生慎重地將寫着「往來館」名字的信封袋放在桌上,彷彿裏面裝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一樣。
先看到我的木梨起身後,山中先生也跟着站了起來。兩人向我深深一鞠躬。無論如何這實在太見外了,令我愈發緊張起來。
儘管這項單純的作業總是不太順利,充滿了不耐煩,但從開始這份工作以來,這個本質都不曾改變。
「是的,已經看過了。」木梨插話道。他們上次說還沒看,這就是兩人現在緊張的原因嗎?
山中先生堅定的話語稍稍舒緩了我緊繃的心情。來這裏前我有過各式各樣的想像,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了嚴重的失誤,不然就是他們要丟給我什麼大難題,因此,對「樣書」這個意料之外的字眼有種撲空的感覺。
「我想,你看了之後衝擊大概會不小。不,老實說,我們並不知道你會不會受到衝擊。不過,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心情,能不能都請你去體會、感受,寫成感想呢?責任編輯石川說,若你同意的話,希望可以將感想直接用在書腰上。」
可可上盛着滿滿不會過甜的鮮奶油,我啜了一口,下定決心,拿起信封。
幾個小時後,往來館的業務二人組看準我下班時間似地來到了店裏。兩人的表情都十分緊繃。
那天,武藏野吉祥寺總店沒有一個人跟我說話。除了一個人以外。
「啊、啊?店長?什麼?你說我嗎?」老闆發出怪聲問道。我將信封袋收進包包,站起身,滿面笑容地說:
我想每天開開心心、開懷大笑,只是想幸福地生活。即使現在每天灰頭土臉,也期盼有天能閃閃發亮!在這個大前提下,能不能公開出書情報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我理所當然地提出疑問:
「書腰?」
「這本書以吉祥寺的一間小書店爲舞臺,主角叫『谷口香子』,是個不起眼到極點的女生,故事也通俗得嚇人,不過卻毫無疑問是大西賢也的全新境界。十月下旬往來館發售。購買時,請務必要來武藏野書店,到時候應該會附贈某些特典!」
打了好幾通電話小柳都沒接。沒辦法,我只好傳了「我馬上過去,請在那裏等我!如果已經回家的話快回來!」這種厚臉皮的訊息過去,急忙趕往約好見面的餐廳。
所有的祕密都在這裏——
我緩緩抬頭,斬斷迷惘高聲說:
「呃……真的很抱歉,對不起。請問,現在幾點了?」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便又產生新的疑問了——兩人僵硬的表情。雖說之前他們提到「近期會拿樣書過來」時也帶着緊張的色彩,卻遠遠比不上今天的氣氛。
「你們饒了我吧,從剛剛就怪怪的喔。」
「不,爲什麼我……」
咖啡店裏的寂靜更深了。
「很抱歉,畢竟是這樣的東西,不能在書店裏給你。請收下。」
「咦?」
「這樣啊,這麼晚……」我回答到一半,終於想起我和小柳今晚約八點碰面。
「之前在我們店裏工作的小柳真理。你們時間有稍微重疊到吧?」
山中先生也不等我的回答,緊接着說:
「我等一下要和小柳喫飯。」
「好的。我還是書店店員的時候,一直很相信谷原小姐這一點。不過,身爲出版社業務的我,非常希望能得到你的推薦。」
看見老闆的動作,我才發現自己哭了。這絕不是一個賺人熱淚的故事。硬要說的話,大西賢也的新書走喜劇路線,我還有自己笑出聲的印象。不過……
對於要不要回去拿我只猶豫了一瞬,旋即便抱着「算了」的心情走入店內。兩人順利地佔住了最能專心看書的靠牆座位。
「對。」
「那件事?」
幸運的是,小柳正一個人看書喝酒,儘管一張臉臭得不忍卒睹,但今天留在這裏是有意義的。
「當然是我的人事問題啦。所以很抱歉,要請你負責跟他們應對了。」
「務必拜託了。今天對我們而言是攸關成敗的日子,是吧?」
「小柳!」
「谷原小姐,謝謝你今天特地撥時間給我們。」木梨的聲音怯生生地打顫,一旁看着的山中先生也無力地吁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書啊?那麼好看嗎?還沒出版嗎?什麼時候要出?看你那樣又哭又笑的我也想看一看,可以告訴我書名就好嗎?」
這不是比喻,是真正我的故事,這麼一想後我便無法自拔了。全書五章所描寫的,是身負才華、日益高傲,又漸漸取回謙卑的年輕小說家苦惱;獨裁、受人畏懼,卻讓人憎恨不起來的書店經營者哀愁;開始在首屈一指的出版社擔任業務的新進職員奮鬥;儘管脾氣非比尋常,卻無法和書店這個地方切割的客人可愛之處;以及「店長」與「我」貫穿整個故事的讚歌……
看來,我最近似乎有意識會消失的傾向。不,我有許多對故事內容的記憶和疑問。不過,當意識連結到自己現實身處的「伊莎貝爾」時,本來衆多的客人都不在了,店裏的喧鬧與音樂也消失了。咖啡店悄然無聲,我大口大口喝下完全沒有減少的黑豆可可。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谷原小姐你呢?」
果然,手機裏有無數通小柳打來的未接來電。我以爲電話一定調靜音了,老闆卻悠悠哉哉地告訴我:「你手機也一直響喔。」
我從第一行就受到了衝擊。
「《雖然店長少根筋》——」
「感覺你眼睛瞪得好大,不只是大,幾乎是翻白眼了。纔想說你要衝向店長,你就豎起兩根手指一副真的要戳他眼睛的樣子。仔細一看,你臉上還半帶着微笑,一直喃喃自語:『我真的要離職,我真的要離職。』真的很可怕……所以,那個,谷原……很抱歉我們懷疑你,我們已經很明白你和店長之間什麼都沒有。」
「谷原京子,我完全忘了,今天往來館的兩個業務會來找你。抱歉,我原本也打算在一旁的,但敝公司董事長大概是爲了那件事要我過去一趟。」
這是當然的,因爲我提供了這麼多題材。向老闆道謝後,我快步離開「伊莎貝爾」。
可可如我所料已經冷卻,濃稠的甜飲漸漸擴散到四肢百骸身上。認得我的老闆看向這裏,朝茫然的我微微一笑,右手大拇指做了個擦淚的動作。
「很抱歉,這麼忙還麻煩你。」
當我打算像平常一樣在櫃檯旁招呼他們時,木梨不好意思地開口道:
話說回來,現在的我無法評論這本書好不好看。儘管無法評論,卻希望可以讓更多的人看見這本書。因爲,這是我自己的故事。雖然絕不是閃閃發亮,卻努力想獲得幸福,每天拼命掙扎的我們的故事——
「我知道了。那可以請你們先過去嗎?我等一下再去。」我告訴兩人要前往的咖啡店地點後,懷抱不安,總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啊,抱歉,有弄痛你嗎?」山中先生自己都很訝異似地開口,但不知爲何卻沒有鬆開手的打算。
看着木梨恭恭敬敬鞠躬後,我再次將目光移向桌上的信封袋。
磯田後來告訴我:
「這樣的話,在這個月底前告訴你們感想比較好吧?」
我在和小柳說明的途中,夾雜了無數次的「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小柳最後很不舒服似地盯着我。
是因爲太激動了嗎?木梨簡直跟店長一樣,叫錯了我的名字。我不打算特地指出來,而且我還是完全摸不清爲什麼他們會有這種態度,但我已經放棄思考了。
三十分鐘後,我出發前往看書時會去的「伊莎貝爾」。本來想在見兩人前重新補個妝,卻發現化妝包忘在了辦公室。
「你看過後就明白了。」
「那本書那麼好看嗎?」老闆拿了杯冰水給我。我急忙道謝,一口氣飲盡,低頭向老闆致歉。
「嗯,已經結束一個半鐘頭了。」
木梨期盼地盯着我。她那像是查「殺氣騰騰」就會在字典中出現的表情,反而順利消除了我的緊張。
可以的話,若能再獲得一些報酬就謝天謝地了。這本書針對這點也有明確的建議。應該說,書裏花了很多篇幅在說這件事,這一定就是我落淚的原因。原來,有人能夠理解自己是令人這麼放心的一件事。
「是的。」
「請你先看吧。我們也很想知道『谷口』小姐的感想。」木梨幫腔道。
「這是之前說的,大西賢也老師的新書吧?」
這陣子以來所有疑問的解答都在這隻信封袋裏。裏面應該有某種東西能趕走我所有的鬱悶。這份篤定貫穿了我的胸口。
「因爲你看得非常認真嘛。纔看你一臉嚴肅,結果突然就大笑出聲,接着又哭了出來。其他顧客好像也都有點害怕的樣子……」
我以要抱上去的氣勢在小柳身邊坐下。匆匆道歉後,連珠炮似說的,當然就是大西賢也的新書《雖然店長少根筋》。
「啊,這樣的話,請幫我點杯黑豆可可。」話出口的同時,我已經決定等一下至少要看到序篇結束了。
「我知道了。總之,先讓我拜讀吧。不過,我還無法保證會寫感想。因爲即使是我這種等級的書店店員,也不想在感想上造假。」
「我待會兒有事,中間還有點時間,想稍微再坐一下。」
兩人恭敬行禮直到最後一刻離開後,山中先生幫我點的黑豆可可像是接班一樣地送了上來。
當我這樣想時,終於理解了。原來如此。雖然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但我之所以能這樣忍耐不可理喻的每一天,就是因爲想要獲得幸福。被喜歡的書包圍,從喜歡的作家手中收到喜歡的故事,再珍重地送到親愛的顧客手中。
「啊,有,當然。這樣啊。我也好久沒看到她了,請務必幫我問候一聲。」
木梨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凝視着信封袋,沉默不語,瞬間無法判斷是否可以對外公開。
「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在書店之外的地方談。」
在磯田示意下,我本來想爲早上的事道歉的,但店長特地悄聲告訴我完全沒興趣的事的樣子,實在讓我打從心底不耐,失去了道歉的心情。
我不停向老闆道歉,急急忙忙收拾桌子。當我將桌上最後的樣書稿放回寫着往來館名字的信封袋,準備收進包包裏時,老闆出聲喚住我:
「已經九點半了。」
山中先生起身開口道:
「你們都已經看過了嗎?」
「谷原小姐,真的很抱歉,你今天等一下有時間嗎?」
「好,那麼,我連續杯的錢一起先結吧。哈密瓜蘇打可以嗎?」
「過這麼久了?您怎麼沒有叫我呢?」
那個人當然是店長。真令人驚訝——我甚至沒有這種想法。午餐時間,店長像是幾個小時前差點遭人戳眼睛這件事不曾發生過一樣,若無其事地說:
我轉過頭,木梨的前輩同事山中先生也一臉嚴肅低着頭。印象中,他們沒有拜託過這種事。
之前果然有懷疑我嗎?「我們」是指誰?各式各樣的憤怒在心裏流竄,但自己大翻白眼反覆「我真的要辭職」,還想戳店長雙目的畫面實在太毛骨悚然,令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沒辦法在書店裏談,是因爲今天我們要拿之前說的那本樣書給你。」
「那個,對不起,已經過打烊時間了吧?」
「我知道了,要在幾號前看完呢?」
正當我打算拿出信封袋裏的東西時,山中先生沒多想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時間?怎麼了?」
我刻意用輕鬆的口吻笑道,兩人的表情卻依舊僵硬。
說完所有內容後,小柳提出了再正常不過的疑問,令我清醒過來。
「不是,等一下啦。所以,大西賢也是誰?是你認識的人?」
我們的視線短暫交集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在前一刻還勾起的笑容正漸漸消失。
的確如此。爲什麼我之前沒想到這個問題呢?「谷口香子」毫無疑問就是谷原京子。這是以我爲原型的小說,不僅是實際發生過的事件,還精準捕捉了我日常的焦躁和內心想法,令人產生一種這是不是我自己寫的錯覺。
可是,我沒有接受這種訪問。這麼一來,就是某個人?一定是我身邊的人。我幾乎沒有朋友,要說能坦白店裏事的人,一隻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等等,你不知道大西賢也是誰嗎?我記得那個人是從不公開露面的作家對吧?」
講極端些,就算現在說這些話的小柳是大西賢也也不奇怪。
「最近是連續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躊躇再三後,我費力地說道。
「奇怪的事?」
「首先,是這本書的樣書。大西賢也似乎指名說希望給七名書店店員看,但除了我之外的六個人都是某某老闆、董事或是非常資深的人。」
小柳敏感地蹙起雙眉。
「但這也是當然的吧?雖然不認識其他六個人,但只聽內容的話,這完全是以你爲靈感的作品啊,沒有道理不給你看吧?」
「順帶一提,除了我以外的那六個人,其中一人是武藏野書店的常客。」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我應該沒跟你說過,是一位叫藤井美也子的女性,現在好像是某證券公司的派遣職員,以前在神保町的書店當店員。據說,她那時有見過出道前的大西賢也。」
「也就是說,連結大西賢也和谷原京子的人,就是那位藤井小姐囉?」
「可是,madam……啊,madam是我偷偷幫藤井小姐取的綽號。可是madam沒有介紹我認識誰。」
「那就是你跟那位madam在一起時見過的人,而且是男生。你有想到誰嗎?」
前一刻還露出訝異的小柳表情一變,換上了好奇心。我也思考過同樣的問題,和madam在一起時見過的男性。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只有兩個人,可是,那種事……
「什麼?」
「不,是沒問過。」
「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爲你——」
「谷原京子,你仔細聽好,其實我——」
→ 這種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大聲喊出你對員工的愛!在其他員工或是一羣陌生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對員工說:「加油!」見證者越多效果越卓越。
「我沒跟你說過嗎?我是大西賢也的超級粉絲。今天是偷偷報名參加的。」
「你一不在店裏就很散漫,而且果然不好玩。拜託你了,我會和店長談談看的。」
無論是腦袋還是身體當然都已經筋疲力盡,但雙腳並不是往公寓而是朝店裏邁進。因爲我把化妝包忘在書店裏了。我把化妝包忘在店裏了。我在心中反覆這個藉口。
→ 這很簡單。讓員工看到你發怒的樣子。發怒對象必須是職等比你高或是地位崇高的人。請儘可能在大庭廣衆下發怒,給心懷不滿的員工一個一吐爲快的機會或許也不錯。
我抱着這樣的想法翻找書桌時看見了某樣東西。那是某次朝會店長熱情介紹的自我啓發書——《爲沒有幹勁的員工種下服務精神 優秀領導人的77個法則!》,作者竹丸tomoya寫了這本書後便從市場上消失了。
腦海裏浮現店長瘦骨嶙峋的身姿。絕對……不是不可能。我本來就不知道五十歲的正確外貌應該如何,總之,這個推論感覺比老爹是大西賢也的可能性高多了。
「像是『美晴』的常客石野小姐啦、madam啊,硬要說的話或是你之類的。」
•〈(法則50)讓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幹勁的員工認真起來〉
「這樣啊。辭職後我發現了很多事。服飾業的工作雖然也很愉快,但我果然還是比較適合販賣故事。當然,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能回去的話應該會很有趣吧。」
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掛起了很不搭的布條。
「不過,會不會是我身邊有誰跟大西賢也是朋友,跟他說了很多我的事呢?」
其實,我原本還想再向小柳拋出一個疑問,就是店長頻頻執着的「大西賢也簽名會」。
連我自己也邊說邊覺得不可能。不是因爲這樣沒有意義什麼的,而是《雖然店長少根筋》這本書中充斥着滿滿的愛。不認識我的人只是聽別人談起,是不可能寫出那種內容的。
所有的疑問就像沸騰的黑暗火鍋,胸口發出咕嘟咕嘟的滾滾氣泡聲。
•〈(法則66)讓容易放棄的員工不要放棄〉
•〈(法則8)扭轉想離職員工的心意〉
雖不是人人都能參加,但由於簽名會決定在書店打烊後舉辦,店裏擠滿了前所未有的人潮,媒體的相機數量也遠遠超乎我們的預期。
「還有其他可能的男人嗎?」
「有誰是指誰?」
大西賢也到底是誰?
如果是的話就有趣了……我露出苦笑,心中某個角落泛起失望。小柳一臉不可思議地問:
「應該說,告訴你店長大約四十歲上下的人應該是我吧。那個人真的不可能其實五十歲了嗎?」
「沒有。」
無論誰是誰,是善是惡,論點是否成立我都不明白。那一夜,我體驗到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混亂。
全身竄起雞皮疙瘩。我已經分不清那是因爲終於要揭曉祕密的恐懼,還是單純覺得噁心了。
「咦——你要跟我說啦。這樣的話,至少幫你預留座位。」
是我曾看到店長在「美晴」筷袋上寫下的筆記。石野惠奈子的名字旁標記了羅馬拼音「ISHINO YENAKO」。
店長究竟是誰?
他是什麼時候在那裏的呢?黑暗中,店長獨自佇立,他笑咪咪地一步步向我靠近,恐懼令我不停發抖。只截取這一瞬間畫面的話,就像是終於暴露真實身份的兇殘罪犯以及因爲好奇心而不小心知道真相的可憐小羊。
「不,這更不可能。」
我應該怎麼看待這件事呢?假設店長是大西賢也的話,意思是他一直利用那些關於簽名會的種種言行在裝蒜嗎?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有件事我很在意。當我在「美晴」跟他說大西賢也是從不公開露面的作家時,店長冷冷地說了這樣的話:
「果然,我就猜會不會是這樣,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一切。雖然我之前是半開玩笑,但我真的覺得你和店長之間感覺不差,你們兩個一定很合。」
回過頭,我嚇了一跳。
小柳肯定地說。儘管她的論點偏移了,換做平常我一定會一肚子火,但我卻接受了。
至少,這本書將我面對店長時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心情,和那絕不是單純的喜歡卻忍不住在意的自己,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咦?富田老師?你怎麼來了?」
「不可能?爲什麼?」
→ 由你親自實現員工認定絕不可能的事。愈是高聳的高牆,攀越後的心情愈好。請務必讓員工也體會這種感受。
在「大西賢也」和「座談簽名會」之間,「首次!」兩個字以漫畫對話框的形式蹦了出來。
整本書直到最後一頁都像偏差值低的考生參考書一樣,幾乎所有句子都畫了重點,但感覺連這點或許也是「真人」的手法。
既然如此,就不是她第一次來的時候,而是隔天在店裏的人,而且是男人。我握緊拳頭,盯着小柳的眼睛說:
儘管想將這件事告訴小柳,但現在在這裏說什麼也沒辦法解決問題。雖然我突然提出希望小柳復職的請求,她卻意外地沒有擺出難看的臉色。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深夜,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我不知道說了幾次這句話。
「《雖然店長少根筋》熱賣紀念!大西賢也 座談簽名會」
大概是因爲跟預期的答案不一樣吧,小柳眼中的失望散了開來。當然,連我自己都知道不可能。老爹是個開店做生意、嘴上卻總是掛着「麻煩死了!」連賀年卡都不太寫的人。我從小看到大的老爹會瞞過我的眼睛,其實以「大西賢也」的身份寫小說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餐桌上降臨一股冰冷的沉默。本以爲小柳會爆笑出聲或是激動喊着「不可能不可能!」她卻背叛我的期待,理解似地點頭道:
「呃,各位大西賢也老師的書迷、媒體朋友、還有極少數武藏野書店的常客,感謝大家今天不介意在這麼晚的活動時間,齊聚一堂——」
這一切都是我經歷過的。最初要調查店長是否是大西賢也的目的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是一個勁地瞪大眼睛,結果又找到了某樣東西。
老實說,我是半信半疑的。不,如果可以這樣形容的話,應該是一信九疑。店長果然不可能是大西賢也。我要找出可以證明這點的東西……找出他沒有在寫什麼小說的明確證據……
「雖然店長的確很神祕,但他不可能是大西賢也。」
「剛好,我有件事一定要跟你說。不過,你的觀察力很好,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因爲大西賢也的年齡。雖然他沒有公開年齡,但出道作《拂過幌馬車的風》是距今二十五、六年前出版的。因爲這樣,當時看過他長相的書店店員現在都有些年紀,大西賢也自己應該也超過五十歲了。店長才四十歲左右吧?」
「咦?啊啊,就是,我希望你之後可以回來店裏。」
我一個個讀下去,全部看完後,覺得腦海天翻地覆,湧上一股噁心感。
「一個是我老爹。」
我利用小柳離職時交給我的主鑰匙潛進深夜的書店。辦公室裏一張孤零零的桌子,不知從何時開始便放滿了店長的個人物品。
「這樣的話,果然就只有一個人了嘛。話說回來,店長真的四十歲嗎?」
小柳接二連三拋出嶄新的想法,甚至都是些和武藏野書店改革相關的內容。小柳如果能回來真的會很有趣,我雀躍地想着。
「那就是你爸爸?」
那時,店長想說什麼呢?之後madam來到店裏,中斷了我們的對話。那時,店長是不是要說:「(因爲你)現在正這樣在跟大西賢也說話。」
我還記得店長寫這些字的那一天,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石野小姐的日子。當時,我只覺得店長又開始在做莫名其妙的事了,現在卻強烈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起因是我發現他將「惠奈子」的「惠」標成「YE」而非常見的E。而這個發現,成了解開所有疑點的線索。
想出這個點子的我們「店長」,握着麥克風站在讀者面前。好幾臺相機閃起閃光燈。就連平常總是一副從容坦蕩的店長,今天也露出了緊張的神情。
當店長來到我面前時,微弱的逆光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聰明能幹還是平凡無奇?
「總而言之,應該符合條件的人是店長吧?話是這麼說,但我不覺得他是大西賢也啦,必須一個一個消滅可能性纔行。」
之後,我們跳脫大西賢也的話題,兩人天南地北聊了許多書店界內的事。
小柳看着一聲不吭的我,重重嘆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你送了一個這麼大的人情出去,大西賢也的首場簽名會是必須的。當代暢銷作家執筆二十五年來首度露面是在吉祥寺的小小書店,這絕對很有趣吧?大肆邀請媒體和書迷,把店裏擠得水泄不通,這根本是武藏野書店逆襲的狼煙!」
心臟撲通撲通發出巨響,我拼命捂住嘴巴,忍耐就要泄漏的聲音。那瞬間,有人從背後喊了我的名字。
不知爲何站在那裏的富田曉盯着我,眼角垂了下來。
→ 展現你對所屬團隊的忠誠。員工很容易不小心就忘記自己處於一個很棒的環境。由你帶頭,表現出對團隊或是團隊首長的愛,自然而然就能培養員工喜愛公司的精神。
「還沒看完這種東西啊。」我自言自語,拿起那本貼滿便條紙的書,不自覺地翻了翻。一股說不清源頭的不對勁纏繞着我。
•〈(法則19)爲員工的不滿解毒〉
→ 我想,各位讀到這裏一定會覺得自己爲什麼非得裝瘋賣傻到這個地步吧?不過沒關係,你的聰明能幹一定能傳達給員工。如果員工蠢得即使這樣還是察覺不到的話,就利用朝會時間,設法安排對方看到這本書吧(笑)。在扮演小丑的過程裏,你的團隊應該會變得更加堅固。所謂真人不露相!讓我們一起創造出優秀的團隊吧。祝你好運!
小小的吐槽精采地發揮效果,店裏被溫和的笑聲包圍。我在會場最後面的空間鬆了一口氣,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法則77)給最孤獨的你療愈〉
我茫然站立,爲了找出原因,翻回最初的頁面,上面有六個特別用心標記的地方。
當那張直到昨天我都只覺得很輕浮的笑容開口時,我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不不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接受。因爲我剛看完《雖然店長少根筋》。根據角度不同,這可以看做是店長寫給我或是我寫給店長的一封情書。
感覺得出來店長在微笑。
「咦,什麼……?察覺到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裝蒜。不知爲何,店長像偶像劇一樣輕輕朝我的腦袋敲了兩下。
※
→ 向該名員工展現自己比對方更想離職的樣貌吧。請勿隨隨便便挽留,溫柔地向員工傳達「你很重要」的訊息。
「是啊。我會稍微試探一下。那個,小柳——」我下意識喚道,小柳露出溫柔的微笑,側頭看着我。
「不可能?」
•〈(法則38)爲員工植入歸屬感〉
有一瞬間,我是認真在確認店長手上有沒有握着刀子。儘管當然沒有那種東西,身體還是止不住顫抖。
「還有一個人是店長。」
「爲什麼?」
首先,如果老爹是大西賢也的話,就不能解釋madam的態度了。madam第一次掀開「美晴」門簾時,舉止並沒有那麼可疑。
「你問過他本人年紀嗎?」
「啊啊,原來是谷原京子啊,晚安。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我看辦公室的燈亮着,有點擔心纔過來看看。」
與露出得意笑容的小柳分別時,已經過十二點了。在朝會上企圖戳店長眼睛,和往來館兩名業務在咖啡店會合,在咖啡店裏收下的樣書太過沖擊,儘管本來沒有那個打算卻不小心一口氣看完了,與最喜歡的前輩聊了各式各樣的事。
「嗯?」
「不可能。」
「咦?」
「因爲我比誰都清楚,你不是那種會偏心的人。」
我完全瞭解富田曉這句話的意思。
「那個,富田老師,再次恭喜你得到本屋大賞。」
「我說過好幾次了,這都是託你的福。」
「我也說過好幾次了,沒這回事。」
「不不不,因爲——」
今年的「本屋大賞」第一名是富田曉的《約定好的鄰居》,第二名則是大西賢也的《雖然店長少根筋》。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的「本屋大賞」是史上罕見的超級拉鋸戰,前兩名竟然只相差「1」分。也就是說,只要有一個人把票上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交換的話,最終順位便會逆轉。
我當時當然不知道這種事,將第一名投給了《約定好的鄰居》。富田曉自出道作《前所未有的伊甸》以來,作品經常給人一種「矜持」的拘束感,而這個跟書名一樣毫不矯飾的愛情故事,正是他昭示的一種決心。
我從橫濱約會聽富田曉提起時就非常期待,而他寫了一本遠遠超乎我期待的傑作。所謂的「不會偏心」,指的就是這件事吧。《雖然店長少根筋》是作者送給我的應援曲,我寫的推薦文「這是屬於我們——雖然絕不是閃閃發亮,卻拼命掙扎想獲得幸福的我們——的故事。」即使書籍再刷也依然放在書腰上,我卻仍給了它第二名。
我寄給《約定好的鄰居》的推薦文,也很客氣地刊在了「本屋大賞」的小本子上。然後不知什麼原因,那段推薦從第三刷開始又放到了書腰上。
「能夠和富田曉這個小說家處於同一個時代真的是太好了——讀完這本書,讓我再次興起這樣的想法。」
現在無論到哪間書店,在最醒目的陳列平臺上都可以找到「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 谷原京子」的名字。Liberty書店的超級店員佐佐木陽子每次在宴會一類的場合看到我,都會壞心眼地喊我:「呦,時代的寵兒。」
當然,我纔不是什麼時代的寵兒。我現在依然是個微不足道的書店店員,唯一的改變只有一個。
「如何,成爲正職員工後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富田曉露出戲謔的微笑問。
「沒有什麼不一樣。薪水還是一如既往地微薄,在出版界這種狀態下,也不知道書店可以經營到哪一天。也就是說,穩定什麼的都只是幻想。不過啊,有一點倒是不一樣了。」
我稍微頓了一下,點點頭。
「我覺得自己變得更喜歡書了。我開始會這樣想,即使越來越賣不出去,但書籍本身還是會繼續有趣下去。沒辦法將那些書送到讀者手中就算我們輸了。」
「好嚴以律己啊……」富田曉啞然地聳聳肩,接着低語:
(注:爲店長本名「山本猛」的日文羅馬拼音。)
我真的不懂店長。爲什麼madam會在宮崎呢?爲什麼他要用羅馬拼音署名呢?腦中不斷冒出問號。
店長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落下更大顆的淚珠。
「就是那個。」
店裏瞬間鴉雀無聲,緊接着颳起了爆炸般的熱情。書迷驚歎的聲音、工作人員熱烈的掌聲、此起彼落的快門……
「哇,好厲害!這也是變位字謎!」
「哈哈哈,真虧你敢這樣說。」
富田曉不客氣地瞄着我的手機,接着,他指的「YAMAMOTOTAKERU」應聲崩裂,漂亮地換成了「TAKEMARUTOMOYA」。
「谷原京子,你知道敝公司董事長是宮崎人嗎?」
「對,調職。好過分!我原本以爲既然要調職的話,至少也是總公司的採購或是董事長祕書室啊,好過分!」
此時,我身後的富田曉突然驚聲喊道:
直到現在,我還是摸不透店長是聰明還是傻瓜,是不是「真人不露相」的真人。唯一明白的是,就像《雖然店長少根筋》裏面已經寫下的一樣,店長可愛得不得了。
富田曉沒有其他意思地爽朗一笑,我則是有些尷尬地皺起臉龐。榮獲「本屋大賞」後沒多久,富田曉再次向我提出交往的請求。
我不懂店長。這個人不是早就知道大西賢也真實的身份了嗎?不是看穿石野惠奈子就是大西賢也了嗎?否則,那個「YENAKO」的筆記是怎麼回事?
「畢竟他是好好讓你成爲正職員工才調職的,我真的不是那個人的對手呢。」富田曉說道,手裏拿着那本熟悉的《爲沒有幹勁的員工種下服務精神 優秀領導人的77個法則!》
我們從一開始就告訴大家可以自由拍照。我夾在衆多舉起手機的書迷間,也將大西賢也的初次露臉收在了相機裏。因爲,在宮崎奮鬥的代理店長助理拜託我傳給他。
在我深夜潛進店裏的那個夜晚,店長輕輕朝我的頭敲了兩下,開口說:「其實我——」緊接着,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不不不,我不相信。」
「我……我……竟然真的決定要調職了!」
「咦?」
「那麼,讓大家久等了,我們有請大西賢也老師登場吧!」
『和大分女人幽會中。宮崎男人 YAMAMOTOTAKERU
㊟
』
大西賢也的超級暢銷書第二集,書名就叫做,前店長……
看着朝大家鞠躬的大西賢也,我露出滿足的笑容。那晚,當我發現店長的筆記將「惠奈子」的「惠」標記成「YE」的時候,腦海中一口氣跑過的是大西賢也《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其中一段。
我越來越搞不懂店長了。唯一明白的是,我似乎可以提供後續題材。
在場的人隨着石野小姐的趁勢胡鬧起舞,目光一起投向我。雖然瞬間的緊張令我身體發顫,但危機時刻那個人一定會來幫我。
『咦?咦?爲什麼石野惠奈子小姐會在那裏?大西賢也呢?咦?怎麼回事?你們那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谷原京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我知道。不是那個嗎?董事長衣錦還鄉,在宮崎的深山裏開了間武藏野書店,對吧?」
主角榎本小夜子(EMOTO SAYOKO)的名字,其實是書中的小說家,早乙女今宵(SAOTOME KOYOI)的變位字謎。當初,包含這個推理手法以及字謎裏少了「I」這件事在內,我都看得很不起勁。我作夢也沒想到,這個伏筆竟然會以這種形式收回。
正當我思考這些問題時,第二封訊息緊接着傳了過來。訊息裏夾帶一張照片,是前店長和madam的兩人合影。文字是這樣的:
我噗哧一笑,搖搖頭。
富田曉手中那本書《爲沒有幹勁的員工——》的作者,竹丸tomoya(TAKEMARUTOMOYA)……喂!給我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訊息裏附上照片,只寫了大西賢也的羅馬拼音「OONISHI KENYA」,抬起頭,和大西賢也目光交會。大西賢也……長久以來以石野惠奈子(ISHINO YENAKO)的身份和我相處的大師,綻放出溫柔的笑容。
最後,店長蹲坐在地,雙手掩面哇哇大哭了起來。回過神才發現,我就像哄小孩般地撫着店長的背。「我想一直待在第一線」、「對升官發財沒有興趣」、「就算不是總店也沒關係」、「我也不要店長這個頭銜」、「我想一直待在書店裏」……全都是店長曾經說過的話。
「咦?調、調職?」直到前一秒爲止我都還嚴陣以待,準備聽店長的真實身份了,現在徹底撲了個空。
「你比他還要棒。」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時,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引以爲豪的「新」美女店長,小柳真理喚出了本日的主角。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大西賢也。很感謝各位今天爲了我聚集在這裏。我剛剛跟店長商量過,請她讓我指定今天這場座談會的談話對象。讓我們請拙作《雖然店長少根筋》的主角——谷口香子的原型,也就是武藏野書店的新興超級店員,谷原京子上臺!請各位掌聲鼓勵!」
「嗯,似乎很有精神的樣子。」
不,就叫《雖然代理店長助理少根筋》吧。
「你們店長……應該說是前店長了,山本先生還好嗎?」
本書爲《Rentier》雜誌二○一八年五月號至二○一九年三月號間,作者連載內容修改潤飾後的作品。
我求救地看向手機,前店長傳來了回覆。
「我被調到那裏去了!而且連店長也不是了,是『代理店長助理』這種聽都沒聽過的頭銜。是協助代理店長的工作喔。話說回來,那種荒山野嶺,店裏是有幾個人啊!」
「等、等一下,店長,你冷靜。你要調去哪裏呢?」
「是真的。」
面對這份令人惶恐的告白,我毅然決然地拒絕了。因爲,我心裏出現的,是「前」店長山本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