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雖然新店長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5萬 字

如果一本小說想以第一人稱描寫「天才」的話,多半會出現漏洞。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天才就是以我們這種隨處可見的凡人難以想像的思慮、想法和行爲確保其天才的性質。如果一介讀者如我們,理解了那種思慮、想法和行爲,「天才」便會失去天才的性質。
同理,如果一個故事試圖以第一人稱描寫「心理病態」也會失敗。這是理所當然的。心理病態之所以爲心理病態,就是有我們這些心地善良的人無法想像的異常。即使想同理那份異常來寫故事,應該也不會順利。
我將最近蔚爲話題的戀愛小說《從肯亞的角度來看那種距離是鄰居》放回書架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此時,工讀生山本多佳惠向我搭話:「啊啊,店長~結果你站在這裏把書看完了嗎~?身爲一名書店店長,這種行爲不是很令人苟同耶~話說回來,那本書怎麼樣?好看嗎~?」
面對超級樂天派山本多佳惠的提問,我堅決忽略。
「咦咦~!等一下,店長,我不是喊你了嗎?爲什麼不理我~?啊,難道是因爲我沒有清楚加上名字所以在生氣嗎?那,我換個叫法喔。山本猛店長~」
「我說,山本多佳惠————」雖然我下定決心在本人察覺到自己的過錯前都要無視對方,但本性善良如我,還是無法堅持到最後。「你一直把我當店長的話我會很傷腦筋。過年後,我的職位就會變成店長助理了。當然,我沒有心懷不滿。就算薪水更動,我的權限也沒有消失。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是對新董事長柏木雄太郎和公司的打算有怨言。」
這種重要的事一開始就必須先說清楚,講明白,否則可能會出現子虛烏有的懷疑,說我執着於店長之位,甚至是嫉妒新店長。
我從以前就很照顧山本多佳惠,但並非因爲我們同姓。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員工不知爲何聚集了一堆怪人,在這些人之中,山本多佳惠是少數頭腦聰明,不用多說便能理解我意思的員工。
「啊啊,原來如此。我好像能理解您想表達的意思~」
山本多佳惠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舒服悅耳。
「你能理解嗎?」
「是的是的,我能理解喔~也就是說,店長您……啊,對不起,是店長助理您並不是因爲嫉妒谷原姐,所以纔在這裏賭氣對吧~?」
「就是這樣。」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您最近是爲了什麼在賭氣呢~?」
「我沒有在賭氣。」
「您有在賭氣喔~其他同事也都說您最近很不好相處~然後,雖然不是很清楚原因,但大家好像覺得我跟店長的感情很好……啊,又錯了,我指的是我和店長助理您。因爲這個關係,他們就推我當代表來問一下您賭氣的理由~店長助理您平常不是總是笑口常開、心胸寬大又十分可靠嗎?我最喜歡那樣的店長助理了,所以現在看到店長您……店長助理您這樣的表情,有點難受呢~那個,因爲職稱有點長,請允許我之後就只說『助理』了~話說回來,『助理您』聽起來好像『布朗尼』,有點好笑呢~」
不愧是我特別照顧的員工,既爲夥伴着想,又能言善道。雖然「助理您」和「布朗尼」這部分我不是很認同,但認真想改口新職稱的態度令人感動。還有能夠毫不害羞地說出最喜歡我這件事也是,年紀輕輕卻值得讚賞。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透出笑意,心情卻無法暢快。直到山本多佳惠提出來前我從來沒想過,原來,我看起來像在賭氣啊。
我當然沒有在嫉妒誰,對公司的考量應該也沒有怨言。即便如此,身旁的人仍然這麼覺得的話就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我不是在賭氣,而是憤怒。
他讓小一冬天就得到的發現靜靜躺了將近五年之久。
「想裝蒜也沒用,我手上有數不清的證據。」
丸谷武智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明亮的晨光灑了進來。他背對着陽光,雖然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卻可以知道他在笑。
我重新看向手上那疊紙。老實說,就算不看內容我也很肯定,這份原稿將會傷害我。
啊啊,新店長實在太少根筋了!
硬要說的話,當時的我是個內向的孩子。豁達、機敏、可靠或是幽默這些構成今日的我的要素,都還沒有傳達給周遭知道。
然後,我找到了一個人。那人既非班長西田也不是很會打棒球的小平,而是一個叫做丸谷武智的男生,硬要說的話,是在教室裏很沒存在感的一個人。
從小,我只要去書店就一定會想上廁所。關於其中的機制,我已經聽過千千萬萬種的論述卻沒有一個能讓我心服口服。
我並非從懂事起就被稱爲「神童」。我出生於神奈川縣的橫濱市,老家是幢位於山丘上的獨棟房子,飄着淡淡的海水味,總是瀰漫嚴肅的氣氛。日本文學學者的父親與擔任圖書館員的母親始終沒有子嗣,在接受當時還很罕見的不孕治療七年後,得到的成果便是我。
當丸谷武智這麼說時,我隱隱約約可以猜到些什麼。更正確來說,是腦海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壓抑那股情緒,正欲快步離開,身後卻傳來丸谷武智悠哉的聲音。
「你以爲我沒發現嗎?你對我產生優越感的瞬間,一定都是在談論文學的時候吧?當你說着契訶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或是托爾斯泰時,會明顯露出瞧不起我的樣子。」
「咦……?」
在秋高氣爽的上學時間,一直等在校門口的丸谷武智說道,臉上是久違的笑容。
就這樣,我模仿了班導清川瑤子老師,出乎預料博得滿堂採,清川老師本人也開心得眼眶泛淚。
「啊啊,抱歉。那個,我可以說些幼稚的話嗎?」
另一方面,我則是一個勁地念書。我心想,至少要有一樣具體可見的東西贏過他,一樣就好。
即便如此,我仍然贏不了丸谷武智。我永遠是全學年第二名,他是第一。國中畢業直升上高中後,這個結構也沒有改變。不,當我的名次遭成績優秀的外部入學生擠下,逐漸下滑時,丸谷武智就算一邊玩樂團也依然維持穩定的成績。
「竟然一年又一年地持續模仿別人,你的執念不是普通的深耶。」
我私底下稱呼爲神明A、B、C的三位書店常客將那人團團包圍。谷原京子以求救的眼神看向我。
「還有就是,大概是因爲我相信你看小說的眼光吧。老實說,這部分連我自己也還不是很理解,是種類似深信不疑的心情。過去你推薦給我的小說全都很精采,每一本都令我大受感動,有些甚至改變了我的人生。雖然只是間接的關係,但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
我雖然伸出右手錶示善意,卻仍然怒火中燒。事情纔沒那麼簡單。你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回想起自己一路以來累積的努力,我完全不相信自己會輸給丸谷武智。
丸谷武智目不轉睛地看着我說:
「怎麼了,丸谷武智?」
「然後,我想請你以編輯爲目標。如果你說我寫的東西有價值我就相信你,繼續寫下去。我希望你能成爲那個支持、陪伴我的人。」丸谷武智最後又補充道:「你的才能應該不是寫作。而且,作家一年也就寫一、兩本書吧?但如果是編輯,一年可以爲這個世界獻上十本、二十本書籍。就像你告訴我那麼多書一樣,繼續將這些書傳達給世人應該纔是你的天職吧?」
「謝謝、大家。真的是、謝謝、大家喔。」清川老師給人的印象就是說話快、嗓音高、很常用「、」講話。我以稍微誇飾的手法模仿老師的口氣到最後一刻,又認識了自己另一項潛能。
就這樣,當我看完整本書後,癱在房間的書桌前望着天花板。自己是怎麼回家,又是什麼時候喫飯的記憶全都模糊不清。結果,我當天一口氣就看完了全部的原稿。
哪怕是我這個身經百戰的超級店員,當然也會有幾個弱點。其中之一便是直到現在,我只要上班就會想上廁所。
(注:井伏鱒二爲日本知名文學家。)
我無法壓抑胸中激動的情緒。我發現這股情緒的背後,是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有感受過的憤怒。
「爲什麼?想要描述、形容事物的心情應該是人類很根本的慾望吧?」
我本來就擅長綜觀全局,審時度勢。我想成爲怎樣的人呢?我覺得怎樣的人才有魅力呢?我開始用那樣的觀點觀察同學。
「是小說。我第一次嘗試寫的小說。總之,你願意看看嗎?」
我感到一股隱隱約約的恐懼。難道,一直模仿丸谷武智的自己今後做任何事都要繼續望着他的背影嗎?而這份預感,雖不中亦不遠矣。
「不高興?不高興什麼?」
不過,我很早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特性。小學一年級的同樂會更是讓我意識到使我成爲今日自己的最大優勢。那次同樂會,我不幸被抽中上臺表演。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咦?啊啊,早。」
聽說當初日本文學學者的父親想爲好不容易獲得的寶貝獨子取名爲「奮迅」,隱含的心願是「獅子奮迅,希望孩子將來能成爲一個勇猛威武的男人,突破社會的驚濤駭浪」。圖書館員母親哭着抗議:「從來沒聽過有人叫什麼山本奮迅!感覺就像天生要面臨驚濤駭浪一樣!」
「首先,用那種觀點也沒有意義。這個作品本來就是寫給你的宣言,用無謂的嫉妒維持自我價值沒有意義。」
我在母親的期盼下,被安排參加完全中學制的私校考試。「我也跟你一起去那間學校好了~」丸谷武智調皮地吐舌道。他之前並沒有做任何相關準備。我要考的學校,是三大名門中學之一,從四年級就開始準備了。我承認丸谷武智很有實力,但此時心裏閃過的想法卻是「少瞧不起人了!」
丸谷武智說得沒錯,我隱隱約約相信自己是「未來要寫作的人」。這個想法讓我在面對充滿不確定的未來時,感覺有了完整的保障。這本《我們環繞,我們的舞臺》,以跟我們同世代的高中生爲主角,就是這種看穿我內心的膚淺、打擊我的小說。
我呢,則是除了閱讀對其他事都提不起勁。不,正是因爲明白丸谷武智開始認真唸書了,我才無法產生「自己也一起」的想法。我決定要和他上不同所大學,取得更進一步的安全感。
丸谷武智的一字一句都重擊着我的胸口。我甚至無法好好判斷心中紛亂的情感是感動、亢奮或是驚愕。
起初,我翻動稿紙的手指不停顫抖,但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自卑的感覺了。我咬着脣瓣,心無旁騖看着眼前的文字。午餐時,我一個人離開教室在廁所隔間裏閱讀,上課時也揹着老師偷看,全然沉浸在小說的世界裏。
「早安,山本猛,你終於來啦。」
丸谷武智亮出王牌說完後,從剛纔到現在第一次露出害羞的微笑。
那彷彿懇求般的口氣很不像丸谷武智。「然後?」我不自覺停下腳步。丸谷武智回過神,眨了眨眼睛。
「還有呢?」我壓抑滿腔的情緒,示意丸谷武智繼續說下去。丸谷武智的臉上失去了笑意。
果不其然,丸谷武智從書包裏拿出了大概幾百張的稿紙。他連翻都沒翻,將稿紙塞到我懷裏。
我和丸谷武智萌生友情的契機無他,就是某天本尊突然開口跟我說話。
升上高二時,丸谷武智或許是放棄我了,就連我也不太常聊天。我當然感到心慌,另一方面卻也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就不用再受到無謂的傷害了。我帶着這樣的信念,決定向唯一的朋友放棄我這件事妥協。
瞬間,我無法再看着一臉自豪的他,視線轉向手中的稿子。那是書名嗎?第一頁的稿紙上寫着《我們環繞,我們的舞臺》,沒有署名。
「等、等一下……厚顏無恥?」
「如果你覺得我的小說能勝過這裏的書————」
我不禁手足無措。丸谷武智不可能沒注意到,卻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因此,我選擇了模仿。老實說,在那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還有這種特殊才藝。這也是當然的。誰能想到一個能歌善舞甚至會變魔術的人,還有那種特長呢?就某種意義而言,那原本是我對班上同學的禮讓。
我深呼吸,命自己想辦法冷靜。
儘管如此……不,或許是正因爲如此,當時的我沒有辦法喜歡書本。還是小學生的我想要的不是狄更斯、赫曼赫塞、井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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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卡夫卡,說我目光短淺也罷,我只想要一家人團聚在一塊。
「咦?你是不是不高興?」
「這是?」
「我希望你用最純粹的心情閱讀這本小說,如果你覺得自己被我打倒的話,請你不要留戀,放棄寫作。」
「欸,山本猛,你在模仿我對吧?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在知情的情況下看着你那樣。你從小一的冬天就一直在模仿我吧?」
這個時期,我像是填補內心空白般地大量閱讀各種書籍。另一方面,丸谷武智大概是決定追求更高的目標,切換到考生模式,振筆書寫的時間多了起來。他一個人在隔壁班,臉上的表情彷彿要喫人似的,令人不敢輕易搭話。
「好,就讓我拜讀你的小說吧。」
「是一路努力至今,不希望朋友獲得跟自己相同或是超越自己的成果?」
「爲什麼?」
「什麼事?」
「等一下。」
雖然身邊的人都還沒發現,但我從那時起在歌唱、跳舞甚至是魔術方面的表現都超乎常人。如果我和大家表演一樣的內容,顯然會傷到他們的自尊。
其他中籤的同學有的唱歌,有的跳舞,稍微伶俐的孩子則是表演魔術,各自拿出了看家本領。
我向往着可以不用在意丸谷武智的人生。然而,丸谷武智卻不肯放過我。高二暑假結束的隔天,空氣中開始飄散丹桂花香氣的那一天。
丸谷武智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不久,他不以爲意聳了聳肩道:「因爲我怎麼等,你都沒有動筆的打算。」
我忍不住插話。這不僅不像平常強勢的丸谷武智會說的話,我甚至不懂他的意思。
你不能永遠這麼依賴我。不是你自己耍了無數小聰明從我手中奪走了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店長的寶座嗎?總是毫無自覺,手忙腳亂……
「當然。」
「厚顏無恥是什麼意思?想書寫創作什麼的心情很厚顏無恥嗎?」
我很難用一句話來形容丸谷武智的人格特質。有人或許會說他認真,也有人會形容他很冷淡或是善於迎合他人,就算有人說他是個怪人也很合理。像那樣不斷變化形象就是我憧憬他的最大因素。我想成爲那種別人看不透的人。
「我想請你用坦率的心情閱讀那份稿子。除了小說,這世上的創作無論如何都會面臨觀衆的挑三揀四吧?你告訴我的《罪與罰》、《齊瓦哥醫生》和《白癡》,要我批評多少就可以批評多少喔。即使書裏的內容、文筆或熱情之類的東西足以彌補那些缺點,人們也可以全部無視,給出煞有其事的批判。但我希望你這次能排除那種觀點。」
丸谷武智繼續淡淡道:「我沒有特別覺得不舒服,反而因爲察覺到你對我的自卑而很痛快。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心想着,啊,這個人是打算未來要寫作的人,卻也是永遠都不會動筆的人。『深信自己能寫作並擁有那份價值纔是身份地位的象徵』,我再也無法忍受好友被這種無聊的思想控制。就某種意義而言,我是帶着引渡你的想法開始寫作的。」
進入K學園後丸谷武智跟小學時一樣,除了我以外沒有特定來往的同學,但他也沒有故作高傲,只是淡然地過日子。
雖是夢寐以求的身孕,母親卻深受害喜之苦,長時間感到噁心、倦怠。在跨越這些難關後接踵而來的,是妊娠毒血症。父親和母親都認知到,這是他們最初也是最後的孩子。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
這真的可以說是我唯一的弱點。難道,這是上天給我的試煉嗎?我一邊思考一邊快步邁向廁所。
「爲什麼原本那麼不齒寫作的你,會有『嘗試』的念頭呢?」
他要我跟着他,把我帶到了這個時間還空無一人的圖書館。
從那時起,我便開始在生活中模仿丸谷武智。不只在學校,即使在家裏或是獨自上學的路上,我都隨時以丸谷武智的樣貌行動。
「好厲害,真的好厲害。」
我緩緩將視線轉向櫃檯。我在山本多佳惠之前收的愛徒……我未來的主管就在那裏。
丸谷武智看穿我難得火大的內心。
山丘上的獨棟房子裏充滿了緊張感,彷彿連港口的汽笛聲都能聽見。因此,我尋求一個家裏以外能大口呼吸的地方————學校。
「是嗎?我剛纔也說過,世上已經存在着成千上萬的書籍,明明沒有看完那些書卻覺得有些東西只有自己才寫得出來,大概是這種心態讓我覺得很傲慢吧,覺得那只是高估自己。」
最後父親母親爲寶貝獨子取名爲「猛」,賦予他滿滿的愛。不,或許可以說是過度的愛吧。兩人不說話,只灌輸我閱讀的態度,這就是他們的教育方針。父母親用背影表示————猛,我們沒有什麼東西能教你,想學習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的智慧、學識和各種價值觀的話,答案就在你自己身上。請透過衆多書籍,與自己的內在對話。
當然,我知道丸谷武智會用全名喊別人。我啞口無言。丸谷武智眼神朝上盯着我,受不了地哼了一聲。
既然他已經點破就沒辦法了。我本來就不打算隱瞞,啞口無言也不是因爲被人指出自己在模仿,而是因爲丸谷武智這樣找我說話是在六年級的初秋。
「人們是因爲相信『自己』這個人的價值,所以才能泰然自若地寫文章,是種自戀的行爲。至少,我就是這麼不齒寫作這件事。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原來我自己也有那樣的慾望。從想嘗試寫些什麼的念頭開始到真的動筆後,我體會到了人生前所未有的暢快,完稿的瞬間甚至還有種接近高潮的快感!」
然而結果揭曉,準備時間僅僅不到半年的丸谷武智,漂亮地進入了明星學校的窄門。不,我也考上了,所以我們之間並沒有所謂的輸贏。儘管理智上明白,內心卻不知爲何有種落敗的感覺。
「我有樣東西想讓你看看,應該說,讓你讀。」
「就是啊,這世上有一大堆書對吧?即便是這所不怎麼大的學校裏的圖書館都有這麼多書。就算我從今天起下定決心每天看一本書,大概到死也看不完。這世上現存的書籍應該是這裏藏書的好幾千萬倍,而且每天都還有新書出版。儘管如此,我心裏的確還是有着想寫些什麼的慾望。很莫名其妙吧?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厚顏無恥————」
我氣呼呼地撇開頭。書架上許許多多的書本擄走了我的注意力。油墨的香氣飄過鼻間。到頭來是這個啊。從小到大,將我從痛苦中拯救出來的,永遠都是這些成千上萬的故事。只不過……
丸谷武智得意低笑道。我想將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他。我們兩人以這天的對話爲開端,一起度過了漫長的時光。
「是啊。」
「不不不,我沒那樣想。如果能跟你念同一間中學就再好不過了。我們一起加油吧。」
我一個人在房裏喃喃自語。這不是輸贏的問題,辯證自己是否能寫得出來的心情也消失無蹤。身體裏殘留的,唯有看完一個強大故事後的興奮感。我坐立難安,卻也有好一陣子站不起身。
我有股想立刻和別人分享這個故事的衝動,另一方面,卻也忍不住覺得丸谷武智說的「成爲編輯」這句話不太對。
誠如他所言,我的才能或許就是找出世人還不知道的故事並將這些故事分享給周遭。成功與他人分享自己信任的故事時可以療愈我的孤獨。
不過,丸谷武智錯了。我很清楚,這世上有種迷人的工作,不是一年一、兩本書的作家,也不是十本、二十本書的編輯,那種人一年可以經手一百本、一千本書籍。
那是決定我人生的一個夜晚。從這世上遠遠超過一億本的書籍中,精挑細選自己認定的書籍,不辭辛勞,一本一本悉心介紹,直接送到客人手中。也就是說,我將來要當的不是小說家也不是編輯,而是一名書店店員————
我一想像自己成爲書店店員的模樣,身體便蠢蠢欲動,不能自已。我幾乎確信,那就是自己的天職。
然而,我花了近兩個月的時間才向丸谷武智報告這件事。我反覆看了無數次的《我們環繞,我們的舞臺》,直到稿紙四角都磨平時才終於下定決心。
地點就在他將原稿交給我的學校圖書館。
「你對我說『找出許多作品,將那些書傳達給世界纔是你的使命』,我每次仔細回想這句話都覺得心服口服。你說我沒有寫作的才能,我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餘地。『作家一年一、兩本書,編輯一年十本、二十本書』的論調也很精采,給了我思考人生的機會。」
我低頭深深鞠躬,丸谷武智神奇地盯着我看。我的感想讓他等了兩個月之久,易地而處便能理解他的心情。其實,丸谷武智一定很想立刻就聽到感想,但他卻還是耐心等待,這是因爲他信任我。
我由衷感激他的那份心意,另一方面,卻也因爲無法回應他的期待而焦慮。儘管如此,我還是坦承相告。
「很棒,真的非常棒。你的才華讓我驚爲天人,太精采了。」
「等一下,那個,山本猛————」
「抱歉,我希望你先聽我說。我認爲,你的才華的確出色,今後應該繼續當一名創作者。但是很抱歉,我無法成爲陪伴、幫助你的人。」
「啊,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沒辦法以編輯爲目標。當然,我不是因爲鑽牛角尖跟你的小說作對。相反的,我認爲儘可能地將你寫的書送到讀者身邊是我的使命,才真正像是我告訴你那些古典文學一樣。」
「不是,就說等一下了。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說什————」丸谷武智突然倒抽了一口氣。
「對喔,我有給你什麼東西對吧?對了,我寫了小說。哇……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原來如此,你看了啊。」
丸谷武智接下來的話也令人難以置信。
「山本猛,很抱歉在你講得正激動的時候這樣說,但我一點也沒有想要成爲小說家的意思。」
那個女孩的眼瞳裏,可以清楚看見跟我一樣的野心。
大概是看我呆滯的模樣察覺到了什麼吧,丸谷武智一臉爲難地搔了搔鼻子說:
「充滿愛的書店啊。雖然是陳腔濫調,但如果自己住的街道能有那樣的地方就太棒了。」
「我覺得是愛。」
滔滔不絕的柏木雄三董事長突然打住。
那是間美麗迷人的書店,在絕不算大的店面裏,主流文化與次文化相互交融,象徵了吉祥寺的特色。從揹着吉他的年輕人到推着嬰兒的母親,看似從事特種行業的女生還是穿着西裝的上班族,全都和諧地融入書店,各自拿着自己需要的那一本書。
「是。」
另一方面,我也在培育後輩這件事上投注心血。一邊小心翼翼,怕傷害到他們宛如巴哥犬般單純的內心,一邊不厭其煩,諄諄教誨,傳授「武藏野書店主義」乃至柏木雄三董事長的志向和我的帝王學。
「算了,不管怎樣,我只是要寫自己認同的書罷了。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商業書還是自我啓發書,但我會利用你認可的『創作才華』,用更直截了當的方式向世界傳達我的想法。到時,就由你打頭陣賣我的書。」
「這還用問嗎?小說啊。」
「辛苦了。」
此時,傳來一陣「叩、叩、叩」的聲響,店長踩着宛如穿着高跟鞋的腳步聲出現了。他板着一張臉,表情比平常更緊繃。
我拼命忍住幾乎奪眶的淚水。選擇這間公司真是太好了,我要在這裏終老。那一天,我顧不得什麼體面,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我開始了書店店員的人生,在嚮往不已的武藏野書店奮不顧身地工作。當然,書店的工作充滿了無法盡如人意的事,公司前輩和客人不可理喻的態度也沒少過,我卻不曾因此對工作感到失望。
我絲毫不覺得難爲情。雄三董事長也沒有瞧不起我的樣子,只是若有所感,哼了一聲。
「在說感想前,我可以先問一件事嗎?」
然後,我找到了。
這世上有需要書籍的讀者,也有想將書籍傳達出去的作者。儘管確實存在着「需求者」和「被需求者」,兩者之間卻橫亙着一條巨大的鴻溝。
「嗯,我很感謝你的稱讚。不過,創作這件事不是非小說不可吧?我想做的,不是利用文章怎樣又怎樣這種狹隘的事,怎麼說呢?我想要大肆創作自己的人生。」
其實我原本想說「光是能看到這裏就很了不起、值得誇獎了」,但顯然,頂嘴絕非上策。
話說回來,這是昨天下班時店長突然交給我的東西。在那樣將近三個星期一廂情願無視我之後,劈頭就塞給我一個大信封說:「如你所知,我明天公休,晚上六點在伊莎貝爾,請讓我聽聽你的感想。」聽完這些我毫無所知的情報後,我完全一頭霧水。
店長依舊盯着另一個方向問道:「所以,你覺得怎麼樣?只看到一半也沒關係,你的感想是什麼?」
「你的書?你不是要開公司嗎?」
連結這兩者就是我的任務。如果作家和讀者間的信任很薄弱的話,只要讓他們相信我就好。不論是身爲讀者的客人,還是來到書店的作家,讓他們願意讀讀山本猛推薦的書,願意將自己的作品交給山本猛處理。
由八百年前的教堂所改建的荷蘭「天堂書店」、啓發J•K• 羅琳創作《哈利波特》靈感的葡萄牙「萊羅書店」,除了這些知名書店,印度加爾各答的藍天書鋪、巴西聖保羅貧民窟裏的二手書店,也都在我描繪未來藍圖時給予了我幫助。
「是店長寫的嗎?」
我的腦袋跟不上他說的那些話。原本,我想跟他聊聊自己終於開拓出來的未來,結果不知不覺又再次被他牽着鼻子走。
「那只是你的觀點吧?至少,我就沒有要在書裏追求什麼自我對話。我只對可以讓自己成長的知識有興趣,如果能用最快的速度取得那種知識,那種方式對我而言就更有價值。」
「不對。」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還真悠哉,把她當成自己的接班人,不知她是頭猛犬,未來將企圖咬斷自己的脖子。
另一方面,我也探訪了許多日本書店,從北海道到沖繩,我一間一間、仔仔細細地參觀自己有興趣的店家,足跡填滿了地圖。然後,我來到了本店設於東京吉祥寺附近的武藏野書店。
一開始完全不願聽我說話的柏木雄三董事長漸漸出現軟化的趨勢。從在公司前毫不留情賞我閉門羹到願意站着聽我說話,接着准許我搭他的車子,最後是讓我叨擾他位於三鷹的私宅。
一雙不安、低垂的眼睛。儘管那人的相貌絕對稱不上出色,卻隱藏不了心中的狠勁。
「請長話短說。」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我開始覺得這些對話沒有意義。所以,纔會不小心隨口答應:「好啊,等你出書的時候,我會負責把書送到讀者手上。」
「我又讓一個人對在書店工作絕望了。我又奪走了一個年輕人高貴的夢想。我是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我真的很沒用。如果說他們忘了初衷,唯一該負責的人就是讓他們忘記初衷的我吧。」
「請問,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
「假設大西賢也將新書原稿交給你,你不會在見面前全部看完嗎?如果答案是不會的話,那就是你太缺乏自覺;會的話,就是太瞧不起我。」
面對前來參加面試的這些男孩女孩,我極盡所能表現出和藹可親的一面,同時持續拼命尋找未來的山本猛。
「我的意思是,我要創作我自己。對了,我現在正在思考公司經營的事,願景是自己創業。其實,這兩個月左右我都在構思商業計劃書這個東西。『現任K學園高中生打造的企劃』,已經有好幾名投資者表示有興趣。不介意的話,你也————」
這麼說來,書店實在是個神奇的地方。由於再販制度必須以固定價格販售的緣故,每間店架上的書籍其實大同小異,彼此間卻毫無疑問有着能勾起大家購買慾和令人興致缺缺的差別。當時的我雖然還不明白其中的機制,但武藏野書店明顯屬於前者。
「是嗎,意思就是缺乏自覺啊。」店長像個青春期少年似地表露不滿,個性比平常更惡劣。
「我走訪了世界各地許多書店,很確定這件事。不管地域性的差別或是規模大小,充滿活力的書店絕對也都包含了愛。在那些店裏,可以感受到店員對書本、對故事、對客人以及對書店本身滿滿的愛意。我自己也只會在那樣的書店買書,與命定的書籍相遇。另外————」
「將來,我真的會把本店交給你喔。到時候,你要打造一個能讓大家工作時眼神閃閃發亮的環境。然後再用打造那種書店的眼睛,尋找新一代的領導人。若能產生這樣的正面循環,武藏野書店一定能有光明的未來。」
店長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無視我的問候。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他這麼做的理由。
「學校是三月畢業,但您願意讓我工作的話,我真的可以從明天開始就上班!」
「但你是昨天才拿給我的吧?我今天的班也是上到傍晚,就算是大西老師的原稿也不可能馬上看完。」
我挺起胸膛放聲說道。原本一臉嚴峻質問我真實想法的雄三董事長,眉眼漸漸染上了笑意。
店長的臉看向旁邊問道:「你還沒看完嗎?」
「不,不對。我不斷失望的人,是自己。」
我時時留意讓自己成爲這樣的人。透過不間斷的努力,一點一滴贏得讀者與作家的信任,也敢說自己爲銷售帶來了貢獻。
唯有她,沒有絲毫驚訝。
「抱歉,目前看到一半左右的地方。」
「是的!」
大學後我幾乎沒去上課,做些高時薪的打工,拿着薪水走訪了全世界的書店————
比這更不幸的,是本該連結在一起的兩者卻沒有對上。哪怕是斷掉的緣分也比從來不曾交集來得好吧?大部分的作家還沒跟讀者相遇就結束了。即便某個作品會是某個讀者的人生之書,若不能相遇便等於不存在。
「小說的目的並非只是傳達一種訊息。小說的價值在於讀者透過故事發展的過程、與角色之間的共鳴擁有與自己對話的時間。而且,小說和詩根本不能相比。」
「失禮是指?」
唯有信任,才能弭平這道不幸的裂痕。當然,讀者最信任的人是作家本人,但那條信任的繩索太過脆弱。讀者不允許作家有一本劣作。不,如果真的是劣作就算了,但也有人是因爲自己的心理狀態無法接受,拿着那樣的書斷定該名作家已經沒有前途,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主動搭話。店長指定見面的地方是我常去的咖啡廳「伊莎貝爾」。
此時,我進入武藏野書店工作一事大概已經塵埃落定了。最關鍵的一擊在董事長的公子雄太郎身上。據說,雄太郎平常個性內向,很少向他人敞開心房,不知爲何卻十分喜歡我。
「什麼?」
最後,我也開始積極參與人力聘僱。與其培養偶然相逢的員工,不如採用自己賞識的人才更迅速。
「我都還沒說要錄用你,就說起店長的事啦?你什麼時候可以過來?」
我打住話語,重新挺直椅子上的身軀道:
「白癡,今天店裏已經打烊了。告訴我你真的可以來的時間。」
我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雖然和給予我人生轉機的朋友分道揚鑣,但成爲書店店員,將自己信任的故事傳達給讀者的這個夢想卻不斷膨脹。
我以爲,自己和丸谷武智之間的緣分就此了斷。實際上,高中畢業後他念T大,我念K大,兩人甚至再也沒有聯絡。
「可是……」
排山倒海的疲憊令我一陣暈眩,我的視線從原稿上移開。
她只是盯着我,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就像在說「啊啊,原來這裏也有一隻杜賓犬啊」。
「抱歉,我聽不懂。」
「呵呵,終於出現杜賓犬了呢。」
我緩緩看向履歷。
我想在這間店工作————一踏入武藏野書店的瞬間,我馬上興起這個念頭。只是在店裏走一圈,便能想像自己站在櫃檯前的姿態。
※
「這樣不是很失禮嗎?」
「嗯,那些本來對書店這一行多多少少懷抱夢想進來的人,不到幾年就忘記自己的初衷離開了。從以前到現在,我已經看過無數這樣的事,也見多了那些員工的背影,我不斷失望。所以你————」
「心情……嗎?」
「你這話真好笑。書這種東西,不只限於小說吧?又不是隻有小說家才能寫書。我認爲,所謂的故事不過是一種形式美,本質上極度缺乏效率。假設某本小說的主題是『因爲我們是人類,跌倒也無妨』好了,實際上這種歌頌人類的故事也的確多如繁星,但我認爲比起強迫讀者花費那麼多時間與勞力的小說家,相田光男用一句『人類啊』來表現的方式更直截了當,優秀多了。」
全書七章,這麼一來,總算是看到第三章了。
「抱歉,都是我在說。不過,這樣或許不錯。嗯,你就當書店店員,一個知名的書店店員,賣一大堆我的書。」
而且在那還沒看的後半部裏,我大概會以主角級的身份登場吧。《雖然新店長少根筋》一定就是這個意思。
「決定好了的話,明天就過來。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工作。」
我調查了一下,發現自己大學畢業的那年,武藏野書店不招募新鮮人,但我也不可能因此就放棄。我每天前往書店總公司,和當時的董事長柏木雄三先生面對面交涉。
「除了我,還會是誰寫的?」
「怎麼會?你很有創作才華啊!」
「總有一天,請您將吉祥寺本店交給我負責。我有自信一定可以打造出那樣的店,也會證明給您看。今後,我會繼續纏着董事長不放。然後在不久的將來,也打算從店員中挑選人才,將習得的帝王學傳授給自己認定的店員。從董事長傳到將來會成爲店長的我身上,再由我傳給更未來的店長人選。不,到時候,或許是這位雄太郎公子領導武藏野書店呢。我現在就已經迫不及待那一天的到來了。」
那種成長需要的東西,就是自我對話。我雖想這樣反駁,丸谷武智卻沒有要聽我說話的意思。
《雖然新店長少根筋》第三章 完
「哪裏不對?」
雄三董事長看着長男跟我玩耍的樣子問道:「山本,你覺得什麼是書店店員必備的條件?」
回想起來,那是我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面試。
儘管已經花了相當的時間與勞力閱讀卻連一半都不到,這個事實讓我打從心底厭煩。
「哼!別忘了你現在的心情。」
雖然一方面也是想回應柏木雄三董事長的期待,但我更深深體會到,這份工作無論走到哪裏都沒有終點。
我不自覺泄漏了心聲,幾名面試官前輩露出奇怪的神情。
之後,丸谷武智花了整整五分鐘的時間訴說他即將着手的商業創意。
「什麼意思?」
谷原京子————
「今天就可以。」
「可是,我記得店長好像是千葉人吧?」
「對啊,千葉縣山武市。」
「印象中,我好像聽過令尊從事的是酪農業,令堂也在幫忙。」
「是沒錯。」
「店長是K學園的學生嗎?」
「不是,我念的是千葉縣立綠丘高中。」
「您大學時從事過音樂活動對吧?」
「對啊。」
「那,巡遊國外書店的事……」
「等一下,谷原京子。你差不多夠了吧?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嘀嘀咕咕什麼呀?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好嗎!」
突如其來的咆哮讓我抖了一下。我戰戰兢兢睜開眼睛,只見店長的臉還是望着另一邊。丟了這麼一長串話卻沒看我一眼也真令人喫驚。
「那個,不好意思,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點不太明白,我在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昨晚,當我開始看起店長交給我的《雖然新店長少根筋》後便一直耿耿於懷。原稿裏的店長並不符合我所知的店長形象,也有太多地方與我的記憶有出入。我從來沒有表現出杜賓犬的樣子,甚至根本沒和店長面試過。
店長開始不耐煩地掏起耳朵。
「我真的搞不懂你呢。我不是說這是小說嗎?」
「小說……」
「沒錯,小說,揭露真實的創作,挖掘真相的虛構。有什麼問題嗎?」
「與其說是問題……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果然還是不懂。」
「不懂什麼?」
「我到底是在看什麼東西……」
「什麼?」
「那,也沒有丸谷武智這個朋友對吧?當然,那是店長覺得好玩創造出來的虛構角色,不是實際存在的人物吧?」
店長果然高喊了一聲:「好咧!」店長心情好轉時,聲音會超乎尋常的激動高昂。
「是真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講盜用真失禮,是致敬。」
「當然是假的啊,我沒那種文采。」
「也是真的。」
店長伸手壓住脖子,眼眶泛淚道:「你平常在讀小說的時候會一直想這些事嗎?想着『我到底是在看什麼』。」
我還要在這傢伙底下工作幾年纔行呢……
「你怎麼可能不懂?這本小說後面的四、五、六、七章到底寫了什麼?對我的毀謗和中傷?爲什麼我非得承受店長這樣的敵意不可呢?我做了什麼壞事需要用一本小說來批評嗎?」
「嗯嗯,嗯嗯,也不可能所有東西都是虛構。」
•山本猛=YAMAMOTO TAKERU
我撫着桌上的原稿說。重返店長之位似乎讓店長喜不自勝,我從來沒看過他眉開眼笑成這樣。他雖然回問「驚訝什麼~?」卻幾乎沒在聽我說話吧。
「我一開始還以爲是《新!雖然店長少根筋》,結果不是吧?這個書名是《雖然新店長少根筋!》吧?」
啊啊啊的,吵死人了!是說,他最後一次說的是「好耶!」吧!我忍住不耐的心情,虛心低頭。
「等本店改裝完畢後,我們就邀請作家辦一場座談會吧!上次的活動,我因爲人在宮崎不在場。谷原京子,你趁現在先跟大西賢也老師說一聲。當然,這是慶祝山本猛新店長就職的座談會。啊,這下要忙起來了呢!」
「差點就要被取名爲山本奮迅呢?」
「啊?」
「話說回來,真令人驚訝呢。」
「是嗎?但文章感覺滿有那麼一回事的。」
「哈哈哈,這是小說,當然大部分是虛構的。」
我也終於稍微放鬆下來。
店長果然蠢死了!
我瞪着店長的側臉繼續說:「我說,我不用看。」
「啊?」
「不,可是……這個————」我邊喃喃低語邊翻開手邊的原稿,尋找閱讀時寫下的筆記。
「幾天前,我已經向專務董事表明,現在的我還無法勝任店長一職。無論是年齡、經驗還是思慮都還不足。」
「很擅長魔術?」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我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請再稍微鍛鍊我一陣子。麻煩你了,店長。」
「店長原本想當小說家的部分呢?」
「沒有啊。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在激動什麼?你應該先看完後面的內容再評論吧?」
我屏氣凝神,店長則是一臉訝異。一股緊張的氣氛籠罩在我們兩人之間,有段時間,只有視線彼此交纏。這一定是我第一次和店長互相凝視這麼久。
店長不耐煩地抬起頭。我直視他的雙眼,帶着懇求的心情說:
•竹丸tomoya=TAKEMARU TOMOYA
•丸谷武智=MARUYA TAKETOMO
「啊?」
「你爲什麼要問這個?丸谷武智是實際上存在的人。我們之間真的有過類似的對話,他也像那本書裏宣告的一樣,現在是個企業家。」
我的大腦不停運轉。重返店長之位的山本猛新店長沒有要理會我的意思,他毫不掩飾喜悅之情,雙眼閃閃發亮,高聲說道:
「我又沒有要把這本書拿來營利。」
所以,丸谷武智就是竹丸tomoya嗎?因爲高中時約定「等你出書的時候,我會負責把書送到讀者手上」,所以店長才會對竹丸tomoya的書那麼執着?不,等等,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和自己的名字會形成變位字謎,這種事有可能嗎?話說回來,店長有察覺到這件事嗎?
「這樣很奇怪耶。」
模仿文體是能輕易辦到的事嗎?這也是種不得了的才能吧?我將這些疑問暫放一旁應道:「咦……啊、啊啊,模仿的部分是真的呀。」
店長下意識瞥了我一眼後又立刻將視線轉回去,沒有因爲看了我而浮現懊悔的神色,似乎是因爲一直堅持看右邊,導致脖子疼痛異常。
「稿子裏不是有寫嗎?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模仿他人生活。說起這本小說,我也只是模仿大西賢也《雖然店長少根筋》的文體而已,不是我自己的實力。」
店長依舊眉眼彎彎,一臉開心的樣子。我淡淡地接連發問:「被稱爲『神童』的部分呢?」
「我不用看。」
率先眨眼的人是店長。他緩緩移動身體,重新細心地揉着脖子,不可思議地說:
三個名字全是變位字謎。竹丸tomoya就是山本猛的推論還未解決,現在又出現了第三名刺客。
瞬間,我緊握拳頭,覺得自己好像做了錯誤的選擇。
「哪裏奇怪?是你自我意識過剩吧?」
「那是假的。」
「那不是在講我和你,我們只是原型。」
如果真如店長所說,那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在想,這裏面寫的內容有多少是真的呢?」
「啊?你說什————」按着脖子的店長企圖將臉轉過來,結果表情再次僵硬,似乎比剛纔更痛的樣子。
「新店長不是我。」
「不是,我說了啊————」
啊啊,真是的。
「大西老師有同意嗎?」
「假的。」
「並沒有。這很顯然是在講我們吧?連書名都是盜用大西老師的《雖然店長少根筋》。」
「因爲新店長不是我。」
「所以我說你在……啊?」
「那也是假的。欸,谷原京子————」
「好耶!」
「所以我說,我只是很擅長模仿而已。」
「以前有讀卡夫卡、赫曼赫塞和井伏鱒二?」
「當然不會,但這本稿子又不太一樣吧?出現了山本猛這個本名,還有谷原京子。」
「所以,我不會擔任店長。我對店長這個立場沒有驕傲,講得更明白點,我沒有餘力去思考要打造一間怎樣的書店。我光自己的事就已經自顧不暇,也沒有多餘的心思照顧其他店員。這三個星期裏,我深切感受到你說要在三十五歲前將我培養成獨當一面的店長這句話的意義。你送我的《君主論》我一頁也還沒翻。我還需要時間,我拜託專務董事,請他讓我再當店員一段時間。」
「父母接受不孕治療後生下的孩子也是?」
「還是你,還是山本猛,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