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雖然店長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2萬 字

當我發現店長一如往常的長篇大論使我比平常更加不耐煩時,想起我的生理期就快到了。
今天從起牀開始就很焦躁,頭痛欲裂,完全無法爬出被窩。我呻吟着起身,洗臉檯鏡子裏,映着一張腫得像豬頭的女人臉孔。
昨天晚上我應該喝得很開心。我和大學時期爲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一起在老家位於神樂坂的小餐廳「美晴」喝到三更半夜,也不管隔天會因爲嚴重的水腫和頭痛所苦,昨天的我還真是悠哉。我壓着眉心對頭痛很有效的穴道,卻從來沒有因爲按壓這裏而舒緩過疼痛。
「怎麼了,谷原京子?你有認真在聽嗎?」
店長向我問道。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趣,這個人習慣連名帶姓喊員工。
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引以爲傲的「不」能幹店長——山本猛,全身上下只有名字很威武,在讓人不耐的意義上露出了滿分一百分的笑容。
獲工讀生評爲「很溫柔」的山本店長在他們之間也頗受歡迎,同時則讓正職和約聘員工覺得「很輕浮」,徹底被瞧不起。傳聞,店長今年要四十歲了。會說傳聞是因爲我對店長完全沒興趣,講極端一點,無論他三十歲還是五十歲都與我無關。
瘦巴巴的店長凜然挺起他那隔着襯衫也能看見肋骨的胸膛,再次將目光轉到員工身上。
「那個——我昨天也說過了,明天或後天應該會有寶永社的訪客來找我,他們可能會去櫃檯,請應對的人再跟我聯繫。」
店長一臉滿足地重複昨天朝會上說過的事,實際上昨天的說詞是「後天或大後天」。不只今天這件事,店長的話從來都沒有意義。如果寶永社的人明天或後天會來的話,明天或後天再講就好。
不,本來在營業時間有誰來問:「店長在嗎?」的話,任何人都一定會正常地聯絡他。
上午九點四十分——在書店平常就已經忙死人的早上,每天、每天都要把時間花在這種沒用的事上,已經超越傻眼無言的境界,讓人感到到佩服了。
山本店長從以前就是對朝會特別起勁的人,說到這,聽說他最近極度沉迷自我啓發書籍。如果他因此導入那種偶爾會在深夜電視紀錄片裏看到的傳統,在朝會上大吼「謝謝你!」「謝謝你!」;「謹遵吩咐!」「謹遵吩咐!」;「爸爸、媽媽,謝謝你們生下我!」「謝謝你們生下我!」的話,我就真的不要在這種店工作了。
入庫的書還沒上架完畢,我在心中默唸着「快結束」、「快結束」。但就像在嘲笑我一樣,店長露出得意的表情,舉起交叉在身後的右手。
「那個,我今天早上上班時買了這本書,雖然目前只是大略翻了一下,但裏面似乎寫了一些很有意思、很有用的內容。不介意的話,也請大家看看這本書,有興趣我再借給你們。」
身爲書店店長竟然毫不在意地說出「借書」兩個字,這種精神實在令人火大,決定性地缺乏回饋作者的意識。
還有更讓人生氣的事。我最不能原諒的,是這個人明明身爲書店店長卻沒看過什麼書。
店長自信滿滿拿着的那本書作者叫竹丸tomoya,不知道從事什麼工作,是幾年前大賣特賣的商業書。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負責文藝書的我面對顧客詢問:「最近有什麼推薦的小說嗎?」時,驕傲地建議對方看《哈利波特》一樣。雖然那樣或許也沒什麼不好。
但我就是看不慣店長那毫不迷惘的表情。我打破沉默,吐了一口氣,再次瞪向店長手中的那本書。
「什麼事?」
「不過,總之你全部看完了吧?」小柳問心煩的我。
「真的嗎?我看到這個地方就已經火大得胃痛了。夢想破滅的小說家哪會在書店工作啊?到底知不知道書店店員的薪水很微薄啊?雖然這樣,我還是試着忍耐看下去,結果別說是胃痛了,胃裏的食物都要吐出來了。」
從我進來武藏野書店起,還沒碰過像今天這樣諸事不順的日子。
話雖如此,但我起初並沒能和小柳一起共事。身爲約聘人員的我一直在總店工作,正職員工小柳調來則是三年前的事。那時,我對小柳說:「我一直很仰慕你。」雙手顫抖,無法直視對方,行爲舉止可疑得不得了,小柳卻對我超乎想像的溫柔。
儘管不討厭傍晚店裏顧客盈門的熱鬧時光,但我最喜歡開店前空氣暢通的書店。柔和的晨光自面東的窗戶灑入,微微飛舞的塵埃閃閃發亮。
「咦?」
小柳拉回視線,我也隨着她將目光轉向店內。我們工作的「武藏野書店」店名毫無深意可言,顧名思義,就是以東京武藏野地區爲中心,擁有六間分店的中型書店。
惡——呸!
店長展露犀利的推理能力?
「嗯——我覺得市面上還有很多其他可以賣得更好的書。」
「沒錯。就是這個,感覺像被迫看完一樣。」
當然,雖不到《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那種程度,但當時的我閃閃發亮。無論是能夠早早看到作家的新書,還是出版社用了我的感想,什麼事都很新鮮,打從心底感到喜悅,誤把小柳疲憊的姿態當成天生憂鬱。回想起來,那時還真是悠哉。
小柳大約一季會邀我喫一次飯,不過,她一定會在一週前約好行程,印象中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突然當天提起。
「店長?」
「這就是好懂的地方吧?」
「欸,好像有點有趣。」
儘管是這樣不上不下的書店卻能彰顯一定的存在感,有兩個理由。
我輕輕點頭。
啊啊,我再次感受到「就是這個」……我有個理論——無論對職場有多麼不滿,只要有一個人理解自己便能再撐下去。
「果然?那本書感覺就散發一股不太妙的氣息啊。」
小柳是這間店少數的良心。
不,不只是這樣,我最喜歡小柳寫的文章了。她的文章溫柔,散發出對書籍的愛,一看就知道不是因爲和出版社往來或是跟業務有關係才稱讚。她推薦的書我都會毫不猶豫地購買。儘管還沒跟本人提過,但我會選擇在武藏野書店工作也是因爲小柳的關係。
「那你在氣什麼啊?你會在櫃檯按摩臉大都是爲了平息怒氣不是嗎?」
「不知道。」
《爲沒有幹勁的員工種下服務精神 優秀領導人的77個法則!》
「今天嗎?嗯,有空。」
漸漸地,小柳開始讓我看出版社送來的樣書——書籍出版前的列印稿。剛開始,我單純地爲能看到上市前的作品而喜悅,不論是否是自己喜歡的作家,什麼書都看。
儘管直到最後我都抹不掉「我這種人算什麼……」的心情,但「谷原京子(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這幾個字讓我既難爲情又驕傲。最重要的是,《前所未有的伊甸》是部實實在在的優秀作品。我無法不祈禱這本書能因爲自己寫的推薦文而多賣一本。
因爲店員喜歡店長?
「這也沒什麼,但真的很誇張。故事在講一個筆名叫早乙女今宵、從來沒有公開露面過的前暢銷作家,有感於自己才華的極限,封筆後隱藏身份,成爲一名書店店員。」
「大姐——」然而,來到收銀櫃臺的常客用他酒後沙啞的聲音,輕輕鬆鬆蓋住了我的話。
根本不可能!
小柳的肌膚光澤令人完全想不到她三十五歲了,剛進來的工讀生十個有九個會以爲我纔是前輩。就連同樣樸素的苔蘚綠工作圍裙穿在小柳身上,看起來都像北歐製品。
「店長怎麼了嗎?」
「是啊,生理期還沒到。」
一大早心情就差到極點。開店前五分鐘,我急急忙忙結束剩下的上架工作,走進早上負責的櫃檯,仔仔細細按摩臉部。
我站在始終沒人光顧的收銀機前,厭煩地低喃。小柳沒瞧我一眼,敲着店裏擺在櫃檯的公用電腦開口道:
「少了一個『I』。」
「對。那本書下週就要上市了。」
最重要的是,我很介意她那似乎在假裝平靜的態度。「有話想說」……小柳曾經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嗎?「那個,小柳——」
「唉呀唉呀,雖然也是啦。但他又不是隻有今天才那樣。」
此外,我也很不滿這本新書是由往來館出版。雖然我很想相信往來館不是因爲自己是業界大出版社的關係才這樣,但總而言之,他們的業務態度非常驕傲。這次也是,一聲招呼都沒打就單方面送樣書過來,一副「你們等很久了吧?這是大西賢也老師的新書喔」的樣子。
「嗯,畢竟是往來館,也是。」
某次,我和小柳在同個時間點壓着同個眉心穴道時,知道了我們兩人月經的時間幾乎一模一樣,僅僅是這樣就令我打從心底歡喜。我邊回想邊悄悄嘆了口氣。
「嗯——太蠢了?」
「你會寫推薦文嗎?」
「谷原,你有點太焦躁了。怎麼了,生理期嗎?」
店裏發生不可思議的殺人案?
「書名叫《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你知道那是以書店爲背景的故事嗎?」
另一個理由則正是站在我身旁的小柳。儘管本人謙稱是「新手運」,但小柳曾寫過一篇精準的推薦文,讓某本書在全日本瘋狂大賣。
作家對書店店員一見鍾情?
「對。女主角叫榎本小夜子,羅馬拼音是『EMOTO SAYOKO』。」
大西賢也是當代首屈一指的暢銷作家,和早乙女今宵一樣從未公開露面,行銷手法非常神祕,但寫的東西卻恰恰相反,確實都很好懂,有種無論男女老少都會成爲他小書迷的印象。即使在武藏野書店,只要是大西賢也寫的書,必定會登上暢銷排行榜前幾名,根本不需要我交推薦文。
一名常客遠遠地走了過來。是個總是會挑我們毛病,很麻煩的客人。
其一,我們有堅強的次文化客羣。吉祥寺曾有間名叫「BAUS戲院」的電影院,當時的書店負責人目標將電影院觀衆一網打盡,策略成功後,即使現在BAUS戲院熄燈,也仍有一定的次文化粉絲支持我們。
「這樣啊。不,我完全沒看,也不打算看。」
「榎本小夜子的名字裏根本沒有KOYOI的『I』!但是,書裏完全沒有提到這點,很過分吧?不覺得很傻眼、很不可思議嗎?」
我們身處的總店基本上位於吉祥寺,但距離聚集了好幾間大型書店的吉祥寺車站必須走十分鐘左右的路程,與商店街相隔一條街,地處偏僻,僅僅只有一百二十坪左右。
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自己的文字第一次被用到推薦文的那天。那本書叫《前所未有的伊甸》,是與我同年的作家富田曉的出道作。
這件事之後,許多出版社想拜託小柳。當時,到處可以看到「小柳真理」這個和「武藏野書店」一起並列的文字。不僅是書腰、文庫本的導讀,還成了報章雜誌和電車內的懸掛廣告。就連還是學生的我也都知道小柳的名字。
然後可喜可賀,兩人墜入情網?
深知這點的小柳嗤笑了一聲:
「哦,原來如此,好厲害。」
「那是店長嗎?」
「那間閃閃發亮的書店很無所謂地發生了殺人案。然後,雖然經歷了一些事,還是由早乙女解開所有謎團。還有就是馬上會有某個人陷入愛情,至於早乙女則是有個過去曾經是她競爭對手的帥哥作家來店裏開簽名會,雖然帥哥作家對早乙女一見鍾情,但早乙女沒有向對方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拒絕他了。早乙女拒絕作家,打算跟店長交往,說:『只有這個人真正理解我的本質。』而店長則是說他之前就察覺到早乙女的真實身份了。」
「不可能不寫吧?」
「那個人的書到底有什麼好呢?」
「我也是。雖然我也是這樣想,但我最近看了一下,結果很不怎麼樣。」
我一口氣滔滔不絕地抱怨。在小柳「噗!」地笑出聲之際,店裏響起了宣告開店的〈音樂盒舞者〉樂聲。
雖然應該不是注意到這件事,但小柳「噠」的一聲,用力敲下電腦的Enter鍵,故意說了聲:「接下來……」
「怎麼察覺的?」
「書裏感覺所有人都閃閃發光,工作活力四射,早上起牀會說什麼『今天也能在最喜歡的書店工作!』不,這也就算了,或許真的有那種店也有那種人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也有一些讓人絕不能忍受的事。」
「變位字謎?」
「嗯。」
店長有種神奇的特質,如果聽到自己以外的人說他壞話,就會立刻興起想保護他的心情。
我愣愣地張開嘴巴抬頭望向小柳的側臉,忍不住笑出聲。
上了年紀的常客們同時湧了進來,我卻還沒平復激昂的情緒。我瞄向小柳,將自己代入劇情裏思考。
「就是典型大叔寫的作品,裏面一堆女人,每個人都很剛好地配合主角。」
「這樣啊。那我們去喝一杯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誰要看啊,白癡——!
不只是工作,從如何看書、選書,到如何閃避令人火大的上司,只要開口詢問,她什麼都願意教我,偶爾也會帶我去喫飯。
當時,小柳把樣書給我說:「來,這是練習。試着寫點東西,什麼都可以。」然後偷偷將我生澀不已的感想交給了出版社業務。
「小柳,你看大西賢也的新書樣書了嗎?」
就在小柳打算離開櫃檯時,她像是想起來似地回頭道:
(注:爲「早乙女今宵」的日文羅馬拼音。)
「店長說,將這些字母交換後,就會變成『SAOTOME KOYOI
㊟
』。」
小柳自顧自地說着,淺淺一笑。一早就開始的不耐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論是喊我的姓或是「你這傢伙」,只要出自小柳口中就讓人高興。我知道這是偏心,如果店長對我說一樣的話,我一定輕易就會大吵大鬧「性騷擾!」
「嗯,畢竟是大西賢也的新書,什麼都不說也會賣吧。」
我過去少說有十次左右是真心想辭掉這間店的工作,而其中少說也有九次是小柳說服我改變離職的心意。
「誰知道呢,不是因爲很好懂嗎?」
店員毅然決然地拒絕作家?
犯太歲。
「就是這個。他說因爲主角解決店裏案件的推理手法,似乎就是早乙女今宵勾勒出的推理世界。還有另一個原因是,他察覺到兩人的名字是變位字謎。」
內心升起一股想連竹丸tomoya一起揍下去的心情。
「爲什麼?」
「不是嗎?」
「不過,不管我有沒有交推薦文,那本書都會賣吧?」
好惡心!
儘管應該還有自己的工作,比我大七歲的正職員工——小柳真理不知爲何來到我身邊。
「啊,對了,谷原,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嗯?是很久之前往來館送來的那個?」
「不,還沒到吧。因爲你這傢伙跟我的生理期週期幾乎一樣。」
起因不意外,是一大早就來收銀櫃臺的那位客人。
「大姐——我到處都找不到《釣魚好日子》耶。昨天我問這裏的員工,不是跟我說今天入庫嗎?怎麼搞的?特意讓人這種時間來,沒道理吧?」
男子滔滔不絕地抱怨,散發即使隔着口罩都聞得出來的酒臭味。「實在非常抱歉。」我機械式地連聲道歉,急急忙忙查詢庫存。
誠如這位客人所說,月刊《釣魚好日子》今天的確有三本入庫。我按鈴喚回小柳請她暫代收銀,前往雜誌區。結果,本該確實擺放《釣魚好日子》的地方就像蟲咬過般開了個大洞,別說三本了,連一本都找不到。
我趕忙尋找負責雜誌的小野寺。小野寺是正職員工,比我小一歲,雖然絕不是充滿幹勁的人,但該做的事都會確實完成,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說是店裏個性最好的人。
我把事情告訴小野寺後,她的臉變得一片蒼白。
「跟那位客人說雜誌今天出刊的人應該是我。不過,點書的時候的確有《釣魚好日子》,我有確認的印象。」
「可是架上一本都沒有。今天早班負責上架的是誰?」
「除了我以外,還有磯田和……」
「和?」
「我記得是店長。」
眼前瞬間晃了一下。來這裏工讀才幾個星期的磯田和店長——無論是誰都不值得信任。
我先抓住在整理書櫃的磯田向她傳達狀況,她卻一臉無法馬上掌握重點的表情,似乎誤會我在懷疑她。平常我就事先被告知過磯田很年輕,自尊心很高。她露出意外的表情,眉毛倒豎,堅決否認不是自己。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向她道歉後,這次,我逮到了辦公室的店長。店長從早上就和某人講電話講得十分開心。我以手勢請他「拿開話筒」,轉告他狀況。
店長果然立刻就瞭解我問題的意思,但接下來的反應卻和磯田一模一樣。
「怎麼了?你在懷疑我嗎?我絕對沒碰那種雜誌。話說回來,我在這一秒前連有那種雜誌都不知道。」
這樣也很難令人苟同,但現在不是一一糾正店長的時候。店長轉向捂住的話筒,再次開始和對方說話。我用力壓下對店長的不耐,離開辦公室。
「總之,應該是在某個地方,我們一起去找吧。」
回到前臺賣場,我把手放在小野寺的肩上說道。這時,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客人大步走了過來。
他的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眼睛充滿憤怒的血絲。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完全忘了小野寺是昨天跟他說雜誌「明天出刊」的人。
「不,兩件就夠了。第一件,雖然是我不好——」
「這樣啊,她的確給人一種直來直往的感覺。我和她也沒講過什麼話,沒辦法隨便說什麼就是了。」
吼——喉嚨深處發出憤怒的低鳴。這次,換店長將手擺在我的肩上。那副「沒事,我都瞭解。困難的事都交給我」彷彿理解一切的表情,令人惱火到不行。我真的不要在這種店工作了!
小柳離開後,書店的日常沒有任何改變。每天有大量的書籍送來,又退回許許多多的書籍。希望出版社給的書一直沒有進來,負責出版配送的經銷商則一直塞給我們不需要的書。
「這還真有點災難呢。我記得磯田是學生?」
雖然無法辨識書名,但那本書的輪廓我卻記得清清楚楚。腦海一口氣閃過店長先前跟顧客說員工教育怎樣怎樣時的應對。
這是我第一次不是爲了找小偷看監視器錄影。儘管內心因觀察夥伴工作的樣子萌生了些許心虛感,但那種東西沒多久便煙消雲散了。
「你的店是怎麼回事啊?」
我隱隱約約猜得到。從以前就有傳言了,說山本店長最早當店長的時候是三十五歲,而小柳又遠比山本店長還優秀。即使說她明天就當店長也不會覺得太快。當然,我會放手祝福她,小柳一定能打造一間很棒的書店吧。
「咦……?」磯田不顧我一臉驚訝,臉色更沉了。
小柳盯着櫃檯的電腦,語調悠哉地呼喚我。我像是甩開店長的手般走向無人的收銀櫃臺。
啊啊,就是這個……其實,我本來想醉醺醺地叨唸說:「店長蠢死了,我想辭職!」但我再次感受到,即使只有一個人也罷,有人像這樣理解自己的話,什麼不合理的事我都能忍受。
現在,我能夠清楚理解自己那晚對小柳產生的「悶」究竟是什麼了。
小柳向我坦承她和部長之間外遇的始末後,以一種極爲解脫的表情低聲說:
小柳一臉茫然,鼻子微微抽動。因爲我是她的超級粉絲所以知道,這是她大笑前的預兆。
男人留下這句話,將手放在店長的肩上後滿足地離開了。當時,我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不,好像已經大學畢業了。」
由於本人堅決反對,我既不能辦送別會,還被要求保密到最後一刻,所以連蒐集其他員工的離別祝福也做不到。
「三本都好好地躺在自我啓發書的架上。」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不,其實,胸口有種悶悶的心情。
我要跟竹丸tomoya說!
「唉呀唉呀,不用做到這個地步。你們明天前能處理好嗎?」
「嗯,幾件事都行。」
小柳離職的事是最後一天由店長在朝會上傳達的。
小柳像是肯定自己一樣,點點頭後看向我。我第一次對那筆直的視線感到害怕,微微屏住氣息。
「你也不容易啊。」
「夠了!我去其他店!我不會再來這種店了!」
他的怒吼消除了早晨清爽的空氣。「實在非常抱歉!」我和小野寺一起低頭道歉。他對我們投以更大的咆哮。
「不用再道歉了。」
「不,什麼懷疑……不是的,我只是想確認是不是有可能……」
我一臉得意,小柳的臉上卻失去了笑容。即使到這個地步,我依舊沒發現自己想錯了。
「誇張嗎?那對我來說是侮辱喔。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和你——」
「找到了。」小柳的聲音令我回過神,緩緩抬起頭。她舉起手中的三本雜誌。
沉重的嘆息擅自從口中逸了出來。那是發生在傍晚,小柳下班後的事。我在辦公室裏埋頭喫着竹輪夾心麪包,工讀生磯田來到我身旁。
「是,的確辛苦。」
這類型的顧客一個應對不當,就會越來越得寸進尺,耽溺於憤怒,然後大概是過去工作的習慣,一副感覺良好的樣子對人訓話。明明就算他大吼大叫,沒有的東西我們也只能去找而已。
「那個,雖然有點突然,但長久以來支持這間店的小柳真理因爲個人因素,從明天起就要離開武藏野書店了。雖然難過,但希望大家可以笑着送她離開。」
小柳的聲援令人感動。不過,讓磯田誤會這件事我也有錯。真正讓人火大的是另一件事。
我和小野寺學生時期參加的都是文化類的社團活動,從沒有被不講理的教練或學長姐不分青紅皁白痛罵的經驗,尤其是家庭環境很好的小野寺,甚至不曾受過這種訓斥吧。
「咦?」
低像素畫面中,店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站起身,右手拿着某樣東西,宛如被牽引般搖搖晃晃地跨出步伐,消失到了某處。
我失望地聽着店長的話,就連這種日子他還是一樣輕浮。直到聽本人提起前,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論是總公司的部長和小柳之間維持了好幾年的外遇關係,還是發現實情的部長夫人衝到公司,夫人手中的刀劃到了毫不相干的專務董事手臂,以及公司全體要壓下這場鬧劇,部長在小柳之前離職的事——在小柳親口跟我說之前,我真的一件都不知道。
不,要是平常的我一定會手足無措。「嘿——谷原——」然而,注意到我、朝我揮手的小柳彷彿女神一樣,讓我流下安心不已的淚水。
「那,我明天早上來拿。」
「咦?什麼?誰跟你說?」
只不過那天的我無法判斷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終於來了個男人——」
「我們今天內一定會把書準備好,您願意的話,由我們送到府上。」
我完全將今天早上宿醉的痛苦忘得一乾二淨,一口氣仰頭喝下剛剛點的啤酒。店裏喝酒的女性員工只有我和小柳。
「那個,真、真、真的非常抱歉。我現在馬上去找。」
「你早上懷疑我對吧?沒做任何確認,不分青紅皁白地懷疑我。」
當店長消失在畫面的瞬間,小柳切換到下一個影像。店長踩着夢遊般的腳步突然停在了某面書櫃前。他將手上的什麼放在櫃裏的書籍上,從身邊抽出一本書。
「等等,真是的!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儘管口中抱怨,心情卻也忍不住飛揚。
「我無法這樣不清不楚地和你一起工作下去。」
「真的。真的是白癡店長!」我邊吐露不滿邊和小柳笑了開來。
我完全忘了。今天從起牀開始到現在,沒有一件好事不是嗎?
「谷原,你來一下。」
果不其然,小柳拍着桌子爆笑出聲。她發出粗魯的聲音,彷彿在店裏的夢幻氣質都是騙人的一樣,臉笑成一團。
小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指着電腦螢幕淡淡說道:「實際上書店發生的懸疑事件是這種東西,不是什麼殺人案呢。」
「店長啊。那個白癡店長,也沒有自己做錯事的樣子,好像把早上的事都忘了。我正因爲面臨工讀生的惡意而難過,他竟然笑嘻嘻地說這種話……」
「那麼,你要說的話是什麼呢?看你很鄭重的樣子。」
在兩人去喝酒的兩週後,我最尊敬、一舉一動都是我憧憬對象的小柳真理簡簡單單地離開公司了。
「不是啦,抱歉。我想想,不過店長也真是不會挑時間呢。」
磯田說到一半突然中斷。雖然我有很多想反駁的話,卻輸給磯田強烈的視線。我跟自己說本來就打算跟她道歉的,低頭道:「對不起。」
「就說不用道歉了。看到你就想起我以前上班的時候,教育員工很辛苦吧?」
「下班的時候,有人當面跟我說:『你的臉是不是腫腫的啊?』」
「實在非常抱歉。」
如果是《爲能力不足的店長賦予力量 一名員工的77個法則!》我現在馬上就看,混蛋!
我擦了擦沾着泡沫的嘴脣,用力盯着小柳的眼睛說:
「小柳,對不起,在聽你的事情前可以讓我抱怨兩件事嗎?」
螢幕畫面上映現小野寺、磯田與店長三人的身影,顯示時間是爲附錄繁多的雜誌上架的早班時段——八點四十六分。三人沒有交談,默默地工作。
「啊,辛苦了。」我邊打招呼邊想着得爲今天早上的事道歉纔行,結果磯田突然厲聲向我發難:
小柳獨自拿着紅酒杯啜飲。無論是餐廳的選擇還是黑色高領襯衫,都優雅得令我着迷。
「明知悖德,卻只能奔進那個男人的懷裏。我想爲那個女人的生存方式和決心給予肯定——」
輕浮的笑容、沒有內容的報告、令所有人不耐的態度和聲音,還有一臉自豪高舉的自我啓發書……
我突然覺得自己身上平常穿的牛仔褲和羽絨大衣與這裏格格不入,瞬間有些卻步。
「小柳!」
「真的非常抱歉。」
「是的。就算請公司其他店鋪幫忙也一定會把書準備好。」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爲今天早上的事好好道歉嗎?」
「終於來了個能溝通的傢伙。」
「我已經不能待在這裏了。應該說,我已經沒有留在這間公司的意義了。」
「因爲你們說今天出刊,我才這樣特地一大早過來喔!結果怎樣!讓我等這麼久,你們太不專業了!」
兩人盡情大笑,終於稍微冷靜後,我又啜了口啤酒,看着自己敬愛的前輩。
其實,我的理想是小柳超越山本店長,成爲總店店長,但那樣的想法實在太過奢侈。但無論小柳去哪間店,我都打算請她一定要帶我去。如果無法實現的話,我會一直提調職申請。
聽着小柳的話,我想到的是最近她爲某本小說做的手繪文宣。那是個從沒聽過的作家,作品也幾乎賣不好。小柳一個人仔細認真地行銷。
儘管沒有興趣,但我抱着「既然是小柳推薦」的想法試着一讀。結果,那是本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不倫小說。既沒有令人大喫一驚的懸疑手法,也沒有顯示嶄新的價值觀。
明明原本是這樣想,但小柳笑着問我:「辛苦了,怎麼樣?我離開之後店裏也很累嗎?」笑容散發出菩薩般的光芒,令我忍不住道:
我本來決定絕對不抱怨的。今天不是我發牢騷,而是要聽小柳講「事情」的日子。
對方跟剛纔一樣不在乎地哼了一聲,但我知道,他的表情微微和緩下來。
「總之,我昨天先跟店長一個人報告了。」
相同的話這位客人過去也說過四次了。當然,他並沒有因此不再光顧,至今仍是星期一、三、五地一日不差,幾乎與開店同時,忠實地報到。另外,這類型的顧客還有另一種固定傾向。
啊啊,對了,我今天犯太歲。
「等等,怎麼會這樣,太誇張……」
沒有好朋友的熟悉職場,是停止思考的最佳環境。我一反常態,總是安安靜靜、毫無疏漏地完成眼前的工作,一個人煩躁不耐。
慘烈的一天。結果,還落到加班的境地。我傳了封說明會遲到的訊息給傍晚下班的小柳,於八點多抵達新宿三丁目她找我過去的西餐廳。
「你們是要我等多久!」
擺在櫃檯上的雜誌看起來模模糊糊的。我拼命忍住快要潰堤的憤怒淚水,朝會時的光景歷歷在目。
「真的非常抱歉。」
「谷原,對不起,我決定辭職了。」
小柳垂下眉頭表達同情。
小野寺的聲音因淚水有些沙啞,客人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儘管再明白不過我們有錯,但接近生理期的我非常不耐煩。
我完全不懂好看在哪裏,自嘲地詢問小柳:「這本書真的那麼好看嗎?我太幼稚了所以纔不懂吧?」小柳一臉難以回答的表情聳聳肩說:「你大概纔是對的,這或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小說吧。」
每當我有這種想法時,一定會有人出現幫助我。
大概還是感受到店裏險峻的氛圍了吧,店長慌慌張張飛身而出。其他店員在他耳邊小聲說明狀況後,店長誇張地表現出大喫一驚的模樣,遞出名片躬身道:「這件事是我們處理不當,實在很抱歉。」
我所感受到的,毫無疑問是「憤怒」。小柳當然不會不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都是我的憧憬。然而,面對打從心底尊敬自己的後輩,主張「沒有留在這間公司的意義」也太失禮了吧?
小柳從日常生活中消失真的讓我思考了許多事。無論我再怎麼積極看待,最後總是得到一個相同的答案——我纔是沒有留在這裏的意義的人。會在我怒氣衝衝揚言「我要辭職!」時阻止我的人,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我也感受到身爲一名書店店員的極限。自己覺得很好、拼命操作的書籍賣不太起來;另一方面,暢銷書只要擺着就能熱賣。
其實,無關乎我的感想,大西賢也上週上市的新書《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銷售一飛沖天。我幾乎每天都在寫新的訂書單,同時也在思考自己待在這裏的意義。我是爲了擺着就能賣的書而在這裏的嗎?
今天也有一位客人來櫃檯找大西賢也的新書。
「我到處都找不到。」對方以纖細的聲音詢問。
我知道這位客人,她是位大約五十出頭的優雅女性,我在心裏稱她爲「madam」。
madam一個月會來店裏一、兩次,一次買好幾本書,以小說和雜誌爲主。她挑書總是極具品味,不知何時起,我開始期待madam來櫃檯的日子。
不過,madam這樣找我說話是第一次,而我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傻氣」。
「啊,在這裏。」我請工讀生暫代櫃檯,帶madam前往賣場。
雖然在抵達目的地前有好幾座書櫃裏,都看得到《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排列的封面,但我刻意領着madam前往入口旁最大的陳列區,因爲我剛剛看到她仔細地在這裏確認。
我從大量堆擺的書海中抽出一本《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madam張口啞然,臉頰迅速染上一抹紅暈。
「唉呀,我剛剛一直在看這裏啊。」
「哈哈哈,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好丟臉喔,我在這方面很少根筋。」
「您喜歡大西賢也嗎?」
「咦?」
「您以前也買過他的單行本吧?我印象很深刻,想說原來您也會看這樣的暢銷書。」
我豁出去地表明內心的想法。madam的購書陣容很有她的風格,以文庫本爲主,因此,大西賢也的新書在其中總是特別醒目。
雖然有注意到這點,但像這樣說出來是違反規定的。若是主動聊天的客人或許還不一定,但店員連自己以前買過的東西都知道的話,一定會覺得很噁心。
「不,所以說……」
我當然驚訝,卻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在我記憶中,書店從來沒有人像這樣肯定過我。儘管如此,我也沒有飄飄然的感覺。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那裏的呢?在我之前還是之後來的呢?她有注意到我在這裏嗎?
冷風從斜坡灌下。老家的小餐廳位於神樂坂主街下一條幽僻石徑……再隔好幾條路的深處。餐廳以七年前過世的母親之名「美晴」爲名。先拉開餐廳門的人,是我。
「我出社會後,無法習慣公司,都是大人了還遭到類似霸凌的事。就在我痛苦不堪的時候,有個書店店員讓我遇見了《前所未有的伊甸》。『如果社會上的規則不能給你幸福,那絕對是社會規則的錯!』她的推薦文我一字一句都記得。無論是那則感想還是那本書都成了我的救贖。我一直希望,如果有天能見到那個店員的話要告訴她這件事。」
「你常來這家店嗎?」
「啊……」我下意識發出聲音。鬧哄哄的店裏當然不可能聽到我的聲音。不過,磯田卻彷彿被吸引般轉向我這頭。
「啊,那是一位前輩寫的。」
磯田撬開乾燥的嘴脣說:
「沒有什麼意思。」
我拼命掩住氣息,裝作完全沒有注意到磯田存在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前往廁所。
當時的小柳大概已經對身爲書店店員的許多事情感到絕望,也遇到了很痛苦的事吧。或許,和部長早已經開始的關係其實令她想立刻辭職。
店長在大約五分鐘後來到店裏,既沒有帶禮物也沒有親切地聊天。在和老爹互相過過場面打了招呼後,突然點了溫酒,自顧自地一邊啃着魟魚鰭幹一邊靜靜喝起酒來。
我纔打算強力拒絕,一位客人便很不巧地來到櫃檯。店長露出平常那輕浮的笑容,以獨特的聲調說着:「歡迎光臨。」
「這樣對嗎?雖然常常聽書店店員說這種自虐的話,但這種事對作家不也一樣嗎?就像書店店員辭職、書店依舊會運作一樣,即使再賣座的作家不寫書了,出版文化也不會消失喔。」
意識過了一陣子才被拉回現實中,我看向客人更加擁擠的店內,發現了某個奇怪的地方。書店的工讀生磯田正一個人躲在大柱子後坐着。
磯田說的,是富田曉的出道作。那本小柳給我樣書後,我隨心所欲寫的感想突然被採納爲推薦文的書。
「谷原京子,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有話想對你說。」
「這本書很棒對吧?」
我一個人逸出嘆息。儘管如此,卻深刻感受到店長的關心……纔怪。我一分一毫都感受不到,只覺得厭煩不已。
磯田沒有抬頭的意思,我也不再說話,耐性地等待。最先放棄、吐了一口氣的人是磯田。
相對的(雖然這樣說很冒昧)……我買了madam說的大西賢也出道作——《拂過幌馬車的風》。我對這個書名沒有印象,翻開版權頁,發現文庫本初版是二十五年前出的,上面標記着四刷。
「你從小就想在書店工作吧?既然這樣,不管小柳在不在,你待在這裏都有意義不是嗎?」
嗚哇!真的來了!我內心手忙腳亂,外表也拼命揮手道:
磯田微微搖頭,表情終於舒緩開來,我也長吁了一口氣。
一口氣看完序章和第一章後,我闔上書本,回到第一頁再從頭開始看起。當我遇見真正的好書時一定會這麼做。
一瞬間,我說不出話來,有種面臨書店店員測試的感覺。不過,再怎麼說不出話,沒看過的書也無法回答。說到底,我連大西賢也的出道作是什麼都不曉得。
madam溫柔一笑。
「是的,很抱歉,我看的書不夠多。」
我也認真起來問道。磯田賭氣將頭撇到一旁,要是平常的我,或許這樣就會害怕了,但我推開憂鬱的心情。
磯田的後半句話太沙啞,我聽不清楚。「真的很對不起。」我像是說給自己聽般不停點頭,直到現在纔將道歉說出口。因爲我比誰都還了解,當憧憬的前輩對自己說「沒有待在這裏的意義」時有多難受,以及說出這句話有多傲慢。
她拿起書腰上寫了我名字的文庫本,豁出去地說:
磯田尷尬地撇開視線,小聲地說:「沒有,也還好……」我嘆了一口氣,沒有得到對方同意便坐了下來,然後伸向桌上那本文庫本。
「我不是在批評。任何人想在哪裏工作都是那個人的自由。不過,你有點太任性了,一副只有自己是受害者的樣子,似乎作夢也沒有想過自己就是加害者。我覺得這樣有點傲慢。」
不,該說是我很訝異,這本書和近期大西賢也的文字相比更加柔軟,內容是冷硬派沒錯,卻不像現在這樣充滿陽剛味。這麼想的同時,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很害怕大西賢也那種預設立場的文字。女人就是這個樣子嗎?戀愛就是這種東西嗎?好看的小說就是這樣嗎?我討厭那樣單方面強迫別人接受觀點。
「你叫……谷原對吧?谷原小姐,你看過大西賢也的出道作嗎?」madam盯着我寫有「文藝書負責人 谷原京子」的名牌問道。
「不,店長,我沒事了,真的已經沒事了。之前實在很抱歉。」
我和磯田之間瀰漫着不同於尷尬的沉默。磯田的意思就是,因爲我的推薦文才遇見的小說改變了她的人生。我覺得對這件事表現出驚訝好像不對,也不認爲事到如今道歉說「我太傲慢了。」是正確解答。
「好意外。大西賢也的書跟您平常的看書風格有點不太一樣呢。」
那大概是這份心情所泄漏的嘆息。
一看到磯田的表情,便很清楚她先前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她訝異地皺眉,張口無言後,急急忙忙闔起書。磯田看的書,是書腰用了我的推薦文的那本文庫本。當初那篇推薦文,是我看了樣書後覺得太精采,腦子發熱所寫下的。
「什麼沒事?是指你晚上有空嗎?」
「是啊。感覺我好像已經沒有留在這裏的意義了。」
最重要的是,我很介意封底簡介。「偵探」、「波本威士忌」、「孤獨」和「雪茄」等出現的名詞都是我印象中的冷硬派小說。至少,一點也不像大西賢也現在的風格。
「你現在不這樣覺得嗎?」在稍微沉默後,磯田還是一樣不高興地問道。
不過,內心也有一部分覺得這是自己種的因而放棄。儘管本來打算今天一口氣看完《拂過幌馬車的風》,之後我卻花了幾個小時強化面對店長的決心。
「這本書這麼好看嗎?」
我下意識順着對方的話說。面對正要買書的顧客怎麼可能說:「我覺得不好看。」
就這樣,我在不知道磯田希望我說什麼的情況下吐出一句:「我也曾經被書拯救過喔。」
「書店店員果然很厲害,你們會像這樣掌握每位客人在看什麼書嗎?」
「不,你不說我不知道啊。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既然彼此都注意到對方了也不能當作沒看到。我下定決心起身,走向磯田的座位。
「我覺得並沒有不一樣。這樣說的話,若是一個書店店員辭職,或許就有客人無法遇見應該遇見的作品了吧?實際上我就是這樣喔。因爲你成爲書店店員,我纔會遇見《前所未有的伊甸》,才能夠活下來。我認爲,這跟富田曉成爲作家這件事沒有差別。就像只有那個小說家才能孕育出來的故事一樣,或許也有隻有那個店員才能傳達出優點的作品,不應該是這樣嗎?」
自從小柳離開後,我一直悶悶不樂。此刻,我心裏萌生一種感覺,相信磯田能幫我掃去這股煩悶。
故事擁有的其中一種力量,就是能夠體驗「不是自己的某人人生」。曾經告訴我這件事的人是小柳。想像他人、易地而處。「因爲這是個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的時代。即使一瞬間也好,如果能想像自己之外的人,僅僅是這樣,故事就很有用了吧?」小柳害羞地說。
儘管如此,我的內心卻與跟磯田談話前截然不同了。在積極處理工作中,我看到了許多至今沒有注意到的事物。其中之一便是店長經常看着我,莫名坐立難安的樣子。
突然沒辦法再專注在眼前的小說上,我祈禱磯田可以先回去,然而,尿意卻更早抵達臨界點。
「嗯——還是有點不一樣吧?若是一個作家不再寫書,一定就有部作品沒有來到這個世上。」
當我上完廁所,準備回座位時,這次感受到一股明確的異樣。磯田對着我的背影正微微顫動。
「嗯——怎麼說呢。好像每天每天都爲了眼前的工作忙得要死要活,沒去注意那種事吧。總之,不太有連結讀者與書籍的感覺。就算我辭職,店裏還是會一樣正常運轉吧。」
所以,我纔不得不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無能,沒有資格當一名書店店員。磯田說的「一副只有自己是受害者的樣子,似乎作夢也沒有想過自己就是加害者。」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和磯田在「伊莎貝爾」談話的三天後,當我正在收銀臺工作時,店長悄然無息地來到我身邊,有什麼話難以啓齒的樣子十分少見。
磯田的話比以往強烈卻又依稀帶着祈願,我沉吟着,胸口響起撲通聲。「磯田,你是不是想負責文藝書?」儘管知道現在該問的不是這個,我卻忍不住出聲詢問。
「就像你憧憬小柳一樣,或許也有人因爲憧憬你而成爲書店店員不是嗎?」
「伊莎貝爾」難得高朋滿座,不過我還是順利地請店員帶我到我喜歡的窗邊座位。跟平常一樣點了黑豆可可後,攤開剛買的《拂過幌馬車的風》。本來對自己不能說很擅長的冷硬派小說有些擔心,卻意外迅速地浸潤在文字中。
「當然,那是比遇見小柳還要更早以前的事。說是書,應該是故事吧。我老家是一間在神樂坂的餐廳。從小,父母便工作到很晚,我是獨生女,理所當然就只能一直看書。然後,我家老爹……啊,不好意思,因爲以前受到餐廳師傅的影響,我都叫父親『老爹』。老爹像是爲平常贖罪一樣,只有星期天的時候經常帶我去神保町的書店。那間店有個很優雅的店員姐姐。雖然已經記不得長相了,但即使年紀還小的我也覺得她是個很棒的人。那位姐姐經常幫我挑書,一定都是比我當時的程度再高一些的書。我很開心。一邊看書,一邊覺得自己是在和大姐姐而不是看不見長相的作者對話。記得,我就是在那時候認識到,原來書店店員的工作是連結讀者與故事這麼棒的職業。」
結帳時,madam問道。看樣子,她似乎誤會推薦文宣是我寫的了。
「谷原,聽說你要辭職是真的嗎?」
磯田的眉心迅速皺了起來。我也回過神,不過,卻不想停下話題。
「什麼?」
起初我以爲她是一個人在笑,結果卻非如此。我回到座位,在意地抬起頭後,看見磯田正拿着手帕擦拭眼角。最讓我驚訝的,是磯田在看的書。
突然被人這樣說,我也火大起來。
「店裏有人在傳,說你應該也會辭職,因爲你和小柳感情很好。」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啊,對了,我一直很想去你老家的店看看。方便的話,可以帶我去嗎?」
儘管我對武藏野書店有不少不滿卻可以撐到今天都還沒辭職的原因是,這裏的員工有很多人是書癡。我已經知道這不是在書店就理所當然的事。而我還有個理論,就是隻要聊聊彼此喜歡的書,不管怎樣,就可以將眼前的問題拋到一旁。
磯田臉上直來直往的表情是她之所以爲磯田的要素,我沒有畏怯,也沒興趣是誰在謠傳。從我這陣子生人勿近的態度來看,大家應該都是這樣想的吧。
之前小柳說過的話,自然而然從我嘴裏脫口而出。「爲什麼?」磯田繼續問,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我輕輕點頭道:
工作結束後,我前往距離店裏五分鐘路程的「伊莎貝爾」。那是我想要專心看書或樣書時會去的咖啡廳。雖然不喜歡店裏瀰漫的煙味,卻比在時尚的咖啡店裏遭受同年齡層的情侶恩愛攻擊要好得多。
當然,能夠再刷是很棒的一件事,但大西賢也可謂當今文壇第一人,出道作品「四刷」似乎有些慘澹。
「抱歉,我不懂,什麼意思?」
madam大約花了一小時逛書店,買了大西賢也的新書與其他書籍共六本書,其中也包含了那本不倫小說。我盯着小說的手繪文宣,先前雖然心想得趕快撤掉,卻有種好像連和小柳之間的回憶也要被剝奪的感覺,便一直襬在賣場裏。最後,我像是放棄某種東西似地將它拿起來。
真的是什麼事都對不上。我現在一點辭職的意思都沒有,在這個時間點上懷柔政策地約喫飯是沒有意義的。話說回來,既然搬出男女怎樣怎樣的話,去我們家的店根本不適合,而且既然要去,理應由我負責預約纔對。
「我是他的超級粉絲喔。」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讓我感受到一絲一毫,總是對我露出可靠的笑容。如果,當時的小柳在大家面前鬱鬱寡歡,工作像在生悶氣,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的話,我會有什麼感受呢?至少,我們之間一定無法建立起她辭職後,我會這麼難過的關係。
「我想跟你學習各式各樣的事,因爲我憧憬的人不是小柳,是你……」
「不,重點不是有沒有空。」
「不,店長,我說……」
「這樣的話不就還有意義嗎?」
「因爲我果然是因爲憧憬小柳才選這間公司的。以前唸書的時候,我很喜歡小柳寫的文章。因爲我從小就想在書店工作,所以找工作時毫不猶豫地就選了武藏野書店。」
「方便的話,請讀讀看。那是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一本書。大西賢也最近的確有種遇到瓶頸的感覺,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再寫出了不起的作品。這就是書迷的任務,不是嗎?」
當然,一切看起來沒有任何改變。我一樣平常地工作、平常地呼吸、平常地面對工作夥伴。
「不好意思,我沒看過。」
他一定是在想「繼小柳之後,不能讓谷原也辭職!」儘管對他一如往常的慢半拍感到無言,但這次錯在我身上,讓他擔了不必要的心。我刻意表現出活力十足的樣子,然而,店長似乎沒有接收到這份心意。
磯田咬住下脣,過了一會兒,彷彿下定決心般把手伸向桌上的書籍。
雖然店長的確有預約,但似乎沒有說自己是老闆女兒的上司,也沒有說一起來的人是我。老爹見我在吧檯區僅有的「預約」牌子前落座後,一臉喫驚。
「嗯?」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問。隱隱約約也有種「反正我要辭職了」,自暴自棄的心情。
面對尷尬的磯田,或許不要接觸纔是一種溫柔,但我想聊書的事。
「唉呀,這樣啊。那你沒看嗎?」
我必須守護這個後輩的光芒,我自己也必須更加閃閃發亮纔行——
「咦?」
「也不是所有顧客都知道……」
「我先打電話去預約喔。抱歉,雖然我們是店長和員工的關係,但男女還是不能一起行動,我們就在餐廳會合吧。七點你可以下班吧?不好意思,就拜託你了。」
憂鬱的心情縈繞在心中,將各式各樣的問號擠到一旁。自從那個月刊 《釣魚好日子》遺失未遂事件以來,我和磯田便一直處於尷尬狀態。我們本來就不是會積極對話的關係,最近,她甚至不願跟我對上視線。當她看着旁邊對我說「辛苦了」的時候,我也變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無力地搖頭。madam瞇着眼睛望着我,微微嘆了口氣。
老爹一臉爲難的表情,我用眼睛向他示意:「別在意,他只是個怪人。」
幸好,店裏生意很好,老爹忙進忙出。店長一句話也沒對我說,就像獨自來喝酒的客人一樣,默默啜着酒杯。
一個小時後,當我和老爹開始對沉默不語的店長感到窒息時,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關係,店長的臉漸漸漲成一片奇怪的土色。
店長一副快醉倒的模樣。這頓飯到底是爲了什麼啊……正當我想着差不多該請店長回去之際,他突兀地開口說:
「谷原京子,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可以請你保密嗎?」
又在誇張了……我點頭回應:
「好,是什麼事呢?」
「其實,我考慮要離開店裏。」
「啊?」
「說是店裏,應該是公司。」
像是看準時機般,店裏籠罩一片寂靜。店長不爲所動。
「當然,你注意到了吧?還是說,她該不會跟你討論過吧?」
「注意到什麼……討論?」
「對。你沒聽說我以前喜歡小柳真理嗎?」
「不,那個……店長?」
「我好喜歡她,小柳真理,說是愛也不爲過。再也沒有像她那麼好的女人了。因爲有她在,我才能幹勁十足地工作。她在我面前消失後,我才清楚明白,沒有小柳真理的那種店,已經沒有我待下去的意義了。」
喂喂……等一下,這算什麼?好尷尬,尷尬死了……應該說,什麼——!? 超級噁心的!
我知道自己現在表情僵硬。意識朦朧、前後搖擺的店長突然身體一震,銳利地盯着我瞧。他那浮現得意笑容的眼睛,多麼噁心啊。
「呃……這樣啊。那你有向小柳表達心意嗎?」我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是爲了甩開那纏人的視線才問的。
店長害羞地聳聳肩。
「總覺得很不甘心。他明明可以寫出這麼了不起的內容,爲什麼最近的作品會是那個樣子呢?爲什麼編輯不讓他認真寫呢?我好生氣。如果你是他的書迷的話,我很抱歉。」
店長髒兮兮的睡臉轉向我,喃喃說着些什麼。
「你想喫什麼?」
店長高聲吶喊:
我沒有立即察覺那道美麗的聲音是在對我說話。
「不,我沒有……」女性的聲音幾乎沒有傳過來。不只是大西賢也,有不少作家讓我有這種想法。作品成功還是失敗都無所謂,但有些人很明顯是在偷懶。每當接觸到作者擅自對這種東西妥協的心聲時,總是令我大失所望。
滿足地撂下這些話後,店長舔了一口杯裏的酒。沉默再次降臨,我尷尬不已。一杯就好……像在對自己說藉口一樣,我拿起酒瓶準備爲店長斟酒。
「所以我問你是要做什麼……」
「即使辭職的日子來臨,我也不會爲了誰而辭掉工作。就算辭職,也要是由自己好好取捨。」
女性也看向我。是附近出版社的編輯嗎?我慌慌張張以眼神向老爹詢問:「那是誰?」老爹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是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辦大西賢也的簽名會。所以,不要連你都說要辭職,拜託。谷原京子,我需要你。」
女性在看的書突然躍入眼簾,那是一本舊時的外國懸疑小說,小柳曾說過很好看。
那名女性和來書店的「madam」大約同個年齡層。儘管穿着高領毛衣和寬褲一身輕鬆的打扮,我卻爲她不同於madam、依稀透着女性嬌弱的美感看得出神。就像我剛剛看的《拂過幌馬車的風》裏偵探妻子的形象。
雖然也不是因爲這樣就卸下心防,但我還是拼命用擦手巾拭淚,戰戰兢兢地搖頭。
「什麼意思?」
「是的。啊,不過,我也是——」
「嗯嗯,這樣啊。」
「隨便,可以的話就炸肉丸。啊,還有,也給我個酒杯,酒好像剩很多的樣子。」
這絕不是什麼感人肺腑的故事,但隨着邁入劇情高潮,我卻漸漸無法忍住淚水。當作者像是拒絕續集般讓主角夫妻不合理的分別時,強烈的哽咽從嘴裏逸了出來。
「啊?」
「你在看很舊的書呢。」
急急忙忙拿起擦手巾擦臉時,我才發現店裏幾乎沒有其他客人了。除了店長和老爹,只有一名剛纔還不在這裏的女性,一樣在看書。
令人安心的空氣代替微弱的呼吸聲籠罩店裏。「這傢伙搞什麼啊,超級糟糕的吧?」老爹垂下肩膀,說出了跟我剛纔想的一模一樣的話。我從以前就常被人說很像父親。
「不錯啊。就試試看這個吧!」
店長的挽留一定沒有扭轉我的什麼想法。
「老爹,可不可以幫我做點什麼?剛纔只有喫魟魚鰭幹,肚子好餓。」
「大西賢也的簽名會!雖然他的確是暢銷作家,但我們不要一開始就放棄,覺得不可能,我們要不厭其煩、不停地提出申請。對方或許能感受到我們的熱誠不是嗎?」
令人驚訝的是,酒瓶裏的酒幾乎沒有減少。這樣的話,店長這副酩酊大醉的模樣和臉上憔悴的土色是怎麼回事?
本來還擔心自己是否能在喧囂的店裏看書,結果證明是杞人憂天。我連店長睡覺的鼻息也不在意,一回神,已深深沉浸在小說的世界裏。
「啊,不好意思,我叫谷原京子,在書店上班。」
「變得更討厭他了。」
「爲什麼?」
「老實說,在讀這本書之前我不太喜歡他。」
「結果看了那本書後變得有點喜歡他了?」女性自行猜測問道。這次,我堅決地搖頭。
「武藏野書店真的是間好書店對吧?是我的驕傲,我最喜歡大家了。」
「我一直認爲,對於行銷書籍,我們應該還可以做更多、更多、更多的事。所以,就做吧!」
自顧自地撂下這些話後,店長再度陷入沉睡。他到底想做什麼?不經意瞥見的筷袋上以平假名寫着石野惠奈子小姐的名字。這個人還是一樣莫名其妙。與熱誠或是暢銷作家無關,大西賢也的簽名會是絕對開不成的。
「啊?這個是指什麼?店長……」
不過,我的心裏卻萌生出一點點前所未有、不可思議的心情——現在,不能放眼前這個人獨自一人。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我叫石野惠奈子,是一般的家庭主婦。」
什麼啊,這傢伙,超級糟糕的吧——店長像是聽到我的心聲般,噗哧一笑。
「你是書店店員嗎?」
「咦?不……那個,不好意思……」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不小心露出平常的可疑相。女性只是笑彎了眼睛,又再問了一個問題:「你該不會喜歡大西賢也吧?」
店長露出溫柔的笑容低語,最後,握着酒杯伏倒在吧檯上。
簡單來說,這是本僞裝成冷硬派的戀愛小說。主角是名私家偵探,透過妻子視角所描繪的故事,直接傳達出與男人的悲哀恰恰相反的可笑,以及女人的堅強與小聰明。因此儘管背景設定離奇,卻能讓讀者坦率地設身處地,代入每個登場角色的感情。
「怎麼可能?不過,我的心意應該有傳達出去吧。」
我喝下冷透的酒,從包包裏取出《拂過幌馬車的風》。要不是店長約我,我應該早就看完這本書了。
「不過,我不會辭職喔,谷原京子。」
這家店老闆的獨生女喔。就在我想這麼說的前一刻,店長緩緩起身,啜了一口依舊拿在手中的酒杯。他放下酒杯,這次又睜着發紅的眼睛,開始在美晴的筷袋上寫些什麼,可疑到了極點。
女性的臉龐驚訝地皺起。她可能是大西賢也的書迷,也無法保證她不是責任編輯。這不是一個書店店員應該說的話,但因爲《拂過幌馬車的風》實在是太精采了,我才非說不可。
「什麼爲什麼,真不像你會問的問題呢。因爲我們每天都一起工作啊。她不是那種不瞭解旁人心情的人吧?我們也常常眼神交會,我的心情應該有傳達給她纔對。」
我突然對上石野小姐的視線,從她那無力的表情便能明白,她知道大西賢也是從不公開露面的作家。
脫離緊張的瞬間,肚子「咕——」地發出奇怪的聲響。
「唉呀,實際上她當然不知道啦,我也不是跟蹤狂,不是故意說得好像知道自己喜歡的女性是怎麼想的。而且,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唯一的現實是,小柳真理已經不在了,我已經沒有待在那間店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