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雖然迴歸的店長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9萬 字

那是在短短十分鐘前的事,我的確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我想這個時期,朝會簡單開一下就好————」
那既非時隔三年與部下重逢的問候,也非對初次見面員工的自我介紹。
看着以這句話做爲朝會開場白的山本猛前店長……不,是從今天起再次迴歸職位的山本猛新店長,我稍微有了期待,心想「啊,這個人這些年大概也累積了許多苦頭,脫胎換骨了吧」。
所有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過去認識店長的人,聽到那句不像店長風格的話,也都露出了「!? 」的表情。
站在我身旁的大學生工讀弟弟也小聲對我說:「店長感覺跟傳聞中的不一樣耶,也比我想像中有型。」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是十分鐘前的事,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祝福的心情已消失殆盡,在場所有人無關乎正職、約聘還是工讀生,跨越了性別、年齡、故鄉以及對工作熱情的差別,都有一種共同的情感————
不耐。
又或者,無止盡的憤怒。
啊啊,多麼令人懷念的團結感。
儘管這一點也不值得尊敬,但才十分鐘便打造出跟三年前一模一樣的氣氛可以說是一種才能。
不,我們所有人都很清楚,不能用「才」來形容早上的這十分鐘。
「我認爲,書店早上的十分鐘相當於平常的一小時,我不會把時間分給沒有意義的朝會,也請大家珍惜開店前的準備時間。」
第一次向員工問候時如此宣佈的小柳真理前店長,一定是將前任輕浮的笑容牢牢放在心上了吧。
當時,店裏先是有一個人鼓掌,接着又一個人,自然而然湧現了掌聲。全員都很內向的武藏野書店員工,就像是聽到精采演講深受感動的美國人,全都忘我地拍起手來。
三年前,山本店長調到宮崎深山中的新書店,小柳接替店長復職,就任新店長。回想起來,那或許是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吧。
我瞥向時鍾,距離開店還有十五分鐘。換算成平常時間,店長已經一個人持續講了一個小時。
啊啊,話說回來,我實在困得不得了。雖然不甘心,但店長從宮崎回來這件事讓我激動得昨晚幾乎沒怎麼睡。
我強忍住呵欠,店長微微抬眉。
「怎麼了,谷原京子,你有在認真聽嗎?」
即使每個月都會陷入缺錢狀態,明知早、中、晚三餐要持續喫自制竹輪夾心麪包的月底即將來臨,但只要想看的書一發售,猶豫再三後最終還是會買下。當然,月底會更加不好過,卻也是關關難過關關過。反倒是就算幫文庫本寫導讀有了臨時收入,月底還是會神奇地一直喫竹輪夾心麪包。
「大西老師現在處於絕佳狀態吧?」
我小心翼翼詢問。磯田雙手俐落地工作,看也不看我一眼,納悶問:「氣什麼?」
那位店長現在正站在柱子後方盯着我們看。我和磯田雖然都有察覺,但平常一開店總是會蜂擁而入的客人今天卻難得一個人也沒有,我便不以爲意,趁機繼續說:「是嗎?那就好。」
當身穿一襲黑白色調服裝的女性上臺時,幾十年來一直引頸期盼這一天來臨的老書迷們全都嚇得目瞪口呆。
「老實說,我不喜歡《雖然店長少根筋》。那本書不是我的菜,但我明白大西老師是因爲寫了那部作品才突破了某些東西。對作家而言,《雖然店長少根筋》毫無疑問是必要的。這次的作品也完全證明了這件事。雖然那本不是我的菜就是了。」
別說那名女性是大西賢也了,我甚至不曉得她是小說家。每次在「美晴」遇見她時,我都會向她傾吐工作上的不滿。而以那些內容爲靈感寫下的書籍,便是與大西賢也過往作品呈現截然不同風貌的《雖然店長少根筋》。
店長靜靜提問:「你知道日本第一高峯是哪裏嗎?」
「真的很厲害,只有兩個地方跟成書不同。一個是『被喫掉』少寫了一個『被』,和重複出現『覺得』這個詞。或許還有其他地方吧,但我只找得到這兩個。明明已經看過一遍書了,結果我還是拿着手機看到大哭。最令人驚訝的,是那個帳號的第一篇貼文。」
那一天將我的內心射得千瘡百孔,直到最後也不肯聽我解釋的後輩約聘店員————磯田真紀子,來到收銀臺前。
「這本書根本是大西老師的生涯代表作吧?應該說,跟出道作一樣,我感受到一種迸發的情感。」
店長無禮直指的對象是纔剛進來三個月的工讀生妹妹,名叫山本多佳惠,二十四歲,總是一副對周遭滿不在乎的態度,令人難以捉摸。由於她的心臟非常強壯,一些行爲舉止會讓人聯想到店長,加上又和店長同姓,一些愛說三道四的老員工甚至謠傳她是「山本店長的私生女」。
「什麼?」山本懶洋洋地回應。原來如此,那無法看穿內心的表情的確會讓人想到店長。
「對,雖然風格截然不同,但有相似的熱度。這本書完全是在講述希望吧?至少我的感受是這樣。明明是那麼哀傷的故事,不知爲何卻又讓人覺得明天可以再繼續努力。」
這實在太有我的風格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傻眼。平常即使花三十分鐘也無法盡如人意的工作,我不到十分鐘便完成了。
聽到這段對話,已經沒有老員工會懷念地瞇起眼睛,也沒有新員工會覺得驚訝了。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感到焦躁不耐。
如果作者社羣帳號的第一句話真的是「S•F•B•P」的話,那麼小說前四章就只是爲了第五章鋪設的伏筆。我一時間無法相信尚未出道的小說家有辦法施展出這種技巧。
興奮之情迅速委靡。當然,一個人覺得重要的作品其他人不喜歡是常有的事,不需要沮喪。
「騙人?是Stay Foolish Big Pine嗎?」
「我不是說我一口氣看完了嗎?」
故事之前的主角只不過是配角,原本以爲是配角的人原來纔是真正的主角。當作者緊扣章名冷不防揭露這件事時,整個世界就像是日夜顛倒,黑白互換,白天鵝化爲黑天鵝般,精采反轉。
「谷原,我看完了。」
磯田帶着得意的表情道。這次,我的肌膚瞬間泛起雞皮疙瘩。
我不自覺發出感嘆。這本書總共六章,那個有些瞧不起人的書名中文意思是「就當個傻瓜吧,Big Pine!」同名篇章則是在故事後半第五章的地方毫無預警登場。
雖說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絕不是什麼大書店,文學書籍卻有兩人負責。三年前,由於不想消磨可愛後輩的幹勁,我便央求店長讓磯田也一起負責文學書。雖然我們當初大致是按類型分配各自負責的領域,但沒多久便變成我負責中堅以上的作家,磯田負責新人作家。
「他?誰?那個叫馬克江本的作家嗎?」
磯田精采地無視了店長,轉頭看向我。
磯田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S•F•B•P。」
「好像是這樣,我有看網絡上的文章。」
雖然這麼說,我仍是不自覺輕嘆了一口氣。過去不曾公開露面的大西賢也首次在公開場合表明身份,是在距今三年前的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
「我沒在生氣。是說,那種老掉牙的事你要講到什麼時候啊?」
「也就是說,作者是一開始就想好那段情節了嗎?」
「是喔?」
看着磯田就像看到過去的自己。每當我在精力充沛的磯田身上發現自己過去的身影時,總會感到有些憂鬱。馬克江本這種筆名怪里怪氣的作家寫的,書名怪里怪氣的小說,而且還是聽都沒聽過的小型出版社,那是如今的我絕對無法發掘的作品吧。
會生氣也是人之常情。其實,就連我也……不,我纔是應該要生氣的人吧?然而,石野小姐將每一位店員的特徵掌握得絲絲入扣,就像她本人在這間店裏工作一樣,令我佩服不已。更進一步來說,我是單純喜歡那本小說。
說完,磯田的視線回到手邊的工作。此時,大約一百二十坪的書店響起了宣告開店的〈音樂盒舞者〉。
磯田像在朗誦分配到的臺詞般,勇敢地向我傳達「不是她的菜」這件事。
但即使撇除這點,磯田的話還是令人無法釋懷。
我徹底無視那道視線,改變了話題。
磯田真的做得很好,不但幹勁十足,積極表達閱讀樣書的意願,也會花好幾天苦思給出版社的評論感想。她夢想成爲武藏野書店的正職員工,對出版界的未來認真懷抱期待,更是鼓足精神尋訪新人的小說。
「好久沒聽到你要我看書,所以我一口氣看完了。」
「我懂,我懂,不能再同意更多了。」
我的父親在神樂坂經營一家名叫「美晴」的小餐廳,以我過世的母親之名爲名。而臺上那位名叫石野惠奈子的女性就是父親店裏的常客。
「知道,那個……我想應該是富士山吧。」
「你推薦我的那本書,《Stay Foolish Big Pine》。」
「然後呢?怎麼樣?」
「啊,第二高峯是北嶽。」
而我卻渾然不覺,毫無保留地和對方聊天。不只說了店長的事,也說了店裏和同事的事,其中當然也包含了磯田。只要認識的人看了這本書,任誰都能知道磯田真紀子就是「磯玉紀子」的原型,本人當時非常氣憤。
我將當代首屈一指的暢銷作家————大西賢也的新作樣書交給磯田,並交代她「絕對要對其他人保密」是昨天下班時的事。我知道磯田平常已經很忙碌,更何況那絕對不能算是部簡短的小說,因此實在沒有心理準備聽到她這麼說。
「是不是!聽說那不是參加新人獎的投稿,而是隨便在自己社羣帳號上寫的內容,才由五反田出版的編輯偶然發現。」
早已充滿怨念的店裏只聽得到店長的聲音。
「你也這樣覺得嗎?我也覺得她有點厲害。」
在場沒有一個人回應店長,全都鳥獸散往各自的崗位。
店長不知爲何驕傲地挺起胸膛,山本則是發出感佩的喟嘆。這是怎麼一回事?凡人如我無法理解。只要看到店長那自豪的神情便很清楚他不是在開玩笑。大概是事先鋪陳的軌道太硬,難以修改方向吧。
「沒錯,那麼,你知道第二高峯的名字嗎?」
我獨自佇立原地,露出不自覺的微笑,在心裏低語:
「那麼,那邊那個————」
連我直到那時也仍不敢相信。
某次,我把這件事當笑話跟另一名店員說後,對方的眼睛迸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沒錯,也就是說就是這麼一回事,第一和第二之間就是有着這樣的差異。順帶一提,你應該不知道世界第二高峯吧?」
「很猛耶,嚇死我了,最近的年輕小說家真的好有才華。」
他只是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聳聳肩,繼續道:
「我看看,既然如此,最後就不再爲重新見到大家打招呼了,讓我們來確認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爲什麼必須以日本第一的書店爲目標吧。」講得一副這是書店長久以來的共同目標一樣。
「抱歉,你果然還在生氣嗎?」
「咦?怎麼樣?」
「好強喔。這真的有點強耶,他是天才吧?」
「果然?感覺跟《拂過幌馬車的風》有點像,對吧?」
「是喬戈裏峯,人稱K2。」
「就是《雖然店長少根筋》的事。氣我一直跟大西老師講店裏的內情。」就在我這麼說時,經過櫃檯前的店長故意咳了一聲。
我的感想似乎讓磯田相當高興,她紅着臉頰說:「谷原,今天下班後要不要去『伊莎貝爾』?我們好久沒去了。我想跟你聊大西老師的新書,也想再多說一些馬克江本的事。」
開店已經五分鐘了,店長還在柱子後看着我們。
店長是會讓初次見面的大學生忍不住說出「型男」的人。雖然骨瘦如柴,肌膚病態地蒼白,但只要不說話,長相也不是不能看,戴上口罩後更是如此。
「那個帳號好像是爲了寫小說開的,那句話是這部小說值得紀念的第一行字。」
「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必須以第一爲目標的理由。」
「啊啊,好厲害,谷原,你也是這樣吧?我懂。人類這種生物大概就是因爲『沒有』什麼,纔會運用智慧想辦法解決問題吧。雖然這個理論有些曖昧不可靠,冷靜想想甚至莫名其妙,但我還是很喜歡你這種感性的思考方式。哪怕要廢核,人類也一定能創造出不一樣的能源,對吧?」
「我覺得是。我猜,他根本就是爲了那段情節才建構了這個故事。」
「咦,看完了?」
「你看嘛,我這個人不是在有些地方上特別嚴格嗎?所以,我非常憧憬你那種該說是沒有節操?意志薄弱?總之,就是軟綿綿的部分。」
「啊,嗯嗯。是可以————」話一出口,我便趕忙搖頭。
「因爲……」
據說,這是董事長的嗜好。曾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店員抗議「一大早聽這個很掃興,不要放!」但董事長派頭號會員的店長卻說「你們在說什麼!聽好了,〈音樂盒舞者〉是法蘭克•米爾斯早期————」靠着滔滔不絕講述作曲家的資訊含混過去,堅守了這個傳統。
歡迎回來,店長……
開店五分鐘,令人驚訝的是,至今還沒有客人進門。
「對,那個社羣帳號不是有鐵錚錚的證據嗎?我就想翻他過去的文章,確認是不是真的一個字都沒修。」
「很強吧?據說連校對也幾乎沒有要修正的地方。我是覺得這個說法很可疑啦,就從頭去看了他社羣帳號的內容。」
那件事不僅不該在衆人面前公開,對在場的約聘員工也很失禮。「私底下做了多少安排」這句話更是噁心得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瘩。儘管有一肚子想說的話,我卻沒有表達出來,店長也不是那種會注意到我不耐的人。
啊啊,這個不知爲何要用全名叫我的既視感。所有老員工的身體都抖了一下,身旁的大學生呆呆地張開了嘴。
「那件事和這件事是兩碼子事。我只是在談自己對小說的喜好,說我喜歡像出道作或這次作品這種熱血的故事,跟成書背景沒有關係。」
「是什麼?」
「謝謝你。怎麼樣?」
磯田斜斜看了我一眼,終於露出僵硬的微笑,似乎是「很好看」的意思。血液緩緩流向全身。這是什麼原理呢?明明不是自己達成了什麼成就,但每次只要我覺得很棒的作品獲得認同,便會有種充實的感覺。
「厲害的是,聽說編輯在成書過程裏一個字都沒改。」
這章劇情色彩鮮明卻也有點刻意安排的痕跡,因此我才認定,如果那不是突然想到的情節就是事後添加的內容。
我忍不住凝視眼前的後輩。該說是貪念還是執念呢?我不動聲色挺直身體,並在心中發誓今後絕對不要與磯田爲敵。
店長不耐地接着說:「你如果還一直維持在約聘人員的心態,我會很傷腦筋喔。你應該沒忘記我爲了讓你成爲正職,私底下做了多少安排吧?拜託你,千萬別丟我的臉。」
磯田一如往常板着一張臉道。那過於硬邦邦的態度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大西賢也的真實身份原來就是石野小姐。這可以從兩者的羅馬拼音「ISHINO YENAKO」和「OONISHI KENYA」的變位字謎中解開。只要把O啊K啊等等的前後交換,石野惠奈子就成了大西賢也。
瞬間,我呆若木雞,這就是三年時間的空白。要是從前,我的喉嚨在剛纔那瞬間一定就會發出聲響。緊繃的店裏響起令人懷念的憤怒低鳴是在短暫的寂靜之後。
「說到這,我昨天也看完了。」
店長誇張地看了眼手錶,拍手鼓舞大家:「好了好了,沒有時間發呆了,書店早上的十分鐘媲美平常的一小時。好啦,愉快的一天又開始了!」
我從以前就認爲,「人類不是因爲『擁有』什麼而滿足,而是因爲『沒有』什麼纔會絞盡腦汁,想方設法」。
「不、不是的,抱歉。等等————」瞬間被歸類爲反核同伴的我試圖辯解,對方卻沒有要聽的意思。
「啊,抱歉。我今晚有重要的約。對不起,可以下次嗎?」
「重要的約?」
「嗯,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去的約。」
就在我開始語無倫次時,工讀生山本多佳惠來到我們身邊,幫了我一把。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說話~新店長說~請你們兩位認真工作~」
開店已經十分鐘,也差不多開始看到零星的客人身影。
儘管如此,真正令人驚訝的是,店長直到現在還在柱子後面盯着我們。
察覺到我的喫驚後,磯田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當她發現店長潛藏的身姿時一定誤會了什麼。
「真是太好了呢,谷原。」
「咦?什麼太好了?」
「山本店長回來啦————」
磯田沒有要聽我的辯解,丟下想說的話後就離開了。
「你最近不是都不太有精神嗎?剛纔聽到你喉嚨發出低鳴聲時,我想說你終於變回原本的樣子,稍微安心了。辛苦的日子又要開始了呢,一起加油吧。」
犯太歲。
我好久沒被客人吼了。
訓斥我的人,是我暗地裏稱呼爲「神明A」的男性常客,年齡推估爲六十八歲。以前他每次來店裏都會找碴,令所有店員避之唯恐不及。最近,大概是他偶爾會帶來的孫子實在太可愛了,總是開開心心,一臉慈祥地買東西回去。
而這位神明A朝櫃檯前的我開口:「啊啊,那位小姐————」
不同以往,神明A用的不是「女人」、「你這傢伙」、「大姐」之類的稱呼,也沒有劈頭就威脅人,聲音裏甚至還透着溫柔。然而,基於長年養成的習性,我還是下意識繃起了身體。
「啊,是的,請問有什麼吩咐?」連口氣也不小心變成女僕口吻。
神明A彎着眉眼道:「那個啊,我想送孫子一本圖鑑當禮物,是我小時候看過的圖鑑————」
店裏瀰漫着悠閒放鬆的空氣。
而真心想把我收爲養女的神明C,則是將拱佐洛拉起司燉飯裝在密合度極差的保鮮盒裏帶來。
神明A板着臉孔開始解釋圖鑑的事。店長則是摸着下巴,不停附和「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嗯嗯,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三年前,小柳華麗復職爲新店長,讓大西賢也的首次簽名會大獲成功。那一天,我深信此後一切將一帆風順。
泉州的水茄子肥厚得可以用「宛如牛排」這種直白的方式形容,上頭是強調自己存在感的廣島縣魩仔魚乾;封存十多年的米糠醬菜本身的存在便足以令人着迷;豪華櫻鯛生魚片的蜜桃色澤據說是懷有魚卵的證明;金黃高湯呼之欲出的煎蛋卷,滿桌的料理彷彿集結了這個國家的精華……就在我這麼想時,終於發現哪裏怪怪的。
「可以嗎?」
「啊啊,肚子好餓。爸爸,我回來囉。對了,拱佐洛拉起司燉飯做好了嗎?」
當然,無論我怎麼搜尋都不可能出現符合的內容,我抱着覺悟抬頭。
「下次再一起去伊莎貝爾吧。」
從小,每當「炙燒鰆魚」出現在美晴的手寫菜單上時,便會讓我感到明媚的春天已然降臨。
我認真思索起孤獨的意義。
「嗯,一定。」
神明A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說了是我小時候的書。我小時候不可能有這種電腦合成的照片吧?」
「你這傢伙,還好有個好主管回來了。我認爲,一名優秀的書店店員絕不是指工作能力好,重要的是這個人有多愛書。你要再多學習一點書籍知識,好好幫助店長才行。」
兩個月前的夜晚,小柳私下告訴我她要結婚離職。她喃喃道:「我真的很無能對吧?好丟臉……」那時,她才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眼淚。
「店裏是不是臭臭的啊?」
微微炙燒的鰆魚豪邁地放在青翠的紫蘇葉與春收的新鮮洋蔥絲上,以青蔥與檸檬薄片悄悄增色。那淡粉色的魚肉和微焦的魚皮要美麗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呢?光是瞧一眼,唾液便在口中擴散開來。
「啊啊,真是的!店長!我好想你!我們終於可以單獨見面了!」
我腦海中轉着這些想法,盯着氣氛熱烈的金三角,與他們確實保持社交距離。
「啊,對喔。不是的,磯田,那個————」話說一半我便打住,一時間無法判斷怎麼回答磯田纔對。
我喉嚨深處再次響起聲音。我一定翻了個白眼。真的嗎?你這傢伙小時候真的看過真實恐龍的圖鑑嗎!?
實際上,剛開始也沒有任何問題。從「不會花時間在朝會」這最初的問候爲開端,所有員工對小柳都心懷景仰,新店長也有心慎重地解決店裏過去那些瑣碎的問題。
「不不不,怎麼可能呢。請問,這邊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搞錯?」
面對感覺甚至不惜罷工的職員,小柳的態度依舊堅定。
「春天」的「魚」是很棒的形容。
距今不久前,恐龍一直都存活在這個世界,有人拍下了清晰的照片,並存在着那樣的圖鑑。啊啊,原來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我在腦海裏不停念着這些話,雙手持續敲打鍵盤。那只是爲了安撫眼前顧客的行爲,毫無生產性可言。神明A的額頭已經浮現青筋。
「那個……嗯。謝謝你,我會好好享受。」
即使如此,小柳始終沒有半句怨言。直到不久前,她纔回頭談了那段時期的事。
我怎麼聽都像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心裏一面懷疑這個詞反覆出現在這個時間點的可能性,一邊戰戰兢兢問:「您、您是指北約嗎?」神明B瞬時大發雷霆。
小柳露出寂寥的微笑。我的心刺痛了一下。腦海裏閃過已經思考無數遍的問題————事情爲什麼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呢?
其實,我纔是笨蛋吧?
回想起來,店長在宮崎的這三年,神明A不只沒對我,甚至根本不曾大吼過任何人。
父親的拿手好菜「玉米天婦羅」則是身旁小柳的最愛,今天還加贈了正當季的竹筍天婦羅。
「不是。」
我無意識地重複,神明A臉上的笑意迅速退散。我恍然回神。所謂的神明,討厭別人一直詢問相同的事。我反射性挺直了身軀。
這一次,從我嘴裏溢出的「啊?」消失在神明珍貴的話裏。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指出用詞錯誤這件事了。反正,武藏野書店擺的字典裏一定也記載了「挽回恥辱」這個成語吧。
一切就像是在慶祝店長迴歸一樣。這是令我忍不住想在「慶祝店長迴歸」旁標上「犯太歲」的一天。
「可是我已經辭職了,你跟以前一樣叫我小柳就好。」
小柳一臉無奈回答:「你現在才發現嗎?從你來的時候就一直這樣啦。」
「我也有小時候看過那本圖鑑的印象~」
這件事本身令人十分感激,我也表達了由衷的謝意,但在將紙袋拿回辦公室前被迫聽了漫長的談話就令人難以消受了。最後,店裏不斷飄着微微的起司味,令夥伴們頻頻蹙眉。
其實,我原本想先回家放拱佐洛拉起司,但由於不小心加了將近一個鐘頭的班,便直接搭上電車,從吉祥寺搭乘中央線到中野,再從中野換乘東西線前往神樂坂。從地下來到地面後,抬頭仰望的天際還有些許光亮。
「咦……?」
「就說不要嘛。不說這個了,怎麼樣?新婚生活好玩嗎?」
店裏的人以磯田爲中心,抗議:「絕對不能接受這種工作方式!」、「我們連生命安全的保障都沒有嗎!」我心裏一半理解卻也一半無法釋懷。就算我們像市中心的書店一樣關店,大家一定又會對小柳說:「活都活不下去了,請保障我們的生活!」
「真正的……恐龍嗎?」
如果我有尾巴,此刻一定會興奮搖晃。我拼命忍住與今天忍耐一天不同性質的淚水,小跑步奔向只有幾步距離的人。
這一次,連工讀生山本多佳惠都不知道在想什麼,離開自己的崗位加入話題。
小學時,我的口水真的不小心流出來過,當時還健在的母親哈哈大笑說:「京子真怪,比起咖哩或奶油燉菜,竟然更喜歡炙燒鰆魚。」
當時,東京都內的書店營業情況明顯分爲兩大類:公司行號集中的都市區裏有許多店都停業了,另一方面,靠近住宅區的市郊店則徹底受到「宅經濟」的影響,銷售量激增。位於吉祥寺的武藏野書店完全屬於後者。
恢復慈祥笑容的神明A、感嘆的店長,以及不知爲何加入這場對話的年輕工讀生妹妹。
「可、可是,真正的恐龍這種實在是————」
這麼說來,美晴店裏也籠罩着今天困擾了我一整天的那個味道,而且味道來源不是我腳邊的紙袋,而是料理臺。
「咦什麼?真是的。我想送孫子的,是拍下真正恐龍的照片圖鑑。」
「你這傢伙是怎樣!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嗎!不像樣的東西!」
我安心的氣才籲到一半,神明A彷彿不讓我大意似地又緊接着說:「可是,你搞錯一個重點了。」
「啊啊,真不錯。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的。」神明A說。
「今天請好好享受約會。你有約的人是店長吧?這麼久沒見了,要好好大聊特聊喔。」
「就跟你這樣說了啊。」
都是這傢伙的錯。一定都是這傢伙害的……我瞪着嬉皮笑臉的店長。
我快步走向圖鑑區,挑出兩本顯眼的圖鑑,不浪費一分一秒,回到櫃檯。
神明A在櫃檯上攤開我交給他的圖鑑,滿意地點頭。
四月,山本猛店長迴歸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這一天,不僅是神明A,連這幾年即使來店裏也都保持低調的神明B與神明C,也都突兀地發揮了看家本領。
「沒什麼特別的。我們本來就住在一起啊,沒什麼不同。但果然還是有稍微從壓力裏解脫吧,不過我現在還不太看書就是了。」
昔日母親的自信之作————蛤蜊湯已早早登場。
「當然,我會請谷原準備好。請務必給她一次洗刷名譽的機會。」
「真正的、恐龍、照片……」
當我將收據交給以口齒不清聞名的的神明B時,他漲紅着臉,連聲喊了好幾句意義不明的話。
「實在很抱歉,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激動地搖頭。
我呆愣地張着嘴。下一瞬間,店門發出「喀啦啦」的清脆聲響。
接着,店長像是代表衆人似地凜然挺胸道:「谷原還年輕,所以不知道那種圖鑑吧。真的很抱歉,就算要聯絡所有分店,明天前,我們也一定會準備好貴客您要求的貴圖鑑。」
開啓電腦的舉動讓我的運數走到了盡頭。此時,我應該毅然決然面對這個事實才對————世上不存在那種東西。倘若這世上有「真正的」「恐龍照片」「圖鑑」的話,我纔想要呢。跟我說神明童年時有CG還比較實際。
這一切確實存在着裂縫。我因爲自己沒有什麼不滿而持續視而不見。我不是失敗的武藏野書店店員,而是失敗的人。最後,那道裂縫突然在某天化爲巨大的破洞,再也無法修復。
「是的,是在下。」
聽完一切來龍去脈後,店長點頭如搗蒜,接着若無其事道:「我全都瞭解了。是的,是的,有那樣的書,我小時候的確也看過那本圖鑑。」
「好久沒看到你了。怎麼,我聽說你欠人家錢連夜逃債去了。」
店長不知爲何站在門口。我一點也沒有心情去計較店長在這裏的理由以及他爲什麼要求拱佐洛拉起司燉飯。我深切盼望老爹會回店長一句:「我纔不是你爸爸!」
儘管這一天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問題接踵而來,也有唯一一件好事。當我幾乎半哭喪着臉準備離開店裏時,從早上談話開始就一直都很冷淡的磯田出聲對我說:「谷原,今天很累吧?辛苦了。」
「嗯,謝謝。」
安靜的店裏迴盪着突如其來的怒吼,我忍不住縮起身軀。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罵「不像樣的東西」吧。爸媽要是聽見一定會哭。不可理喻,實在太不可理喻了!
「唉呀呀,谷原,不要再那樣叫我了啦。」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前任店長————小柳真理一臉爲難,聳着肩膀道。
店裏每天都忙得跟歲末年初一樣卻又跟歲末年初不同。由於不知道這樣的情況會持續到何時,加上肉眼看不見的未知病毒帶來的不安與恐懼,大家接連幾天都在極限狀態下工作。
說直白點,就是小柳失去了團隊的向心力。要將原因推給兩年前瞬間擴散的新型病毒很簡單,然而,答案一定不在這裏。病毒以及政府因病毒而發佈的緊急事態宣言只是讓問題浮上臺面的引爆點。直到現在,連小柳自己都沒有將員工的抵制歸咎於那一連串的變化。
「啊,那種圖鑑的話有幾本,麻煩您稍等一下。」
聽到神明A這麼說時,我的內心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年歲遠超過一甲子的客人小時候看過的圖鑑,現存機率微乎其微。
在衆多降臨的苦難前,後輩慰勞的話語或許微不足道,但令人放心的夥伴的溫暖,總是能給予我救贖。
不,或許應該說那是小柳成爲店長後第一次對員工那麼堅決。之前,小柳對大家都太溫柔了,聽取了太多抱怨和意見,自己卻絕不依賴任何人。所以從外人的眼光來看,她總是一個人忙得團團轉。
啊啊,我投降。這裏聚集了三個笨蛋。一股猛烈的孤獨感籠罩在我身上。憤怒、憐憫、訝異,各種不同的視線同時看向我。
除了我以外,沒人注意到這段話有個「貴」是多餘的。
最重要的是,由於可說是問題元兇的山本猛前店長已經調職,所有事情真的都運轉得十分順利。想不到自己工作的書店竟然能迎來這麼安穩的日子————我幾乎每天都這麼誇張地感慨,然而……
我看着竹筍,獨自感嘆「啊啊,原來如此」。「竹」字頭加上代表當季的「旬」便成了「筍」。古人多風雅啊,甚至到了韻味的境界。
就這樣,一點一滴累積的負面情緒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化爲憤怒,情緒的出口便是大家一直以來隱隱約約感到不滿的負責人————小柳。
然而,神明A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偷偷鬆了一口氣。
「啊啊,對了。你要聽我說嗎?」
僅僅只是這樣便令人心情雀躍。我踏着輕快的步伐走下神樂坂大道。與主街相隔一條路的小石徑……再隔幾條路後,小餐廳「美晴」靜靜佇立在一條平凡無奇的小巷深處。我掀開據說從開店之初便一直沿用至今的門簾,裏頭是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是恐龍圖鑑。那個,不是插畫,是照片的那種。」
「不要,對我而言只有你纔是店長。」
「請問,那是不是化石還是……」
彷彿聽到了我的心聲,店長搓着手奔了過來。
神明A似乎很意外,嘟起嘴巴道:「怎麼,是你啊。」
然而,老爹卻像個情竇初開的國中少年,臉頰瞬間通紅,無意識地喃喃細語,好像在說「你回來啦,店長」之類的話。
店長已經三年不曾從宮崎回來,我不認爲老爹在這段期間和他碰過面。話說回來,他們三年前根本就不熟。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老爹把我晾在一旁,和店長交談了兩、三句話後又突兀地開始準備起燉飯。最後,他以胡椒鹽調味,神色緊張地盛了一盤給店長。
「我要聽真實的感想。」
店長目不轉睛地凝視父親交給他的燉飯,仔細旋轉盤子,將燉飯放到吧檯上後又揮手確認氣味,像是真的有那種品味鑑賞的規矩一樣。
我忍不住和小柳互看一眼。老爹則是屏氣凝神,靜靜看着店長。在全店三人的緊迫視線下,店長將湯匙移到嘴邊。
「原來如此。嗯,算是達到及格分數了吧。」
一陣沉默後,店長拿起餐巾擦拭嘴巴道。老爹的眼神夾雜着安心與擔憂。
「不能成爲商品嗎?」
「可以成爲商品喔。」
「那、那我馬上放進菜單————」戴着口罩的老爹連珠炮似地激動道。店長不耐煩地伸手製止他。
「唉呀,爸爸,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次了嗎?你的料理既是商品,也不是商品。你的料理之所以能如此緊緊抓住我們的心,是因爲這裏的每道菜毫無疑問都是作品。沒錯,你的每一道作品都令人愛不釋手。」
德蕾莎修女和亨利•杜南的眼神一定就是這個樣子吧。店長真的是以慈愛的眼神凝視吧檯上的諸多料理。
雖然我想大力吐槽「不不不,你憑什麼講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啊!」卻說不出口。因爲,我驚覺到一件事。
平常,我對那些充斥在網絡上的書籍感想一概不信,甚至還仇視地認爲「那種東西絕對是花錢買『星星』!」但這樣的我卻有個不爲人知的興趣,那就是瀏覽美食網站的評論。
除了看那些讓自己坐立難安的高級餐廳差評大快人心外,我也喜歡偷偷看關於美晴的感想。
美晴不愧是長年仰仗老客人支持的店家,網絡上極少有評論,偶爾出現,大部分也都很含蓄隱諱,什麼「說是隱藏餐廳也太隱藏了」、「用靜靜佇立在小巷子裏來形容,對小巷子有點失禮」等等。
而剛好就在距今一年前左右時,網絡上毫無預兆出現了一則年輕感十足的評語:「老爹的個性和馬鈴薯沙拉超讚!」
馬鈴薯沙拉……?儘管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我想大概又是老爹禁不起可愛女生的央求,以現有食材做的菜吧。
然而,這只是開端。從那天起,某美食網站的美晴頁面變得如廟會般熱鬧————
那對戀人應該也會爲了雞毛蒜皮的事吵架吧。擅自喫了冰箱裏的零食、一陣子不回訊息、嫌對方體臭、做飯不好喫、傷害對方、惹對方生氣……這樣的日常一景絕對不適合唯美的純愛故事,卻與我的人生十分相契。
老爹卻朝我大吼:「京子,給我坐下!」
但那又如何?並不是這樣店長就高人一等,小柳就矮人一截。話說回來,父親的菜本來就不是作品,更甚者,不時浮現店長影子的美晴令我厭惡不已。無論是鯛魚纖細的鮮味、蛤蠣冉冉上升的香氣還是鰆魚的油脂、檸檬的清爽……甚至是我最重要的兒時回憶!都遭到令人聯想到阿摩尼亞氣味的拱佐洛拉起司毀得一乾二淨。
看來,我心裏某個角落似乎殷殷期盼着店長回來。一廂情願,期待有趣的日子或許會再出現,又一下子感到遭人背叛,對一個人失望。我能認知到這件事,是因爲自從在美晴和店長碰面後的隔天起,我的工作便鬱卒不已。
「就說了,這跟你的意願無關。」
這兩個人什麼時候改信店長教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他們那被店長吸引的眼神。
「你的接班人是什麼啊?」
小柳那彷彿認輸般的口吻令我一下子火大起來。店長並不特別,小柳對工作也很認真。就是因爲太認真,所以纔有些無法變通罷了。
「無論你再怎麼不願意,我都會介入你的生活。因爲,這就是我的使命。當然,我還不確定自己是否具備那樣的實力,但連這些都無所謂。唯有培育後進,我們才能開創這個業界與這個世界更美好的將來和光明的前途。應該說,正是因爲感到我個人能力的極限,才更期待像你這樣才華洋溢的選手。谷原京子,我已經做好隨時讓位的準備了,爲了那一天的到來,我要栽培你,請你做好覺悟。」
「你說什麼?」
「我拒絕。」
有生以來第一次寫網絡評論的這個夜晚,我果然還是任自己想像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踢飛別人的畫面。
明明應該不知道我會回來,他卻一點也不驚訝。
「啊,是你啊。回來得正好,幫我試喫一下這個。」老爹說。
在一段更深沉的寂靜後,我的手心泛出一層薄汗,全身上下的血液乓啷地搖晃着。
「你如果有哪裏不滿,不如趁現在說清楚如何?你最近的態度有點令人看不下去。」
「這還用說嗎?因爲我對你有所期待,就是這樣。」
「應該說,既然如此的話,請不要管我,我會做好分內的工作。我不喜歡店長現在對待我的方式。」
意識到剩餘生命的人們面對死亡來臨時的脆弱與靜謐。相互着想的兩人心意達到顛峯的瞬間,故事戛然而止的殘酷與悽美。
「毫無疑問,就是這個層次的問題。」
結果,那則評論下面馬上有人批評:「就是有你這種因循守舊又保守的人這個國家纔會停滯不前。你喫過新生美晴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嗎?」
「其實,我本來已經打算在宮崎埋骨終老了————」
如同前一晚的宣言,店長真的開始處處介入我的工作。不,我覺得以「介入」來形容那些行爲並不正確,那應該叫做「刁難」或是「找碴」。武藏野書店的字典中,「栽培」辭條旁的注音一定是「欺負」。
小柳的臉上甚至沒有驚訝,只是不耐煩地盯着我說:「抱歉,谷原,我現在沒精力談那種事。」若非那天下班時小柳向我低頭道歉:「剛纔對不起,我好像有點不太正常。」我可能直到現在還無法取回對她的信任。
我氣勢洶洶衝下坡道,直接拉開店門。當時映入眼簾的,是已經收起門簾打烊卻仍面對着料理的老爹,臉上的神情透着前所未有的緊張。
此刻,我的表情一定似笑非笑。我沒發現自己泄漏了心聲。
「那纔是我要說的話。」
店長偏頭失笑道:「這不是拒不拒絕這個層次的問題。」
「店長,還是老樣子,對工作非常誠懇,堅定不移得讓人佩服。」
簡直就像店長在反駁我一樣。
「沒什麼。」
已經談不下去,沒什麼好說的了。我深深嘆了一大口氣,默默從座位上起身。
我的理智也明白,如同許多小說續集會被認爲畫蛇添足,甚至還會傷害到成功的第一部作品一樣,如果跟以往相同的日常再次來臨的話,那些曾經散發奇蹟光芒的日子也會瞬間遭到陰影吞噬吧。明知如此,我卻還是……
你先給我獨當一面再說!我強忍想這樣大吼的心情,冷靜回應。
小柳的勉勵令我深受感動,甚至讓我覺得「啊啊,我果然就是爲了遇見這個人才會選擇這份工作」。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爲我要栽培你。」
「是嗎?我不是很懂。」
小柳的低吟令我突然回神。
店長垂下頭瞇起眼睛,理所當然地說:「就是讓你成爲獨當一面的書店店員。」
「啊?什麼未完成的事?雖然我不是很感興趣,但你指的是什麼?」
「不,說到底,這甚至不是你的問題。」
或許,就連我和店長之間若是用三年前那一小段時間裏發生的事,也可以整理成一本書。實際上,大西賢也所寫的《雖然店長少根筋》就是那種形式的小說。
爲什麼我要被你這種人……我按捺住想回嘴的心情,微微偏頭問:「所以說,店長希望我怎麼做?」
店長微抬眼眸,望着一時間說不出話的我虛弱微笑道:「宮崎山明水秀,景色宜人,是一本能豐富我人生的書冊。生活如此,夫復何求?我打從心底相信,宮崎就是我安享天年的所在。」
我怒不可遏,瞪着老爹。結果,這次連小柳都說:「谷原,坐下!」
視線不知爲何模糊了起來。我盯着那則回覆,刻意將心裏的話喊出來:「我絕對不會輸給這個傢伙!」
「咦,喫什麼?」
如果我的人生就像那本小說的結局,最後一幕是店長出發前往宮崎,又或者至少是小柳以新店長之姿凱旋迴歸武藏野書店,以大西賢也初次露面的簽名會作結的話,或許還算有看頭。
「幹麼啦?你真的很囉嗦耶!」
老爹說這句話時眉尾閃耀着汗水的光芒,瞬間令我覺得非常美麗,也因此沒有立即發現那句話裏的異樣。過了幾天,我才發現「我們談到」這幾個字的不對勁。
假如,與病魔纏鬥的男人奇蹟似地康復,那對戀人的故事繼續發展下去的話會怎麼樣呢?我經常思考這種事,思考故事的後續。
一如往常,我的想法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發展。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呢?
「辦不到。」
該說不愧是前創作歌手嗎?店長響亮的高音劃破了開店前澄徹的空氣。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每當我對店長產生強烈的憤怒時,體內的血液便會不自覺地「乓啷」「搖晃」。
「不,你應該懂纔對。」
「我不明白,爲什麼是我?」
「這個叫法式吐司的東西。我們談到要拉攏你這個年齡層的女性顧客。你可以幫我喫喫看嗎?」
「就說我不懂嘛,你指的是什麼?」
某天,我從公寓所在的三鷹跳上末班電車前往神樂坂。
令人忍不住想問:「這到底是什麼店啊!」
『感覺美晴最近迷失了方向,希望美晴可以變回從前的自己。師傅,醒醒吧。』
毫無疑問,老爹接受了某人的料理指導。雖然我想都沒想過那個人是店長,但看來就是這樣沒錯了。老爹盯着在筆記本上記錄些什麼的店長,宛如一名虛心求教的學生。
這樣的人……這樣讓我深受感動又值得尊敬的前輩,在成爲店長忙得天昏地暗的一段時期,把書叫成了「商品」。
『米其林!This is Japan!』
『師傅的韓式煎餅讓我看到了四十年前過世的母親。』
「莫名其妙,那是誰的問題?」
然而,人生果然和小說不一樣。我活着,店長也活着。只要還活着,就有機會再相見,什麼都沒有結束也什麼都沒有完結。故事仍舊持續下去與故事完結一樣殘酷。
「爲什麼?」
所以,我打破寂靜。
「還是老樣子呢。」
「是全體書店界的問題。」店長理所當然放聲道,接着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話。「不————應該說是出版界的未來或是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前途的問題。」
————「谷原,我們不要讓自己成爲把書本叫做『商品』的店員。我沒辦法清楚解釋其中的差異,但我希望自己能一直用『作品』這個詞來稱呼書籍。」當我還對書店店員這份工作懷抱遠大夢想時,跟我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小柳。
然而,人生沒有終章。不,終章纔是正篇。就算我人生中的某個時期可以收錄成一本書,之後也會有幾十、幾百本庸庸碌碌的日常會無聲地持續下去。
「我不是說了嗎?我要讓你當我的接班人。」
「可是,我在東京仍有未完成的事。不,更正確來說,應該是『出現了』未完成的事。」
「什麼老樣子?」
店長這個人,本來只要提起幹勁就不會有什麼好事。現在,他的那股幹勁全用在我身上。
但是,即使不談這點,小柳每天工作時也是一副被逼到絕境的表情,對員工下達「商品的陳列該如何如何」、「那個商品要怎樣怎樣」的指示,令我再也看不下去。
我內心的吶喊似乎傳到了店長耳裏,原本一臉肅穆喫着燉飯的店長突然看向我。
更進一步地說,我不想對自己喜愛的小柳失望。因此,我擠着顫抖的聲音對她說:「店長,你可以稍微再放輕鬆一點嗎?你最近一直把書叫成『商品』喔。」
對於我不禮貌的口氣,店長也沒苛責,冷笑着說:「這還用問嗎?就是讓你當這間店的店長啊。雖然大家表面上看起來沒那個意思,但這間公司有一半以上的男職員都在覬覦我這個位置。在這個情況下,如果首次有約聘員工出身的人當上店長,而且還是第一個成功的女店長的話,你不覺得很大快人心嗎?」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了?明明過去都是我的同伴,聽我分享店長異想天開的行爲,現在卻……
店長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
「店長稱料理爲『作品』。你不可能沒注意到。」
我想說,那樣的日常才真正高貴。如果將那些事放在終章稍微提起的話,就連小爭吵應該也都會被視爲耀眼的一幕。
我已經連續一週像這樣在朝會上被點名了。我不想在其他員工面前頂撞店長,尤其不想讓可愛的後輩見到我的醜態。我提醒自己,暴怒的話就輸了。
「谷原京子,你有在認真聽嗎!」
『推薦豆腐漢堡排,vegan也能喫!』
『師傅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太好喫了!』
不甘、寂寞、難堪和孤獨……我拼命忍耐瞬間湧上的淚水,用力握緊拳頭,直到指甲陷入肉裏。
「您剛剛說了什麼嗎,谷原京子?」店長不可思議地嘟着嘴問。
不懂、不懂、不懂。我真的搞不懂這個人。
店裏鴉雀無聲。老爹和小柳皆以一種陶醉的目光等待店長的下一句話。
店長本來的個性就很纏人。過去我之所以能夠忍受那股纏勁,只是因爲他身上曾有過那麼一丁點的可愛。如今,從宮崎回來的店長就連那一丁點的可愛也消失無蹤了。
「我並沒有期望店長這麼做。」
然而,我已經到了臨界點,喉嚨深處並沒有發出慣例的聲音,內心也沒有謾罵「我要辭職」,只是靜靜發火。
『可以喫到正宗川菜的餐廳。』
那段時期,小柳的確把書叫成「商品」,而店長則把父親做的菜稱爲「作品」。
罕病類型的小說之所以能如此打動人心,就是因爲主角往往最後都會死去。
『老闆強力推薦的桑格利亞水果酒香醇得令人驚豔。』
人生的真理存在於闔起來的故事中是一回事,此外,真實人生和小說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正因如此,活着纔會是殘忍、辛苦又崇高的一件事吧。
我難以接受,感覺就像是我一直珍惜對待的事物在踐踏它自己一樣。
小柳露出勉強的笑容,我咬住嘴脣。雖然不甘心,但我的確有注意到。
當然,我很清楚是那樣的忙碌和店員們的抵制讓小柳迷失了自我。
店裏悄然無聲。雖然朝會比平常花了更久的時間,但似乎沒有人不滿,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地在一旁看着我和店長對話。
這次換我笑了出來。
「我不覺得哪裏大快人心。」
「爲什麼?」
「因爲我從來沒想過要那樣。」
「我以前也沒想過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跟你的意願無關,不管本人期望與否,有時候那樣的趨勢瞬間就會來到我們身上。」
少說謊了……我竭力壓抑心聲,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不是很清楚其他男職員怎麼樣。會對舊時代化身的董事長阿諛奉承的男職員,我也不想了解他們的心情。但我不認爲所有人都野心勃勃,一心飛黃騰達。
話說回來,那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位子吧?就是現在這個店長擔任的工作。一間微不足道書店本店的微不足道店長職位,多少人會覺得有價值呢?
若說有誰執着於這個位子的話,全天下只有一人,每天都帶着神清氣爽的表情來上班。什麼「我以前也沒想過」,什麼「不管本人期望與否」,裝傻也要有個分寸。
我撐起臉上的笑容。如果不這麼做,我知道自己就會在衆人面前落淚出糗。
店長的一番言論裏混雜了一句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話————「第一個成功的女店長」。
那句話也連帶是對前店長小柳的否定。這跟是男是女無關,小柳只是遭遇了整個社會都第一次面臨的事件,受到困難的世道擺弄。那段時期的書店宛如戰場,不知道子彈會從哪個方向飛來。當時不在的人沒資格對小柳說三道四。
我封起憤怒,竭力保持笑容,結果連這點店長也要挑剔。
「谷原京子,你的缺點就是像這樣明明不高興卻還是在笑。生氣的話就大喊自己在生氣就好。你的憤怒總是在你自己的心裏結束。人生,有不得不奮戰的時刻,不得不大吼的時刻。」
我緩緩抬頭,只見店長以懇求般的眼神盯着我。突然,我思考起這個男人爲什麼想讓我當店長。
他該不會是想利用栽培我的這項成績圖謀個人的飛黃騰達吧?如果他是想帶着把前約聘員工或是女店員打造成店長的成果,登上董事長祕書這個加官進爵的跳板,我會打從心底瞧不起這個男人,真正地無法原諒他。
「我們明天下午會在董事長家召開店長會議,也請你出席。我已經取得許可了。」
我的憤怒跟三年前的憤怒性質有點不同。從前,我應該是更悠哉、更不負責任地生氣。
漫長的終章————我現在一定處於被批評爲「畫蛇添足」的故事裏。突然,我沒有自信自己還能再堅持下去。
「我對你深表同情。」朝會結束後,磯田立刻對我說。
「嗯,好像是一月左右進來的。」
我已經比約定時間提早三十分鐘,磯田卻已經在座位上,今天手裏依舊還是拿着馬克江本的《Stay Foolish Big Pine》。
「外表上啦。」
「是喔,我都不知道。」
「嗯————說得也是。」
隔天下班後,我久違地推開了「伊莎貝爾」的店門。這是間古色古香的老式咖啡店,距離武藏野書店本店大約五分鐘路程。伊莎貝爾沒有提供酒精性飲料,平常到了晚上八點就會打烊。會這樣做大概是因爲客羣多爲年長者,更正確來說,是因爲這裏只會看到老爺爺和老奶奶的關係。有段時間,伊莎貝爾清閒得令人不忍卒睹。
「就是全場只有他一個人穿着看似很高級的深藍條紋西裝,瀏海抹油抹得硬邦邦的,戴着方框眼鏡。」
山本多佳惠發出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怪叫,眼神卻不太有笑意。
「啊?」
爲了刪除記憶裏那道陰森森的眼神,我啜了口雖然沒點餐卻已經送上來的黑豆可可,拿起桌上的書。
我呆呆地盯着大聲嚷嚷的山本多佳惠,心中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懷疑————這孩子,真的不是店長的私生子吧?
「對啊,感覺每看一次都會有新發現。」
專務董事的年紀應該跟店長差不多,約四十歲上下。雖然無法解釋清楚他哪一點讓我覺得「不太妙」,但我非常相信自己這一類的直覺。
「什麼?不太妙的人?」磯田透出壞心眼的笑意。只要不會危及到自己,磯田對他人的八卦和糗事完全沒有抵抗力。
伊莎貝爾的老闆在一次又一次嚴格遵守都廳發出的要求下持續開店。口罩不足時就戴自制口罩,當市面上終於開始供給口罩後,便配戴兩層市售不織布口罩,從某個時期之後甚至連面罩都戴上了。
我的話到這裏頓住。其實,我本來已經有大肆抱怨的打算。董事長過去的訓示是如此愚蠢,聽從指示的各店店長態度也令人不忍卒睹。我本以爲自己一定會把這些事當笑話,對那場最爛的會議一笑置之。
我一如往常朝老闆揮手,老闆指着柱子的方向表示「人已經來了喔」。
或許也是因爲董事長無精打采的緣故,店長會議的氣氛跟我想像中不同。應該說,我切身感受到一種公司全體企圖跨越難關的氛圍,甚至連不是店長的我都想打起精神,努力振作。
老闆的這股氣魄打動了我,我比從前更常光顧伊莎貝爾,或許還產生了一種「自己必須守護這間店」的使命感。每次確認進門的人是我後,老闆一定會迅速給我個眼神,聳聳肩,像是在說「今天還是老樣子」。
「有個說是專務董事
㊟
的人在。」
即使做到這個地步,老闆也幾乎閉口不語。疫情擴散前我們都已經是可以沒有包袱聊天的交情了,現在他卻沒有開口的意思,像是在說「這是禮貌」。
「我不知道。我根本沒去過六本木,但感覺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形容嘛。人家也說他真的在一間科技公司待過。」
「好像是公司覺得現在讓員工認識他不是上策,所以只有極少數的人曉得這件事。他似乎很仔細地在巡邏各家店鋪。」
我忍不住苦笑。
「咦?董事長有小孩嗎?在我們公司?」
「咦————你們兩位爲什麼會在這裏~?啊啊,可是好高興喔~能夠在店裏以外的地方遇到喜歡的人,我真的好高興。」
「會議本身沒什麼好說的。董事長不太有精神,其他店長又不像我們家的這麼怪。」
「啊,不過,有個感覺不太妙的人。」
「辛苦了,你來得好早喔。」我拉開椅子對磯田說。
(專務董事:管理公司全體事務的董事,算是董事長的輔佐職位。)
「很六本木。」
「這本書的確很有趣。不,我也————」就在我好不容易轉換心情,想聊聊《Stay Foolish Big Pine》時,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啊,那本書……」
如果沒有這句話,我或許真的會放聲怒吼。我爲自己可以不受店長擺佈,深深鬆了一口氣。
硬要舉例的話,就是我很害怕專務董事的眼神。不同於董事長生龍活虎時期的猙獰,也不像店長那種目中無人的樣子,專務董事的眼神像蛇一樣漆黑晶亮。一回神,才發現他在看我。
磯田雙眼閃閃發亮,與她那個樣子相反,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磯田爆笑出聲,我無法跟她一起笑。
各店店長受董事長的影響也都一臉黯淡,唯有本店的山本猛店長即使臉上戴着口罩仍舊鼓舞着大家,以一種孤軍奮戰的姿態企圖炒熱氣氛。
意外的是,店長那輕浮的笑容也漸漸感染了其他店長,深刻傳達出董事長倚賴着店長的事實。雖然絕不是欽佩,我卻也忍不住對此感到驚訝。
就連山本也難得露出喫驚的神情。
「你又在看這本書了啊。」
「哦,感覺很能幹嘛。」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只見山本多佳惠不知爲何站在那裏。我小心翼翼看向磯田,磯田也搖頭表示不明白。
聽說,董事長的身體在兩年前出了狀況。也有傳聞,嗜酒如命的他最近戒了酒,身體逐漸康復。然而實際見到的董事長卻一臉有氣無力的樣子。
「惡!竟然是這種類型的。他感覺怎麼樣?」
每當我陷入危機伸出援手的,總是陪我分擔不滿的夥伴。
「這就是你心目中的六本木?」
「啊,谷原,辛苦了。怎麼樣?你去董事長家了吧?第一次店長會議如何?」磯田一闔起書本,立刻展露赤裸裸的好奇心。
「嗯————怎麼樣啊————」
然而,實際上的店長會議卻與我的想像有所出入。首先,是好久不見的武藏野書店董事長柏木雄三,幾乎可說是霸氣盡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