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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雖然神明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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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店長少根筋》 · 1 · 第五話 雖然神明少根筋 · 第1張插圖

完完全全犯太歲。

我沒有特定信仰,對占卜一類的東西也只是信好玩的。當然,也從沒想過自己的前世怎麼樣等等的。

不過,若是接二連三發生這麼煩人的事,多少也會開始湧現懷疑的心情。

顧客就是神——

雖然不知道這句話的出處是三波春夫還是相聲團體「Let』s Go 三隻」,但若按字面解釋這句奧客熱愛經典名句的話,我上輩子一定極度冒瀆了神明。

這是個讓我不得不認真思考這件事、不停發生難題的日子。不,是討厭的顧客不停光臨的日子。八月,蟬鳴壓過了店裏播放的音樂,玻璃門外的景色扭曲搖晃。

啊啊,犯太歲、犯太歲、犯太歲……

我有非常不擅長應付的三位神明。若是在睡前想像、身體便會癢得睡不着的那三個人,像是約好似地在同一天前來。接下來,我想要一個個來說明。

No.1,預估六十五歲,硬是將稀疏的頭髮梳齊的男性。不用說也知道是月刊《釣魚好日子》 的忠實讀者,據說直到幾年前爲止都還是公務員的神明。

這位姑且稱他爲「神明A」的顧客一如往常,幾乎是與開店同時間進入武藏野書店。過去,他從未打破星期一、三、五來店的完美規律,但最近不知怎麼的,在其中加了星期四。

而今天是星期四。曾經因爲「同樣身爲男人」和神明A惺惺相惜的店長,似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犯了錯,狠狠捱了對方一頓罵。從此以後,除了週六、日,只要朝會一結束,店長便會瀟灑地隱身在店內某處了。

好,要來了……所有員工嚴陣以待。宣告開店的〈音樂盒舞者〉在我們耳裏已經只像是惡魔的咆哮了。

神明A彷彿帶領其他常客般地打頭陣進入店內。到此爲止是跟平常一樣的發展,但有個地方不一樣。平常,神明A簡直就像個挑剔媳婦打掃成果的婆婆,會在店內繞一圈,迅速發現不妥的地方。然而不知爲何,他今天卻一直線向櫃檯走來。

鏗鏘的腳步聲在我聽來的確像是惡魔的腳步。

「喂,你這傢伙——」

「是的,請問需要什麼嗎?」我端出宛如資深女演員的完美笑容應對,內心築起一層又一層的防護罩。我已經不再天真得會因爲「你這傢伙」這種小事被擾亂心情。

「給我去拿報紙上刊的那本新書。」

「您是說報紙嗎?」我又加厚了一層防護罩。神明A的額頭一口氣冒出青筋。

「就跟你說是報紙了啊!寫得大大的『現在最暢銷的書』。就是那本書!」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我以燦爛的笑容掩蓋這份心情。

「請、請問,山本店長在嗎?」

madam在吉祥寺車站前強迫我搭上計程車,車裏的對話意外地愉快。從店裏的互動中我所知曉的,只有madam名叫藤井美也子而已。無論是她今年五十二歲,還是目前以派遣員工的身份在證券公司上班,或是驚人的至今都是單身的事,全都是第一次知道。

「嗯,是嗎?」

「結果我也買不到。你們不覺得這樣很丟臉嗎?」

madam說話、輕笑、撫摸頭髮,身體一動便散發好聞的香氣。看不出來五十多歲的笑容可愛無比,襯衫搭配長褲的簡約服裝也十分高尚優雅。無論是妝容抑或髮型都無懈可擊,令我單純地憧憬。madam的生活一定每天都閃閃發亮吧。那麼,如果問我要不要在服裝打扮上用心,答案是「No」,但如果是問想不想從明天開始和madam交換人生的話,我一定回答「Yes」。

神明B忘我地破口大罵。神明A再怎麼囉唆,跟挨他的罵相比,沐浴在乍看之下宛如佛祖般的神明B罵聲中,精神上受到的打擊更大。這麼說來,留下「自從被女朋友劈腿後我就不相信人類了。」這句名言的工讀生弟弟,也是遭神明B瘋狂教訓後馬上辭職了。

眼前不由得一花,腦海裏閃過神明A面紅耳赤的臉孔,我陷入絕望。

「藤井小姐!」

「不,沒什麼……您看這樣如何?我們可以想辦法找出來這本書再調貨。」想轉移話題的焦慮讓我不小心說了自找麻煩的話。

「真是的,你太一板一眼了!這樣下去,以後真的會一直喫虧喔。」

「不行嗎?我好像在哪裏聽過,書不是有一種再販制度是可以退貨的嗎?所以我們才被迫所有書都要用定價買。」

「您知道是哪一家報紙嗎?」

當車子準備停在神樂坂上時,madam突然改變話題。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犯太歲了。然而,我上輩子大概無惡不作吧,試煉並沒有停止。

「丘巴卡萬歲,丘巴卡萬歲!」

能夠單獨和madam一起去喝酒是純粹的快樂。可是不知爲何,每當有誰突然邀我時一定是在發薪日前。按照往例,我的荷包空空如也。

「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吧?你們一直找不到我在找的書。」

怒氣沖天的語調在一聲嘆息後變成諄諄教誨的態度。這也是老樣子。武藏野書店的員工都知道,這是神明A要進入冗長說教時間的前奏。

「那是小說嗎?還是實用書呢?有沒有可能是雜誌或漫畫呢?」

儘管如此,鬱悶也沒有消減半分。午休時,我邊喫竹輪夾心麪包邊看了一星期份的報紙廣告。

在我陶醉地將自己交給夏日風情的柑橘調香氣時,計程車來到了熟悉的大久保通。

有可能喔!我差一點沒抑止住內心的尖叫。「紅色封面、一千六百圓、報紙廣告……」我刻意念出聲,打開網絡搜尋,心想着怎麼可能找到。

madam戴着眼鏡,正在確認新書陳列臺,我出聲喚她。平常,我絕對不會做這種厚臉皮的事,但madam優雅的身姿令我不禁卸下心防。

「不行嗎?跟客人出去果然會違反規定之類的嗎?」

「咦?現在嗎?」

神明B的憤怒終於逐漸平息,我戰戰兢兢抬起頭。以監護人的姿態站在我身邊的,是No.3的「神明C」。關於這位推估七十二歲、身型嬌小的老婆婆,我想長話短說。

「出現了,關鍵句!」

「當然啊!報紙廣告刊的有可能不是新書嗎!」

是的,只是薪水超乎想像的低就是了。我在心中回嘴。

「啊,谷原小姐,好久不見。」

是的,沒錯,您說得對。我再次切換成內心的聲音。只求對方能快點饒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心聲傳達出去的關係,神明A像是做標記似地大大嘆了一口氣後轉身,終於依依不捨地離開店裏。

「嗯——神樂坂啊。算了,去你的老家也不錯吧。好,我接受。不過,我們搭計程車去。」

「那個時候你們也是人仰馬翻吧?」

「唉啊,等一下,怎麼啦?」

「我不知道那種東西!」

「谷原小姐,你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對,發生過。印象中那是絕版三十多年的書,還只是下集。

因爲世上那樣的書多得數不清。

「這樣啊,好像是朝日還是讀賣,或是每日或產經……又或者是東京新聞是嗎?」我專心地重複,希望對方可以察覺自己說的話有多荒謬。當然,庶民的聲音是無法傳到神明耳朵裏的。

「沒事!」

「欸,你也是有好好在領薪水吧?」

madam說完闔上嘴巴,瞥了一眼手錶。她從包包裏拿出手帕塞進我手中,說出我意想不到的話:

這位神明整體來說,是個外表看起來非常好的人。實際上他說話的口氣也很溫和,卻因爲一個特徵和一個缺點,令我們工作人員避如蛇蠍。

「就是因爲這樣,你們纔會輸給『亞馬孫』。」

我已經連對方在說哪國話都無法分辨了。「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面對只聽出了「流浪者之歌」的怒吼聲,我一個勁地低頭道歉。

「可是你看起來也有點消瘦呢。谷原小姐是個認真的人,不可以拼命過頭喔。」

「不知道,昨天在理髮廳的架上拿的。」

「大概需要兩星期左右。」

「好像是朝日還是讀賣,或是每日或產經吧。不對,有可能是東京新聞。」

神明B的呼吸轉眼間急促起來,我再次察覺自己的失誤,好想把頭埋進掌心裏。沒錯,神明B的特徵就是壓倒性的口齒不清,缺點就是如果反問,頓時會火冒三丈。

「咦——這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囉唆,這是顧客的命令。顧客就是神,對吧?」

拿下眼鏡的madam也沒有不悅的樣子,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緊緊將我圈住。感覺沒忍耐好的話,我甚至要落淚了。

「不,這樣……」

事先取得老爹同意後,我向madam建議:「要不要去神樂坂喝呢?」madam似乎很意外從我口中聽到「神樂坂」這個地名,不停眨着本來就很大的眼瞳。

總而言之,需要特別一提的,就是神明C不知爲何對我關愛異常。指名我結帳就不用說了,從當她閒聊的對象、回應上次收到她裝在塑膠保鮮盒裏的菜色感想到修改孫子的讀書心得,外加應付「谷原小姐,你要不要當我養女?」這種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提議。結果,我曾經一個月內多了好幾次莫名其妙的加班。以我個人而言,應對一臉「因爲谷原已經是調教過的」的神明C遠比前面兩人還要耗損精神。

儘管如此,天無絕人之路,有害怕的神明,也有我最喜歡的神明。當我走出辦公室,想着今天要直接回家放空耍廢時,出現在眼簾的,是告訴我作家大西賢也美好的淑女——藤井美也子小姐,俗稱「madam」。

「是的。好羨慕喔,我明明忙進忙出的卻完全不會瘦。」

若要再加一筆的話,那便是空檔時間,以店長爲目標光臨店裏的當地女高中生。

「什麼?」

「您是說亞馬遜嗎?」我真的是無意識脫口而出的。一旁的磯田嚇得倒吸一口氣,我也發現自己的失誤了。轉瞬間,神明A額頭上的青筋像心臟一樣跳動。

「喂,快點。你們也太不專業囉。」

神明B像是看準時機般地來到店裏,而且跟神明A一樣,儘管平常都是若無其事花一、兩個小時在店裏挑選,今天卻不知爲何徑直走向我。

「那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呢?」

「很抱歉,請問您知道書名或是作者的名字嗎?」

一定是因爲他那種吉祥物風格的調調吧。我並不想責備那些女孩,但店長那副色瞇瞇、再怎麼忙也絕不會疏於招呼她們的樣子卻令人非常火大。而且當店長對我說:「啊,谷原京子,等一下比較不忙的時候,可以請你給我一些色紙嗎?她們跟我要簽名。當然,我會付錢。」時,我清楚湧現了殺人的念頭。

「對,我下班了。」

神明B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緩緩開口。

我真的犯太歲。可以說是我心目中前三糟的神明一個接一個地過來,從剛開店到午休,再到下午時間,全都想方設法削弱我的神經。

「那是報紙廣告上的書喔?是『現在最暢銷的書』。連這種書你們都沒有事先掌握要怎麼辦?」

「你要我等那麼久嗎?你們真的沒把工作當一回事吧?這樣是絕對贏不了網絡書店的。總之,就調貨吧,等我看到書再決定要不要買。」

「不過,沒關係吧?我能當武藏野書店客人的時間也不多了。只要別跟其他工作人員說就好。」

「你說什麼?」

「是新書對吧?」

談話間,我偷偷用手機查了「madam」這個字。如我所料,出現的意思是「太太」、「夫人」。反正我只在心中這樣稱呼她,事到如今也改不了習慣的叫法了。

「咦?什麼?」

「我已經充分感受到一直在喫虧了。」

其實下午本來是磯田的時段,她卻剛好被來訪的出版社業務逮住,便由我站櫃檯。

雙頰緋紅提問的她們是多麼惹人憐愛啊。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但店長因爲五月那場有線電視臺舉辦的「金嗓大賽」,不知爲何獲得了許多年輕女粉絲。

所有人應該也都曉得,此時絕對不能回話。

「您很忙嗎?這麼說來,您又更瘦了呢。」

我老實交代了荷包的狀況。madam說:「這頓當然是我出錢呀。」老實說,我也猜想她應該會這麼說卻無法接受。

當然,我一點也沒有瞧不起神明的意思。不過,笑嘻嘻地希望對方無論如何也不要生氣是不行的。會犯這種初階錯誤,一定是因爲我在視線一角捕捉到「神明C」的緣故吧。

無言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我最後還是沒有導出正確答案。就算無可奈何,我的應對也完全錯誤。

madam自言自語,理解似地點點頭,眉眼露出依稀帶着寂寞的笑容。

我也有同樣的不滿。我可以跟他說都是因爲出版社和經銷商不鋪書過來吧?

「真的好久不見!最近很少看到您,我還有點擔心。」

「那、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丘巴卡是什麼呢?能請您再說一次,說慢一點嗎?」

老實說,不覺得。我反而想稱讚自己的專業,能從那點芝麻綠豆的資訊推導出絕版書的真面目。

不騙人,不誇張,我聽到的就是這樣。丘巴卡、丘巴卡……我無聲複誦,腦袋全力運轉。那是什麼?我命令自己快點找出類似的詞!

三位神明、兩個女高中生再加上一名店長,在他們的擺佈下,當我好不容易結束神明C拜託的包裝工作後,已經筋疲力盡。

「就跟你說我不知道了啊!大概一千六百圓,紅色封面。總之就是新書!」

「▽◎☆●V♀▼♭◎★♂!!!」

「唉呀,你這樣說我好高興。這陣子事情有點多。」

No.2,午後第一個來到店裏的「神明B」是個年約七十五歲左右的白髮男性。

「接續剛纔說的,我最近要離開東京了,以後不再是客人就是這個意思。我要回大分的老家。」

沒錯,沒錯。畢竟,那是因爲您給的資訊只有「學生時代看過、當時的暢銷書、紅色的」這些而已。看樣子,神明似乎非常喜歡紅色的書。

madam這麼說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深意,但對我而言,卻是具有魔力的一句話,瞬間肯定了我這不可理喻的一天。

「書多久會到?」

不幸的是,「一千六百圓左右」的「紅色書籍」廣告有三本之多。而且每一本都有「現在最暢銷」這一類的句子,令人驚訝不已。

「順帶問一下,請問是今天的報紙嗎?」

「你哭了。」

「說到底,這間店的書太不齊全了。連暢銷書都沒擺出來不是嗎?」

「咦?爲什麼?」

「嗯,有很多原因,這個也等到你家的店再說吧。」

madam露出期待的微笑,我領着她揭開老家「美晴」的門簾。店裏沒有其他客人。不知道是不是確認了這一點,madam發出了少女般的嬌聲:「哇啊,好可愛!好棒的店!」老爹握着菜刀怔怔地盯着madam不放。

這個色老頭……「石野小姐今天沒來嗎?」我帶着調侃的心情,提起老爹喜歡的女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

老爹的肩膀哆嗦了一下,慌慌張張地說:「啊啊,她這陣子沒怎麼來。」在大致互相問候後,madam先行去了洗手間。傻傻望着madam背影的老爹立即小聲問道:

「那個人是誰啊?」

「我店裏的客人。」

「她以前來過這裏吧?」

「啊?怎麼可能?她完全不像是會來這裏的人啊。」

「是嗎?是什麼原因呢?我跟她在哪裏見過吧?」

「沒見過啦。什麼啊?」

這個色老爹……在我重新用力壓下這句話時,madam從洗手間回來了。

madam迅速點了啤酒。「不介意的話,谷原爸爸也來一杯吧。」聽到這句話,老爹露出色瞇瞇的歡喜樣,兩人高興地輕碰酒杯。

「啊——好好喝。谷原爸爸這支好棒喔!」

madam乍聽之下不知爲何有點猥瑣的恭維令老爹樂陶陶的,好像想說什麼的樣子,此時剛好進來了一組四人的上班族。老爹的依依不捨和madam隱約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成爲強烈對比。

「怎麼樣,谷原小姐,你最近好嗎?」

madam緩緩將酒杯放回吧檯。

「你問的是哪方面?工作還是平常生活?」

「那,問好的那方面。」

「兩邊都很慘啊。」

當然,我並不會因爲這樣就覺得店長「在演戲」。不過,萬一有這個可能的話會怎麼樣呢?

「感覺很可疑喔。說實在的,是誰?該不會是我認識的人吧?難道是作家嗎?」

平常喫的定食餐廳更好喫……我並沒有這樣的感覺,生平第一次見到的菜色每一道都很優雅,我珍惜地一口一口咀嚼。

我們開環八,從玉川交流道下第三京濱道路,目的地是橫濱。兩人單獨見面後我瞭解到,富田曉似乎是認真對我感興趣的,以及他其實不太習慣和女生相處。

「與其說是有隔閡,倒不如說感覺好像被當傻瓜一樣不舒服。我不會要你直接喊我的名字,但至少希望你能喊我一聲富田。」

儘管如此,當我看到「我想和你見面,多聽你說一些。」的訊息時,還是升起了防備。「那麼,就再到店裏談吧。」我回了一句不會得罪人的話,結果被富田曉用「可以的話,我想單獨和你見面,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喫個飯呢?」否決了。

「谷原小姐,可以請你不要叫我『老師』嗎?」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都是網絡上寫的就是了。」

否定的話語強而有力。沒錯,因爲實際上是不一樣的。我既不喜歡店長也絲毫不覺得店長了解我什麼的。反而是因爲他根本不瞭解我,讓我總是焦躁不已。最重要的是,小說裏和現實生活中的店長根本是不一樣的類型。

「等一下,小柳,可以請你有點分寸嗎?」

和「神明D」=madam=藤井美也子小姐在老家「美晴」暢飲後的隔天,店長一如往常露出膚淺的笑容,跟平常一樣舉行漫長的朝會,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卻和平常有些不一樣。

當然是爲了經營管理。爲了把店鋪經營得更順利,刻意讓自己這個領導者扮演丑角。這種事有可能嗎?

「你自己之前不是講過嗎?推薦繪本給你的書店店員。我完全想起來了,所以纔會覺得看過她。」

一個超乎我們想像能幹的店長……?

然而,在餐後甜點送上桌後,富田曉再次沉默下來。「抱歉,只有我一個人在喝酒。」我沒有留意,微微低下頭。

madam單方面認定地說完後笑出聲來。我朝老爹的方向瞥了一眼,爲他被那羣上班族逮住而鬆了一口氣。

腦袋跟不上這突然的發展,我放棄思考,只是一個勁地盯着啤酒模特兒那像氣球一樣鼓起的胸部。

當我在內心盛大地吐槽自己時,店長高高舉起一本書。那是他過去某次朝會也介紹過的竹丸tomoya《爲沒有幹勁的員工種下服務精神 優秀領導人的77個法則!》。「今天早上,我發現了一本似乎很有趣的書。」店長開始介紹,彷彿這是他第一次提到這本書一樣。

「不過,就是因爲那種『被周圍的人忽視』的感覺,纔會讓老師您寫出《前所未有的伊甸》吧?」

「那,京子,你有男朋友嗎?」

「咦?是嗎?那是《早乙女今宵——》的續集嗎?」

突然登場的重點詞「family」,還有「open」「your heart」等等夾雜英文的晶晶體。歸根結柢,無論我們有沒有敞開心胸,我都不認爲顧客有必要在書店敞開心胸。再進一步,眼下我們的煩惱就是「話雖如此卻有太多顧客不停對我們敞開心胸」。

「那,你最近有跟人約會嗎?」

在《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裏登場的店長,是個要加上「超級」二字的聰明人。畢竟,他老早就發現「名字是變位字謎」,假裝沒看見少了一個「I」,推斷出書店店員榎本小夜子(EMOTO SAYOKO)即是前暢銷作家早乙女今宵(SAOTOME KOYOI)。我們家的店長不可能會那種絕技。要是他能做到那種事的話,我早就喜歡他了。

其實,我在睽違四年之久後最近有了約會,正確來說是三個星期前。突然向我的社羣帳號傳送私人訊息的,是《前所未有的伊甸》作者,大約半年前在武藏野書店舉辦座談會的富田曉。

「結果,就沒有約成下一次約會了。」

「啊?」

madam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

「非常棒,這不是客套話,我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紅酒。」

說到底,我連他是不是真的把我當成我都覺得可疑。他是不是把我誤認成其他哪個漂亮的員工了呢……那天他接觸的人裏沒有那種人——腦海裏閃過這種失禮至極的想法。

如果,萬一……店長是故意表現出一副「蠢」樣的話,會怎麼樣呢?

「啊、啊?怎麼可能?作家爲什麼要跟我這種人約會……」

我凝視店長快速開闔的嘴脣,甚至忘了眨眼,大腦突然閃過一個至今從沒想過的假設:「這一切是不是他演出來的呢?」

富田曉手握方向盤,臉頰轉眼間染上一片紅,我再次覺得這個人很可愛。他悄悄伸出的手微微發抖,沒有讓我產生防備的心情,雖然我還無法握回去,但一直放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卻不會令人不舒服。

與我同年的富田曉坦率吐露自己的心情,我第一次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

「京子。」

「啊啊,對了。果然是這樣,我想起來了。」

事實上,如今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的所有員工,在反店長的旗幟下團結一致。不知是不是拜此之賜,這幾個月的營業額持續創下跟去年同期相比大幅提升的紀錄,呈現前所未有的朝氣蓬勃。

madam盡情地訴說了一番她對大西賢也的愛後前往洗手間。我看着她踉蹌的背影,突然間,老爹出聲道:

『最近我遇到了些瓶頸。可以請你坦率地說說對我作品的意見嗎?』

小柳的口氣雖然帶着玩笑,空氣卻在瞬間完全凝結。我喫了一記與剛纔問題不同角度的反擊,啞口無言。

我不懂。一個如今炙手可熱的作家,有可能去邀一個成天在混濁空氣裏掙扎的書店約聘員工喫飯嗎?

「不一樣。」

我本來就對大西賢也這個小說家沒有太特別的情感。如果新書像他的出道作《拂過幌馬車的風》一樣的話,我會想再看看,但我對以書店爲背景的小說無法有什麼好預感。就算跟《早乙女今宵——》不同,登場人物一定也還是一樣閃閃發亮吧?

「不可能。『因爲』什麼啊?我纔沒有在意他。」

我不斷試圖消滅那個畫面。然而,我越是拼命,腦中便越會浮現那道輕浮的笑容,途中甚至開始讓我噁心起來。

「謝謝。」

「啊,有。你真的很老實呢,想法都寫在臉上,一看就知道了。」

madam不懷好意地盯着認真反駁的我,自顧自地說:「這樣啊,店長啊。的確,你和店長的事或許是個盲點呢……」

「告訴我嘛,又不會少一塊肉。」madam跟在店裏憂鬱的形象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像個女高中生一樣輕快活潑地問道。嘴裏自然而然逸出了嘆息。

「谷原小姐,你願意再跟我約會嗎?我想更瞭解你。」

每當我想描繪明亮的未來藍圖時,腦海莫名就會閃過一張臉孔。一定都是小柳剛剛說那些多餘的話害的。每當我快要將心交給富田曉時,眼前不知爲何便會閃過店長的笑臉。

我戰戰兢兢回頭問:「什麼啦?這麼突然。你說你想起來什麼了?」老爹瞧也不瞧我一眼,直盯着洗手間的門說:

madam開心地說,強調她是多麼迫不及待想看大西賢也的新書。

「學生時代,我一直被周圍的人忽視,越來越自卑,所以成爲小說家後就一心想給他們好看想過了頭。明明那些人也沒在看我,我卻虛張着意義不明的聲勢。我被你們店長狠狠擺一道時雖然生氣,但也有稍微清醒過來的感覺。」

富田曉喃喃自語,肩膀用力地拱起又放下。

目的是什麼?

「就說完全不一樣!」

「絕對不可能!」

「什麼啊,簡直跟那個一樣吧?」

我的老天爺!怎麼想果然都是神明D害的。今天的我一回神才發現,自己連那些汗水都看得入迷。

「似乎不是。好像是老師發現了還想寫的主題,打造了全新的系列。」

雖然收到了這樣的訊息,但一開始我心懷戒備,想着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不過,帳號的確是富田曉本人的,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因爲這種惡作劇而得到好處。

神明蠢死了,都是祂們害的。託瘋狂神明的福,我遇上了悽慘無比的事。

「她是那個吧?以前我帶你去的神保町書店的人。」

「那麼,平常生活。話說回來,我完全不瞭解你呢。記得你的名字是叫……?」

無論是依舊沒有意義的談話內容、誇張的姿勢還是帶着水氣的泛紅眼瞳,店長身上沒有和平常不同之處。然而,盯着他,我的心情卻不知爲何起了變化。有什麼東西輕輕戳着我的內心深處。

「啊,你看往來館的社羣帳號了嗎?好像又是在講書店呢。」

「不,那支紅酒本來就是想讓你喝的,怎麼樣?」

我以「某個小說家」帶過富田曉的名字,隱藏了店長的部分,向madam坦承了大致的情形。

在半強迫下,我們將要兩人單獨見面。由於直到最後一刻我都無法抹去這是整人遊戲的懷疑,也無法和店裏的誰商量,只有找了已經離職的小柳真理借約會穿的衣服。

小說賣得好或許不等於就是花花公子吧,這兩件事沒有因果關係。會覺得暢銷作家很受異性歡迎,或許也是我這個書店店員的個人偏見。

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

「是嗎?」

「咦?好意外喔。你明明這麼可愛。」

我認真起來,聲音變得激動。小柳像是要回避我的憤怒般,最後在我的臉頰上輕拍了兩下說:「好,完成。反正,不管對方是誰都請好好加油吧。只要好好打扮,你可是非常可愛的。」

店長額頭上的薄汗發着光。四十歲蠢男人的汗水——平常應該會噁心得令人想吐,但是……

沒錯。其實我自己也這樣覺得。那本小說的主角——榎本小夜子也是被來開簽名會的帥哥作家告白卻冷淡地拒絕了對方。理由是,她很在意「最瞭解自己」的店長。我在橫濱飯店的法式餐廳快吐了的原因,就是想起了這件事。

富田曉也漸漸消除了緊張,我們在俯瞰港未來摩天輪的靠窗座位上,可以放鬆地聊着《前所未有的伊甸》和預計今年冬天出版、並強烈散發傑作氣息的未公開新書。

我當然馬上就知道madam口中的「那個」是什麼。

老實說,我和富田曉之間圍繞作品所展開的訊息對話十分愉快。雖然我不認爲那場座談會上的互動是原因,但富田曉最近的社羣帳號不像從前一樣夾槍帶棒,傳給我的訊息文字也很有禮貌。

我一心想改變話題說道。madam表情一亮,歡欣鼓舞。

「聽好了,各位欠缺的是徹底的自我揭露,自己都不願意敞開心胸了,顧客又爲什麼要向各位敞開心胸呢?我希望大家現在捫心自問!大家真的有做到open your heart嗎?有把聚在這裏的夥伴當成family一樣疼惜嗎?希望大家思考看看——」

他聲音顫抖,視線望向餐桌的一點。此時,我已經不再懷疑這是整人遊戲,也瞭解到這跟法式料理一樣是件跟自己不相配的事。我還是一樣不懂爲什麼富田曉會對我這樣的女生有興趣,也不討厭他這個人。

「嗯,我很樂意。」

我茫然地將視線轉回洗手間的門上。登着啤酒模特兒的啤酒公司海報換新的了。

她從以前就是個敏銳的人。我當然沒跟她透露約會對象的身份。小柳邊爲我化上大膽的妝容邊問道:

瞬間,我清楚想像了接下來將會出現的不妙發展。madam本該溫柔的表情,突然間看起來像個多管閒事的大媽,甚至變成了「神明D」。

「不,不對。我不是想說這個。」

「因爲,也不是不可能吧?不管怎麼說,我覺得你也是有點在意店長這個人的嘛。」小柳嬌聲嬌氣地打趣,令我更爲光火。

「太好了。下次一定要和我一起喝。」

「爲什麼?一樣吧?是那個喔?跟大西賢也《早乙女今宵的後日談》寫的情節幾乎一樣吧?」

「沒有。開始這份工作後就沒交過男朋友了。」

最重要的是,他是將《前所未有的伊甸》這樣的超級傑作送到這世上的人。在他重新取回謙遜的精神後,今後發表的作品一定會越來越精采。當我硬着頭皮想像自己在那樣的他身邊時,的確有種暈陶陶的心情。不過,我無法給他任何答覆。

「說到大西賢也,他現在好像正在寫很厲害的新稿呢。」

富田曉預約用餐的地點,是位於飯店頂樓的法式餐廳。這對前一晚以兩片起司片和三根玉米濃湯棒解決晚餐的我而言,顯然超出了自己應有的水準,而且是身體會因用餐品質的高度差出狀況的等級。神奇的是,我卻一點也不緊張,一定是因爲眼前有個人比我抖得更厲害的關係。

或許是從不道德的戀情中解脫的關係,也或許是很適應現在打工的服飾店,小柳的表情比在武藏野書店時顯得更開朗。

「嗯,說得也是,又不是什麼小說情節。那,就是那個,店長。」

「你真清楚。」

的確,鏡中的自己是前所未見的精心打扮。傍晚,開着PEUGEOT愛車來三鷹接我的富田曉也說:「哇,好厲害。谷原小姐,你比在店裏看到時漂亮很多。」我自己都知道自己臉紅了。

「可是——」

「咦?約會?」

談這個比談店長的話題好多了,我也適度地邊聽邊附和。不過,老實說我對這件事並不是那麼有興趣。

「想不到那個谷原竟然要約會啊。對方是誰?什麼樣的人?」

磯田眼尖地瞧見了我的這副德行。

「那個,谷原,我果然很介意,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氣,坦率地聽我說呢?」

磯田特地辯解一番後說的,果然是「我就是覺得店長在對你拋媚眼」這種令人憂鬱到極點的回報。

磯田以前也講過一樣的話。雖然我當時冷淡地用「不可能!」否決了她,好不容易纔讓她接受,但這次的情況是聽了「我要說!對谷原京子說!」那首改編版的〈溫柔待人〉之後。

那天店長高聲唱的「加油!」至今依然烙印在我耳畔,沒有消失。另外還有件事令我記憶鮮明,那就是其他一起看電視的員工帶着驚訝的表情慢慢跟我拉開距離的事。

磯田的話有充分到不能再充分的力量令我陷入沮喪,我嘆了一口氣。然而,磯田緊追不放,講了更沉重的內容。

「而且,感覺你好像也用很着迷的眼神在看店長。」

「啊?」

「我不是請你不要生氣嗎?」

「我沒生氣!你說我怎樣?」

「我說,你好像有點怪怪的,我發現你在看店長,而且不是以前那種憤怒的感覺,該怎麼說呢……你看店長的眼神,果然只能用『着迷』來形容。」

這個人從以前就這樣。明明平常像是個把「好強」穿在身上的女孩,但偶爾只要我強勢些,她便會嬌聲嬌氣地裝可愛。

「我真的會揍你喔。」

「可是嘛……」

「不,什麼『可是嘛』——!」

就在我又要兇起來時,感受到了背後的視線。我忘了磯田的存在,彷彿受到吸引似地回過頭。

他在看。我們山本猛店長手邊正忙碌地工作,而那如蠟像般讀不出情感的眼瞳正望向我這裏。

「等一下,是怎樣?很可怕耶……」磯田像是哪來的辣妹一樣,拉高聲量。

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不知道自己該感覺什麼。就這樣,除了回望店長,什麼都做不到。

這一天,店長很明顯一有空檔就想找我說話。我還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雖然不是不想和他說話,卻太過意識這件事,一直避開店長找我說話的機會。

「最近託大家的福,店裏的狀況很好。我是有想過不久後或許也會面臨調動。」

「不清楚。照責任編輯的說法,我們猜測會不會是指露臉接受訪問之類的。」

山中先生和木梨無力地看着對方。山中先生雙手一攤,表示束手無策後,木梨接着點點頭道:

「也就是說,你們現在正在推廣大西老師的那本新書吧?希望儘可能讓多一點的書店店員看。」

山中先生爲難地摸了摸鼻子。

「嗯,好……我很樂意看,請問是哪一位作家的書呢?」

「不,據說是清清楚楚指定了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的谷原京子小姐。」

「大概是總公司的採購或是董事長祕書室吧。」

雖然覺得昨天才見面,今天要再碰面大概不容易,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向本人確認她是怎麼再次和大西賢也聯繫上並介紹我的。

「以前在神保町有間叫『莫尼加書店』的小店。石川希望我們找一位當時在店裏擔任店員的藤井美也子小姐。這位似乎是大西老師最想見的人。」

「不,我們也還沒能看到原稿。不過,責任編輯是我的同期,他非常興奮,向全公司宣告說這是部關鍵代表作。」山中先生說完,木梨接着說:

「谷原京子,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我一直想告訴你。在這種地方說或許很失禮,不過,總比在店裏說好吧。」

沒多久,我便發現那是「失望」。店長不明白我的心情,繼續瀟灑地說:

「今天辛苦了。」我沒有感情地說,思考要坐哪裏。其實我是想跟店長分開坐的,但在這麼空蕩蕩的店裏不可能不坐在他身邊。我強行壓下嘆息,坐到店長旁的位子。我沒有看漏老爹鬆了一口氣,綻放笑容的表情,他剛纔一個人大概很憋屈吧。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問題?什麼問題?」

兩人像在互相推託什麼難以啓齒的事。一股非比尋常的緊張感突然降臨,我屏住氣息。

令人火大的是,就連那種愚蠢的樣子也讓我心跳加速。果然,都是madam說了那些蠢話害的。我無法原諒自己像個陷入初戀的國中生,和老爹拿了個酒杯,擅自注入店長依舊完全沒有減少的酒,仰頭一口飲盡。

我很意外。因爲有傳聞,擔任那個傳說中金嗓大賽幹事的董事長對店長莽撞的行爲十分震怒。

「指定?什麼意思?指定武藏野書店嗎?」

「啊啊,山中先生,好久不見。你難得過來,怎麼了?」

那時候媽媽明明還在,真是的,這個色老爹!——神奇的是,我竟然沒有產生這種心情。

大概是感受到店長非比尋常的氣氛吧,老爹也訝異地張大了眼睛。店長看不出有在意老爹的樣子。也是,如果他有一丁點在意的話,應該就說不出「在這種地方很失禮」這種失禮到家的話了。

「謝謝。託福託福,這兩本也都決定要再刷了。」

感覺就像輕懸疑小說一樣,所有點都連成了一條線。如果是這樣的話,儘管還有個大疑問尚未解開——「藤井美也子是如何將谷原京子的存在傳達給大西賢也的?」但大西賢也和谷原京子的連結點就只有藤井美也子了。

「其實,我們家今年冬天預計出一本關鍵代表作。」

我想像了這個可能性,不到一瞬便甩甩頭,絕不可能有這種事。比我出色的書店店員比比皆是,也有許多文筆比我更犀利、直接影響銷售量的人。是有多悲哀到需要一個在這種小書店工作、微不足道的約聘員工的推薦文呢?

像是料到我會來一樣,店長微微點了個頭。一如往常,有什麼東西拍打着內心深處。這麼說來,直到此刻我纔想起,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躲這個人。

「我也這麼覺得。」儘管山中先生擺出贊同的姿態,說了極爲失禮的話,我卻不以爲意。

「原來如此,大西老師有在人前曝光過啊。」

「咦?啊啊,我也有從其他人身上稍微聽說這件事。好像又是以書店爲背景對吧?」

「我最近似乎會有工作上的異動。」

太驚人了。以從不公開露面聞名的大西賢也,至今爲止應該從不曾在臺面上出現過。

店長抬頭望着我,嘴角浮現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谷原小姐,你們果然不認識對吧?」

「這是大西老師指定的。」

她現在在出版界最大間的往來館擔任業務,聽說,最近終於獲得指派,可以單獨巡店了。不過,木梨身邊卻站着公司前輩。

我心想着反正店裏應該也沒人便沒和老爹聯絡,結果卻事與願違。熱門時段的店裏只有一名客人,儘管這點如我所料,但那個人卻完全出乎我的想像。

「這樣啊。」

我從書堆裏抽出一本買回來堆着還沒看的大西賢也,雖然有點早,在八點多的時間點離開了公寓。

「咦?啊啊,木梨之前好像也說過這件事吧。」

「這有點不得了呢。真的是那麼好的書嗎?」

「是大西賢也老師。」

「其他兩位呢?」

大約是晚上十點後吧。收到這樣的聯絡後,我暫時在家裏打開了書本,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石川那樣拜託我去推銷的情況並不多見。認識十幾年下來也只有三本書,《sold out》、《永遠的風中》和《只要你穿着運動服》這三本。」

「他基本上是個怪人,對這件事好像不怎麼有興趣。我也問了他一樣的問題,他說:『大概是老師看了什麼推薦文覺得不錯吧。』」

「我纔沒有罵你喔。對了,最近往來館的狀態非常好呢。《我們的史記》和《稻上的神都手舞足蹈》真的都賣得很好。」

我欣然說道。下一瞬間,一陣神奇的沉默籠罩下來。山中先生和木梨不知爲何交換了一下視線,不知是誰先開始的,雙雙嘆了一口氣。

昨晚,我向從洗手間回來的「神明D」問道,她是不是曾在神保町的一間小書店工作過?是不是負責那裏的繪本?問她還記不記得曾經跟一個幼稚園左右的小女孩推薦繪本……

最後,前輩山中先生抬起頭,像是接下了一件苦差事一樣。

「咦,不,等一下。意思是,只有我是當時沒看過大西老師又被指名的人嗎?」

「啊、啊?爲什麼?什麼意思?應該說,那位石川編輯怎麼說呢?」

店長一個人坐着,表情沉重,吧檯上照例只擺了酒瓶、酒杯和魟魚鰭幹。

我死馬當活馬醫,試着傳了封訊息給madam,想不到她回覆得意外的快。

「不,不是那樣的。」山中先生再次成爲發話代表,聳了聳肩膀道。

「嗯——這樣……」我才呆呆開口,腦袋頓時有種天翻地覆的感覺。

「咦……?」發出疑惑的同時,一股來源不明的煩悶從心頭擴散開來。

木梨頹喪地低語,當她說出最後一個人的名字時,過大的衝擊令我失去說話的能力。

我知道這三本書也有收進往來館文庫系列。儘管出版時間不同,至今仍是夏季書展爭奪銷售量前幾名的作品。

「順便問一下,其他六個人是誰呢?」

「這樣啊,是高升呢,恭喜。」

露出惡作劇般微笑的「神明D」、「madam」、藤井美也子小姐實在風情萬種,即使現在不是這個時候,我仍舊看着她的側臉看得入迷。

「我會看時間再拿樣書過來,可以請你看過後告訴我們感想嗎?」

在一隻酒瓶剛好喝完時,店長終於開口,打破了彷彿持續了幾個小時、幾十個小時的漫長沉默。

「啊啊,谷原京子,你來了啊?」

就這樣,當書店準備打烊時,有位訪客來到我的身邊。「谷——原——小——姐——」以清澈嗓音呼喚我的,是武藏野書店之前的工讀生,木梨祐子。

店長將斟得滿滿的酒杯放到吧檯上。老爹無言地離開了。我也想一起逃走,卻隱約也有種「不管了!」豁出去的心態。

「因爲已經超過時效我就說囉。那時候,你爸爸曾經很認真地追求我呢,他牽着你的手問我下次要不要一起喫飯。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帶小孩的人搭訕,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很久以前……在大西老師以《拂過幌馬車的風》出道前,有幾名書店店員在看了他的原稿後大力支持他。聽說,大西老師有與他們見過面。」

「不可能。」

「我們是這麼聽說的。」

我和往來館的這兩人之間,再次籠罩意義不明的寂靜。這次的沉默比剛纔更加深沉。

「前幾天,敝公司董事長跟我說了疑似那樣的話。」

我瞪大眼睛。山中先生毫不猶豫舉出來的這三本書,不是一句「往來館的暢銷書」就能道盡的。儘管分屬不同種類,但這三本書都是銷售成績可以代表這十幾年日本藝文產業的輝煌作品。

「唉呀,因爲有一陣子沒有來武藏野書店了,我怕又要被你罵就過來了。」

這些書全都是由同一位編輯孕育出來的事實令我驚訝不已。而那位名叫石川的編輯認爲是「關鍵代表作」的下一本書,就是大西賢也的新書。

在我看來,董事長和店長之間的師徒情分大概很穩固吧。

「真的很遺憾,其餘兩位已經離開業界,連人在哪裏都不知道。雖然石川說即便他們已經離開出版界,也希望我們能想辦法找出來,但真的很難。其中一位是在大阪天鳳寺書房的笹原小姐,似乎已經結婚出國了。至於另外一位則是那間書店根本已經不在了——」

「我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在這之前,大西賢也老師對書店店員看樣書這種事從來沒有指定過誰,這樣透過石川拜託我們還是第一次。這本書對他而言或許真的是關鍵代表作,本來到這邊爲止也沒什麼特別神奇的,問題在於他交給我們的七名書店店員名單。」

「六位裏面,有四位還在書店界。」木梨打開筆記本,理所當然地舉出現在擔任大型書店老闆或是專務董事的人名。我越來越暈頭轉向了。

我反覆消化這些話的意思,就算在腦中沉吟了幾次,也不明白兩人臉上的緊張是什麼意思。

madam盯着正在和上班族常客說着垃圾話的老爹,悄悄在我耳邊說:

我內心發出尖叫。我不知道聽完店長接下來一定要說的那些話後,自己該有什麼反應。

木梨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山中先生再度開口幫忙:

「原來如此。像光明會一樣,好酷。」

明明在書店時一副那麼想說話的樣子,現在卻不知道店長想做什麼,嘴巴抿成了一條線。店長擺出冷冷的姿勢,像是在小餐廳就非得這樣做似的。

「願意做任何事?是什麼事呢?」

madam的樣子並不驚訝。「果然是這樣……」她瞭然地喃喃低語開口說:

「聽說,這次大西老師列出的七人名單中,有六人是當時的書店店員。」

「順帶一提,那位編輯姓石川,一直負責文藝書,和山中是我們公司出了名的冷淡雙巨頭。因爲他非常積極地推薦,所以我們也很期待。」

「嗯,那時候不像現在一樣有網絡,也不會傳一些奇怪的謠言吧。他們都是些打從心底支持老師的人,保守祕密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儘管已經處於瀕死狀態,我仍擠出沙啞的聲音問。木梨看向筆記本,嘆了至今爲止最大的一口氣。

我聲音雀躍。雖然山中先生曾是「討厭鬼往來館」的代表人物,但自從聽木梨說過他對出版的熱情,尤其是在公司振聲疾呼要改善書店待遇的事情後,我便單方面對他抱着同志般的情誼。

「不只是這樣,你還是唯一一個現在還在書店第一線的人。」

「老實說,之前和你聊天我也沒發現,但來到這間店以後我嚇了一跳,我對你爸爸的臉很有印象。」

「大西老師嗎?不認識啊。不可能認識吧?話說回來,我甚至不是那麼熱情的讀者,他出了這麼多書,除了《早乙女今宵——》,我看過的只有《拂過幌馬車的風》和早期的幾本書而已。說什麼認識——」

「好像是這樣。不過,據說是大西老師嘔心瀝血寫出來的作品,本人還說爲了行銷這本書,願意做任何事。」

衆人所知的,只有他是「男性」這一點,其餘無論是年齡、長相,說極端點甚至他是否真實存在都不曉得。

我在便利商店買了晚餐,回到四面牆有三面被書覆蓋的兩坪多公寓,胸口的煩悶依舊沒有消散。

掌心不知不覺被汗水浸透。

「啊?什麼?」我是真的聽不懂,發出了奇怪的叫聲。

「喔喔,好厲害。也請再好好鋪書給我們家喔。」

『太好了,其實我也還有沒說完的話。我應該會有點晚,我們再約在美晴好嗎?昨天沒有喫到你推薦的炸肉丸。』

「不過,我聽說不是《早乙女今宵——》的系列作。」

我拼命壓抑彷彿就要控制我的寂寞。店長搖搖頭。

「沒什麼好恭喜的。你應該知道,我想一直待在第一線,對升官發財沒有興趣。就算不是總店也無妨,我也不要店長這個頭銜,即使變回一般員工,我也想待在書店裏。」

店長的嘆息聽起來有點雀躍。不等什麼話都答不出來的我,店長果然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

「當然,說了這些我也只是個小小的上班族,公司下令,就只能乖乖遵守。不過,我不打算默默接受調動,我想向公司拋出一個條件。」

「條件?什麼條件?」我不感興趣地問。店長驕傲地挺起瘦巴巴的胸膛,一副「給我聽好囉」的樣子。

「谷原京子,就是要讓你成爲武藏野書店的正職員工。這個業界需要你,我要讓公司好好審視這樣的你。要我離開最心愛的第一線,這就是唯一的一個條件。」

儘管如此,我的心依舊沒有被打動。不是因爲我不相信店長的決心,而是這不是我現在想聽的話。

我長嘆一口氣,店裏瀰漫一片寂靜。持續了幾分鐘的沉默,老爹像是等很久似地從後面的房間回到店裏。沒多久,美晴掀起的門簾後出現一張好久不見的臉孔。

最先發現的人是老爹。

「啊啊,歡迎光臨,好久不見了呢。」

我循着老爹親切的聲音看向門口。站在入口的,是美晴的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我也好久沒見到她了,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因爲數月不見的石野小姐看起來異常憔悴,殺氣騰騰。

石野小姐實際上的樣子也很奇怪,一頭亂髮,妝容只擦了口紅,T恤和寬褲的打扮也跟平常不一樣,十分簡單,還穿着髒得有些驚人的帆布鞋。

最嚴重的是,她雙目充滿血絲,瞳孔圓睜,彷彿剛從豁出性命的戰場上歸來。我無法判斷應該對那樣的表情作何感想。

石野小姐回過神,眨了眨眼,視線依序移向店長和我,然後像是終於放心似地晃了晃身體。

「啊啊,大家都在,好久不見。」

嘴上雖然這麼說,石野小姐卻隔着位子獨自坐下,呈現坐在入口附近的店長和我,以及之間隔了三個座位的石野小姐這樣的型態。店裏籠罩着一股與方纔不同性質的緊張感。

店長一直盯着手中的酒杯,石野小姐則是點了一杯啤酒後,沒有要和大家乾杯的意思便一飲而盡。

吧檯兩側非比尋常的氣氛令人窒息,我和老爹不知道互相交換了幾次眼神。

然而,店長卻泰然自若,沒有要感受現場詭異氣氛的意思。

「谷原京子,讓你成爲正職是我的職責之一。」

「趕得上什麼?『本屋大賞』的期限嗎?」

我不知道笑着開門的madam看到了什麼而流淚。老爹、石野小姐,甚至連店長都一臉驚訝,我的表情一定也跟他們差不多吧。最後,madam蹲下來,掩面哭泣。

「咦?什麼?什麼意思?」

「啊?那是什麼?當然是指趕在我職務調動前啊。」

店長一副我在說什麼蠢話的表情,從西裝內口袋拿出筆記本,在上面記下「大西賢也 簽名會」。

然而,店長卻「呼——」地吐了一大口氣,拉開比先前更大的嗓門說:

「啊啊,這樣啊,真是謝謝了。」

我一個人操碎了心突然顯得很傻。託此之福,對店長的淡淡情愫也漸漸消失。沒錯,嗯,這樣就好。谷原京子,這樣就好。只要將來我對曾經瞬間要爲店長傾心的自己感到可恥就好。

昨天遭madam那樣大肆揶揄,今天又讓她看到我和店長在一起的場面實在很慘。原以爲madam會理所當然地立刻調侃我,但她不知爲何卻呆站在門口,眼睛睜得大大的……才這麼一想,她又突然流下眼淚!

「對。在武藏野書店舉辦大西賢也的簽名會。以前我不是申請過被拒絕了嗎?這次一定要努力實現。」

「我們是什麼關係?想問幾個問題都可以。」

「當然,我不打算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離開第一線。」

「燦爛的煙火是指什麼?」

「爲什麼?因爲你——」

「不過,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店長,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這樣啊。」

「簽名會?」

「這樣啊。啊,原來如此。所以《早乙女今宵——》的主角榎本小夜子才……」店長像在說電視劇臺詞一樣自言自語,開心地瞇起眼睛。

「不知道啊,我沒聽說,什麼時候?」

店長終於將酒杯拿到脣邊。不過,他只是舔了一口,斟得滿滿的日本酒泛起微微的漣漪。

「不知道,傳聞是今年內。」

「那個,不好意思,所以——」

「大西賢也要出新書了嗎?」

「不是什麼大問題?爲什麼?」

那是太過莫名其妙的淚水。以去世母親之名爲名、我心愛的「美晴」裏,傳來madam源源不絕的啜泣聲。

「他是不公開露面的作家啊。嚴格來說,雖然他出道前似乎曾在幾名書店店員前露臉過,但僅有那次而已。之後,聽說連文學大獎的頒獎典禮都沒有出席,所有訪問也都只接受書面採訪。」

「你不知道嗎?」

店長重複着跟剛纔一樣的話,我好久沒對他這麼不耐煩了。

「你真了不起呢,精準掌握了新書情報。」我真心佩服道。店長訝異地皺眉。

「這樣啊,趕得上嗎?」

店長正打算說什麼時,店門喀啦喀啦地被拉開。在那一刻之前,我忘得一乾二淨。對了,我今天來這裏是爲了跟madam見面。

「我要發出燦爛的煙火後再離開。」

石野小姐也是。之前聽我說「鄧麗君」事件時,明明「乓乓乓」地拍打吧檯,大喊着「被店長圈粉了」,現在難得見面,卻看也不看人家一眼不是嗎?

我的不耐終於轉化爲憤怒。我拼命壓抑聲音的顫抖,我要問他!這傢伙該不會說他還不知道吧?我在心中吶喊。

老爹幫我續了一杯酒,我一口飲下。啊啊,好無聊。啊啊,蠢死了……我在心中不斷碎念。

「簽名會啊。要不要再策劃一次看看?」

「因爲你是這個業界的寶物。」

「不,一個就夠了。我是帶着覺悟問的,店長,你知道大西賢也不出現在大家面前的事嗎?」

店長的眼睛散發着少年的光輝,我坐在他身旁仰望着天花板。這個人爲什麼可以理所當然地繼續說下去呢?他之前明明也在這裏見過石野小姐,怎麼可以連招呼都不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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