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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雖然業務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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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店長少根筋》 · 1 · 第四話 雖然業務少根筋 · 第1張插圖

「大家最近很鬆懈!」

我甚至對他手上沒拿麥克風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太沒精神了!連愛着各位的我都這麼想了,客人會有什麼感受呢!」

山本猛店長彷彿競選演說般的威武之聲無趣地閃過眼前。

「大家換個立場想想,如果隨便進去一間咖啡店、百貨公司、居酒屋,裏面的店員卻一臉意興闌珊的話會怎麼樣?應該再也不會想去那間店了吧?何況,那位客人可能一年只會經過書店這種地方一次。這不單單是武藏野書店失去客人,可能是整個書店界,乃至於整個出版界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啊!」

即使是無懈可擊的正確道理,依舊沒有絲毫打動人心。

「各位應該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店長誇張地仰望天花板,以大拇指擦拭眼角。這麼一來,談話便延長了。這是當店長沉醉於自己的朝會時一定會出現的動作。

「我有個理論,愛書的人之中,有很多能夠設想他人心情的人。不,說是理論並不正確,這是我曾經愛過的女性常常掛在嘴邊的話。各位當然是愛書的人。那麼,爲什麼不願意站在客人的立場來思考呢?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所謂愛過的女性,大概是指過去在武藏野書店工作的小柳真理吧。

明明只是單方面投入,在說什麼啊?儘管心中萌生了重要的前輩遭人玷污的厭惡感,喉嚨深處卻沒有像平常一樣發出憤怒的低鳴。

店長無言地環顧總是置若罔聞的員工,大大嘆了一口氣。

「你有認真在聽嗎?谷原京子?」

店長在叫我。這份現實彷彿發生在遙遠的國度一樣。我身旁的正職員工小野寺喚道:「谷原?」

「什麼?」

「不是什麼啦,店長在叫你。」

「有什麼事嗎?」我硬邦邦地回答。店長奇怪地盯着我看。

「你在發什麼呆?你這樣很讓人傷腦筋呢。你要有自覺,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是由谷原京子在支撐的喔。」

「這樣啊,很抱歉。」我乖乖低下頭。不只是店長,觸目所及的員工全都一臉訝異。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訊息附了張照片,老爹手裏拿着媽媽的遺照,滿面笑容。

「對。他們說會帶下個月發售的文藝書DM和樣書過來。往來館似乎覺得那本書會大賣,想聽聽我們的看法。」

我只是區區一名約聘,並不知道往來館爲《Let』s Go 夫人》付了多少獎勵金。

「我自認爲懂你的心情。年輕時,我也曾有過書店店員以外的夢想。但由於各種陰錯陽差和時運不濟,再加上他人強烈的惡意,夢想虛無地消散了。儘管如此,我現在以書店店員這份工作爲榮。夢想是夢想,現實是現實,你能不能試着這樣切割呢?」

這名業務在我們員工間的人緣很差。明明工作比別人加倍能幹卻不受歡迎的理由,全都是因爲他會出現這種很粗線條的發言。

明明見過兩、三次,山中先生卻似乎不記得我的樣子。我並沒有因此而屈服,不打算轉頭看他。

回答我這個疑問的,是來推銷明年活頁行事曆的某主力出版社業務。

「唉呀,我當然知道這是我自己提議的。不過,你看,這不是等於我在幫往來館的員工付他們的獎金嗎?」

「好的。」小野寺點頭,從店長手中收下一大卷紙。今年也到了那個季節了嗎?心裏萌生這樣的想法。每年一到春天,由當地有線電視臺主辦的「金嗓大賽」海報便會覆蓋整間店的柱子與牆壁。

隔天起,我全神貫注地工作。對工作環境的不滿和怨憤都神奇地消失了,即使是不擅長相處的後輩,也積極地與他們對話。

佐佐木小姐自顧自地說完後咯咯咯地笑了。我一邊一起笑着一邊想,在我的情況裏,那個「出乎意料的人」會是誰呢?所謂「出乎意料的方法」又是什麼呢?

這或許令人意外,不過,有許多出版社業務都很客氣謙遜。如今跟很久以前書只要放着就會賣的時候不同,至少在我進入武藏野書店後,幾乎沒看過趾高氣揚的業務。

我想把話題帶回「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讓我心灰意冷的三個理由」這件事上。如果說第一個理由是這個《Let』s Go 夫人》事件的話,第二個就更簡單了。一句話,就是「二月的薪水實在太少了」。

他一張嘴喋喋不休是很正常的事。我明白他沒有惡意也沒有其他企圖,所以,我只要像平常一樣笑笑的,適度地不把那些話當一回事就好。然而,我卻認真聽進去了。

瞬間,我對自己不穩定的狀況產生了恐懼。我不知道大型書店的情況,但我所任職的武藏野書店,約聘員工的時薪是九九八圓。大學畢業剛進公司時,我還天真地心想「原來能拿這麼多嗎?」爲此而高興,但此後六年,時薪連一圓都沒漲。

公司獎金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

「小野寺浩子,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把這個貼在店裏嗎?是那個有線電視的公告。我其實不想貼一堆這種東西,但敝公司董事長今年也還是擔任幹事,所以……」

「咦……?」

光是這兩件事就足以令我的心涼了半截。然而,我卻面臨了第三個心灰意冷的決定性事件。

店長點頭,循循善誘地說:

其實,由於和老爹說好「大學畢業後就獨立看看」,我必須離開家裏。然而,我在大型書店的面試全軍覆沒,最重要的是,我期盼可以在今年沒有錄用正職員工的武藏野書店,正確來說是有小柳真理在的書店工作。當時的我毅然挺起胸膛說:

還好東京不是非洲菊盛開的地方。若是到處都開着非洲菊的話,我一定會拔掉成千上萬朵的花。當然,是爲了占卜。如同戀愛中的少女問「喜歡」、「不喜歡」一樣的訣竅,我大概會將「辭職」、「不辭職」寄託在花朵上吧。

「今天,往來館的山中先生會來打招呼,我會去對應。對了,谷原京子,可以請你也在旁邊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看着我不明所以的樣子,對方的嘴角浮現天生的調皮笑容。

「結果,在把辭呈藏在包包裏的那一刻起,我們就無法辭職了吧。隨着歲月累積,我們被迫揹負沉重的擔子,不如意的事也日益增加。上面的人看起來越來越蠢,忙得團團轉的自己也越來越像個傻子。可是啊,越是被這種情況逼迫,對書本的愛便愈發強烈。應該說,能夠拯救現在的自己、讓自己得以逃離的故事會像是看準時機般地出現在你面前。真的很神奇呢。」

不,說不知道是什麼理由是不對的。要解釋很麻煩,但這是存在於部分出版社和書店之間的「獎金」制度案例。

工作意願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感覺到滿腔不平。幾個後輩再次和我拉開了距離,磯田也抱怨:「谷原,你最近狀況很不好耶?爲什麼要一直那樣鬧脾氣呢?」

這個制度是當出版社有非常想賣的書或書展時,會訂定「1. 於○○期間; 2.下單××本以上;3. 將取部分銷售額△△圓,予書店做爲『獎勵金』。」這種特別條件。

我應該沒有在跟誰比較這些事,也不是想在出版社工作。在書店工作本來就是我的夢想,沒有羨慕他們的理由。但要是這樣的話,這種渾沌的心情是什麼呢?我知道,一切都歸咎於我最近過度飢貧的生活。

以約聘員工的身份進入武藏野書店過了六年。「我要辭職!」和「再努力 一下吧!」的想法不停在心中反覆。次數非常可觀。

『京子,二十九歲生日快樂!我們正在爲你乾杯。希望今年對你而言會是很棒的一年。』

喫飯前我悠哉地泡了個澡,因爲明天休假還難得地保養了肌膚。問題就出在當我準備享用緊急糧食的時刻。

「開什麼玩笑!」「我受不了了!」「冬日憂鬱代表。」「公司蠢斃了,已辭職。」「我第一次看見後輩的眼淚。」……一點也不誇張,這些內容北起北海道南至沖繩。每當看到同業對往來館的各種怨憤,內心便會稍微暢快一些。

接二連三地一直講「獎勵金」反而對員工造成衝擊。不過,關於這件事,由於店長自己歡歡喜喜地在五十本的產額規定下買了兩百本,並真的四處向親朋好友兜售,因此找不到不滿的漏洞。

這樣「閃閃發亮」的日子卻在一個月後戛然而止。起因是我發現橫亙在自己和佐佐木小姐之間明確的差異。

這是時薪工作者的宿命。應該沒有拖泥帶水解釋的必要吧?二月天數少,約聘或工讀生的薪水就會減少。今年尤其運氣不好,薪水不到十三萬圓。對即使十五萬都很喫緊的我而言,要怎麼活下去呢?不是比喻形容,有生以來,我真的有了「抱頭」的經歷。

當然,就算說客氣謙遜,也不代表他們以平等的眼光看待我們。或許他們只是覺得那樣比較容易工作,想安然無恙結束那些場面。

「這並不是想讓大家承擔營業額。不,當然也有這層考量,但這個制度並不只是爲了出版社的獎勵金。我想,敝公司董事長或許是這樣考量的吧,他大概是希望我們藉由親自到處兜售一本書的經驗,切身感受到平常客人主動蒞臨書店是多麼值得感激的一件事吧。雖然獎勵金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但獎勵金並不是目的。」

無論再怎麼低聲下氣,他們的立場基本都在上位。不只是立場,還有薪水、社會地位、滿滿的自信以及身上的衣服……

進一步來說,這件事我並不想抱怨公司或董事長。此時期,不只武藏野書店,只要搜尋全日本連見都沒見過的書店店員社羣帳號,就會源源不斷出現對往來館和《Let』s Go 夫人》的詛咒、詛咒、詛咒……

這天我一如往常,加班後回到家裏。由於這個月也曾大方地在「伊莎貝爾」請磯田,因此在距離發薪日的一週裏,每天的用度要在三百圓以內。

然而,在迎接二十九歲,強烈意識到三十歲這個年齡的瞬間,過去支撐我的事物轟的一聲坍塌,將重心放在「喜歡書」這一點上已經無法再戰鬥了。

山中先生偏偏在傍晚最忙的時候到來。一看就知道櫃檯前排着隊伍卻堂而皇之地跟我說話:

就在我產生這種疑問時,佐佐木陽子小姐和我之間決定性的差異——約聘與正職不同的立場,毫無預警地擺在眼前。

雖然不知道店長爲什麼突然說這些,但他完全誤會了。我沒什麼夢想,「成爲書店店員」本來就算是我的夢想,就這層意義而言,我正在夢想裏面。

順帶一提,我去年的冬季獎金是兩萬九千九百圓,付給《Let』s Go 夫人》的錢是兩萬八千圓。剩下的一千九百圓我在橘色招牌的牛丼店點了一大桌請磯田,要她「喜歡喫什麼儘量喫!」

到頭來,我就是用頭銜來看人。出版社、業務,自顧自地覺得低人一等,產生沒意義的自卑情結。

我從來沒想過。幫往來館的員工付獎金?我這個貧窮的人砍掉獎金,購買一點也不想要的雜誌來支撐他們富裕的生活?我真的從來沒想過嗎?還是因爲害怕對某些事絕望而刻意不去想像呢?

新年度來臨,五月,店裏的柱子貼滿了那個有線電視臺的海報。

這麼一來,自從在富田曉座談會上大失敗後徹底失去的同伴信任,也一點一滴取回來了。之前一直不理我的磯田也主動跟我說:「谷原,感覺你最近狀況很好呢,閃閃發亮的。」真的是事事順風順水。可是……

然而,我卻無法振作。內心突然萌生的情感,是強烈的「焦慮」,就像隆冬的影子,一口氣覆蓋了雀躍的心情。我能一直這樣下去嗎?或許比周圍的人晚吧,「工作」和「生活」這兩件事第一次在我內心交集。

先前燦爛的日子驟然一變,以邁入二十九歲的這天爲界,我陷入史上最大的低潮。

我茫然地接下名片。不知爲何,我之前自以爲她會被分配到編輯部。

我恍惚地盯着店長。我邊凝視着看起來莫名可憐的店長心中邊想着:「今天一定要跟他說我要辭職。」

我直直盯著名片不放。直到今年春天還在武藏野書店打工的木梨祐子溫柔地對我說:

「又在說浮誇的話了……」我沒有這種想法,也不覺得「你是多高高在上啊?」甚至沒有興起「這裏沒有一個男性員工吧?誰是兒子啊?」的疑問。

因此,我也幾乎沒見過應該是業務負責人的山中先生。就算這樣,我也可以直截了當、很肯定地說他是我討厭的業務類型。不,是討厭的個人類型——總是一副很了不起、瞧不起人的樣子。雖然不想把這種心情帶進工作中,但我多少也是有好惡的。

雖然還是有想要否定什麼的心情,店長卻滿足地將視線轉回其他員工身上。

我不認爲自己那天的決定很膚淺,也不後悔當時的謊言。實拿大約十五萬圓的薪水扣除五萬塊的公寓租金,再繳納其他林林總總的生活費後,餘額少之又少。因爲我又拿剩下的錢購買想要的書,當然不可能如願存錢。

這個出版社「獎勵金」和「員工採購」的制度到底是讓誰幸福的東西呢?

「如果有煩惱的話,請一定要跟我說。我不允許你一個人煩惱。不只是谷原京子,這裏的各位全都是我的兒子、女兒。有煩惱一定要說出來。不這麼做的話,就等於是否定我這個人。」

我跟不上對方自顧自展開的話題。然而,他不經意補充的一句話,莫名地深深刺進了我的心裏。

「因爲你們是爲了必須賣這本《Let』s Go 夫人》纔會在這個最佳位置做陳列吧?這樣的話,我就全部買下來。相對的,請在空下來的地方擺我們家的行事曆。這樣一來,武藏野書店賣了雜誌很高興,我也因爲自家產品可以很醒目而開心。就是所謂的『雙贏』。」

二十九歲——也就是說明年的今天,這個瞬間,我就要迎接三十歲了。到時候,我也還是一樣沒有男朋友,只有至親的祝福訊息,一個人在舊公寓的房間裏嘴巴塞着飯糰嗎?

我思考着這些問題,從包包裏取出辭呈,丟進「美晴」的垃圾桶裏。

「我嗎?」

「平日承蒙關照了,我是往來館的山中,今天帶了一位新人過來。」

這個冬天到春天,接連發生了三件事對這種心情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終於應對完最後一位客人,我做好覺悟轉向山中先生。山中先生是表情不迂迴的人。他不會擺出客套的笑容,相對的,也絕非板着一張臉孔。

「這樣啊,好的。」我回復,內心一沉。那一刻,我完全無法有什麼好預感。

不,不對。我認識一個。我們武藏野書店的忠犬,山本店長在朝會時對這個員工採購制說了這樣的話:

他慢慢將手伸向櫃檯。

冬天時代替檢討報告書所寫的辭呈,因爲認識Liberty書店的超級店員佐佐木陽子小姐而作廢了。

「我以這種形式再次回到店裏了。谷原小姐,要再次請你多多指教。」

佐佐木小姐在我們老家經營的「美晴」裏啜着日本酒,語重心長地低喃,舉手投足間皆令我看得着迷。大概是令出版界注目的超級店員所醞釀出來的氣質吧,看着佐佐木小姐和前輩小柳不同類型的高潔姿態,我內心澎湃不已。

意思是要員工買入各自的本數後,推薦給親朋好友。我不想在這件事上費力氣,每年都把雜誌扔進公寓的壁櫥裏。聽說,小野寺連在家裏都不想看到那些書,將雜誌分送給老家大樓裏的住戶和媽媽。當然,我不認識有哪個內心堅強的人想將買來的雜誌再轉賣出去的。

一本一千四百圓的雜誌必須採購的具體數量是——正職員工五十本,約聘員工二十本,工讀生五本。

「開動——」

「不過,得主動幫高薪的人自掏腰包什麼的,總覺得很無法釋懷……」

不過,不難想像公司因爲比平常還好的金額而獲救。因此,總公司纔會在爲數衆多的雜誌中,唯獨針對《Let』s Go 夫人》要求員工營業產額,希望多賣一本是一本吧。

我繃着臉,無法完美地笑到最後一刻。年後,店長開心地說:「公司給各位的獎勵金髮下來了喔!」我想,當我拿到裝在誇張信封裏的一千四百圓時,也是一樣的表情。兩萬八千圓的報酬就是這個。我不知道自己該擺什麼表情纔對。

我呵呵呵地露出意義不明的笑容,視線重新落到名片上。木梨祐子這個名字和往來館的公司商標一起印在厚厚的象牙色紙張上,看起來不可思議地了不起。

儘管如此,面試官在面試時已經苦口婆心說過這一點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喜歡書。喜歡油墨的香氣、紙張的觸感還有最最重要的故事本身。只要有這個理由,我便能戰鬥下去。

就算有再怎麼想推的作品,往來館也幾乎不太來武藏野書店。

「感謝您百忙中抽出寶貴的時間給我們,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是的,我家在神樂坂,通勤完全沒問題。」

「京子,你大概辭不了職吧,因爲你跟我有一樣的氣息。真心覺得不行的時候一定會有誰來救你,而且是出乎你意料的人、以一種出乎你意料的方式。我的話就是一個纔剛進公司四天的工讀生弟弟,他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地對我說教,雖然不甘心,但內容卻又正確得讓我一句話都反駁不了。順帶一提,結果那個弟弟在進公司第六天就擅自離職了。你應該也是這種模式。」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如果我自掏腰包買下這十本的話,這個推車就空下來了吧?」

當然,我之前便對待遇有所不滿了。揹負與正職員工幾乎相同的責任,許多正職員工的工作能力明顯不如自己,過着連喜歡的書都無法盡情購買的生活,我不認爲這是對的。

「不,沒什麼。」

不,之前有這種情形嗎?大部分的時候,他們只會送新書的傳真來,而且就算我們寫下期望數量回傳,也都不會答應我們。不特地過來店裏和不答應我們的期望數量都是基於相同的理由,就是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吧。

山中先生說這句話時,我的視線緊緊鎖定在他背後的女性身上。女子一襲嶄新的套裝,欣喜地遞出名片。

這天,他看見櫃檯旁放了十本左右《Let』s Go 夫人》秀面陳列的推車,故意自言自語:「哇!這裏好棒喔。如果能在這裏擺我們家的行事曆就好了。」又故意地拍了一下手。

利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飛來。

沒辦法,我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糰、一顆水煮蛋和蔬菜汁,但這件事本身是常態,已經不會對我造成心理影響了。

第一件是去年十二月的事。我認爲,這不僅僅是武藏野書店,而是全日本書店店員的「年末經典日常」。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理由,但公司強制規定所有員工都要購買《Let』s Go 夫人》新年特別加厚版,這本由出版界最大間的往來館所出版的雜誌。

我特意將開動說出口,耳畔傳來收到新訊息的聲音。時鐘指針剛好指向凌晨十二點。我拿着飯糰,另一隻手握起手機。

「承蒙關照,我這邊是往來館。不好意思,我們前幾天有跟山本店長預約,請問負責文藝書的谷原小姐在嗎?」

那一瞬間,肚子發出咕嚕聲。我真的忘了,過了十二點就二十九歲的這件事是由老爹告訴我,右手中的飯糰突然顯得淒涼。

接着黃金週後的某天朝會,店長春風滿面得令人神奇,他說:

「谷原小姐是住家裏嗎?我先說清楚,如果你是一個人生活的話,經濟方面應該會很辛苦。如果能夠從家裏來上班的話,我們這邊非常希望能和你一起共事。」

佐佐木小姐一口氣飲盡剩下的日本酒,進一步用預言的口吻道:

我到底是什麼呢?這種心情瞬間湧上心頭,拿著名片的手微微顫抖。我對自己感到失望。

將兩人帶到辦公室後,興致異常高昂的店長招呼着他們。

「唉呀,山中先生,請進請進,好久不見了!您最近還好嗎?還是一樣會去衝浪嗎?」

山中先生似乎也不記得店長的樣子。他拿出名片問候:「初次見面,我是往來館的——」店長對招呼打到一半的山中先生毫不留情。

瞬間,山中先生臉上露出尷尬,但立即迅速切換。

「是啊,今年黃金週難得能有個長假,我就帶太太和小孩去夏威夷衝浪,已經好幾年沒去了。」

「哦,好羨慕喔。難怪,我就覺得您比上次看到時還黝黑。」

「是嗎?因爲這樣會影響工作,我還東抹西抹了一堆防曬呢。」

「唉呀,我懂。這樣啊,夏威夷啊,真好。我這邊是爲了工作一直被時間追着跑,沒錢也沒時間。木梨祐子小姐也好久不見了呢。咦?你該不會也出國了吧?」

店長不知道在樂什麼,發出豪爽的笑聲。他家的字典大概沒有收錄「自卑情結」這個詞條吧。

我持續悶悶不樂,腦海裏閃過的,當然是《Let』s Go 夫人》的事。《Let』s Go 夫人》的出版社正職員工,山中先生在黃金週帶太太和小孩去夏威夷——

我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當然不是這麼武斷。無論我在哪裏做什麼工作,山中先生今年連度假都是去夏威夷。我完全不恨他,也不像店長那樣羨慕。

然而不幸的是,我這個連假的班表非常悽慘。兩名工讀生接連擅自離職,我徹底遭到波及,不但一天假也沒有休,還幾乎日日加班。

這個連假的客人比往年還多,偏偏又是往來館發許多暢銷書的時期。我不知道到底包了多少本的「往來館」。當然,這與書店的營業額直接相關,本該是值得感激的事,應該無條件高興纔對。

儘管理智上理解,情感卻愈發憂鬱。當我確認山中先生鼻尖微微的曬痕時,有什麼東西「砰」的一聲擊中了胸口。

我開始對從沒見過也從來沒思考過,過去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山中太太」,突兀地展開了各種想像。

我擅自將山中太太想成大約與我同年,名叫「梨花」,有個在貿易公司工作的父親、家庭主婦的母親和小兩歲的弟弟,感情融洽。懂事後,便經常會意識到男孩子的眼光,身邊都是可愛的朋友。

接着進入一間雖然有些歷史但偏差值不是特別高的私立女中,直升學校的高中部。高中時代起,爲了「累積社會經驗」開始擔任讀者模特兒。

從居住地橫濱的地方生活資訊志起步,曝光雜誌的「等級」也漸漸提升。儘管已經是公認的暢銷模特兒,卻進入偏差值一點也不高的同所私立女子大學。此時,自己一直暗暗嚮往的往來館女性雜誌主動來接洽。

拍攝現場,梨花遇見了真命天子。對方的興趣是衝浪,遊戲人間。一開始不太理自己,不過,沒有輕易答應對方飯局邀約的這件事似乎發揮了作用。

畢竟,宮城Lily自己發表的第二本書《散花》,書名就簡單俐落,再次攻佔排行榜。而《時而如沒有母親的孩子。或是——》這種標題,散發出作家十年寫作生涯卻不怎麼暢銷的焦慮,我實在無法喜歡。

放到這次情況,所謂的「有色眼鏡」當然就是我對往來館的顧忌。從《Let』s Go 夫人》開始一連串的不信任感、自己不穩定的處境和看不見未來的恐懼層層交疊下,曾經可愛的後輩挺着胸膛來到了我面前。「第一本負責的書是這本書很幸運。」這句話一直殘留在耳際。

自己的顧忌和對書籍的評價是兩碼子事!

喂,真利愛,你知道你那綿綿柔柔的尿布錢是我買《Let』s Go 夫人》的錢嗎?

說白點,我一看到這個書名就反感了。即便不是這樣,對於小說家這種工作就是要鑽研「獨一無二」的人種,我也不希望他們心存僥倖地跟風。

「你們今天是來送樣書的吧?我看書的速度不快,希望你至少可以給我足夠的時間。」

我視線落在樣書上,上面是責任編輯親筆寫下的熱情:「見證才華開花的瞬間」、「內容、文字、表現手法、書名,幾乎無懈可擊」、「想以這本書做下酒菜,和書店店員乾一杯」……對我而言最不得了的是下面這句話:

「嗯……也不是那麼糟。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現在只要看你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一本書的好壞了。那本書那麼糟嗎?」

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爲這樣,我纔會不小心在看之前提高門檻,無法坦率看待這本書吧。也就是傳說中的「谷原效果」。

儘管不太信任,但若是我對書籍的評價遭到自己對木梨、往來館的顧忌擺佈的話,我會對身爲書店店員的自己感到十分失望。

女兒認真宣告的樣子多麼令人憐愛。不過,將來似乎真的會和女兒互搶把拔,又覺得有些害怕。竟然考慮到那種事的「我」,很幸福吧?

「不要,我想道謝。如果你決定的話,一定會隨便找個地方吧?」

「或許真的該辭職了吧。」

「啊?什麼?爵士咖啡館?開店?」

我茫然地轉回視線。「把拔」不知道爲何正在跟一個身穿寒酸西裝、瘦巴巴的男子說明新書。曬黑的鼻子比剛纔更顯眼了。

老實說,木梨直白的措辭讓我很火大。當然,她知道我的薪水很低。無論是發薪日前我一定會陷入缺錢的窘境,還是現在就是發薪日的前幾天,又或是我搔着腦袋煩惱該不該買想看的書,結果買了後連喫飯都不能隨心所欲。

迎接今天真的很令人憂鬱。雖說和木梨見面這件事本身也很沉重,但前幾天的那件事並非我憂鬱的唯一理由。

有種就像用我僅有的一丁點錢讓他帶家人去夏威夷一樣的感覺,我終於變得不正常了。

「谷原小姐,你今天有空嗎?我今天晚上是空着的,不介意的話,下班後要不要一起去喫個飯呢?」

我也開始搞不清楚了,木梨的聲音令我厭煩不已。或許只是因爲我被自己自卑的情緒綁架了吧,但無論如何,木梨都給我一種傲慢的感覺。

「一定是真利愛,真利愛要和把拔結婚!」

「京子,你說你幾歲了?」

一字一句把我變得孤單。當然,編輯這種人一心想着要賣自己負責的書而不擇手段。有人會爲了引人注目而吹噓得天花亂墜,也有人會滿不在乎地說謊吧。

她總是一臉不安,但透過長長的瀏海縫隙卻比任何人都把周圍看得更清楚,經常察覺到旁人的事,總是能準確回報。

「啊,抱歉,我今天有點事。你如果先跟我說今天會來的話,我就排開了。」

我恍惚地追着木梨的視線。牆上貼着海報,是有線電視臺主辦的金嗓大賽公告。

短暫沉默後,從木梨口中說出來的便是這句話。我壓下失望的心情搖頭。

我無法好好回應到最後。只覺得木梨強行握着我的右手與她的纖細白皙不符,非常溫暖。

我重新凝視手中的樣書,無意識地說:

隱隱約約出現不好的預感。我打下「嗯,剛看完。」後,磯田馬上回復:

我精神錯亂,像是就要大喊出來一樣。所以,我幾乎沒有察覺到說出「已經是這個時節了呢」的那道聲音。

木梨全都知道。毫不隱瞞告訴她的人是我。我明白,就算被她用憐憫的目光看待,我也沒有生氣的道理。

「什麼?」

「我或許是爲了賣這本書才成爲編輯的吧。如果能遇到共同擁有這種想法的書店店員,將是我畢生的幸福。」

「我原先是不打算說的,因爲不想讓你有先入爲主的感覺。剛纔那本樣書,是我說服山中送來武藏野書店的。我有自信,這絕對是你會喜歡的故事。我也覺得分派到書籍營業部後,第一本負責的書是這本書很幸運。請讀讀看,我很期待谷原小姐的感想喔。」

然而,木梨卻緊盯着我不放,強烈的眼神像在刺探我的內心,差點令我招架不住。

在這個比我小六歲的女孩眼裏,我看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呢?她覺得我有多窮困呢?

「不,請讓我決定。」

離開書店時,木梨重新提起正題:

「餐廳可以由我決定吧?」

不過,銀座這條街的氛圍和前些天與木梨的互動徹底壓倒我。本來,我甚至考慮要買件新衣服,後來轉念一想,覺得還不如用那筆錢來結帳。我從衣櫥裏翻出雖然有些過時但儘可能看起來很高級的衣服,踏着沉重的步伐前往銀座。

「果然,明年就三十了嗎?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很焦慮吧?尤其是對工作不穩定的單身女性而言,三十歲完全是一道牆。我剛好也是在三十歲的時候換工作的。」

把拔,謝謝你……我在心中低語。只要有把拔和真利愛,我便別無所求。

『這本書真的寫得超棒的吧?應該說,你一定很喜歡吧?我們來推吧!認真來賣這本書吧!』

書籍感想本來就是見仁見智。成爲某人救贖的故事,有時也會是另一個人強烈批評的對象。網絡上的心得文就是很好的例子。那些我覺得很感動的書其中獲得不少感想的,大多充滿了正反兩論。結果,多集中在「三點五顆星」。我和小柳將這種情況稱爲「三點五理論」。

一週後,木梨指定的見面地點是銀座的一間義式餐廳。傳來的訊息裏也寫下了「難得一起喫飯」的文字。看網絡上查到的照片與菜單,似乎絕非那種講究排場的店。

然後,一則像是要證明這件事的訊息在此刻傳了過來。

前一刻還佔據腦海的夏威夷蔚藍大海,瞬間變成一個陌生大叔在社區活動中心手握麥克風,春風滿面唱歌的姿態,勾起我強烈的哀愁。

「好懷念這個喔。去年穀原小姐氣得抓狂,說:『不準貼!本來就俗氣的店變得更俗了。』」

木梨滔滔不絕地說。果然是因爲她現在是「往來館員工」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我纔會覺得她看起來比過去在武藏野書店打工時更加充滿自信嗎?

我認爲這個藉口並不差。我有好好露出笑容,包含帶點抱怨的語氣在內,應該也表現得很精準。

如果,這種不協調感的原因就在木梨身邊的話,那是什麼讓這個孩子才一個月就改變了呢?硬要說的話,過去在武藏野書店的木梨,應該是個低着頭的孩子纔對。

「那,什麼時候纔可以呢?」

木梨有些無言以對地吐了一口氣。

怎麼樣?梨花。用我買《Let』s Go 夫人》的錢去夏威夷,好玩嗎?

「嗯,那時候年輕氣盛,是間滿受歡迎的店喔。那是我從小就憧憬的工作,也做得很開心。」

幾天前,爲了靜下心來看書,我久違地回到老家「美晴」。自從曾經在店裏的吧檯一口氣看完大西賢也《拂過幌馬車的風》後,那裏便成爲我最棒的讀書環境。

結果還是指定發薪日後的自己真的很丟臉,我再次嘆息。

不過,偶爾就好,請像這樣帶我來夏威夷。說好了喔,只要這樣,我就夠幸福了——

「所以我說——」

在皇室御用婦產科誕生的女兒,今年三歲,正值可愛的年紀。把拔似乎也褪下了過往的狠勁,全副心神都放在女兒「真利愛」身上。今年的黃金週,三人難得一起到帶有婚禮回憶的夏威夷。

或許身材已沒有當年結實,但衝浪中的把拔還是好帥。她和那時還沒出生的真利愛並坐在海灘傘下,爭執着誰比較愛把拔。

然而,不知爲何我卻看不太下去。不知是頻繁出現的比喻還是表現手法太老套的關係,總之我就是無法投入。老實說,並沒有出現期待與雀躍的心情。

內容的狀況也很類似。六個各自懷抱家庭煩惱的年輕人,在東京下町的無人老房子裏建立起模擬家庭。主題本身非常符合真實生活,也的確是我喜歡的類型。

腦海再次閃過《Let』s Go 夫人》。面對纔剛進公司一個月的孩子,還是有些惱羞成怒的心情,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一直隱隱約約有木梨會這樣說的預感,所以想盡量避開。我用力壓下那股心情,粉飾平靜。

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另一方面,卻也不覺得自己是能輕易切割兩者的類型。不,歸根究柢,我不太信任自己這個人。

「該不會是因爲還沒到發薪日的關係吧?」

先開口的人是石野小姐。

「二十九。」

「什麼?」

即使去喫飯,我也打算出錢,否則至少也要請木梨讓我平分。不過,那麼做的話,無論如何也去不了她期望中「很棒的餐廳」吧。就算是平分,現在的我應該也無法應付。關於跟在高薪公司工作、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去喫飯時該選擇哪種餐廳,我現在沒有正確解答。

一回神,發現「梨花」已經附到我身上。壓倒性的充實人生、戲劇性的燦爛人生,不需要什麼救贖的故事,也就是小說的存在。

喉嚨深處久違地發出憤怒的低鳴。我瞪着眼睛轉過去,木梨露出溫柔的笑容。

石野小姐飲了一口酒,輕輕一笑。雖然我已經不再認爲石野小姐是我以前仰慕的書店店員了,但從她口中跑出來的職業實在太突兀,令我說不出話來。

「我覺得,無論什麼工作,想辭職的話就辭職。尤其是我們那個年代,雖然大家都偏向將『持久』說成一種美德,但我完全不這麼認爲。因爲每個人都必須自己拼命地挑選生存之道。若無法爲那條路感到驕傲,就算工作也沒用。即使薪水是一千萬、兩千萬,如果你說你找不出爲書店而活的意義,那就必須辭職。很抱歉,因爲無論什麼工作都沒有不能取代的人,一定會有下一個人填進那個洞。工作的意義絕對在自己身上,必須自己挑選才可以。」

所以,我並不害怕自己的感想和其他人互斥。我擔心的,是自己是不是戴了有色眼鏡,以矇蔽的雙眼接觸書籍。

「我的意思是,你會避免讓我有負擔,找一間便宜的店。我們難得喫飯,就選一間很棒的餐廳,喫好喫的東西吧。請不要對我有奇怪的戒心,我真的只是想道謝。」

過去出現過千百遍的想法與前所未有的迫切一起從口中逸出。人在店裏的石野小姐和老爹,同時吐出沉重的嘆息。

文章一直散發出「精采的要來了」的氣息卻始終沒有變精采。我靜靜看完後,這一天也是一個人的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苦笑着問我:

「什麼意思?」

不過,這張純文字的封面卻感受不到那類編輯的企圖。有的只是單純爲作品着迷,無論如何也希望他人看看這本書的熱情。

石野小姐眉眼彎彎,繼續淡淡說道:

短短一個月內,那個女孩在我眼中就像變了一個人。至少,她應該不是會問「那,什麼時候纔可以——」這種令人無言問題的人。是什麼改變她了呢?應該不是馬上就被植入往來館精神了吧?

「不只是因爲錢的關係,難得和你見面,我想看完樣書再說。」

『谷原,你看本鄉光的樣書了嗎?』

「書店店員……雖然對期待這個答案的你很抱歉,但我之前做爵士咖啡館,自己開店。」

「下週三以後吧。」

五月的某日,往來館的業務搭檔造訪武藏野書店。當新書介紹完畢,木梨像是看準山中先生和店長再次開始閒聊的時機,欣喜地說:

書名是《時而如沒有母親的孩子。或是大都會症候羣》。自從宮城Lily的《系魚川斷層韭菜連環殺人事件》熱賣後,這類帶點古色古香又有些微妙意義不明的冗長書名便流行起來。

不會過度親暱,也不會過於疏遠,保持適當的距離。正因如此,我這個幾乎是怕生代名詞的人才能和她建立起關係。小柳辭職後,我在武藏野書店最能信任的,恐怕就是年紀最小的工讀生,木梨。

一回神,發現他對自己認真起來了,儘管如此,梨花還是再三提醒自己要謹慎再謹慎。終於,在他三十五歲,梨花二十四歲時,兩人步入禮堂。

一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傳來這種硬邦邦內容的,是和我一起從店長手中拿到《時而如沒有母親的孩子——》樣書的磯田,她跟我一樣負責文藝書。平常一間店只有一本的樣書,木梨又「特別」給了我們一本。

「咦?是這樣嗎?石野小姐之前做什麼工作?」

這天,我一邊喫着父親幫我做的炸肉丸一邊看樣書。木梨說「絕對是你會喜歡的故事」的往來館樣書,是本鄉光這位已經出道十年左右的中堅作家的新作。

處處承蒙上天眷顧的女人負責的書怎麼可能有趣!

我知道她看出我的動搖了。木梨突然撇開視線,爲難地摸摸鼻尖。

我懇求地抬起頭。木梨閉口不語,一直盯着我看。我無法從她的表情探測她的心意。

「如果谷原小姐是因爲這個原因拒絕我的話就太傷心了。我今天是抱着道謝的心情提出邀約的。我辭職前不是說過嗎?如果拿到第一份薪水一定要請你喫飯。我能夠在往來館工作都是你的功勞。」

視線瞬間扭曲成一片,過了好久,我都沒發現那是自己眼淚造成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些不能接受。我將一切坦承相告的人,是同樣在武藏野書店工作的夥伴木梨。業界最大出版社往來館的正職員工,以高高在上的視線同情我則讓人很生氣。

難道我內心某處沒有這種想法嗎?

我回避木梨的視線,無力地說:

看着那張照片,淚水終於滑落臉頰。照片裏據說是去年的冠軍。

石野小姐比平常還要冷靜,口氣不像開導也不像在說教,只是偶爾歪着腦袋,彷彿想起什麼似地微笑,沒有將想法強壓在我身上的意思。

儘管如此,我卻動搖了。我的驕傲是什麼呢?自己挑選在書店工作的意義又是什麼?疑問接二連三在腦海中盤旋。

「話是這麼說,但我總覺得現在不是你辭職的時候呢。」

石野小姐自言自語般的聲音讓我瞬間回神。

「爲什麼?」

「抱歉,也不是什麼特別的理由。不過,我總覺得現在的你不像當初的我一樣有衝動的『下一個目標』。最重要的是,我有種預感,你接下來似乎會以書店店員的身份完成一件『什麼』。」

胸中的悸動加快,石野小姐說的每一句話都令人好在意。石野小姐衝動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呢?我似乎會以書店店員身份完成的「什麼」又是什麼呢?

我驚訝地抬起頭,對石野小姐說:「不,那個——」卻遭吧檯裏的老爹打斷。

「總而言之,你什麼都還沒抗爭過吧?做了想做的工作,蜜月期過後就一直喊着辭職、辭職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有不滿,等嘗試努力改變環境後再說!」

我知道,最近老爹將石野小姐當作一個女人看待,不時偷瞄石野小姐,噁心得不得了。但老爹的話卻稍微感染了我。

老爹有些滿足地點點頭,輕輕將一個白色的東西放在吧檯上。

「幸好,你還有可以回來的家,再稍微抗爭一下吧。卯足全力去做,即使那樣還是不行的話就回來。我教你做菜。雖然這裏跟你的業界一樣,沒那麼簡單就是了。」

老爹和石野小姐的話似乎瞬間爲我指出了一條路。確實爲我黯淡不已的日子注入微光。

然而,隨着和木梨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憂鬱漸漸累積。要面對充滿自信的後輩、銀座這個地方還有荷包裏的狀況都是憂鬱的一個理由。但最大的原因果然是我必須傳達作品感想的這件事。

那一晚後,我以嶄新的心情又再看了一次《時而如沒有母親的孩子。或是大都會症候羣》。我的感想分毫未變,無論如何都無法覺得這是本好書,也不確定是否是那無聊的有色眼鏡害的。

我下定決心,推開餐廳大門。餐廳的氣氛比網絡上的照片更加隨意自在。已經先到的木梨,穿着打工時我曾看過的休閒洋裝,用力揮着手。

「谷原小姐,這裏,這裏!」

木梨沒有調侃我這一百零一件的好衣服,開心地瞇着眼睛。我鼓起勇氣打開菜單,果然比自己平常去的居酒屋還貴,卻也不是無法應付的地步。內心一半的不安很現實地瞬間消失。

喫着美食,喝着酒,和木梨並肩坐在吧檯區,我們之間的談話意外地愉快。

木梨一定也很受男生歡迎吧?每次大笑時,都會輕輕將手放到我的大腿上。

店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谷原!啊,木梨也在!等、等一下,不得了了!快點來辦公室!」

落伍的舊型電視裏,映着的是難得請特休的店長。儘管他戴着一副全黑墨鏡,但過於鬆垮地黑色皮革裝和敞開的衣襟裏蒼白過頭又慘澹的胸膛,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店長。

就算被無聊的自卑情結左右,包含這份不成熟在內,現在的我也只能認同這樣的自己。

「嗯,我本來應該是靠音樂喫飯的。不過,由於各種陰錯陽差和時運不濟,再加上他人強烈的惡意,沒有實現夢想。那時,我被絕望徹底擊垮,拯救我的,是一本書。以書店店員的工作爲目標,對我而言是很自然的道理。」

「啊,還有他的小孩是男生,這點不會錯。名叫貫太,好像是個很臭屁的小鬼頭,總之不是真利愛。」

話語擅自脫口而出。店長的表情是我從沒看過的溫柔。

「店長——」

有什麼東西「砰」的一聲觸動了我的胸口。我本來是想直接跟柏木董事長提出自己的訴求,希望董事長能讓我當正職員工,請他評估我。我本來打算,即使要前往董事長吉祥寺的家也要提出這項訴求。

「謝謝!我會等店長的。當然,我也有抗爭的打算,但我會等店長先行動。」

疑似主持人的中年女子笑容滿面地說:

「不知道,爲什麼?」

「我不知道。首先,是要成爲武藏野書店的正職員工吧。老實說,關於這點,就我旁觀的角度來看,一直覺得你太被動了。」

看着店長連和聲都自己唱出來的樣子,分不清是何種情感的淚水滑過臉頰。雖然不知道這是憤怒還是丟臉的淚水,唯有歌詞令我贊同無比。真的是「我快抓狂了」,那纔是我要說的話!

喂,不要。

木梨輕輕將玻璃杯放到吧檯上看着我的眼睛。我不自覺把手伸向掛在椅子上的包包。上個星期還不在的紙……老爹突然推回來給我的「辭呈」就放在包包裏。「這是你之前忘記的吧?我先幫你保管起來了。」那是老爹悉心從垃圾桶裏拿出來的東西。

「山中的口頭禪是『業務和書店在同一艘船上』。說面對面互相對抗的結構沒有意義,雙方必須是同志,朝同一個方向前進。雖然你最後不喜歡,但我看完《時而如沒有母親的孩子——》後,第一個就想到了你。所以我跟山中說想把樣書拿給武藏野書店。不過,他並不贊同。」

我不知道店長突然要說什麼。雖然不知道,但我發現這些話跟之前朝會上的內容一字不差,看來他非常滿意這段話。

我仍然不知道石野小姐提出的「身爲書店店員的驕傲」是什麼。

「或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拼命咬住嘴脣。木梨盯着我,目不轉睛。

「就算這樣,谷原小姐在評價作品時也不會說謊啊。你對富田曉老師那件事後悔得連我這個旁觀者看了都心痛,是不會再說謊的。這次單純只是故事沒有打動你而已。」

「老實說,我本來是希望進入往來館的文藝書編輯部的,從來沒想過當什麼業務,鬧了好幾天,最後卻可以輕輕鬆鬆釋懷。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店長音癡的程度會讓人下巴嚇得掉下來。

回想起來,店長說的淨是些不明所以的內容。不只劈頭便說起我夢想中的話這件事很神奇,仔細一想,他只是看到我的表情就能明白我的內心也很奇怪。

「山中常說,如果在書店低聲下氣、鞠躬哈腰就能爲整個業界注入活力的話,要彎多少次腰他都肯做。然而,他絕不會爲了讓自己輕鬆而低頭。另一方面,他也是公司裏最力求改善書店待遇的人喔。」

我斷斷續續說出自己的自卑情結。從始終沒有增長的薪水、黯淡無光的未來到對往來館的偏見、擅自勾勒的山中先生一家想像圖,全盤托出,毫不隱瞞。木梨則是不動聲色地聆聽。

「爲什麼?你可以接受我這樣的答案嗎?」

話題的規模太大,我已經跟不上了。

人在辦公室裏的店長似乎從我僵硬的表情明白了什麼。他緩緩起身,向外面的員工交代了什麼後,還將辦公室的門鎖上。

「我——快——抓——狂——了——!啦啦啦啦啦啦啦!」

女主持人徹底無視店長的大言不慚,舉起手說:

「抱歉,我不覺得這本書寫得好。或許是我見解太淺薄了,但很抱歉,我無法覺得它好看。」

「爲什麼?」雖然這麼問,但我已經想到答案,木梨似乎也發現我想到了。

「從小田原車站還要再搭十幾分鐘的公車,那裏好像有間獨立書店。不是特別大的店,營業額也不突出,不過,我們要去那裏說明夏季文庫展的事。」

「唉呀唉呀,不要哭喔。惹女生哭可不是我的興趣。你是我重要的員工也是家人,和你人生密切相關的事對我的人生來說也很重要。當然,我自己也需要覺悟就是了。不過,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也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我纔要拜託你,讓我先行動。」

我希望公司讓我修改以前繳交的「人事考覈表」中所有的自我評分。過去,我只因覺得麻煩,一直將所有自我評分都打「1」,我想取消這件事。依照那個規則,我幾乎不可能成爲正職,但我希望公司再認真評估谷原京子這個人一次,若認爲我是必要的,就讓我當正職員工——我打算傳達這件事。

這段沉默持續了多久呢?先移開視線的人是木梨。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表情舒緩開來,點了點頭。

意外的,木梨和老爹說出了一樣的話,唯有在最後稍微露出猶豫的樣子。

「行動,要怎麼……」

我現在的表情應該悲壯無比。我要做的,等同於向武藏野書店提出要求,請他們改革過去堅守至今的制度。

「谷原小姐,我自認理解你的不安和焦慮,也不覺得書店店員的惡劣待遇是理所當然的,這個結構的確需要改變。可是,正因爲這樣,你現在纔不能辭職。我覺得你必須留在店裏,爲了改變這個業界的結構有所行動。因爲,這會爲將來書店這個地方以及全體出版界帶來幫助。」

「我以前在朝會上說過吧?我也曾有過書店店員以外的夢想。但由於各種陰錯陽差和時運不濟,再加上他人強烈的惡意,夢想虛無地消散了。儘管如此,我現在以書店店員這份工作爲榮。」

前幾天的對話突然閃過腦海。也就是說,店長說的「先行動」,似乎就是這個。他不是要建議董事長讓谷原成爲正職,只是想用曾經懷抱的「夢想」之力鼓勵我。

「因爲我想,當業務的話就能盡情和你一起工作了,覺得可以改善往來館瞧不起武藏野書店這種中型書店的思維。抱持這種想法後,我不僅當了南關東書店的負責人,還在山中手下工作,然後突然遇見了很棒的作品。」

「那麼,請吉祥寺引以爲豪的武藏野書店精明店長——山本猛先生,爲我們帶來The Blue Hearts的〈溫柔待人〉!」

我大喊出聲,有史以來第一次和店長緊握雙手。之後,大約過了兩個星期。

在我開口前,店長自己說起話來。

「那麼,山本先生,最後請說一句話。」

「因爲你是真心覺得很好看吧?覺得我會感動。老實說,我不知道,磯田也對這本書讚不絕口,我不覺得自己的評價是對的。」

「你爲什麼要道歉?我知道了。那我下次再帶你可能會喜歡的書來。」

木梨要說的也是這件事。

語畢,過了一會兒,木梨依舊不打算開口,只是以有些開導的眼神盯着我看。

木梨露出溫柔的微笑,不等我回答便繼續道:

「我不知道。就是這樣我纔不覺得自己和往來館是對等的,我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那是因爲那本書實際上沒有打動你吧?」

不過,我果然不想說謊。直到現在,我還是對曾經輸給富田曉的壓力感到悔不當初。

「大——聲——說——!」

店長緊緊盯着我,害羞地搔了搔鼻子。

「是、是嗎?這是什麼佩塔吉尼

的故事?」

木梨的眼睛閃閃發光,表情沒有一絲迷惘。

(羅柏託•佩塔吉尼(Roberto Petagine):委內瑞拉出身的前職棒選手,曾效力於美國休士頓太空人隊、日本讀賣巨人隊等。最爲人津津樂道的事情爲與年長自己二十五歲以上的友人母親結婚。)

不過,我們的關係當然和那時不一樣了。她現在是業界最大出版社的正職員工,我則依舊是小書店的約聘人員。歡樂的對話充其量只是工作的前提。

用餐大致告一段落時,木梨隨意地說:

「咦……?」

「谷原京子,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只要看你這陣子的表情就能明白了。在這個前提下,請讓我傳達一件事,我希望你現在還不要行動。」

「可是,不是那樣的……我實際上沒有認同《時而如沒有母親的孩子——》……」

我不覺得自己最後是向她的大眼睛屈服了,我只是想說出來而已。想向最難開口的對象傾吐最難說出口的話,放下心中的擔子。

片刻後,我也掌握了狀況。店長寶貝地握着麥克風,電視臺的後牆也貼着那張「金嗓大賽」海報。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腦袋歪向一旁。木梨沒有理會,繼續淡淡地說:

什麼「陰錯陽差」、「時運不濟」?什麼「他人強烈的惡意」!

儘管如此,店長仍是一臉樂在其中的樣子,途中,他將墨鏡丟向評審席,彷彿一個獨當一面的歌手,露出來的表情洋溢着滿足。

「沒事,不重要。」

「其實,我聽說有個大牌作家現在正在寫很不得了的新作。雖然還只是傳聞階段,但我很期待,這次應該可以打動你了吧?我會再拿樣書過來的,到時候再告訴我感想喔。」

「谷原小姐,本鄉光《時而如沒有母親的孩子——》怎麼樣?希望可以聽到你誠實的感想。」

一股冰冷的緊張感籠罩在我們之間,但只是一瞬間的事。木梨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吸了吸鼻子,甚至大笑出聲。

就跟你說不要!

……

我一點都沒有店長爲我做了什麼的感覺,就在我差不多開始不耐煩的某日,我和拿資料過來的木梨站在樓梯旁,後輩磯田臉色大變地來叫我。

「對。我一直覺得你爲什麼不在這件事上多掙扎多抵抗一點呢?過去的制度和公司的評價怎樣都無所謂吧?無論如何,谷原小姐你是出版界必要的人才,請再抗爭一下吧。」

店長在舞臺上盡情奔跑。他到底想幹麼?一切都莫名其妙,唯有一件事能明白,那就是店長夢想崩塌的原因。

「請先讓我行動。你想親自和敝公司董事長傳達的事情,等我行動之後再說也不遲吧?請先讓我來抗爭。」

「被動?」

儘管如此,我們的談話還算對得起來。有人瞭解自己的感受並且願意保護我,這份驚訝和喜悅令我欣喜若狂。

「對谷原京子說——」

「《Let』s Go 夫人》的事,他也是一個人跟公司的上層對抗,要他們停止這個沒意義的陋習。你完全誤會了,山中的太太不是什麼讀者模特兒啦。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大他二十五歲左右的樣子。」

「佩塔吉尼?」

店長裝模作樣地揚起下巴。

「我——要——說——!」

「聽說是他在羣馬念國中時朋友的母親。」

「書的評價沒有對錯。」

「啊?創作……?」

「是嗎?」

那個舉動極爲自然,並不會令人不舒服。她本來就是我在武藏野書店最信任的後輩。兩人談着書,忘卻了時間,一回神才發現心中的歡欣雀躍,都想嘲笑自己之前到底是在防備什麼了。

「我認爲,所謂歌曲,就應該只對一個人唱。所以,我將對着一個人唱歌。我相信在那一個人之後,會有一百萬、兩百萬的歌迷。」

聽到副歌歌詞時,讓我確信了這點。店長臉上終於浮現喜悅,嘴巴抵着麥克風,伸手指向鏡頭。

「其實,我原本應該會是個創作歌手喔。」

磯田極度驚慌失措,瞥了店裏的牆壁一眼。牆壁上貼着那張有線電視臺的海報。「重大決定!吉祥寺金嗓大賽今年又來了!」海報上的這句話不知爲何伴着不好的預感躍入我的眼簾。

「我明天一大早會和山中去小田原。」

木梨露出笑容,但直到最後也沒有詢問我的看法。

悶悶不樂的感覺逐漸擴散開來。往來館從不曾來武藏野書店介紹過文庫展。

我不知道那首歌。不過,歌詞一開頭就令人深感共鳴。原本雙腳張開,站得筆挺的店長,在開口唱歌的同時,便在舞臺上飛奔、跳躍。

「他說因爲武藏野書店和我們不對等。說武藏野書店的立場與條件跟我們不一致。我一股火冒了上來,跟他說過去或許是那樣沒錯,但現在不同。應該說,現在負責文藝書的女性沒想那些事,而是很認真地在賣自己認爲的好書。」

一衝進辦公室,好幾個人鬧哄哄地圍着電視。我和木梨擠進人羣中,大喫一驚。我沒有把握自己有沒有把「驚」這個字喊出來。

「啊?」

「接受?」

「你有聽見嗎?」

就跟你說……

「加油——!!!!」

啪、啪、啪。那一瞬間,我全身上下的細胞發出劇烈聲響。每一個毛細孔都爆出冷汗,我依然邊流着意義不明的淚水邊笑着。

身邊的人全都毛骨悚然地看向我,漸漸拉開距離。當人羣就像摩西十誡故事般散開時,唯有木梨沒有離開我身邊的意思,她跟我一樣凝視着電視機。

木梨下意識挽住我的手臂,眼眶果然也充滿謎樣的淚水。我無法置信,她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店長好帥……」

啊啊,原來這孩子也是個少根筋的笨蛋——

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不過,那跟我平常厭煩的笨蛋完全相反,要說的話,就是能夠正式變成對等關係、令人放心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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