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雖然敝公司董事長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7萬 字

尖銳的笑聲劃破冰冷的空氣。
「啊啊,好強!快笑死我了!店長還是一樣超棒的耶!」
這個人原來這麼粗俗嗎……?我對自己發問,然後堅定地搖搖頭。
「我以爲我是在講超級糟的事……」
「唉呀,很棒啊!非常棒!太獨特了。我可能有點被店長圈粉了。好想再見他一面!」
深夜一點,神樂坂的「美晴」裏別說是其他客人,連老爹也回到主屋裏休息了。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疲憊的石野惠奈子小姐掀起門簾時,剛好是凌晨十二點。我心想反正明天休假,便陪她一起喝酒。
她坐在吧檯前,我在吧檯後隨便做了點下酒菜,直到乾杯前一切都很好。其實,我原本打算聽石野小姐談談她疲憊的理由,但她一句「你最近怎麼樣?店長還是一樣有精神嗎?」瞬間引爆我的不滿。
我想說的,當然就是我工作的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舉辦的富田曉簽名座談會。
那天,白癡店長像介紹歌曲一樣要我對富田曉的《贖》提出感想。我一直懷抱的憤怒與感慨、熱烈迸發的書店店員驕傲與對共事夥伴的心意全都輕而易舉敗給了滿溢的壓力,灰飛煙滅。
「不、不……還好吧?我、我、我覺得很好看啊?」
直到前一刻爲止,我應該是這麼想的——我絕不會讓磯田這個就要被迫說出「很好看」的後輩說出那種話。即使會輕易遭到踐踏,但那是我們身爲書店店員的驕傲——我強烈地這麼認爲。
然而,我卻若無其事地說了「很好看」。即使事隔多日,我仍忘不了那一瞬間磯田臉上彷彿查「失望」就會出現在字典中的神情、富田曉顯得意外的蹙眉以及店長莫名滿足的臉孔。
石野小姐非但沒有同情我,最後還眼眶泛淚,「乓乓乓」地拍起吧檯。
「鄧麗君啊。啊啊,貴店店長山本先生好有趣,笑死我了。」我無視一副還想繼續說下去的石野小姐,改變話題。
「那個,不好意思,石野小姐是不是出版界的人啊?」
石野小姐嘴角掛着剛纔的笑容,用力擦拭眼角。
「咦——什麼?你怎麼會這樣問?」
「因爲你總是在看書啊。這附近有很多出版界的人,加上你看書常常做筆記,所以我和老爹說你可能是編輯之類的。」
雖然是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我覺得答案應該是「No」。不,是我期待聽到否定的「No」。石野小姐像是回應我的想法般,明確搖搖頭。
「很抱歉,我的工作沒那麼高尚,我只是個有點喜歡書的酒鬼。很抱歉不能回應你的期待。」
乍看之下似乎保證了店長的週休二日,實則不然。因爲創立武藏野書店的老闆——柏木雄三董事長精明幹練,將一週一次的店長會議定在星期二下午。
可用輕小說也可用純文學來形容的輕快文體,將男人之間的戀愛姿態與絞殺案重疊在一起卻絲毫不牽強,淒涼的殺人動機和系魚川斷層之間的必然性,加上韭菜在最後的最後以射擊武器之姿登場的效果,令我在結局放聲大笑的同時又嚎啕大哭。
石野小姐直視我的雙眼,聳着肩循循善誘:
瞬間,我目瞪口呆。接着,喉嚨發出憤怒的低鳴。某民營電視臺的《晨間飛行》是星期天播出的資訊類綜藝節目,有着亮眼的收視率,十分知名。最近,節目中難得出現了認真介紹小說的單元,做爲一個極具效果的單元,也難得地在書店店員間流傳開來。
混帳,給我適可而止喔。
要是現在,我應該會裝做沒聽到,但當時的我還很單純,向看起來很希望別人問下去的店長問:「這麼說來,店長明天休假吧?你要做什麼嗎?」
但唯有強迫他人這件事不可行。就是有「強迫」介入,纔會衍生出沒有意義的誤會和嚴厲,這個世界纔會這麼令人窒息。欸,是吧?你懂吧,店長——
石野小姐不好意思地打斷我的話。看她蹙眉的神情我便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我距離爆發只剩一步。啊啊,神啊,求求禰阻止這個笨蛋!臉上掛着微笑的店長拒絕了我內心迫切的吶喊。
這一天對大部分的店長而言鐵定是個厭煩的日子。不,我用「大部分」來形容一定不正確,應該是六間店中有五間店的店長,每週都要經歷一段最爛、最差勁的憂鬱時光吧。
「因爲你的人緣差得讓人喫驚!」
這傢伙擺出了所謂「得意洋洋的表情」。還好那些書不是《系魚川斷層韭菜連環殺人事件》,但跟我們店長分屬不同類型的輕浮,令我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狂烈顫抖。
然而,其中有個絕不能介入的東西,那就是「強迫」。如果只是看書後感動便無所謂,學以致用,盡情將那些事物變成跨越明天的活力就好。
那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老家鄰居養的狗。那是種叫義大利靈緹犬的狗,身形本就修長,過世前更是枯瘦到不忍卒睹的地步。我那時每天經過鄰居家都一直哭泣。
這個呆子當然接收不到我的心聲,他溫柔地對大家說:
過分的不湊巧,令我不小心泄漏了心聲。
雖然出版社沒有庫存,書籍卻充斥在市面上的書店裏,因此會標記爲「無庫存,暫無再版計劃」。不知從何時起,我變得只要一看到電腦螢幕上顯示的這句話就厭煩。
不用抬頭,眼前也能浮現身旁夥伴們的表情。煩躁、無奈、憤懣盤踞在店裏……這個人的內心真的很堅強。如果有一天我要成爲店長的話(雖然到時候我一定會堅定拒絕),才忍受不了這種氣氛。
「我真的很廢!」
這種事不用說我們也知道。所有進入武藏野書店的員工,不論正職、約聘還是工讀生,每個人都被迫要讀董事長寫的《人生守則》。
「當然是你!你悠哉個什麼勁啊!竟然允許『晴空書塔』的存在!你要生氣、要大叫!就是因爲讓大書店做這種事,我們這種弱小書店纔會一直沒有書進!混帳,你也該振作起來了!」
也就是說,各店店長都要貢獻出寶貴的休假。儘管這種暴行應該會衍生出不勝枚舉的抱怨,但聽說在公司創社四十年的歷史中,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大家都打從心底畏懼年過七十、如今依然威風八面的董事長。很遺憾,長年被丟在武藏野書店架上的字典裏,還沒有「職權騷擾」的詞條。
自從在書店工作後,我便再也沒有「只是幾本書」的這種想法了。我們切身感受到要賣那幾本書的辛勞,以及那幾本書遭竊的心痛。
「咦?你在說我嗎?」店長眨着滴溜溜的眼睛。這次,沒有再和義大利靈緹犬重疊了。
當然,就算拜託經銷商也沒有書。日復一日在下單系統上敲下「期望數量:3」,是多麼樸實單調的作業啊。
到底是誰啦!真是這樣的話,那一定是艘泥巴船。話說回來,「敝公司」、「敝公司」的吵死了!根本是誤用,給我去查一下字典!
店長一副「就等你問」的樣子,挺胸回答:「我要去董事長家開店長會議。」「店長會議?」他盯着反問的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說:「嗯,明天各店店長間要進行羽毛毽大賽。」
舉例來說,有個技巧叫「僞訂單」。是種雖然沒有客人下訂,卻謊稱「有客人訂書」,強迫上游出貨的方法。
突然提到朝會的這一天也是,店長一臉恍惚地滔滔不絕:
得意洋洋教我這個技巧的,是如今已不在店裏的一位前輩。當那名前輩認識的出版社業務出言挖苦時,前輩還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唉呀,訂書的顧客好像人間蒸發了,我們也很困擾。」一點也不害臊。
「啊啊,京子,抱歉,對不起。」
不,就說你突然間怎麼回事啊?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你很廢!
腦海裏閃過這段古老的記憶令我突然想原諒店長。不過,店長在不湊巧這件事上無人能出其右。不知爲何要擺在狹小辦公室裏的電視中,正播放Liberty書店神田總店的特別報導,是前面說的那位超級店員的所屬書店。
不只是吉祥寺總店,武藏野書店共六間店的店長,都固定在星期二和星期四休假。
「其中,也寫到了朝會。」
董事長着書的後面,出現了另一本書,封面寫着「員工幹勁爆發 全力以赴 男人的朝會!」。當然,我也知道那本書,那是幾年前莫名暢銷的自我啓發書。
儘管上市時沒有引起太大的話題,但在某大型書店超級店員的強力推薦下,開始零星在一些地方慢慢賣起來。看過雜誌報導後,我也讀了這本書。就像目中無人的書名一樣,《系魚川斷層韭菜連環殺人事件》是本風格嶄新、令人驚奇的小說。
「因爲我總覺得好像看過你。我回溯記憶,想到了以前常去的一間書店。那間書店在神保町,有位很漂亮的大姐姐。我很喜歡那位大姐姐,她總是會推薦繪本給我,爲我創造了喜歡書的契機,我想你或許——」
店長在朝會上表現慷慨激昂的日子,一定是星期三。
應該同樣在幾天前看到傳真的店長有什麼感覺呢?不,他一定什麼感覺都沒有。發現他比平常的朝會時間更有幹勁時,我意識到今天是星期三。
《系魚川斷層韭菜連環殺人事件》是比我小四歲的作家,宮城Lily的出道作。
由於無論是這句話的意義還是店長笑的理由都太讓人難以理解了,我只能回答:「啊……這樣啊。」還記得,當時包含羽毛毽在內,我內心的「?」實在太多,感覺極爲孤獨。
喂喂喂,你是想選舉嗎……我用力壓下不滿,一直低着頭。
當然,我不是用這麼粗暴的說法,但節略下來內容大致是這樣。
突如其來的刺耳叫聲摧毀了早晨好不容易維持的清爽。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其他員工也一臉呆滯。
「和我一起踏出嶄新的一步吧?」
不,停下來,等一下。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爲什麼!」
如果時間能倒流的話,我想現在就倒流。在那場地獄座談會後大約過了一個月,沒有一件好事發生。
「各位,聽好了!本來我是不想這樣說的,但最近大家實在太沒有精神了!我想了想理由,最後得到了一個答案。大家知道嗎?沒錯,我發現這個朝會本身就完全沒有活力!」
書店入口,某文壇泰斗的新書堆起了高得不像樣的書塔。名爲田島春彥的店長接受訪問說:「怎麼樣?很壯觀吧?我把這個取名叫『晴空書塔』。」
基本上,所謂的書店就是騙子。只因爲看別間店似乎賣得不錯,自己沒看過也沒有下定應有的決心,便想方設法地進書。
回想起來有些丟臉,也越想越生氣。不過我已經知道,一味的煩躁不安喫虧的還是自己。
喜歡的作家新書一本都沒進貨不是什麼新鮮事。若和那本書的出版社業務交情不深,或是往來館這家明擺着瞧不起武藏野書店、業界最大出版社出的書便更是慘不忍睹。
不過,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只進了三本《系魚川斷層韭菜連環殺人事件》,其中一本已經被我買下。即使想大規模陳列,只有兩本書也無法鋪在平臺上。
《晨間飛行》要報導我和店長曾經起過那種爭執的書。「想賣的書」將變成「確實會大賣的書」,但店裏在應該賣的時間點上卻沒有這本書。
「各位,從今天起和我一起脫胎換骨吧。」
久違想起這些是因爲發生了一件事。那天,我難得上晚班,午後出勤的我看到了一張傳真。
「不,我就說——」
無奈下,我試着打開下單系統,上面一如往常標示着「無庫存,暫無再版計劃」。還以爲自己早已無感了,那天不知爲何卻異常火大,向辦公室裏的店長逼問:
不幸的是,這本書的出版社是我很害怕的往來館。負責的業務明顯瞧不起武藏野書店。
「因此,我也看了這本書,深受感動。我會借給大家,可以的話,請各位也看看這本書。」
「敝公司董事長提到,朝會有暴露情感的效果。」
就算是店長也啞口無言。
內心生出這股火氣的同時,我也進一步理解了經銷商和出版社的心情。
另一方面,也對不肯鋪那「幾本書」給我們的出版社和經銷商有着深深的怨念。我是不知道他們有多怕退書,但我可是下定決心要爲自己採購的書籍負責,賣到最後一刻的!
「我真的很廢!」
店長神情陶醉,眼睛最後閃着光芒。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停止了。店長誇張地用大拇指拭了拭眼角,我有不好的預感。
那是某個剛過完年的星期一,加班中的店長本人親口說的。
「啊?這次又是爲什麼?」
畢竟,總店店長就是那副德行。雖然聽說每間店的店長都是半斤八兩的呆子,但在這點上我真的很同情他們。多悲哀啊,寶貴的假日被叫到董事長家,有時候搗年糕,有時候喝根本不想喝的酒,還得聽董事長喋喋不休講着「年增率」、「年增率」的,挖苦跟去年同月份相比的營業額吧。
「啊啊,好期待明天喔。」
自從開始做這份我過去憧憬的工作後,我經常這麼覺得,無論是出版社、經銷商、書店還是像我這樣一介書店店員,大家都過於短視近利,導致落入不幸的深淵,典型的禍起蕭牆。
叫你不要說了。
「但從來沒有因此進過一本書不是嗎!」
喂——!
那日的嚴重失態,讓我再次失去了可愛的後輩一度走近自己的信任,切身感受到同事間冷淡的目光。我每天忙着處理客訴、書籍上下架和新人教育訓練,甚至連保障自己的看書時間都不能如願。就算憤而決定「既然如此,乾脆來賣想賣的書!」想操作的書籍卻偏偏完全不進來。
我沒有要一竿子否定所有自我啓發書的意思。不,我一本也不會否定。我們每個人都是依賴着某件事物而生。若其中存在救贖,那麼,無論是多麼可疑的自我啓發書還是來路不明的宗教,想怎麼依賴就怎麼依賴。對我而言,小說就是最棒的自我啓發書,也是我的人生指標。
「對不起,我真的無法回應這份期待。我說了,我只是個喜歡書的酒鬼,沒有在書店工作過,而且根本也不『漂亮』。真的很抱歉,京子。」
我是字字句句都沒感覺,最後那句甚至意義不明。店長像是真的感動至極般說不出話來,接着按照往例,向大家展示他藏在背後的一本書。
店長不顧衆人目瞪口呆,再次喊道:
無論如何,我認爲有賣書熱情的書店沒有書進來是件很悲哀的事。
「喂,你這個混帳!你在總公司上班的時候跟一堆出版社的人交換過名片吧!給我直接去求他們送書來!每天只會開什麼無聊的朝會,偶爾也發揮一下功用!給我振作一點!」
「不,也不是什麼期待。」我這麼說並不是顧慮對方。我深吸一口氣,端正姿勢。
我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這種發自體內深處顫抖的閱讀體驗,打從心裏希望能以書店店員的身份見證文壇新興的才華。
系統另一邊的人也不遑多讓。日復一日規規矩矩地標示着「出貨量:0」。
總而言之,山本店長是武藏野書店數一數二的董事長派,打從心底信奉老闆的樣子令人絕望,倒不如跟我說他那樣是爲了出人頭地還比較讓人放心。
大概是「再販制度」——這種維持書籍固定售價制度的弊病吧,出版社很怕退書,開口閉口便是以「實際銷售成績」縮限鋪給我們的出貨量。想賣的書籍也無法如願進貨——這是我成爲書店店員後最震驚的一件事。
傳真上印有《系魚川斷層韭菜連環殺人事件》這本小說的封面,旁邊龍飛鳳舞地寫着:
「這並不丟臉,我們是身在同一艘船上的船員,當然,那艘船的船長是我。是我,是敝公司董事長!」
「昨天,敝公司董事長在店長會議時說了,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控制早晨的人便控制了一天。還說:『越過憤怒的早上吧!』字字句句,深入我心。」
「等、等一下。你怎麼那麼氣啊?我平常都是照你的要求寄信給出版社喔。」
我知道自己是惱羞成怒。可是,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原諒被區區一名約聘員工揪住領子卻始終笑嘻嘻的店長。
當然,儘管書籍順利入庫,實際上卻沒有訂書的客人,一段時間沒賣出去的話便會退書。這段期間內,全國或許會有某間書店面臨雖然想認真販售該本書、出版社卻無庫存,無法販售的情況。
「本週日《晨間飛行》將介紹本書!」
那麼,剩下的一個人是誰呢?當然是我們的山本店長。既然如此,山本店長又是怎麼看待這一週一次的會議呢?令人驚訝的是,他滿心期待。
「這是敝公司董事長二十年前付梓出版的商業書。即使現在來看,也充滿了金玉良言。其中,對於早晨有清楚的記述。敝公司董事長從幾十年前便注意到了早晨的重要性。」
我自己提出問題又劈頭指責對方,店長頓時可憐兮兮地垂下眉毛。
前輩當時的笑容卑鄙得令我無法直視。說到這,他也曾說過:「與其在下單系統上填『補書:10』,還不如麻煩點,重複寫『顧客下訂:1』。」他的表情在我眼中果然還是很沒品,每次回想起來都滿腔抑鬱。
「喂,你這個臭店長……」
「那,我換個問題喔。石野小姐很久以前是不是在書店工作過呢?」
不耐焦躁到了極點後,不知何時起,我開始對機器產生了奇妙的一體感。一次,我自言自語地說:「欸,電腦,你每天也很辛苦呢。」把身邊的小柳嚇一大跳。
店長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望着大家一陣子。不知爲何,最後啞口無言垂下肩膀的人是他。
「我很驚訝大家竟然這麼害羞。我懂你們的心情,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不過,我們必須脫胎換骨。來,試着踏出一步吧?」
店長循循善誘地低聲說,發出第三聲:
「我真的很廢!」
那本厚重的書到底寫了什麼啊?以大概跟店長意圖完全相反的方向,我決定讀讀看《男人的朝會》。
開朝會無所謂,退一百步來說,強制員工大喊這件事我也能理解。可是,喂!再怎麼說,強迫員工講「很廢」就太過分了。
只有一個人回應了店長的暴行。
「我、我、我真的很廢……」
雙頰發紅,低着頭輕聲細語的,是這間店年紀最小的工讀生,木梨祐子。
我知道木梨比任何一個人都還不廢。正因爲這樣,她纔會覺得不能放店長一個人,竭盡所有勇氣開口吧。
讓還是大學生的女孩子揹負這種荒謬的東西——我內心糾結成一團。
對店長的怨氣愈發茁壯的同時,也對木梨感到抱歉不已。
幸好,大喊風的朝會沒有成爲例行公事,店長則終於在包含工讀生在內的所有人心中威嚴掃地。
我也決定要徹底無視店長。難得對他開口,是在朝會事件的兩週後,照例又是星期三。
「今天,敝公司董事長要來視察。」
「咦……」驚訝脫口而出後,我又不小心說了:「啊,糟了。」持續兩週避開跟店長說話的努力瞬間化爲泡影。
店長不疑有他。
「雖然他交代我絕對不能跟員工講,但我覺得先跟你說一聲比較好。」
「爲什麼要跟我說?」
「敝公司的柏木雄三董事長對總店的營業額很不高興,說:『搞什麼,明明是總店還這樣!』我昨天也被狠狠削了一頓。他好像對文藝書的營業額特別不滿意……不,我也想保護你喔。可是,因爲董事長的個性那樣,不太聆聽別人說話……」
雖然不知道董事長是聽了什麼粗淺的皮毛,但他那些妄言,我無法聽聽就算。
「我真的該辭職了嗎?」
「託你的福,我找到工作了。」
我揚起下巴回頭,如果有配音的話,大概就是「啊啊,怎樣?」的感覺吧。店長盯着我,孱弱地垂眉,似乎很抱歉又似乎在說「我懂你的心情」。
「啊啊,木梨,辛苦了,怎麼了?」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不懂,歪頭表示疑惑。木梨銳利地盯着我片刻後,放棄似地眨眨眼說:
「當然算有。」
「我也不認爲這種東西會賣。做生意沒那麼簡單,這種沒用的東西不是放在好位置就會賣。所以,要是……萬一這個東西真的賣出成績,證明我們沒有品味,呆子董事長和白癡店長是正確的話,到時,我們兩個人就堂堂正正地辭職吧,我也陪你一起辭。」
在那些妄言後不到幾天,董事長辦公室發來一張由上而下式的傳真指令:「縮編文藝書賣場,善用吉祥寺流行時尚的區域特色,充實文具雜貨區。」當下,我流着淚大哭大鬧。回想起來,那也是我第一次當面對店長髮飆。
「我一直在找出版社的工作但都不太順利,結果在最後關頭他們留下我了。」
我對那副表情沒有任何感覺,不過,此時我才突然發現,這是他第一次叫我「谷原」。
「我有些話想說。」
總是讓人厭煩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煩。我瞪着眼睛,撥開那隻手。聲音的主人更加強硬地說:
我不覺得自己問了很嚴重的問題,木梨不知爲何卻咬着脣對我說:「不,是託你的福。」
「谷原!」
「咦?」
我並不覺得自己對出版社的人有顧忌,也沒有看不起工讀生。既然如此,心中這股鬱悶是什麼呢?一將木梨的情況跟我這個今年二十八歲,把辭呈收在包包裏,打算明天就成爲無業遊民的自己相比,笑容便自然而然僵住了。說到底,相互比較本來就是最差勁的事。
啊啊,好厲害。店長果然可靠——那是我有這種想法的最後一個瞬間。
「咦?」
「咦?爲什麼?」
我沒什麼好失去的。既沒有要扶養的家人,也不是月薪超過三十萬圓。我本來就是約聘員工,最重要的是,我做的不是什麼隨便馬虎的工作要讓這種阿伯破口大罵。
我只知道,店長隔天一早比誰都還早來到店裏,樂呵呵地丈量入口旁位置最好的那個平臺尺寸。
董事長的跟班越是一臉擔心,我就越不顧一切豁出去。就算如此,董事長也不是會被這種小丫頭壓倒的人。
見我沒有反應,董事長露出無言的表情,對陪同人員說了聲:「回去了。」離開時,他看向那些店長擺得美輪美奐的綠色醜八怪雜貨,低聲撂下一句:
「那這是什麼樣子?」
我沒有問店長理由,他自己說了出來。聽起來絲毫不像在找藉口的語氣令我毛骨悚然,極度絕望。
董事長來總店視察了。儘管那樣要求對內封口「保密」、「不要讓其他員工發現」,但自董事長以下,多達五名嚴肅的中年男子身穿西裝,成羣結隊走在店裏,白癡也知道不尋常。
「這種東西要賣到什麼時候?就是這樣營業額纔沒有成長。」
「那什麼時候纔可以辭職?」
「說什麼說,我問你有還是沒有。」
話出口後,我倒吸了一口氣。我絕沒有挖苦的意思,卻也無法保證自己的表情很自然。
此時,是我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危害」。我不認爲日本的藝文產業已經完了。自我進來武藏野書店後,文藝書的整體營業額的確逐年下滑,但今年已在慢慢回升。我覺得營業額已經下探到低點,正滿腔熱血地思考既然如此,今後應該如何安排操作。
店長盛讚董事長「有品味」,期待着「或許是個機會」,而我從來沒看過的那個綠色醜八怪角色商品,就算我再怎麼用偏心的濾鏡來看,都不覺得可愛。
不過,董事長剛剛的語氣微微有些不同,明顯蘊含着憤怒,我也明白周圍所有人的表情都緊張得發僵。
「你那是什麼說法?」
「你叫谷原嗎?你有爲儘可能多賣一本書做什麼努力嗎?你去偵察過大書店嗎?我可是走訪了很多家店喔,大家都有行銷上的操作。雖然我沒親眼見過,但神田Liberty書店真的很厲害,之前還上了特別節目報導,他們的『晴空書塔』真是絕了。我們店規劃那樣的操作也是能抗衡的,不是嗎?」
我很有大人樣子的將僅有的兩百圓丟入辦公室設置的販賣機。爲了可愛的後輩,一天的生活費也不足惜。「來,請喝。你想說什麼?」
這也是當然的。董事長雖然在傳真上寫了「善用吉祥寺流行時尚的區域特色——」但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原本的位置就是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都是雜貨小店這種不得了的地方。這裏沒有簡單到能讓一間鄉巴佬書店用雜貨抗衡,更遑論是那個綠色醜八怪了。
儘管我已經聽膩了關於董事長的不好傳聞,但我不過是一個約聘員工,老實說,從前我覺得只要沒有危害到我,他怎樣都無所謂。
喉嚨發出憤怒的鳴響。緊張什麼的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渾身上下反而充斥着一股解脫感。
我的口氣最後變得像在責備小柳。我真的很挫折,儘管好幾次想過要辭職,卻沒有一次的想法像此刻那麼強烈。
願意對我說這些話的小柳是我唯一的同伴。雖然她因爲不同的理由已經不在店裏了,但我現在還在武藏野書店工作,就代表綠色醜八怪雜貨系列完全不賣。
我將熱紅茶遞給木梨,隔着桌子看向她。有別於平常樸素的苔蘚綠圍裙,僅僅從木梨現在一身淺米色洋裝的樣子,便能窺見不同於我的好家教。
「這樣啊。」
儘管至今累積了一肚子不滿,但當店長介紹說「這是總店負責文藝書的谷原京子」時,我還是緊張得全身僵硬。
「嗯嗯,你說的是工作價值剝削吧?只要賦予工作價值,就算薪資低微,員工也會開心工作。有段時間雜誌也常寫這個話題。」
「我是問你你要怎麼看年增率九十一%的事!總店這個樣子怎麼當其他店的榜樣!」
「什麼?」
「是的,我是。」
看着做好覺悟的我,董事長嗤聲道:
就算是店長這個人盡皆知的董事長派,大概也被我的氣勢鎮壓住了吧,在這個時候爲我聲援。
這下我終於可以辭職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有隻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我說我有。」
我眼眶發熱,緊抓不放地問:
營業額跟去年同月相比下滑了九%當然是值得憂慮的事,身爲負責人或許也該感到丟臉,但我絕不道歉。我知道營業額下滑九%的理由。去年此時,店裏還沒有那個令人討厭的綠色醜八怪,一隻都沒有。
「我下個月要離開店裏了。」
我嘗試了各種想像卻得不出個所以然。
明明還是營業時間,董事長的怒吼卻響徹店內。其他員工和客人一起看向我們,我則是直直盯着董事長。此刻,我的臉上一定掛着笑容。小柳曾指出:「你知道你真正生氣的時候會瞳孔睜開,嘴角帶笑嗎?」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被要求寫檢討報告。我打開店裏的電腦,搜尋的是「辭呈」的寫法和範例。
「沒關係,是我自願跳進來的,所以就算薪資微薄還是被其他業界的人嘲笑都無所謂。可是,請至少讓我感受那份工作價值啊。連工作價值都被奪走的話,不就連自己該爲什麼工作都不知道了嗎!」
「你有自己是總店文藝書負責人的自覺嗎?」
「谷原京子。」
畢竟,店長本人還左一句董事長右一句董事長地大呼小叫。趁董事長一行人走向參考書區的瞬間空檔,店長悄聲對我說:「那位就是敝公司董事長,請保密。」我真的越來越搞不懂他了。
「沒有,我也想喝杯可可。」
「你喝茶嗎?」
我第一次和柏木董事長面對面,他有副銳利的眼神。平常不太會在書店看到的雙排扣西裝儘管沒有品味,看起來卻很高級的樣子,也爲營造威嚴盡了一份力。另外,董事長短小厚實的身材也十分引人注目,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酒氣,令人想起他酒品非常差的傳聞。
我下意識吐出這句話。當時還沒離職的小柳按着我的肩膀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辭職不是現在。」
無數畫着那個角色或是做成那個角色形狀的文件夾、馬克杯、筆記本、鉛筆盒、吊飾,毫不留情地將我悉心培養至今的最佳平臺位置掩埋。
「喔、喔……這樣啊。好厲害喔,恭喜你。木梨,你好厲害,你要成爲往來館的員工了嗎?嗯嗯,真好,突然成爲高薪階級了呢。」
寫好辭呈大約過了一週。某天,我留在店裏加班,打算打烊後將幾個累積的文宣寫一寫。
什麼「我可是走訪了很多店」,大言不慚地說謊。董事長的語重心長沒一個字打進我心裏。
「多角企業」的意思是「經營多種產業的大企業」。董事長恐怕是誤解了這個詞的意思就說出來,而接收到的各店店長又向下傳達給各自的前線員工,這是那樣的一天。
下個瞬間,前一刻還存在的憤怒不可思議地消失了。我不認爲是店長勸住我了,而是果然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總覺得爲了這種事而生氣的自己很悲哀。
我沒有回嘴但也沒有附和。董事長說到一半我便低着頭,拼命掩飾嘴上的笑。不用想起小柳的話,我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壓抑怒氣。
正當我準備問:「那要不要去喝杯茶呢?」的時候,想起了自己這個月不小心買太多書了。距離發薪日還有十天,每天必須設法以兩百多圓撐過去。
「啊,不,你不用顧慮我。」
有如貼着地面的低沉嗓音迴響開來。由於他對其他員工也是用「傢伙」來稱呼,所以我對這點沒有特別的感覺。
「說什麼託我的福,沒這回事。我不是在謙虛,我什麼都沒做啊。這樣啊,太好了。是怎樣的公司?」
「我也看到傳真了。我認爲是董事長錯了!武藏野書店畢竟是『書店』。敝公司董事長不會不知道這件事纔對!沒事的,今天下班後我會去董事長家裏拜訪。」
董事長一行人離開店裏後,我終於發出乾涸的笑聲。
「絕對不可以!如果硬是通過這種事的話,我就沒辦法在這間店待下去了!」
這麼一說,我想起木梨之前經常穿求職套裝來上班。那時我還不太常跟她說話,也沒有太在意。原來如此,她當時在找工作啊。
衆所周知,出版界的薪水一般就很優渥,聽說,最大間的往來館薪資更是高人一等。眼前這個還是大學生、拿着不到千圓時薪工作的孩子,到了春天,便會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工作待遇。
「我們連那個『工作價值』也被剝奪了不是嗎?」
董事長領着祕書和其他店店長繞遍店裏每一個角落後,一行人蓄勢待發地來到了文藝書區。
我花了點時間才掌握店長話中的意思。我知道自己喉嚨深處發出了憤怒的低鳴,想起半年前那件不愉快的事。
文具雜貨奪走了重要的賣場,書籍營業額當然會下滑。董事長和店長難道忘記之前那一連串的事了嗎?要有怎樣的思考迴路纔會變成「對總店的營業額很不高興」,說出「對文藝書的營業額特別不滿意」這種話呢?
我接下來說的話也很過分。
店長搓着手應道:「您說得對。」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多荒唐的鬧劇。
那天店裏打烊後,店長真的氣勢洶洶地拜訪了董事長家。兩人之間有什麼樣的談話我並不知道。
小柳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一陣子後,放棄似地晃了晃肩膀,語重心長地低語:
「是往來館。」
我已經沒有想對公司說的話,一下子便寫好了辭呈,接下來只要親自遞交就好,偏偏店長不是去培訓就是出差,始終抓不到他。
「你就是負責文藝書的傢伙嗎?」
「您是什麼意思?」
「等等,谷原?」
「好,辭吧。」
董事長一臉不耐煩地盯着我們的互動,再次用鼻子哼了一聲。
其他員工都已經回去了,我也換回自己的衣服吐了一口氣。「谷原,你現在方便嗎?」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是大學工讀生木梨。
「您是說?」
「這樣還不過分嗎?我們常被開玩笑說錢少事多吧?說只要給員工某個和幹勁有關的東西代替薪水,員工就不會抱怨,乖乖工作。」
空氣瞬間變得緊繃。「已經無所謂」的心情稍稍勝過恐懼。不管周圍的大人有多緊張……不,就是這些大人怕得發抖,感覺纔會這麼蠢。
「日本的藝文產業已經完了。今後,書店必須賭上自己的存活,多角企業化纔行。」
「唉呀,敝公司董事長意外地很有品味呢。他給我看了要放在這裏的雜貨樣品,非常可愛,真想讓你也看看。哇,這或許真的是個機會呢。」
「你去往來館後,也要好好鋪書給我們店喔。」
木梨抱歉地皺起臉龐。要是她對我說「很抱歉」之類的話,我一定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當然,木梨不是那種會踐踏他人心情的人。
「面試的時候我真的說了這件事。應該說,說了你的事。」
「咦?抱歉,你說什麼?」
「我在往來館的最終面試第一次說了你的事。之前的出版社也問了我很多在書店打工的事,可是連我自己都覺得我說不出有趣的內容。該說是因爲這樣的關係嗎,所以當往來館也問我相同的問題後,我瞬間脫口而出,說出自己平常對往來館感受到的憤怒以及自己尊敬的前輩的事。」
「不,等一下,尊敬……」
「我一直覺得你很厲害。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但這間公司上面的人都是些無法溝通的人吧?你在裏面孤身奮戰,看了好多好多書,不放棄任何事,給我一種救贖的感覺。我問往來館,他們可以讓這樣的人失望嗎?有些面試官露出了困擾的苦笑,但也有些人很認真地點頭認同。所以,我跟他們說,要不是有你在,我早就對出版界絕望了。」
木梨激動不已,臉頰泛着紅暈,非常可愛。我一瞬間爲自己卑鄙的本性感到可恥,我很想跟她說,被救贖的人其實是我纔對。
我有好多話想對木梨說。說自己其實完全沒有奮戰,看的書不怎麼多,還有我已經徹底放棄了。我最想跟這個年紀比我小的女孩說的,是這間公司那羣說不通的廢柴的事。
我想了一下自己的荷包,這個月不喫不喝都沒關係了。正當我抱着強烈的心情說出:「木梨——」時……
夜晚的書店響起電話鈴聲,撕破了我們甜美的時光。晚上十點半,現在顯然不是正常的打電話時間。
我沒有什麼好預感。事實上,那通電話來自我懷疑自己耳朵的人,說着我懷疑自己耳朵的內容。
我放下話筒後立刻向木梨道歉。
「對不起,木梨,今天可以請你先回家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也來幫忙。」
「啊,嗯,謝謝你。不過,我不能這麼做。」
「可是——」
「抱歉,你是工讀生,我不能把你扯進來。」
儘管木梨仍一臉不肯放棄,我還是露出笑容說:「真的很謝謝你,下次再一起去喝東西吧。」硬是結束了對話。
我跟自己說絕對不是這樣,冷靜地詢問:
「抱歉勞煩你們跑一趟。」
「不是不是,我對書的感想只說過一次謊。」
我記得佐佐木小姐好像三十三歲,大我五歲的樣子。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她是怎麼挑選書籍閱讀的?身爲超級店員沐浴在鎂光燈下不害怕嗎?她如何拿捏與作家之間的關係?對於婚姻有什麼看法?書店店員是可以做一輩子的工作嗎?話說回來,她爲什麼會成爲書店店員呢……我在腦海中整理這些問題,纔開始想到包包中的辭呈。
氣氛沒有因此變得陰沉,我們縱情暢飲,說說笑笑。佐佐木小姐並沒有擺出「超級店員的架勢」,不但有問必答,而且心中的不滿跟我這個微不足道的約聘員工一致得令人驚訝。
「那,谷原小姐,你喝酒嗎?」
「哈……好荒謬,笑死我了。」
「好啊,叫啊叫啊!管他是刑事警察還是公安警察都帶來啊!」
「別說那麼多,請解釋。根據情況也會有責任歸屬的問題喔。別以爲讓敝公司董事長遭到這種待遇能夠輕易了事!」
「山本猛是我們店店長。不好意思,請問那個人有說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儘管如此,最終我還是在書店工作的原因就是可以像這樣,即使在不同公司,仍能與志趣相投的人盡情談論喜歡的書籍。
先開口的人是佐佐木小姐。
我並非這樣就得寸進尺,卻還是忍不住想問。
店裏只有老爹和石野惠奈子小姐,最近,兩人神奇地很要好。看到打開門的人是我,老爹明顯露出失望的態度,我以口形無聲說着:「色老爹。」石野小姐只是以眼神向我示意。
「等一下!鄧麗君!」聽着曾經聽過的相同臺詞,我恍惚地撇開視線。當然,原以爲會跟我們一起笑的石野小姐正獨自飲酒。
我們以冷冽的啤酒乾杯。「噗哈——」佐佐木小姐發出了大叔般的聲音。
「不,要說解釋嗎……」
「你是不是打算要辭職?」
之後,我很快從話筒另一端聽見「伯伯,你叫什麼名字?」過了一會兒,兩人好像說了什麼,男子再次拿回話筒。
對工作環境感到不滿、對自己的將來也很不安。想要的書籍無法盡情購買,如果盡情購買的話,生活立刻會變得拮据。沒有可靠的上司,總而言之就是店長蠢死了。
「真的嗎?不是顧慮我才這樣說?」
這麼想的似乎不只我一人。
瞬間,真的只是瞬間,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沒有姓柏木的員工。但是……
「欸,要不要回去了?」
「其中有聰明的人嗎?」
我緩緩看向聲音的方向。佐佐木小姐看着我,臉上是傻眼、放棄還有更多的厭倦。我忍不住笑出聲,我想,我現在一定也是一樣的表情吧。
我吞回剛纔吐出的氣。雖然吉祥寺總店沒有,但整個武藏野書店的確有一個柏木。
「貴公司的守則是什麼!」
「沒有。」
佐佐木小姐引領我們入內的門口附近,隱約可以看見一座堆得高高的書塔。雖然不是那座「晴空書塔」,但層層堆疊的書籍簡直可以稱作「螺旋梯塔」了吧。
「啊啊,那好!管他是警察還是什麼的,我統統都叫來!」
「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佐佐木小姐突然一臉認真。
我想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不是要堅信不疑,而是身爲書店店員的人不可能偷書。偷書是多麼令人撕心裂肺的行爲,我們再清楚不過了。
Liberty書店的燈光已經熄下,但不愧是大書店,似乎有專門的警衛。我們一說明原委,警衛便精明地帶我們前往辦公室。緊張地在入口前等待沒多久,旋即有人過來。
「你是用頭銜來看人的嗎!」
「我、我、我就說不是這樣……我……我真的……」
佐佐木小姐也嗤了一聲,重新問道:
「看了,就是因爲看了你的採訪報導。」
不過,田島店長的這些舉止應該也不是鬧着玩的。想必是「敝公司」的白癡董事長做了相當引人誤會的舉動,而更加白癡的店長一點都沒有威脅別人的道理。
我在一臉訝異的木梨面前不能慌張。不過,書店店員在其他書店偷竊實在是聞所未聞。
「嗯,我喝。」我對佐佐木小姐有種親切感。我也是無法輕易喊別人名字的類型。即便對方的氣息與自己再相似,也無法對纔剛認識的人不加姓氏只喊名字。所以我纔會當書店店員……這樣說或許太過頭了,但我總覺得與他人距離的拿捏方式和讀書頻率有某些因果關係。
嘴巴張得大大的男人一定是打電話到店裏來的人吧。我曾在電視上看過他的臉。他胸口名牌上驕傲地寫着「Liberty書店神田總店 店長 田島春彥」。
「啊?」我下意識發出聲。我也不覺得董事長會偷竊。接到田島店長電話時沒有馬上懷疑特定對象,而是認爲「某個地方搞錯了」,令我想稍微稱讚一下自己。儘管我連一公釐也不信任董事長的人品,但再怎麼不濟,身爲一名書店經營者實在不可能去別家店偷竊。
「你覺得怎麼樣?」
「佐佐木小姐,那個晴空書塔是你的主意嗎?」
「不、不是的……那個時候手機剛好響了……我真的沒注意到自己有拿書……」確實醉醺醺的董事長拼命想插話,卻傳不到盛怒的兩名店長耳裏。
在此之前始終不發一語的山本店長髮出如雷的聲音。突如其來的大喊令我嚇了一跳,兩名Liberty書店的人恐怕則是因爲不同理由瞪大了眼睛。
「真的。」
董事長垂着頭,有氣無力地反覆說着:「你說我做了什麼……」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你說什麼?」
「這個人是不是敝公司重要的董事長都無所謂!懷疑他是小偷的話就給我懷疑到底!」
「能請您想辦法問問嗎?」
離開書店,我問佐佐木小姐要不要去「美晴」。想慢慢聊天以及神樂坂與神保町很近都是我如此提議的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是,只有「美晴」是我沒錢也能喝酒的地方。
敝公司、貴公司、本店、貴店的攪成一團,成了精采的口水戰,和小說裏帥氣男人的打架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兩位店長年紀應該相當吧,瘦巴巴的身材、跟和紙一樣蒼白的肌膚還有最後扭在一起的手臂看起來多寒酸啊。
「請進。有點暗,請小心。」
「我叫谷原,谷原京子。」
「非常棒。有可能是最近最棒的小說。」
「你、你憑什麼一副那麼了不起的樣子!本公司只是對照本公司的守則處理問題,沒有任何差錯。」
「你叫什麼名字?」
「是齁?我也很怕我的每個店長。最近啊,我想了很多,那些人以前也是第一線的工作人員對吧?他們以前應該也是很不爽店長這種人的存在吧?」
「他是貴公司董事長嗎?」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佐佐木小姐不知是否發現了我的這個意圖,不以爲意地笑着說:「好啊,感覺很有趣。」
「我、我、我沒義務跟你說!總之,貴公司董事長醉醺醺地蒞臨本店,拿了書就搖搖晃晃地出去了。」
「嗯。你看了嗎?」
「怎麼可能?是店長啦。我還有阻止他,跟他說那樣很俗氣。那種陳列會傷到書,客人也不好拿,很不好對吧?啊,不過疊的書是我選的,因爲如果連這點要求都沒有的話,他會疊很不得了的書。」
「所以我懷疑是偷竊啊!」
話語中隱含傲氣的這個人,是我一直景仰的知名超級店員——佐佐木陽子小姐。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拿着卡片站在那裏,對方似乎不是打電話給我的人。自動門打開後,我喫了一驚。那是我曾在雜誌和網絡上看過好幾次的容顏,我不知道她身材這麼好。
如果說這是工作價值剝削的話,一定就是了吧。然而,我只能用這樣的言語來表達。因爲我們喜歡書,所以纔會和喜歡書的夥伴在書店這樣的地方工作。雖不像小說裏的書店店員那樣閃閃發亮,卻在談起書時會滿心雀躍。
「好神奇喔,店長這種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蠢蛋的呢?是因爲蠢才成爲店長,還是成爲店長才變蠢的呢?爲什麼每個傢伙都是這樣?唉,或許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我們纔是蠢蛋吧。」
「谷原小姐,現在這個店長是你第幾個店長?」
那是通我也不明就裏的電話。來電的人自稱是「Liberty書店神田總店」的店長,該名店長說:「我們在打烊時抓到了一名小偷」,「小偷堅稱自己是武藏野書店的人」,「由於他喝醉了,目前尚未下定論」,「他一直堅持要叫吉祥寺總店的山本猛過去」,「請問你們有這個人嗎?」……
「谷原小姐那邊的店長很不得了呢。雖然我們家的也很厲害,但感覺你那裏也很辛苦。」
「第三個。」
佐佐木小姐瞬間嘴巴張開,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厭煩的表情。
「《系魚川斷層——》對吧?現在疊的。」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那是貴公司董事長吧!」
佐佐木小姐本來皺成一團的臉「啪」地一下鬆開,下一瞬間,放聲大笑到讓人退避三舍。
『嗯——你等一下喔。』
「雖然類型各有不同,但全都是蠢蛋。」
『他完全不想說。』
「啊?什麼?什麼意思?」佐佐木小姐興致勃勃地問,我便將前些日子富田曉座談會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嗯,隨你問。」
一陣寂靜後,佐佐木小姐自言自語般地說:「看吧?我就覺得哪裏怪怪的。竟然是董事長……還好沒把人交給警察。」
「既然這樣,就是名副其實的偷竊不是嗎!」
確定木梨離開後,我打電話給店長,一順利確認他在吉祥寺站附近便鎖好門窗離開書店。和店長在車站會合後,我們直接跳上了中央線。
我要是Liberty書店的員工應該會生氣吧。果不其然,田島店長的一雙丹鳳眼吊得更銳利了。
「咦?」
「哇,毫不猶豫?」
『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他好像說他叫柏木吧。』
平常也驕傲地掛着「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 店長」徽章的山本猛店長,一點也不輸人,威嚇地說:
因爲佐佐木小姐的這些話,我們聊了許多書的事。最近看的好書、改變人生的一本書、名過於實的作品和信任的作家……孤獨感痛快地消失了。啊啊,原來是這樣啊……我彷彿置身事外地想着。
「什麼?」
「那就不要留情交給警察啊!」
「感覺好像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們搭上電梯,被帶進四樓的辦公室。辦公室裏瀰漫着酒臭。大約一週前,我才聞過相同種類的臭味。
「可以請你們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見佐佐木小姐語重心長的低喃,老爹不知爲何插了句:「那傢伙很糟糕喔。」石野小姐噗嗤一笑。
這句話讓我十分篤定,佐佐木小姐一定收到了當店長的提議,而她也堅定拒絕了。
「知道!」
「董事長!」
感覺怎樣都無所謂了。兩個男人開始在這裏互毆也好,警察來這裏也罷,或是董事長吐了一地,淒厲哀號都沒關係。
「不好意思,剛纔在電話中聽不太懂,可以請你再說一遍嗎?」店長驚慌地問。
向店長大致說明完後,不管是在電車裏、轉乘的車站,還是神保町站下車後,我們一直保持沉默。
「谷原小姐……應該說,現在可以叫京子了,因爲你和我很像,所以我隱隱約約看得出來。你把辭呈藏在包包裏吧?如果是的話,那封辭呈暫時還遞不出去。你知道我把辭呈放在包包裏幾年了嗎?五年喔。還沒遞出去就要到退休年齡了。」
佐佐木小姐開玩笑時,我吧檯上的手機發出震動。幾乎同一時間,佐佐木小姐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我們一起看向手機畫面,果然同時爆笑出聲。佐佐木小姐的手機一定也收到了相同內容的訊息。
訊息附帶了一張照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又是如何發展會變成這樣呢?我們武藏野書店的山本店長與Liberty書店的田島店長開心地搭着肩膀,高舉啤酒杯。
內文只有一行字。
『現在和好了!』
拍下這張宛如地獄圖照片的,大概就是敝公司董事長了吧。我這麼想着,怔怔地和佐佐木小姐四目相望。
佐佐木小姐臉上的笑意交織着厭煩,而我一定也浮現了相同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