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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雖然老爹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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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店長少根筋》 · 2 · 第三話 雖然老爹少根筋 · 第1張插圖

雖然不知道老爹是從哪學來的,但本人最近自詡爲「神樂坂網紅」。

當然,這樣說很不知天高地厚。但以一個六十多歲默默無聞的廚師,加上幾個月前纔剛開始經營社羣媒體的人而言,老爹的確算小有影響力吧。

粉絲總數近六千六百人。

考量到我這個三十幾歲默默無聞的書店店員,大約在八年前因爲日常生活的憤怒氣到註冊社羣平臺帳號,粉絲人數不到八十人的狀況,不得不說兩者間的差距不容反駁。

「你的社羣帳號內容很難讓人有共鳴,感覺太焦慮、太消極了。你必須再更有服務粉絲的意識才能像我一樣。你的工作也是服務業啊。」

順帶一提,我不記得跟老爹提過自己的帳號。我的帳號名稱是「飛蛾撲火」,雖然會對同業傾吐的不滿按贊,卻沒有表明自己是書店店員,內容也頂多是隔幾天發一次「啊啊,好累」或是「好想辭職」。老爹到底瞭解多少呢?

在老家美晴已經收起門簾打烊的吧檯前,我身旁的石野惠奈子小姐啜了一小口日本酒,搭配據說是她最愛的海鞘,無意義地吹捧老爹:「我懂~我從以前就覺得師傅身上有種碗紅的氣質。雖然作夢也沒想到會碗紅到這個程度就是了。這一點京子也不能輸喔。」

老爹雖然因爲石野小姐講錯字而有些困惑卻依舊龍心大悅,拿出更多海鞘招待石野小姐。

「京子你啊,根本不明白社羣平臺是什麼。」

「是什麼?」雖然我完全沒興趣卻還是不小心回了話。老爹得意洋洋點頭道:「數字就是力量。想跟這個世界說什麼話,就必須先獲得粉絲,站穩腳步纔行。我也不是喜歡才上傳食物照片、公開食譜,或是介紹神樂坂其他店家的。」

「咦?不是嗎?」

「不是什麼?」

「你不是因爲喜歡才拍自己做的菜?」

「當然不是啊。我幹麼非得做那些麻煩的事啊?我也很不爽幫其他競爭對手宣傳啊。」老爹若無其事地說。

「那你爲什麼要經營社羣————」

話纔到一半,老爹便伸手製止我,驕傲地挺起胸膛說:「就像我的食譜一樣,你身爲書店店員應該也有類似的武器吧?如果沒有,那就是你的懈怠。即使如此也還是想要粉絲的話,那就高聲疾呼某種特定的意識形態吧,偏左偏右都無所謂。總而言之,就是不斷陳述你的主張,堅定不移,貫徹到底。」

「我纔不要那樣。我幹麼非得做那種麻煩的事啊?」

「我說了,這是爲了讓你擁有力量。」

「呀————!爸爸好帥!」石野小姐喝得醉醺醺,手邊的盤子已空空如也。

得意忘形的老爹「嘿嘿嘿」地笑着,像少年漫畫男主角般抹了抹鼻子,拿出第三盤海鞘。

我雖這麼說,心裏卻意外因「三十五歲」這個詞感到動搖。店長若無其事地點頭道:「我只跟你說喔,我當上這間店的店長時就是三十五歲。」

「我不要。」

我不經意地望向老爹,他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甚至露出了我已多年未曾見過的嚴厲表情,隔着吧檯緊緊盯着我看。

「好的,請說。」

由於無法馬上回答出原因,我不小心言不由衷。話一出口,我馬上吐槽自己:「這不對吧。」卻爲時已晚。石野小姐的鼻子不停抽動。

石野小姐像是終於忍不住似地爆笑出聲:「等一下,不是這樣吧!你不是說現在跟我們那個時代不一樣了?結果繞了一圈不是又回到古時候了嗎?」

我不由自主輕嘆一聲。最可悲的是,這種電話絕對不稀奇。

順道一提,神明C最後一次買書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我並沒有因此而不滿。武藏野書店能成爲客人即使沒有想買書也仍會定期來訪的地方,真的是我們的榮幸。我相信,實體書店這種能讓人在街上隨意走進的功能,是一項能與網絡書店抗衡的強力武器。不只是神明C,如果有一天,店裏突然看不到老客人的身影,我一定會坐立難安。

『喂!快點複誦啊!你那樣拖拖拉拉是在浪費客人時間。是說,你聽一遍就能記住剛纔的書名了嗎?記不住的話,複誦一遍很正常吧?不要讓客人等!快念!』

「所以我問這有什麼好討厭的呀?」

「當然是討厭這種東西被公開啊。」

書名是《君主論》……

影片標題是「超級店員T小姐暴怒:『公司的老二好硬!』(笑)」,「觀看次數 940278次」這可怕的文字也映入眼簾。

順帶一提,直到前一秒爲止,我和店長之間並沒有說什麼會讓他語重心長感嘆「是這樣啊」的話,我們甚至沒有交談。在我意識到店長頂着嚴肅的表情靠近自己的瞬間,他便拋出了這句話。因此即便提到了年齡,我一時間也不覺得失禮。

神明C窸窸窣窣翻着手提袋,將那個裝在唐草紋束口袋裏的東西遞給我說:「來,希望合你的口味。」神奇的是,明明一個月都只會有一、兩次,但神明C做菜給我喫的那一天,經常都是我下班後與人約好喫飯的日子。

「怎麼突然說這個?」

「你或許已經看過這本書了。但就算這樣,也請你以自己將來會成爲領導者的角度再看一遍。雖然送女生禮物不符合我的個性,有點害羞,但你可以收下它嗎?」

我全身冒汗,灌了一口啤酒。老爹和石野小姐互看一眼後,競相露出低級的笑容。

「這跟我沒關係吧?」

「是因爲壓力太大了嗎?」

「是的。」

我不懂什麼東西那麼好笑,石野小姐一個人猛力拍着吧檯,放聲大笑。

老爹的視線實在太銳利,我忍不住將眼神轉移到手機上。大家到底在追求什麼呢?

「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您好。」

短短几句話充滿了無數令人不耐的點。像是「你根本不需要着急」、「前提是你根本不是優秀的店長吧?」、「耀眼的船是什麼啊?」、「你的帝王學也不是什麼像樣的東西」等等,體感上,我在心裏吐槽了十遍、二十遍。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說家這種人的特性,但石野小姐是真心覺得只要有趣什麼都可以。

當那一本文庫本現身時,我的感受是什麼呢?

據說,樫原姐還沒說完,對方便一聲不吭掛斷電話了。身材嬌小、皮膚白皙,乍看之下帶着柔弱氣息的樫原姐無奈地盯着話筒,接着以嚴厲的口吻對我說:「那個……我記得你叫谷原對吧?」

石野小姐那隨便的口吻令人光火,我不自覺脫口反駁。儘管有些擔心這麼說是不是很沒禮貌,她看起來卻沒有放在心上的樣子。

是店長確定成爲店長的那日起便愛不釋手的書籍。

然而,結婚對我來說一直都像是別人的事。過去,我以「自己還是約聘員工,生活不穩定」爲由,現在則換成了「雖然已經轉爲正職但薪水沒有什麼改變」。

「很抱歉,真的是一下下!」

短短几十分鐘內,老爹又獲得了更多追蹤,粉絲總數突破了六千六百人。

美晴的那一晚就像是啓動了某個開關,生活中接二連三冒出好幾件事令我不得不意識結婚這個問題。

我渾身散發無與倫比的氣場表明「不要跟我說話!」,神明C卻毫不留情地向我表明來意:「谷原小姐,我今天做了燉肉豆腐來給你喔。現在大家不是都很崇尚蛋白質嗎?我也一直覺得你再多長些肌肉比較好,就想着做做看。」

反正那一定是店長自己喜歡,以前推薦過好幾次的自我啓發書或是瘋狂暢銷的漫畫,搞不好還有可能是我以前推薦他的小說。

『不是「啊」,你有聽清楚嗎?』

我先是尋找走失男孩的父親,將客人委託我找的書籍交到對方手上,確認書籍庫存後拿起電話時,對方已經掛斷了。

『你好,我想找本書,可以麻煩你確認店裏有沒有貨嗎?』

「咦————那樣不會很無聊嗎~?」

「谷原京子,我很着急啊,我必須在僅剩的三年內將你培養成一名優秀的店長。不,不能只滿足於我的程度。今後的出版界應該會被捲入更激烈的浪潮,爲了讓你能在耀眼的船上掌舵,成爲超一流的船長,我必須傳授你帝王學纔行。敬請期待,做好覺悟吧。」

「對、對。」

書店的規定是,無論再怎麼忙碌,只要客人開口都不能裝做沒聽到。換做是平常我或許會停下腳步,多少釋出一絲善意,但現在的我真的做不到。

「是這樣啊。谷原京子,你再三年也要三十五歲了呢。」

「這樣啊。所以,你是討厭這個的什麼?」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我們換一個人幫您處理問題。可以請您再說一次書名嗎?請說清楚一點。」

「這是我微不足道的小禮物。自從我確定成爲店長的那天起買下這本書後,我便飢渴地一再反覆閱讀。當我想了解仁慈與殘酷,煩惱受人敬愛與爲人恐懼孰優孰劣,或是想知曉命運在人世中擁有的力量以及與之抗衡的方法時,也就是說身爲領導者感到混亂的時候,一定會向這本書尋求線索。」

此刻,我只有不好的預感。當父親滿心歡喜點開手機時,預感化爲肯定。果不其然,父親拿給石野小姐看的手機畫面裏,打開了各方人馬透過各種方式給我看的那個影片網頁。

「京子,你怎麼會說出好硬這種話?」

「我不是說我沒說嗎?雖然我壓力的確很大,但我沒說。」我的強硬只到此爲止。當再次吸引我目光的觀看次數較先前又增加了兩百後,我就想哭了。「真是夠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每件事都會出錯?我只是想保護後輩而已。」

我真的不擔心結婚的事。然而,當我發現說什麼都只會變成藉口後,乾脆自暴自棄道:「我受夠了。我想盡快辭職,辭職以後結婚,快點嫁出去。」

「就是,該怎麼說呢?因爲……會嫁不出去?」

「就說了不會無聊嘛。現在跟石野小姐你們那個時代不一樣,不是隻有出鋒頭纔會受到推崇!」

『因爲書名有點長,等一下可以請你複誦一遍嗎?』

「石野小姐,要不要看個有趣的東西?」

「谷原小姐,你真的很棒呢。」

以前我們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報出來,但自從發生過女工讀生被狂熱粉絲糾纏的問題後,公司便更改了規定。

然而,店長的思路總是超越我的想像。我望着露出清爽微笑離去的店長背影,當場拆開了印着滿滿「武藏野書店」LOGO的包裝紙。

敲響第二回合鈴鐺的人是店長。

「唉呀,這傢伙也是有武器的唷,不是隻會忿忿不平,該大喊的時候會大喊,該做事的時候會做事。」

這部影片似乎是那天在店裏的客人上傳的。當然,我並沒有說什麼「好硬!」上傳者把影片剪接得很搞笑,高明地強調了「公司的老二不要在大庭廣衆下沒有分寸地失控!」搭配標題的威力,讓影片迅速流傳開來。

「咦咦,這是什麼————?」完全不熟悉網絡的石野小姐戴上老花眼鏡,興致勃勃地盯着畫面看。

「我不想這麼引人注目,我只想平平淡淡過日子。」

「是……」

「幹麼這樣?這很好笑耶,不是很好嗎?真羨慕你。」

大概是新型病毒的每日確診者人數已經告一段落了吧,這一天,店裏久違地門庭若市。老客人一個接一個上門,像是約好似地找我說話。

「纔不無聊。」

重點是,爲什麼不是說「你已經三十二歲了」或是「再過幾個月你就要三十三歲了」,而是突然指出三年後之久的事。

「你剛纔的應對是最糟糕的方式。」

「要要要————!」

我靜靜凝視那本書的封面。

石野小姐再次點擊影片的重新播放鈕。

『那我說了喔,「正妹老闆娘的下流午後,光天化日下公然偷上牀,深夜幽會的究•極•服•務」。』

「很無聊~」

儘管如此,我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

「……啊?」

對我而言,只覺得這些話是一段很宏偉的鋪陳,儘管嘴上說着「謝謝」,小心翼翼收下,卻對內容物沒有絲毫期待。

「一下是多久呢?」

當時對方說的書名是一堆更加猥褻的詞彙,而且一定是看穿了我是新人吧,態度十分惡劣,在我往後的書店店員生涯中也絕無僅有。

到頭來,其實是我自己的問題,始終將結婚切割成他人的事,無法認真看待。如果沒有什麼契機的話,我應該不會有認真看待結婚的那一天吧。同時我也覺得,如果自己沒有不顧一切主動渴求的話,那個契機也不會降臨。話雖如此……

我才覺得混亂。

「是。」

店長露出真的很害羞的模樣遞給我一本書。那大概是他自己包裝的吧,外觀有些慘不忍睹。

一下子從天而降的工作讓我累得只剩下一口氣。冷靜想想,這也是電話中常出現的對話模式,我卻沒想到那點。

電話那頭的男子深吸了一口氣。

「很抱歉,我現在要處理幾項其他客人交辦的急件,能不能請您稍等一下呢?」

『我聽不到。』

順帶一提,此時我正在尋找客人打電話來詢問的書籍,以及店裏另一位客人請我幫忙找的書,途中還發現了一名走失的小男孩,處於一團混亂之中。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掛好話筒。瞬間,外線電話再次打了進來。剛剛那位客人大概是不小心掛斷的吧。來電顯示不知爲何變成了「未顯示號碼」,我奇怪地拿起話筒。

「我、我、我說!你的巨鯰————」就在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準備大喊時,當時店裏一名五十歲左右,名叫樫原的兼職大姐搶走了我手中的話筒。

重點在於,神明C到底爲什麼對我這麼一見如故?等一下問問她吧。腦海中轉着這些事,我堆起笑容道:「總而言之,我先去處理一下工作喔!請稍候片刻!」

作者名爲「馬基維利」。

對方陣陣催促,轉眼間已泫然欲泣的我依照要求,念出記下來的書名:「你、你的巨鯰,突破我的積雨雲,蛞蝓女體的淫蕩日常,我、我、我的究極水豚體驗……對嗎?」

「不要什麼?」

「我沒說。請好好看影片。」

「這種男人只是喜歡聽女人不知所措的聲音罷了。面對這些連長相都不敢給人家看的卑鄙小人,不要做出讓他們高興的行爲。」

「不好意思?」

第三回合的鈴聲響起。一般來說,真心打着將我收爲養女算盤的神明C只會在上午時間過來,今天卻在店裏充滿放學高中生與上班族人潮的下午五點後現身。

『因爲有點長,我再說一次喔。可以請你好好複誦一遍嗎?「正妹老闆娘的下流午後,光天化日下公然————」』男子以比剛纔更黏膩的聲音念出書名。

在我對書店店員這份工作懷抱夢想與希望進入公司沒多久後,便接過同樣類型的電話。

話筒裏的聲音跟剛纔的客人不同,聽起來是位有點年紀的男性,但沒有電話詢問中常出現的盛氣凌人。我鬆了口氣,拿起筆回應:「沒問題,請問是什麼書呢?」

「這些傢伙啊,只要我們表現得落落大方,他們就會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可恥,馬上掛斷電話了。如果你不敢的話,就說『我請其他同仁協助』,隨便叫一個附近的男店員過來。」

我並沒有強迫自己不要去思考「結婚」這件事。雖然我很少因爲個人喜好閱讀戀愛小說,但暢銷作品或是有人推薦的內容我也會看過一遍,跟着心花怒放,對婚姻主題的論壇也很感興趣,跟衆人一樣感動或憤慨。

「谷原,臉皮要厚一點喔。」

「好的,對不起。」

「又不是你的錯!不要別人講什麼就馬上道歉!」

「是的,對不起!」

那一天,樫原姐對着嚎啕大哭的我訓誡,那些話至今仍深深刻在我心底。那次之後,每當出現類似的電話時我基本上會請男店員應對,面對不知所措的後輩,也告訴他們相同的話。

那天后,我在這間店度過了十年的光陰,雖然遠遠還不及樫原姐當年的程度,但我的臉皮也變得相當厚了。

話筒另一端傳來男子興奮的呼吸聲。我刻意放空自己的情緒開口:「好的,我複誦一遍。正妹老闆娘的,下流午後,光天化日下,公然偷上牀,深夜幽會的究•極•服•務。其中『光天化日』和『深夜幽會』似乎前後矛盾,您確定書名沒錯嗎?」

原本在打發票的工讀生弟弟一臉驚嚇地看着我。我對還是大學生的他露出職業笑容時,電話那端的男子嘖了一聲後便無言掛斷了電話。

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呢……我沒有這類的想法。我對已經感受不到那些情緒的自己有些失望。

以前,我會很明顯感到噁心纔是。一廂情願認定書店女店員乖巧文靜,企圖在不會露臉的安全範圍內滿足個人慾望。我無法原諒這些卑鄙的男人,也曾幾乎對男人這種生物絕望。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能將打這類電話的人切割爲「特殊分子」。儘管依舊覺得噁心卻不會生氣,也不再當成與同事間聊天的笑話。有好幾次我甚至在想像那些男人的日常生活時會心生同情,想着「他們的生活一定很孤單寂寞吧?」噁心,早已成爲家常便飯。

然而,這樣真的正確嗎?我花費時間學得的這副厚臉皮,會不會只是一種慢性放棄呢?實際上,我們始終無法減少這類型的電話,這些男人感覺也越來越變本加厲,滿不在乎地傷害還不適應這些事的年輕女生。世界一點也沒有變得更好。

面對因此而受傷,懷着夢想與希望來到這個業界的年輕女孩,我依然跟她們說:「臉皮厚一點!」

告訴她們這些話真的正確嗎?就在我感到疑惑時,有一瞬間似乎看清了心中鬱悶的真相。那跟世界怎麼樣無關,只在於當我經歷那些事決定變得厚臉皮後,到頭來是否幸福吧。

我到底是站在什麼立場說話呢?在慢慢麻痺自己、對現狀妥協的過程中,我已徹底生鏽。至少,我已經無法深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答案。

若是這樣的話,身爲前輩,我應該對那些受傷的女孩說什麼纔對呢?是叫她們「放聲大喊」還是要她們「憤怒」呢?這簡直就是店長不斷跟我說的————

「生氣的話就大喊自己在生氣就好————」

彷彿受到這句話慫恿似的,我對着柏木雄太郎專務董事破口大罵。最後產生的,是觀看次數終於突破百萬大關的影片、我絕不想讓未來可能會出現的丈夫和小孩看到的過往。果然,不是「生氣就好」。

僅僅一通令人火大的電話便引起我深思,硬要說的話,是陷入消沉。

所以,我有段時間沒發現有人在喊自己。

「不是嗎?」

「谷原爸爸晚安,不好意思突然跑過來,您很困擾吧?」

神明C很會做菜。起初,我無法想像神明C平常生活的樣子,也曾對「收下陌生人做的菜」感到不安,但現在已經不會這樣想了。

「沒錯,老師這個職業就算在當時,也是女人比較容易持續下去的工作,但我的結婚對象不能接受。不只是我先生,還有我的公婆、小姑,總而言之就是整個夫家聯合起來向我施壓,我沒有任何能力反抗,辭去了心愛的工作。在二十幾歲就屈服的女人,下場很悽慘喔,只能永遠對那些人言聽計從。當然,我帶孩子帶得很開心,基本上也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幸福,但內心卻隱隱約約感到空虛。隨着日子過去,我以前的同事都退休了,幾年後,我先生也突然過世。我不禁疑惑起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麼。」

「您是指……」

田中太太說到這輕輕一笑。我無法想像她是帶着什麼心情說這些話。話說回來,我根本看不出這些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不知該做何反應。

雖然不覺得田中太太是將我和分隔兩地的女兒重疊到一塊這種理由,但她如此陷入苦思也讓我很意外。

「結婚?」

神明A緩緩闔上手中的書本,將身體轉向我。他的眼裏浮現溫和的笑容,彷彿昔日的火爆都是假象。

「真的嗎?那就好。這樣啊,特別照顧你的理由啊。我從沒想過呢。」田中太太像電影裏的偵探一樣手託下巴,露出凝重的表情。

然而這是爲什麼呢?我如果不告訴自己「我當然高興,可愛的後輩要開啓新生活了呀,我沒理由不高興」的話,我怕漆黑的影子瞬間就會吞噬自己。

田中太太的笑容十分溫柔,就像是全面肯定我這個人的存在一樣,但我卻笑不出來。甚至,還有一絲微微的厭惡。

所以,當小我五歲的秋山表示「我終於決定要結婚了」、「下個月就要離職」、「這段時間真的受到你很多照顧,所以想最先告訴你」時,雖然覺得這不是「討論」而是報告吧,卻也沒有太大的衝擊。

「所以,你什麼時候提辭?」

秋山露出一如往常的清澈笑容,啜了一口熱紅茶。我茫然地望着她優雅的舉止。

「不好意思啊,這樣好像在催你一樣,因爲我等一下有個約。來,就是這個,不嫌棄的話請收下。」神明C將束口袋交給我。

小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背。我們明明沒有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裏,卻同時朝車站邁出腳步。

「可以嗎?」

「您別這麼說……那個,請問您爲什麼這麼照顧我呢?除了我以外,店裏也有很多其他年輕店員,我不太明白爲什麼您只特別做菜給我喫呢?」

「啊,對喔。我不小心忘了。」

「小柳小姐別這麼說,哪有什麼困擾。」

先說,秋山不是那種不懂體貼的人。在小柳被逼到絕境的店長時代,秋山是給予最多理解的店員,當我破格升爲正職時,儘管自己也是約聘員工,她仍然向我賀喜,爲我高興。

我話還沒說完,田中太太又揮着手道:「啊,不好意思,也沒那麼誇張啦。是我結婚了。」

「是嗎?雖然聽到田中太太您這樣稱讚很高興,但我不覺得自己是『好女孩』,也已經不是可以被叫做『女孩』的年紀了。」

「抱歉,抱歉。所以找我什麼事?」

儘管兩人的話可謂完全相反,但我對田中太太萌生的心情卻有點像面對神明A的感覺。兩者間到底有什麼共通點呢?我唯一明白的是,無論是哪方的意見,我都沒有一丁點真實感。我的大腦無法想像婚後身兼育兒與工作,達成那個「自我實現」的自己,也難以浮現自己步入家庭的畫面。

秋山站在疫情後一下子就恢復人潮的SUNROAD商店街入口,依依不捨回頭道。她彬彬有禮鞠了個躬:「那麼,我先走了。今天真的很謝謝大家。」神采飛揚地走向計程車招呼站。

「謝謝你。」神明C不停揮手,直到看不到秋山的身影爲止。接着,她依舊眉眼彎彎地看着我說:「她也是個好孩子呢。」

神明們說的那些話令我感受到某種甜美的誘惑。我想,那就是對這樣的自己所產生的厭惡感。

曾經,我只要抱着「成爲正職」、「只要成爲正職就能解決了」的想法便能奮戰。現在的我卻連這點念想也沒了。明明已經站到曾經那麼憧憬的正職位置卻什麼事都沒有結束。從成爲正職的那瞬間起,不但有某種更加龐大的事物再度展開,在不明白那是什麼的情況下,也漸漸找不出「生存」以外的工作意義。

「這樣啊。既然這樣,就差不多是該結婚的年紀,步入家庭了呢。你總不可能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吧?趕快結婚,讓你爸爸放心。」

小柳式的溫柔一口氣融解了我逐漸凍結的心。

「嗯嗯。」

「因爲我未婚夫是Doctor,是醫生,大我十五歲,加上我一直有考慮要生小孩。雖然作夢也沒想過會這麼快就懷孕,但這或許也是緣分吧。」

「我一定會還你錢。」

「嗚咿咿咿,小柳~」我發出自己也搞不懂的聲音,努力忍住淚水,倒在小柳肩上。

「我知道能這樣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多了,所以希望這段時間可以儘量享受。」

有些約聘員工背地裏議論着「爲什麼每次都是谷原」、「因爲她是前店長的愛」、「明明是個女人」、「我們連轉正考試都沒辦法參加」。那些員工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再理解不過。我的理智明白,自己應該奮發向上以免落人口實,實際上卻辦不到。

「我嗎?」

發現是自己自我意識過剩後,我趕忙低頭道歉。田中太太比我更慌張地揮手道:「不是的。我是在想以前的事。那個,我可以說些比較沒關聯的話題嗎?我啊,年輕的時候是小學老師,對教育懷抱熱忱,也非常喜歡教師這份工作,但最後因爲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只好辭職。那時,我二十七歲。」

「嗯,沒想到你會這樣主動問我問題,我很高興。」

由於我三天前纔剛過生日,對於神明A在這麼湊巧的時間點提出問題感到相當訝異,卻也老實回答:「是的,我前幾天剛好滿三十歲。」

我第一個想法是,我家老爹纔不是會因爲這種事而放心的類型。我明白神明A沒有惡意,在過去那個年代,這或許是天經地義的事,他應該也沒有要傷害我的意思。

一如往常,剛開門的店裏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神明A朝正在整理書架的我問道。

「怎麼回事?你最近很常來耶。我已經要打烊囉。」

我無法順利掌握這股情緒的真正來由,心頭浮現了某段回憶。那是距今兩年前左右的事,某天,神明A突然找我說話。

「啊,不好意思,我該不會造成你的困擾了吧?」

最後,秋山邊向我們揮手邊坐進了計程車。小柳果然還是一臉笑吟吟地目送秋山。之後她喃喃道:「我記得那孩子家裏好像住在國分寺吧?好驚人,搭計程車回家。也是,畢竟她是孕婦,先生又是『Doctor』。」

「真是的,你振作一點啦。她剛剛把我拉住。」

我慌慌張張掛好話筒,擺出笑容。出聲喊我的,是一位名叫秋山千晴的約聘員工,正是我一再對她說「臉皮要厚一點」的後輩,因爲有事想找我商量,我們約好今天下班後一起去喫飯。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

「謝謝,是燉肉豆腐對吧?我很高興。」

「原來您之前是老師啊!不得已的原因是————」

「那個,不好意思。如果沒什麼原因的話就算了。很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在確認其他人的工作狀況都很穩定後,我開口問道。田中太太的眉眼笑得更彎了。

「我想也是。」

「谷原!谷原!」

老爹板着臉道。的確,我最近有事沒事就會回老家美晴。除了老爹願意讓我用接近成本的價格享用美酒佳餚這個決定性的因素外,另外大概就是社羣平臺評價的關係,最近和我一起喫飯的人經常點名要來這裏。

「這種事無所謂啦。」

如果結婚的話,我身上就會出現什麼巨大的變化嗎————

「你就像過去的我,爲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熱愛工作,卻也擁有過去的我所沒有的韌性,挺身奮鬥。當我注意到時,發現自己的目光一直跟着你。我心想這個孩子真棒,如果是她,無論結婚也好生子也罷,一定能達成自我實現吧。雖然你可能會覺得困擾,但我是你的超級粉絲喔。」

「咦……?啊啊,抱歉,怎麼了?」

「那位老客人在找你喔。」

「什麼『怎麼了』,我一直在叫你喔。你就這樣拿着電話發呆,感覺好詭異。」

「畢竟和秋山一起去過好幾次了。她雖然不喝酒,但也說過很喜歡那間店。可是她跟我說她懷孕了,我想這樣就不能帶她去那種煙味瀰漫的地方,急急忙忙換了場所,改到她說自己常去的義大利餐廳。」

「我果然在沮喪啊。」

「那麼,你們慢慢聊。」秋山含笑說完便離開了。

「這個月月中。」

推測年齡七十五歲的神明C————田中道子女士笑得身體輕顫,似乎十分開心的樣子。我提出心底一直以來的疑問:

「你是不是也差不多要三十歲了?」

「不,離入籍還有一小段時間,但因爲我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工作,所以想看看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我恍然回神,終於發現自己一直握着電話話筒。

「谷原,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還有小柳姐,你特地趕來我好高興。」

「不,沒這回事。」

「不管怎樣,那都是我無論如何也應付不來的店。我嚇了一大跳,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找你來了,真的很對不起。」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當然,我並非接受這個觀念,神奇的是卻也不覺得惱火。只是,在那一天的最後,殘留在心中的是一種難以形容、近似厭惡的心情。

所謂的工作之於我,只是爲了生存必須做的事。爲了得到稍微像個人樣的生活而想盡快成爲正職員工,也因此纔會一路忍耐那些幾乎要奪走我身爲人類尊嚴的屈辱或是把人逼上絕路的例行公事。

只有微調的薪水、難度更上一層樓的人際關係、歷經疫情混亂後難以預測的未來、始終得不到的安穩日常……沒錯,到頭來,自己對未來的不安絲毫沒有消失,我對此愕然且莫名心慌。

同樣的,當她說「其實,我肚子裏有小寶寶了」時我也不覺得訝異,只是急急忙忙改了喫飯的餐廳。

「好啦,接下來怎麼辦?當然還要續攤吧?」

「看着你彷彿看着曾經的自己,同時也覺得你似乎擁有過去的我所沒有的一切。」

「自我實現」這個詞實在讓我覺得有種空虛或是搞錯時代的含意。另一方面,我也不明白爲什麼結婚步入家庭後就可以不用賺錢,我甚至根本描繪不出自己在那個「步入的家庭」裏會做什麼事。

「從那之後過了多久呢?某天,我在這間店發現了你。」

就在我茫然思考這些事時,似乎稍微觸碰到那股厭惡的真面目了。自從成爲正職員工後我一直有股淡淡的心慌。毫無疑問,這是我心心念唸的身份,我深信只要成爲正職員工,自己毫不起眼的人生就會全面好轉。然而,一旦置身於正職身份後,沒有任何改變的日常令我動搖不已。

「結果,那裏比我想像的還貴。我沒有要怪她的意思,是我不夠周到,沒有事先上網查好價錢,而且其實根本也沒有貴到哪裏去,只是我能力不足罷了。」

「說什麼能力呀……」

幾天前秋山對我說「有些事想討論」時,我就有這種預感了。

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的約聘員工秋山千晴毫不馬虎地行禮,臉上沒有一絲陰霾。

「原來如此,這樣或許也不錯呢。」

「今天真的很謝謝大家,還讓你們請客。雖然當書店店員的日子不多了,但還是請多多指教。」

「你當然也是好女孩啊。」

當然,聽到秋山的報告我也很開心。一起跨越艱難的戰友即將展開人生新篇章,我沒理由不開心。

「別這麼說,我纔要謝謝你們找我。你一直都幫了我很多忙啊。」小柳滿面笑容回答。

「當然啦。我怎麼可能放沮喪的後輩一個人回家?」

「是的,雖然您說『也是』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但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

秋山面露苦笑,牽着我來到位於櫃檯視線死角的「休閒興趣/生活實用」區。神明C臉上掛着幾乎和剛纔一模一樣的笑容,手裏拿着唐草花紋的束口袋等着我。

「你打算讓我做那麼多啊。」

「啊啊,沒關係,我們喫過飯了,你只要隨便出三、四道菜就好。」

「馬上就結婚入籍嗎?」

「什麼時候還都可以。而且我也好久沒看到秋山了,很高興能跟她見到面,也很開心能看到你喔。」

我其實摸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情。儘管如此,面對我可疑的舉止,小柳也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我也揮着手,隔了好一陣子纔開口:「其實,我今天本來預計跟平常一樣去『車屋一番』的。」

小柳楚楚可憐地垂下頭說。長相、氣質優雅的小柳本就是老爹喜歡的女孩類型,最近,小柳自己好像也發現了這件事,完美地學會了哄老爹的技巧。

田中太太抬眼望着我。

「您真的不用太介意,我們只要兩、三道菜就很夠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們會整理乾淨再回去,爸爸別客氣,請先去休息。」

小柳深知老爹聽到別人這麼說反而就想留下來的個性。

「小柳小姐,你不用在意那種事。來,快坐下,我馬上幫你們準備好喫的。」

我和小柳坐到吧檯椅上,以冰涼的瓶裝啤酒乾杯。本來,我是想針對自己最近一直梗在心中的鬱悶來源,具體來說就是結婚這件事問問小柳的意見。結果一回神發現自己講的淨是些工作上的事,像是包含工讀生在內與其他人的人際關係、跟店長間一連串的對話、疫情後客人來店的狀況以及自己身爲正職的立場等等。

小柳絕非態度冷淡,但從途中便也不再插話,一邊喫着下酒菜一邊靜靜聽我說。

「老實說,我最近常常覺得好累。該怎麼說呢,就像是一直處在十八層地獄裏一樣,不知道自己的目標,也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麼戰鬥。想着這種日子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那種心情也不是現在纔有吧?」

「不,很明顯有某些東西不太一樣。感覺越來越不像以前那樣只是單純的生氣和焦躁。怎麼說呢?像是不滿變得更沉重、更黏膩了吧。或許,那些我可以傾吐不滿的人陸續離職也是很大的因素吧。」

「抱歉。」

「我沒有要怪你,只是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被留下來一樣。今天秋山說的那些話,我好像也沒辦法坦率地聽進去。像她說『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工作』,我就覺得不是也才幾年嗎?聽到『因爲老公是Doctor,是醫生,大我十五歲所以想早點生小孩』就會想『想早點生小孩跟是醫生沒關係吧?』一直在爲這些事耿耿於懷。我真的想更坦率、更沒有條件地爲秋山高興,但我這樣到底算什麼呢?原來,我的個性這麼差勁嗎?」

「嗯……這個嘛,以我的立場沒辦法評論就是了。」

「我或許曾經嚮往成爲一名書店店員、升格爲正職員工,卻從來沒夢想過結婚這件事。我以前甚至不懂女人結婚就要辭職的心情,然而現在這到底是什麼感覺呢?爲什麼我聽秋山說那些話會覺得鬱悶呢?」

不知何時起,小柳手中的啤酒換成了日本酒。她輕啜一口酒,不自覺似地哼了一聲。

「看,你果然悶悶不樂嘛。」

「沒錯,雖然不想承認就是了。話說回來,我是真的也覺得很恭喜她。」

「我懂,我也覺得有點悶悶的。」

「你也是嗎?」

「嗯,大概是那個『是Doctor,是醫生』的說法吧。人家可能真的是博士,我也明白秋山沒有別的意思……真的就是一點點悶悶的。」

我明明不記得自己開過冰箱,但一回神,三瓶罐裝調酒已空空如也,買回來的小菜也喫得一乾二淨;我以令人想不到是看第二次的專注……不,應該是遠勝於第一次閱讀時的專注一頭栽入小說中的世界。接着,劇情終於漸入高潮,也就是來到我第一次閱讀時感動不已的第五章。

爲什麼?此時,我對於發生了什麼事毫無頭緒。我雙眼圓睜,愣愣地打開了社羣平臺的APP。果然,雖說現在是網絡最熱鬧的時段,我的河道上卻充滿了老爹的貼文。

我不禁火大起來。

「啊啊,這件事沒辦法。而且如果是認識的人會很麻煩還是算了吧。」

馬鈴薯沙拉。過去,我曾經在這道菜身上感受到店長的影子,並大聲指責那是美晴墮落的證明。我小心翼翼將新生美晴的代表菜放入口中。

「可是我真的都沒有認識新對象啊。我能拜託的人只有你,吼唷,真的啦,幫我想點辦法~」

「那喜歡的人呢?」

「我的結婚對象。」

「老爹,謝謝你。」

「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不不不,真的求求你等一下!我對店長口中的「放心」沒有任何好印象。大部分都是他一個人橫衝直撞,掀起滔天巨浪,最後不知爲何由我承受那些深受其擾的人的白眼。

最先在口中擴散開來的,是馬鈴薯本身的清甜。這種傲視羣倫的飽滿清甜,是北明馬鈴薯還是印加覺醒呢?這道簡單的馬鈴薯沙拉乍看之下僅由馬鈴薯、小黃瓜以及少許火腿構成,以店家自制的美乃滋與胡椒鹽調味,卻無法輕易糊弄我這從小喫老爹料理長大的舌頭。我在只憑美乃滋絕對無法呈現的濃郁風味深處,尋到了一絲幽微的奶油香。

店長對着這樣的我出聲道:「我有個祕招,沒問題,我不會害你。」

『敬告世界!這是默默無聞的書店店員反擊的狼煙!』

帳號的粉絲人數一個晚上少了三人,變成七十六人。嚴格來說,這是失去六人,莫名新增三人後的數字。以六名粉絲爲代價換到的,是一種久違的解放感。我在現實世界裏向小柳大肆埋怨了一番,又在虛擬空間中以匿名書店店員的身份囉哩巴嗦、抱怨個沒完。

「我認爲應該有兩個都能拉上來的方法,也覺得有兩個都放手的選項。重點是,無論你如何選擇、選擇了誰,之後的人生仍會繼續下去。什麼都不會結束,也意外的什麼都沒有開始。無論你選擇誰或不選擇誰,痛苦都只會稍微改變一下型態,確實降臨在三十五歲的你身上。到頭來,什麼都不會終結。」

結果,這應該被判定爲「鬆懈」嗎?神明爲何這麼快就決定拋棄我了呢?

由於最初發現這本書的磯田不斷推薦我:「看第二遍會覺得更厲害,你趕快看!」因此即便家裏還沒看的書和累積的作品樣書堆積如山,我還是在幾天前翻開了《Stay Foolish Big Pine》。

小柳自己說完後又偏了偏頭,感慨地修正:「不,應該不是。就算有了小孩一定也是一樣吧。在這層意義上,秋山可能也跟我們一樣,只是嚮往自己未知的境界罷了。或許,她只是想太多,以爲會有什麼新展開。」

「喔,感覺突然改變話題了。」

大概是同時湧進的按贊數令老爹心情暢快吧,沉默片刻後,老爹一口氣發了好幾則內容:

店長只是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什麼忙?」

「我不懂。你不是說下一個階段也不開心嗎?」

「我不知道啊。雖然不知道,但我喜歡你的這種坦率。」

一回神才發現,店長的影子已從馬鈴薯沙拉身上消失。

「什麼沒事。我真的沒有任何問題。店長的那個祕招就請繼續當個祕招,留在心底吧。」

小柳不改超然的態度說:「你不覺得是『只有那裏纔有希望』嗎?」

「少瞧不起人了!松露切丁用的量是刨片的三倍喔!那一盤沙拉原價足足超過一萬圓。這已經算便宜了,混帳!」

老爹聽見我的抗議,也臉紅脖子粗地道:

我緩緩放下筷子擠出聲音道。我確實收到了老爹蘊含在這一盤馬鈴薯沙拉里的熾烈心意與訊息————

所以,我才鬆懈了一下嗎?不,我不這麼認爲。如果說我那樣叫大意的話,這個世界也太殘酷了。

店長立刻伸手阻止我開口,嘴上說着:「沒事,交給我,保證沒問題。」英姿煥發地轉身離開。

「請等一下,您是指什麼?」

我宛如遭他人附身,只要柱子後傳來迷路孩童的哭聲便迅速趕去引導,面對神明A的不滿保持和緩心態,以猛烈的氣勢向總公司或經銷商申請配書,對神明B的抱怨不爲所動。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

我只是在看書罷了。由於久違的早下班又適逢剛發薪,錢包難得有餘裕,我便在超市買了三罐最近很喜歡的罐裝調酒和下酒菜回家。

令人慶幸的是,我並沒有提及「武藏野書店」這個特定名詞或自己是在吉祥寺店工作的「谷原京子」,也沒有說「我是大西賢也《雖然店長少根筋》的原型」。雖然那些「結婚到底是什麼?」、「我的另一半在哪裏?」的哀嘆令人打從心底嫌棄,但我暫時放下懸着的一顆心。

「你纔開什麼玩笑!混帳東西,這些幾乎都是原價!」

我做好會被念「不要任性」或是「不要給小柳添麻煩」的覺悟,戰戰兢兢地抬頭。神奇的是,老爹別說沒有生氣的樣子了,不知爲何反而還帶着憂愁的目光盯着我不放,緩緩上菜。

「那你還一直在講結婚結婚的?」

我也爲自己倒了杯日本酒,啜了一口。小柳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道:「沒怎麼樣啊。沒有糟到需要自卑,也沒有好到要上社羣平臺宣揚。就像我剛纔說的,結婚意外地延續了之前的人生,我先生好像也很驚訝。有小孩的話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不論是馬鈴薯還是白松露,都美味得令人捨不得嚥下,想永遠咀嚼下去。思及此,一串淚水冷不防滑落臉頰。

不要留下遺憾!該做的事就去做!儘可能地嘗試,即使如此還是腐朽凋零的話,到時候,我會緊緊擁抱你的殘骸。

(雪舟先生:活躍於十五世紀中期至十六世紀初的日本畫家,有畫聖的美譽。)

一旁的手機連響了兩次。我對那聲音不太有印象,覺得是宣告某種事物即將開始的鈴聲。儘管努力想將注意力帶回故事,卻又莫名介意。

而比奶油香氣更值得一提的,是白松露帶來的衝擊。老爹的廚藝真的進步了。他絕沒有因爲白松露是高級食材,就只是無趣地削一削灑上去。剛纔,他將某個東西切成了小方丁。暗藏在馬鈴薯旁的白松露,纔是這道馬鈴薯沙拉的核心與本體。

小柳終於瞥了我一眼。

還是說怎麼回事呢?是不是我以爲的「放心」跟世人普遍的認知有所不同?「放心」的意義其實不是「無憂無慮」,而是「翻出舊帳,快收束的狀況落入混沌,惶惶不可終日」?

「小柳,假設三十五歲前成爲武藏野書店店長的未來,和三十五歲前結婚辭職的未來,現在像這樣掛在懸崖邊,然後只能救其中之一的話,我應該拉誰上來呢?」

「鬱悶的源頭是挫敗感嗎?」

當故事揭露之前讀者以爲是主角的角色不過是配角,認爲是配角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角,世界由白轉黑時,別說是最近對店長的疑惑了,我甚至忘了此時此刻自己的存在。

沒錯,真的什麼都不會終結。小柳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又反覆了一次,咬碎老爹端出來的第六道菜————醃漬薑片。

「你先生能不能幫幫忙?」

「沒有,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認識男人了。」

「所以,結婚這件事實際上怎麼樣?」

這傢伙,該不會推敲出我的社羣帳號了吧?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醫生結婚。」

我不經意望向牆頭的時鐘,凌晨十二點,是正適合故事開始的時間。腦海剛浮現這個想法,手機便立刻像是故障似地叫了起來。

在那之後的幾周,我絲毫不讓自己懈怠,處處提高警覺,時時繃緊神經。店長的箭不知何時會從何處射過來。我將五感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敏銳,即使是細微的變化也凝神以對。

「哪裏是原價!我看錯您了!」小柳也加入戰局。老爹反駁:

幹————超好喫!

「那是爲什麼呢?爲什麼面對秋山我會有這麼強烈的挫敗感呢?」

「店長想讓我在三十五歲前成爲店長。」

「不是嗎?」

「店長,請問————」

從每一段別有深意的描寫,理解馬克江本這個新進作家在斟酌字句上是多麼細膩敏銳。

「那樣也太絕望了吧?」

我以充滿錯字的宣告爲開端,將自己對小柳傾吐的心情,也就是抱怨、不滿和焦慮,全數丟給了網絡上那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認不認識的人們。

「不是,我只有說痛苦會持續,沒說會不開心。」

清甜與濃郁在舌尖上交融。我的口中是一整片北海道豐饒的土地與義大利阿爾巴綿延不盡的綠意。這是味覺上的日義同盟,日義之間應該從未有過如此牢不可破的關係。哥倫布在我的舌尖上展開偉大的航程,終於在日出之國見到了雪舟先生

。呃,我不是很確定就是了。

喝酒就不準碰網絡!據說,這是某搞笑藝人事務所嚴格灌輸新人的觀念。不過,這個觀念恐怕不只搞笑藝人,也不限於藝人,而是全體人類都適用。

「我也是。」

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的心情與一種莫名的神清氣爽同時在心中交雜,我任由酒意久違地……應該說幾乎是第一次,在社羣平臺將所有內心話傾倒而出。

「話說回來,怎樣,你交男朋友了嗎?」

(瓢蟲森巴:日本七○年代婚禮上的經典歌曲。)

我和小柳都醉得不輕。我們每次一喝多,就會展開問禪似的對話。我看向老爹,心想他應該很受不了我們吧。出乎意料的是,他正帶着認真的眼神爲我們製作第七道菜。

「好好喫,真的好好喫,我會加油的。」

老爹一聲不吭,默默擦着眼角。

「開什麼玩笑!美晴什麼時候開始會敲客人竹槓了!」

一瞬間,我不知道店長在說什麼。我這幾天有找他商量什麼事嗎?就在我尋思的下一秒,心頭用力跳了一下。

接着,我抓起加了美乃滋的炸魷魚腳,翻開期待已久的書籍————第二次的《Stay Foolish Big Pine》。

「喫吧,先喫東西,打起精神。你現在就是喫。」

小柳看着我們這對寡言的父女,只是低頭哭泣。

然而,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在一個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開演跟平常一樣的小短劇。只有在美晴喝酒時我會避免發酒瘋,當然,是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的醜態。

那天回家時,老爹開了一張天價的帳單。

這個人曾以創作歌手爲目標。然而,只要是武藏野書店的老員工,所有人都知道店長是個超級音癡。我聽不出他轉身時噘嘴哼的是什麼歌。

哼、哼哼、哼哼哼……♪總覺得很像是〈瓢蟲森巴

〉,我不禁誠摯祈禱是自己聽錯了。

這樣就夠了。轉換心情意外迅速是我的隱藏優點。我在小得不能再小的浴缸裏放入暖呼呼的熱水,只浸泡下半身,讓自己大汗淋漓,儘可能消除前一晚的酒意,與全身上下每一分水腫後前往書店上班。

『請讓我在今晚,在今晚那罕!』

我實在很介意自己有沒有犯下什麼滔天大錯,帶着近乎肯定的不安,壓着悶痛的腦袋,從被窩中伸出手臂拿起手機。

曾經,我差點被衆人討厭,也差點辭掉工作。店長能夠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定都是在問題告一段落之後。他不會在位於風暴中心時試圖察覺問題,而是在問題大致解決後襬出一副凝重的表情多管閒事,帶着無畏的笑容翻舊帳,將快收束的狀況推入混沌之中。

「前往下一個階段不是很開心嗎?」

「沒事,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容我今晚一吐爲快!』

我本來就覺得這本小說很有趣,但就如磯田所說,看第二次時除了有趣又增添了「厲害」的感覺,察覺到看第一次時沒注意到的各種安排。在知道最終結局的情況下閱讀,便能明白這個故事是在多麼嚴謹的計算中成立。

「什麼意思?」

我逼真地演出站在懸崖上面臨命運抉擇的模樣,右手抓的是成爲店長的未來,左手是結婚的未來,小柳卻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發出柔弱少女的低呼。我強忍恐懼拿起手機。『你有新的粉絲!』、『你有新的粉絲!』、『你有新的粉絲!』、『你有新的粉絲!』螢幕遭同樣的訊息文字淹沒。

「咦?是怎樣?太可怕了吧。」

隔天早上,當我在連自己怎麼回來也不記得的三鷹便宜公寓醒來時,全身上下每個毛細孔都爆出了冷汗。

其他店員沒有背地裏喊我一聲武田信玄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不,因爲是「背地裏」所以纔沒傳到我耳裏吧。總而言之,我以驚人的緊張感面對工作,磯田和其他員工以及神明C這些老客人都稱讚「谷原小姐最近狀態非常棒」。

我忍住喉嚨的飢渴,先打掃家裏還洗了衣服。儘管麻煩得要命,卻也還是卸了妝,洗好澡,在萬全的狀態下打開罐裝調酒的拉環。

我朝一旁架上的字典伸手,接着終於取回理智。不對不對,我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這個問題。眼下的重點是,店長到底是在擔心我的什麼而說出了「我有祕招」和「放一百二十個心吧」這種話。

老爹今晚最早的自言自語是晚間十一點半的這則:『感謝大家!粉絲終於突破一萬人!』

我知道自己不是真心說這些話的,小柳也心知肚明。這是我們兩人喝多時一定會上演的小短劇。

『請讓我在今晚吶喊!』

『神樂坂美晴受到大家喜愛,請容我今晚一吐爲快!』

『敬告米其林!這是默默無聞的廚師反擊的狼煙!』

掌心的汗水多到我懷疑自己怎麼沒有因爲握着手機而觸電。雖然暫時感受不出嘲笑的意味,但老爹一定是刻意模仿我前幾日的發文。

之後,老爹接連不斷髮出靈魂吶喊。『我之前會介紹神樂坂其他餐廳不爲別的』、『就是想擴展粉絲和獲得更多追蹤』、『我一開始就設定目標是一萬人』、『我有個心情無論如何都想和一萬名粉絲分享』、『不過,在那之前請容我說一句話』、『我做的菜比我介紹過的任何一間餐廳的任何一道料理都還好喫!』、『我誠摯靜候各位的來訪』……

期間,我的手機仍舊不斷出現通知『你有新的粉絲!』這肯定跟老爹後來發的文脫不了關係。儘管事態緊急,我仍慢條斯理地滑動螢幕。

接下來是連續三篇附帶照片的貼文,全都有着驚人的按贊數,威力滿點。

第一篇的文字是『新菜:高野豆腐千層派佐香川縣烏魚子及炭烤五花』,再附上看似該道料理的照片。老實說在我看來,只覺得照片裏的東西像某種神祕的黏土造型,但「看起來好好喫!」、「不愧是師傅!」等稱讚卻排山倒海而來。

第二篇的文字是『美晴的反擊狼煙,大快朵頤的兩位暢銷作家』。附加照片上是大西賢也亦即石野惠奈子小姐與另一人。由於照的是背面無法確認長相,但感覺是洋溢年輕氣息的女性。

我沒聽石野小姐提過她有作家朋友,更別說是這麼年輕的女生。那個人真的也是作家嗎?是不是老爹搞錯了呢?重點是,老爹把照片上傳到社羣平臺有取得石野小姐同意嗎?我從來沒看過石野小姐那麼駭人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大快朵頤」。

此外,這張照片有某個地方令人介意得不得了。究竟是什麼讓我耿耿於懷呢……這個模糊不清的疑問因爲下一篇發文瞬時被拋到九霄雲外。

看到那則發文的瞬間,我的腦海跑起走馬燈,播放各種老爹的畫面。

我從還是喊「把拔」的時期開始就很喜歡老爹。老爹雖然花心卻深愛母親,我從懂事起,便熱愛吧檯有他和母親坐鎮的美晴。

腦海裏是我學從前在美晴工作的師傅第一次喊出「老爹」的那一天、高中畢業典禮上哭得比所有畢業生還大聲的老爹、當我大學畢業成爲書店店員後老爹對我說的溫柔話語,還有相反的,當書店店員生活與夢想有所差距,我抱怨不停時他丟給我的嚴厲教誨。

打破種種光景的,是距今已有十一年、母親火化的那日。老爹對着棺材說話的身影掠過眼前。

「美晴,交給我吧。我保證會讓京子幸福,你就放心在天上守護我們吧。孩子的媽,謝謝你。美晴,真的謝謝你!」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老爹認爲的「女兒的幸福」就是這麼回事。就像在表示對亡妻說的那些話是伏筆般,老爹的最後一則貼文是這麼寫的:『急徵女婿!本店相親,免參加費。配對成功後立即供應三餐,並附上本店所有權!』

這則貼文也附了一張照片————不,是影片。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老爹附上了那部遭任意剪輯的「超級店員T小姐暴怒:『公司的老二好硬!』(笑)」影片,並加上一句:『這是我最心愛的女兒,請轉發分享』。

老爹不明白社羣媒體的可怕。要是當年,這是可以提出告訴的。應該說,如果我有那個意思,是真的可以把老爹從這個社會上抹除掉吧。

我做好心理準備看了自己的帳號,粉絲數量一口氣增長到三百人。

這就是一萬粉絲的威力嗎?「不,不對……」我自言自語道。

有某個傢伙做了這件事————?

獲得粉絲的通知音效,精采地演奏着〈瓢蟲森巴〉。

我帶着這樣的推論翻着老爹的社羣平臺,瞬間便找出來了。有個人相當勤奮,將每個回應父親的網友或是按讚的人一一引導至我的帳號。

男人的帳號名稱是「吉祥寺君主」,看着「42000」這壓倒性的粉絲數字,我不知該如何解讀。

這就是那個男人說的「祕招」嗎?多麼聚沙成塔的作業啊……我半是佩服地在腦海中描繪那道身影。

叮、叮叮、叮叮叮……♪

就算老爹承認「超級店員T」是女兒,急徵「T」的老公,我的粉絲也不會增加。因爲老爹並沒有將「超級店員T」和帳號「飛蛾撲火」串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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