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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雖然工讀生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2.1萬 字

《雖然店長少根筋》2 第二話 雖然工讀生少根筋插圖(1)
《雖然店長少根筋》 · 2 · 第二話 雖然工讀生少根筋 · 第1張插圖

我常去的咖啡廳「伊莎貝爾」裏,瀰漫着難以形容的緊張氣氛。

「山本小姐怎麼會在這裏?」

聽見磯田禮貌性又帶着距離感的疑問,山本開心地露出笑容說:「什麼爲什麼,磯田姐偶爾會說些很有趣的話呢~!咖啡廳這種地方誰都能來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啊啊,真是的,好好笑喔。不要逗我笑啦~」雖然不知道哪裏好笑,但山本真的自己一個人笑得發顫。

磯田沉下臉,咬緊嘴脣。我默默看着兩人,無奈地向山本問道:「山本,別站在那裏,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坐?」

磯田不高興地皺起臉龐,周圍的緊張感更加濃厚了。我自己以前也是這樣所以很明白。磯田顯然不擅長和山本相處,更進一步來說,是不擅長跟後輩這種存在相處。

我發現,擅長跟前輩撒嬌的人往往不擅長和後輩相處。反之,很多能自然而然疼愛後輩的人,則抓不到與前輩之間的距離感。

像店長那樣無論在前輩還是後輩面前都能做自己的人應該相當罕見吧。但店長那樣絕不算是優點,而是無論對上還是對下都不會察言觀色、令人困擾的缺點。

我很高興磯田願意親近我,但不能因爲這樣就對後輩冷言冷語。過去,有兩名工讀生離職時曾表示「很害怕磯田姐」、「不知道怎麼應對磯田姐冷漠的態度」。的確,磯田散發不悅氣場時,連我都不敢隨意向她搭話,整間店都會瀰漫沉重的空氣。

山本聽到我的邀請後表情爲之一亮。

「咦~可以一起坐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山本沒有要感受前輩拒絕氣場的意思,在磯田身邊坐下,心臟真的很強壯。她進公司已經半年,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像這樣坐下來認真跟她說話。雖然磯田那不高興的態度令人有點介意,但我儘可能不去看她,向山本問道:「山本,怎麼樣?工作已經習慣了嗎?」

山本有着嬌小的身材、白皙的肌膚,一頭黑色的齊瀏海鮑伯頭。意外的是,她的便服打扮是淺粉色高領搭配輕飄飄的百褶長裙,宛如男人理想型的化身。但更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她點了愛爾蘭咖啡這種粗獷的飲料。

「我早就已經習慣了~工作內容基本上很單純不是嗎~」

磯田的身體抖了一下。我懂。只有這種難以捉摸的年輕店員,會笑容滿面地赤腳穿越地雷區。

我故作鎮定,試圖修正她的方向。

「啊————不過,很多客人不太好搞定吧?」

「咦————這個嘛~可是你看,因爲我是個很有爺爺奶奶緣的小孩,所以能接觸那樣的客人單純覺得很開心喔~」

這個時候,「你看」是多餘的。

「咦~我看起來家裏像那樣嗎~?怎麼可能啦,怎麼可能。」

我戰戰兢兢地點頭,腦海裏反覆思考她說的「書店店員繼續存在的意義」。

「我將來想當老闆,不是在日本,是在美國或中國創業。所以,嗯……雖然現在有點晚了,但我還是考慮要去拿個MBA————」

不誇張,我從中途開始便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被迫聽了什麼東西。

「這間店對我而言就像聖地。大西賢也《雖然店長少根筋》裏出現的『伊莎娜』就是以這家店爲原型吧?我好愛那本小說裏描寫的咖啡廳,所以在來武藏野書店上班前其實就來過這裏了。」

山本又回到原本慢悠悠的語氣。我應和:「這樣啊。」

山本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愛爾蘭咖啡讚不絕口,接連喝了三杯,一邊高聲笑着:「及怪,感覺好舒服喔~怎麼回事?愛爾蘭咖啡好膩害喔~」

山本感觸良深說完後,突兀地環顧起四周,說起了自己會來伊莎貝爾的理由。

他以那身打扮訴說遠大的夢想。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看到你和磯田姐在一起的畫面,光是這樣就好幸福~」

「咦,這樣啊?呃……是因爲家裏財力雄厚嗎?」

『若人人都擁有相同的觀點、思維和意識型態的話,這個世界就是惡託邦了。世上沒有一個人會和自己一樣。我以外的人都不是我。接納這個事實,並寬恕它。唯有寬恕他人,自己才能獲得寬恕。』

小柳難得語氣強硬。

「你看看。」

小柳則是笑咪咪地連連說着「很厲害啊」、「哦,很有趣」等等,積極與對方交流。

在這短短一段話之中,到底出現了幾次「大費周章」呢?

「你有什麼理論能贏過這個天馬行空的想像嗎?」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認爲不能將這件事說出來。」

「那麼,你認爲書本應該要數位化嗎?」小柳瞥了一眼桌上的履歷繼續問道。

也就是說,這些人對書店店員這份工作都沒有太大的想法和夢想。最重要的是,他們並沒有那麼喜愛書籍。其中甚至有人理直氣壯地說「我從小就體弱多病,感覺這份工作好像不太辛苦所以纔來應徵」,令我久違地再次產生「自己的工作到底是什麼?」的疑惑。

即便開始見習面試,我仍是悶悶不樂。因爲,第一位應徵的男大學生是穿着短褲戴着帽子前來。

「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一○一三這個數字。雖然不會說「現在的小孩真好命!就連我當約聘員工時也只能拿九九八圓,好虧!」但這十年來書籍的銷售量應該沒有上升纔對。

「是的,沒錯。」男大學生迅速回答後又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說:「不,對不起。店長,你感覺真的很好溝通,所以我想說實話。我其實幾乎不看書。爲了獲取必要的資訊而看書,這件事怎麼想都很沒效率不是嗎?我甚至不是很明白小說這種東西存在的意義。花大量時間閱讀,到底學到了什麼呢?啊,不過我沒有要批評喜歡看書的人的意思,畢竟每個人的興趣都不一樣。而且,我對賣書這件事很有自信,希望能獲得你們的採用!」

他應該是個優秀的孩子吧。能夠以自己的話語明確說出內心的想法,肯定也很懂得怎麼招大人疼愛。無論是什麼公司的面試,他一定都能通過。

而購買的書籍除了可以下載到消費者的設備實際閱讀,也可以待在VR空間裏,以過去實體書本的方式閱讀。據說,在VR空間裏,從紙張的觸感、墨水香氣、翻書的聲音到身處場所,統統都能重現出來。

小柳見我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臉上浮現勉強的笑容說:「我勸你不要有奇怪的期待,面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是的,前輩們都很親切。我可能沒有說過這件事,但能在武藏野書店工作我真的很幸福。」

儘管有這樣的想法,但看着臨去前甚至對我微微一笑的他,我仍是在內心豎起中指大喊:「混蛋!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第二次!」

當小柳終於拋出這個問題時已經是面試十分鐘後的事了。在此之前一直說得很愉快的男大學生,一副作夢都沒想過會遇上這種問題的樣子。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一時間答不上來。不,一時間……這個說法並不正確。直到最後,我都回答不出來。

小柳的手焦躁地點着「將來的夢想、目標」這一欄。不同於其他欄目,男大生只有在這一格里填滿密密麻麻莫名小的字,描繪他想親手打造的夢想書店藍圖。

「爲什麼?」

古典風格的大門鈴鐺一發出令人懷念的聲響,磯田便感慨萬千地低語:「我不知道怎麼跟她相處。」

上面寫到,未來,消費者利用VR設備,待在家中便能前往自己喜歡的書店。書店架上是一應俱全的電子化書籍,消費者可以漫步在虛擬空間中,一一審視每本書。

然而,從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年,我從約聘員工轉成了正職,在前輩與後輩數量恰好相同的現在,我懂了。我們這些全都不擅長團體行動卻也一定因此而被書本拯救的人,的的確確是「無意中」組成了一個團隊。

「啊,這部分沒問題~我意外地有些錢~」

老闆急急忙忙又加戴了一層口罩,以細如蚊吟的聲音低聲道:「已經結清了。」

我帶着跟先前不同的語意詢問。「我不是說不會了嗎?」小柳不悅地哼了一聲。

「當然可以。」

聽山本這麼說後,我下意識覷向櫃檯前的老闆。正仔細擦拭杯子的老闆明明對我們的談話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卻仍是輕輕點了點頭。

山本咯咯笑了起來。

一○一三圓,一個讓我瞠目結舌的金額。董事長表示「我們是要迎接別人來當夥伴,不可能用最低時薪吧?」所以又再加了七圓。小柳分析,「這是面子問題,不想讓人覺得我們是用最低時薪吧?而且用最低時薪也不會有人來」。然而,即使用了一○二○圓招募,實際上也沒什麼人來。

雖然之前的面試我幾乎沒開口,卻也已經筋疲力竭。老實說,我只祈禱這場面試能早點結束。

小柳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直到回過神,我才發現自己已沉浸在討人厭的大學生所描繪的藍圖裏。

「是嗎?那,那個呢?像是薪水太低之類的。」

「所以,你爲什麼會想來這間店工作呢?」

「啊啊,爲什麼會想來啊。不好意思,那個……有個大前提是,我將來想做跟書店有關的事業。店長感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可以說真心話嗎?」

不用說,愛爾蘭咖啡是以威士忌爲基底,但山本似乎不太清楚。

「累的話可以先回去囉。我也只是想讓你看看面試的情況而已。」

我明白磯田的心情,感同身受。然而,這樣是不對的。我不能將這句話說出口。對我而言,磯田過去纔是更讓我不知該如何相處的後輩。我也曾經向小柳坦承過這件事。

「老闆,帳單還沒給喔。」

「這是我們的功課呢。聰明的學生丟給我們的功課。」

「剛纔出去的女生也付了你們的帳單。」

一名缺額只有五人應徵,小柳卻笑着說:「這次算多了呢。」這讓當年對書店店員的工作懷抱夢想而登門求職的我大感衝擊。

我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說出跟小柳一樣的話。

山本並非在嘲笑特定對象,磯田的理智一定也能明白這件事。然而,已經徹底進入無我境界的磯田只能接收到負面訊息。雖然我不會用「驅魔師」來形容,但磯田此刻全身抽搐的樣子宛如一隻剛被釣起來的魚。

「不,都已經到這一步了,我要參與到最後。」

磯田彷彿已經失去靈魂般地盯着桌子,視線盡頭是《Stay Foolish Big Pine》。

最後一位面試者山本多佳惠過來時,是在書店接近打烊,幾乎看不到客人身影的時段。

向自己最喜歡的前輩大發牢騷、埋怨店長無法溝通時好輕鬆。不,一定是因爲可以不負責任生氣的時候很開心吧。

「是的,除了我以外,這裏偶爾也會看到大西老師的書迷喔,大家會很熱情地翻開老師的書。」

「這部分也沒問題。」

小柳雖然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表情卻透出濃濃的疲倦。

小柳的表情、語氣沒有一絲變化,我一時間跟不上。敬愛的前輩能百分之百同步理解自己心中的煩躁感實在太令人高興了。當我興奮地想抱住小柳時,她像是警告我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道:「可是谷原,我想你應該也明白,那傢伙只是表達方式錯了。」

我拍拍磯田的肩膀,怨恨自己的膽小。我在腦海裏描繪了一幅理想圖————我將《Stay Foolish Big Pine》遞給磯田對她說:「這本書不是也有寫嗎?寬恕吧。因爲,你以外的人都不是你。接納和寬恕吧。」沒辦法將這個畫面付諸行動的我,沒資格當別人的前輩。

「那個,你真的不會錄用剛纔那個男生嗎?」

「意思是,他說的內容大部分是正確的。雖然很不爽,但我們做的,就是這種會讓人不斷提醒是『大費周章』的工作。」小柳發泄似地說道,將男大生的履歷遞給我。

「這樣啊。不是因爲家裏財力雄厚卻不用擔心錢的事,很了不起呢。」

最後也沒打招呼就先回去了。

「啊哈哈哈。果然很讓人意想不到吧~不過,只靠書店打工的話是真的不可能生活啦~」

之後來面試的人無論在年齡、性別還是類型上都各不相同,卻全是些差不多的人。

小柳這麼跟我說的時候應該也很緊張吧。她連忙說着「啊,有一個人例外。唯有店長,我可以接受你說他的壞話」,接着放聲大笑,聲音裏似乎帶着些許顫抖。

「所謂的書,是非常舊時代的產物吧?在這個數位顛峯的時代,要大費周章在紙張上印刷,大費周章開卡車搬運,再大費周章以人力上架,對吧?客人也是大費周章走到店裏,又找不太到想找的書,帶着焦慮度過沒有意義的時間吧?我認爲,趁學生時期先在這種憑人情感覺的工作環境學習,或許意外地有意義。」

「我說,剛纔那個大學生描述的美好未來社會里,實體書店並不存在對吧?所以我問你,你能夠說出書店和書店店員繼續存在的意義嗎?」

我心裏第一次萌生必須爲磯田做點什麼的心情,另一方面,也覺得該對山本想想辦法。不只磯田,我也曾聽其他店員說過「不知道怎麼跟山本相處」。

腦海裏兜着這些想法,我轉向收銀臺。

據說,東京都的最低時薪升到一○一三圓了,跟我進武藏野書店的時候相比,是多了兩百圓以上的高價。以前大學生打工都拿八百圓左右。

我不自覺拿起書。記得,書裏有這麼一段:

「店長,你不會想錄取他吧?不會吧?」

如今,甚至連「出版不景氣」這種話都不太會聽到了,整個業界已經緩緩籠罩在「書根本不可能會賣」的絕望中。在這樣的狀況下,一個員工的時薪調漲兩百圓是什麼意思呢?

歸根結柢,當初面試山本多佳惠並錄用她的人……正確來說是主張「她很好」的人是我。

「沒關係,一起加油吧。」

「什麼意思?」

「什麼『在這種憑人情感覺的工作環境學習』啊。那傢伙真的讓人很火大。」

看着一臉若無其事準備下一場面試的小柳,我語帶懇求地問。小柳面不改色道:「怎麼可能?我都想警告他別再讓我看到了。什麼『我對賣書這件事很有自信』,少瞧不起人了。」

小柳跟我一樣,一臉爲難地說了「我明白你的心情」,卻又語帶堅定,斥責了我一番。

老實說,當我還是菜鳥時並不認同這番論點。甚至覺得平常個性乾脆爽快的小柳說這些話很場面。

山本加深了笑容,點頭說:「沒錯,而且沒想到竟然還能獲得同座的邀請,感覺幸福得要遭天譴了~我真的很開心~」

不,不對。現在這個狀況只是說明不夠充分而已。山本與從打工時期開始就天天上全班的磯田不同,一週只來店裏兩、三天,一定也有做其他兼職吧。

前一秒還在傻笑的山本臉上頓時失去血色,緩緩將目光移到磯田身上。

我從以前就對面試很感興趣,懷抱理想,像是「如果是我,絕對不會錄用這樣的人」、「要是我,就會任用這樣的人」等等。

我的胸口發出小小的聲音。

磯田那副幾乎要口吐白沫的樣子實在讓人毛骨悚然,我也因此陷入混亂。結果我問了下一個問題,主動將後輩引向地雷區:「啊,那個!和其他同事間的相處有沒有困擾的地方?」

得趕快對山本想想辦法纔行————我再次厭煩地想着。

「反正他一定三天就會辭職了,說什麼『我已經明白大致的情況了』之類的。我無法跟否定我們工作,甚至是否定我們存在的人一起共事。你應該也是吧?至少我是不想。」

「真的嗎?」

「這樣啊?」

「咦?」

利用VR手套,可以重現書的觸感,書籍當然也都能試閱。戴上VR面罩,甚至還能聞到墨水的香氣。整個空間最大的賣點是AI書店店員。他/她們(店員的長相、聲音與服裝也會完全符合消費者喜好)不僅知道消費者平時的閱讀習慣,甚至掌握消費者當天的心情、身體狀況、行程與飲食內容,絕對能找出消費者最需要的一本書。這專屬於每個人的書店店員,也可說就是你的私人祕書。

半年前,當時還擔任本店店長的小柳突然要我一起出席面試,她說:「你也去看看吧,可以不用說任何話。」

他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可是啊,谷原,我認爲不能將這件事說出來。因爲一旦說出口,我們就會立刻被那份心情綁架。不管怎麼說,書店都是個很小的地方。本來就已經夠狹小了,還要隨心所欲填入滿滿的書架。如果要在這樣的地方抗拒我們一週必須見好幾次面的同事,光是這樣就很難做事了吧?我不是說不可以覺得和誰難相處,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擅長相處的人。可是,當這些話說出口的瞬間,那份心情也一定會傳染給其他店員。這種心情一旦傳播開來,店裏的氣氛一定會變糟,最後連客人都會感受到。畢竟,我們在無意中組成了一個團隊。所以,至少必須努力嚥下那樣的心情。」

就這樣,當山本頂着那一身絕不會失禮卻繽紛流行的打扮現身時,我覺得更加疲憊了。

跟其他應徵者相同,我們暫時談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不過,就在小柳提出:「那麼,方便請你說說爲什麼會想來這間店工作嗎?」詢問山本的應徵動機時————

原本一直微微透着緊張感的山本,臉上的僵硬消失了。那一瞬間起,她的話一下子便吸引了我。

「我第一次來這間店,是大西賢也舉辦座談會的時候~我從以前就是大西老師的超級書迷,所以也非常喜歡《雖然店長少根筋》~但因爲家裏很遠的關係,不太方便來店裏~雖然店長……啊,不好意思,是前任店長那時候不在很可惜,但我真的很感動~就像大西老師書中所描寫的,我能夠感受到這間店的生命力,也能清楚看見每一位店員的表情,也就是說大家都有自己的個性。我以前從來沒有用這種角度看過書店,所以覺得真的很厲害,有了想在這種地方工作的想法~」

我不自覺和小柳交換了一下眼神。雖然山本那拖長語尾的說話方式令人在意,以及不論以哪種標準來看都不像是個有力氣的人。此外,山本口中的武藏野書店的美好總有種脫離現實的感覺,讓人懷疑那不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心情很奇妙,但這似乎是我今天第一次聽到積極的言論。

在這之後,山本也自顧自地敘述了自己爲什麼想在武藏野書店,而且是吉祥寺本店工作的理由,也等於是在說自己有多麼熱愛大西賢也以及她所寫的《雖然店長少根筋》。

山本的年齡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兩年。據說,她畢業後幾乎都繭居在長野的老家,因此沒有工作經歷。

對於爲什麼會繭居以及爲何會來東京的疑問,山本雖然沒有給予明確的答案卻傳達出自己的熱情。至少,她此時的聲音具有讓人那樣誤解的力量。

「不好意思,也可以讓我問個問題嗎?」

因此,當小柳差不多準備結束面試時,我下定決心打岔道。山本訝異地挑起眉毛。她當然有察覺到我就是那本小說的主角————谷口香子的原型,所以纔會訝異吧。那本書裏的「香子」不是會這樣積極提問的類型。

小柳也意外地噘起嘴巴,輕輕點了點頭。確認小柳同意後,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山本道:「那個,首先,很感謝你來面試。我、我也非常喜歡《雖然店長少根筋》這部作品,但實際上的職場可能不像書裏那麼歡樂。每天一堆例行公事,很多很煩的問題。會因爲上層的不理解而苦惱、低薪,還有許多討厭的事甚至會剝奪工作的價值感。」

對着希望將來能一起共事的人,我到底在說什麼?我受夠了在這種狀況下發揮怕生本領的自己。我也搞不懂這些話究竟是提問還是什麼,幾乎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一邊擦拭額頭的汗水,話聲越來越小。

果然,山本一臉目瞪口呆。然而片刻後,她嘴裏吐出的話語卻與我的想像有點不同。

「不,那本書裏就是寫了這些事喔。薪水很低、工作價值幾乎被剝奪,還有很多令人不耐煩的事。也提到在這些條件下,書店店員是很美好的工作這件事。」

「可、可是,不是這樣的。那些內容果然還是大西老師描繪出來的世界,跟這間店的實際情況不同。」

說這些話時我察覺到了一件事。我一定是不想讓對方失望吧。對一開始就不對書店抱持希望的人感到生氣,遇見對書店有所期待的人卻又害怕讓他們失望。

山本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偏着頭問:「嗯……雖然我不太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但我認爲,大概就是因爲那本書完整傳達了這些事,我纔會喜歡它~因爲這樣而想在這間店工作很奇怪嗎~?」

山本從頭到尾的表現都坦蕩蕩,我則是不知所措。儘管察覺到小柳正一臉無奈地看着我,我卻不敢看她的臉。

「那個,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請手下留情,不要問太難的問題~」

山本訝異地眨着眼睛,我不以爲意繼續道:「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這個問題跟面試或是其他東西都沒有關係,但我想問,你認爲未來書店有存在的必要嗎?」

「咦?」

每當看到「無法跟主角有共鳴」、「主角只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谷口香子太愛生氣了」等感想時,儘管理智告訴自己「那不是在說我」,卻還是落下淚水。

我急忙將視線移到作者的名字,只見幾個幾乎與書名一樣大的字體寫着「竹丸tomoya」。

山本一派輕鬆地聳聳肩膀說:「當然是給谷原小姐你的不是嗎~還有,不只是書店店員,也是給所有像谷原小姐一樣拼命工作的人吧~」

儘管石野小姐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我卻冷靜閃避。

我的視線第一個捕捉到的,既非書名也非作者,而是書腰上的文字————

「哎呦,我不是說過我不會寫續集了嗎?」

「什麼————?」

這不叫強制的話什麼叫強制?

「就是說嘛。如果大西老師寫這部作品時有透露一絲絲僥倖算計的話,我可能也會有相同的感覺。可是,我覺得這是她竭盡全力、拼命寫出來的一封情書。」

「看這本書時,請大家試着想像齊聚在這裏的同事,邊看邊想像自己以外的某個人。這麼一來,翻到最後一頁時,自然就會顛覆各位眼中的世界吧。」

「即使如此,你還是喜歡《雖然店長少根筋》嗎?」

我冷淡回應卻還是忍俊不住,因爲石野小姐的表情實在太逼人了。

「少裝蒜了。」

店長和山本似乎很談得來,工作時也經常聽到兩人的笑聲。從店長的角度來看,有這麼一個願意聽自己說話的年輕女生沒理由不疼愛。山本則是看了《雖然店長少根筋》而來參加面試的孩子,對店長當然也很感興趣吧。

我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在說什麼。我抱着來路不明的既視感應和:「嗯、嗯。」尋求後續。

小柳接手談話後,再次展開面試該有的應答。一陣熱絡的交談後,小柳柔柔一笑道:「今天謝謝你來參加面試。」

店長雙手交叉身後,遲遲不公佈書名,連綿不絕地說道:「我在朝會上介紹的書籍並非強制大家購買,只是想讓各位瞭解我個人覺得不錯的東西,也就是希望大家能瞭解我這個人的意思。不過,這本書有點不一樣,敝人有這麼個所思所想,可以的話,這本書能否成爲齊聚在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齊聚在此處的優秀員工們必看的一本書呢?」

已經搞不清楚誰纔是接受面試的人了。座位上是焦慮不安的我、義正辭嚴的山本以及不耐煩的小柳。

「雖說這本書絕不算便宜,但保證值得。因此,請各位一定要買。」

山本顯然是在對店長生氣。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臉上出現情緒化的表情。我想不出她會這樣的原因,這孩子也是,到底是怎麼了……我忍不住嘆息。

「咦?原來那本叫『員工77』呀。」

這個發現便是全部。這麼說來,我的大腦一早就很清晰。若是「哈波」或是「喊愛」的話還不一定,但我卻從聽都沒聽過的謎樣簡稱中聯想到了一本書的書名。

那是店長曾經在朝會中得意洋洋介紹的自我啓發書。喔————原來如此,原來大家叫那本書「員工77」啊……就在我再次得到這個結論的瞬間,一股戰慄竄過全身上下的細胞。

「什麼啊,講得像是前男友一樣,而且你的話前後矛盾得亂七八糟。」

不知爲何,山本瞪向店長,眼睛張得比我和磯田都還大。她不像平常那樣振筆疾書,而是一動也不動,唯有拿着筆記本的左手不停顫抖。

小柳問。

磯田雙眼圓睜,再次回頭看向我,奮力搖頭……似乎是在說「不是我告訴他的」。

「不、不,我……我認爲這是相當重要的作品,也非常喜歡。」一聽到我的回答,山本臉上立刻漾開有些調皮的笑容。

「所以,結果怎麼樣?店長是那個竹丸什麼的嗎?《我要告訴部屬!》是寫給你的書?裏面是要栽培你的知識?」

啊啊,這些自賣自誇的東西不重要!快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爲沒有幹勁的員工種下服務精神 優秀領導人的77個法則!》。

「假如我將來有了喜歡的人~和那個人順利步入禮堂~不是也會生小孩嗎~?雖然我現在還沒有那樣的期望這樣講有點那個,但反正,就是假設會這樣子不是嗎~?」

「真的不會寫出來?」

「即使那條街道有很多便利、美味、流行的店,但只要沒有書店我就不想住~相反的,哪怕那條街又小又不方便,只要有書店我就會選它~雖然我覺得不去學校也完全沒問題~但將來我那或許會很可愛的小孩放學後,身邊有間能理所當然每天都去的書店,這樣的環境不是很棒嗎~就像是有個避難所,又或是擁有好幾個世界一樣~如果,小孩能在那裏認識比父母和學校老師都更喜歡又可靠的書店店員就好了~雖然不知道這有沒有回答到你的問題,但我是這麼想的~」

『最後一頁將徹底顛覆你的世界』

「她很好,我想和她一起工作。」

「是的,我自認爲看過非常多老師的作品~」

「都跟你說別擔心了。那種男人已經是過去式了,我一點也不留戀。我對店長沒什麼特別的興趣,你就告訴我吧,我好奇死了。」

兩天前,店裏有本商業書入庫,書封標着《我要告訴部屬!》這種一板一眼的書名。

「什麼啊,超激烈的!原來有店長其實是竹丸tomoya這個假設嗎?雖然我不認識那位叫竹丸什麼的人。」

山本像是不讓我插嘴般,悠悠地接着說:「我這麼說可能跟剛纔問題的答案一樣。大家現在就算是普通地過日子也都很辛苦不是嗎~?即便將理所當然的艱苦現狀一五一十寫出來,我也已經無法輕易接受了~哪怕是謊言也好,我希望從作品中感受到希望,希望至少在看書的時候可以被取悅~對我而言,《雖然店長少根筋》就是這樣的一本書。書裏,大家的吶喊既正確又搞笑,卻也同時瀰漫着一股悲壯,突顯出生活嚴峻的一面~」

那目中無人的說話方式與說話內容格格不入,一股寂靜瞬間降臨在我們之間。「哈哈哈,說得好~」打破這道寂靜的,是小柳拖着語尾,彷彿在模仿山本的一句話。

似乎是味道太不受歡迎了,拱佐洛拉起司燉飯沒有成爲美晴的菜單上實在謝天謝地。

『沉默至今的作者爲當代社會獻上的鎮魂曲』

「等一下啦,店長!就跟你說小聲點了,噓!噓!萬一被誰聽到了怎麼辦!噓!」山本發出跟棒球隊一樣洪亮的聲音,食指立在脣邊,東張西望。

「那個,呃……你、你是大西賢也的書迷對吧?」

那幾個文字扭曲起來,「竹丸tomoya」瞬間變成羅馬拼音「TAKEMARU TOMOYA」,「MA」啊「YA」啊幾個字再相互交換,一回神,「TAKEMARU TOMOYA」已變成「YAMAMOTO TAKERU」,再搖身一變成了「山本猛

這本書是那個竹丸tomoya睽違十年的新作,書腰上的簡稱「我告訴部屬!」讓人覺得如果只是省略「要」的話不如就別用簡稱了。而不知爲何,武藏野吉祥寺本店進了高達五本的《我要告訴部屬!》並在當天全數售罄。其中兩本是我和磯田買的,雖然因爲害怕,我們至今都還沒翻開就是了。

山本的臉上露出了今天面試過程中最燦爛的笑容。

「呀什麼呀?因爲你會把我說的話寫成書,所以我不說了。」

啊啊,怎麼回事……這種天外飛來一筆的感覺是什麼呢……我一邊想着,一邊幾乎無意識地拿過小柳手邊的履歷。

我停下拆箱的動作,下意識看向櫃檯前的兩人。受到山本影響,店長也開始窺探四周的狀況。兩人明明都已經和我的眼神對個正着,難道還以爲沒人注意到他們嗎?只見店長和山本仍舊激動地比着「噓!」「噓!」

「不,我不會再說更多了。」

「什麼意思?」

我將「不不不,商業書鎮魂的話不OK吧?」、「下標跟推理小說一樣聳動耶」之類的疑問擺在一旁,注意力轉到了某件事上。

店長從宮崎回來剛好一個月,明媚的春光灑落在開店前的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時,店內爆出店長尖銳的聲音:「咦————!您說的是真的嗎!就連在下的慧眼也沒有察覺到那件事耶!」

「因爲你那時候是說『店長都去宮崎了,我不會再寫續集了』。話說回來,你不是還覺得如果可以的話,要追隨店長搬到宮崎去嗎?」

那一瞬間,我眼裏的世界徹底翻覆。

當然,我也不可能跟店長聊過這本書,一樣瞪大眼睛搖了搖頭。

「昨晚,我看了一本書,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像這樣投入在閱讀中了————」

你該不會是想利用齊聚在此處的夥伴們賺錢吧?

「什麼情書?給誰的情書?」

「是嗎?」

三年前,當我發現這個類似變位字謎的東西時只跟磯田提起過。雖然磯田嘴上說着「咦!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啦」,語氣裏卻沒有不當一回事的感覺。當時,「石野惠奈子」就是「大西賢也」這個衝擊性的事實讓我們成天疑神疑鬼。

「怎麼了,谷原?」

店長與工讀生山本多佳惠說話時,是面對客人、出版社業務或是來店裏的作家時的謙卑態度。

「咦咦?爲什麼呀~」

《Stay Foolish Big Pine》。

「不,因爲我聽說大西賢也的資深書迷中也有很多人莫名討厭這部作品。先不論『內容太膚淺』、『不適合這種文風』的評語,似乎也有人覺得老師偷工減料。我想知道,同樣身爲大西賢也書迷的你如何看待這些意見。」

「然後~如果我像那樣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要思考未來該居住在哪裏時,我絕對會想要住在有書店的街道上~」

事實上,磯田也說過「那本書不是我的菜。我希望大西賢也寫的,是像出道作那樣充滿熱情的作品」。

「我有這樣說嗎?」

我回答,也直到此時纔對履歷上「山本」這個姓氏出現了一絲不安。

先不論那詭異的用詞,我在心裏質問店長:「喂!你是想撈一筆嗎?」

石野小姐對店長的興趣非比尋常,好奇的程度甚至讓她寫下了一本小說。

山本也不遑多讓。

店裏沒有一個人看向他們,大家都將這一切當成早晨例行公事,無視到底,俐落地處理手中的工作。一開始,還有人會開玩笑說:「出現了,山本二人組。」如今連這些揶揄都消失了。

和我同上早班正在上架的磯田突然發出一聲怪叫,手裏拿着《我要告訴部屬!》將封面轉向我,要我看。

先前不停說我的問題「很難」、「聽不懂」的山本,唯有在面對這個顯然缺乏說明的提問時毫不猶疑地點頭。

「各位,拜託了。請大家無論如何信我這一次,購買這本書。」

『傳說中的「員工77」後歷經十年!』

談論「近來閱讀、已經好幾年沒受過如此衝擊的書」也是朝會的慣例。整間店裏只有山本對店長看的書有興趣。她從土裏土氣的苔蘚綠圍裙口袋裏抽出螢光粉筆記本,專注地筆記。

雖然「慧眼」這個說詞令人無法釋懷,但那禮貌過頭的措詞更令人介意。

「咦……」發出聲音的人有三個。我、磯田,不知爲何還有山本多佳惠。

石野惠奈子小姐的笑聲響徹在老家「美晴」裏。

店長最後語重心長反覆說道,一個勁地引人焦慮。終於,店長將藏在背後的書高舉在頭上。

山本最後仍若無其事地說:「如果那條街上有電影院、美術館或圖書館的話就更好了。但書店是必須的。這點我絕不讓步~」

「嗯,不會。也不做筆記。」

就在山本回答「不客氣」這應該不太正確的回應,準備起身時,我出聲道:「那個,不好意思,再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好嗎?」

這類聲音在網絡上比比皆是。雖然大西賢也本人、也就是石野惠奈子小姐一副沒放在心上的樣子說:「那種事我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不管寫什麼都會有人批評。」但身爲情報來源的我卻感到責任重大。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我並沒有這種感覺~」

換做是平常,店長看什麼書我根本沒興趣。然而基於某種理由,我對「本週書籍」起了好奇心。站在我左前方的磯田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露出緊張的表情回頭看向我。

即使如此也不氣餒的老爹,又投身開發新菜色「海鮮燉飯」並大獲成功。身爲熱愛「舊美晴」的顧客雖然不甘心,但這道菜真的很優秀。

山本的表情看起來已經不是訝異,而是覺得問題很詭異的地步。

自從回到吉祥寺本店後,店長開始變本加厲疾呼朝會的重要性。最後,朝會的開會時間比從前提早了五分鐘,從上午九點三十五分開始。儘管店長那麼強調開店前這段時間的重要性,講話卻依舊又臭又長。

「此一時,彼一時。」

「反倒是谷原小姐,你是這麼想的嗎~?」

小柳似乎明白了什麼的樣子,輕輕「哦」了一聲。我有點抓不到山本的意思。

店裏也只有山本會積極參與朝會。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店長想說他是偶然拿起那本書的嗎?他平常根本不看小說。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啦……我的腦海裏轉着這些問題,呆呆望向山本多佳惠。

那賣弄般的舉動令店長十分滿意。最近,衆人的怨氣已經不只針對店長,甚至延伸到了山本身上,這件事令我耿耿於懷。

(注:YAMAMOTO TAKERU爲山本猛的日文羅馬拼音。)

目送山本如暴風般離去的背影后,我凝視着桌上那份履歷。那字跡意外(雖然不確定這樣形容合不合適)難看潦草卻仔細填寫的履歷。

「如果你寫了『店長少根筋2』的話,我就跟你絕交喔?」雖然再三叮囑,我自己卻也是迫不及待。

因爲我本來就是打算跟石野小姐分享,纔會久違地答應她在美晴的邀約。

就在突然落入莫名其妙狀況的那天早上,朝會一結束,磯田立刻走向我說:「等一下,谷原……」我點頭表示「我知道」,逼近身邊已沒有其他人的店長。

自從宣佈「我要栽培你」後,店長一直對我採取嚴厲的態度。那種彷彿自己是將孩子推落懸崖的獅子般孤高的模樣,令我打從心底看不過去,所以我也不曾主動接近他。

如今,這件事已被我拋到九霄雲外,也徹底忘記自己原本將店長是不是竹丸tomoya這件事視爲敏感問題。若這樣下去沒個了斷的話,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店長,我就開門見山說了,請問你是竹丸tomoya嗎?」

「也就是說,這是什麼意思?」店長的眉頭連動也沒動一下,無法從表情得知他內心的想法。我不覺得他在裝糊塗。

「沒、沒有什麼也就是說。我問,店長你是不是竹丸tomoya!」

「不是,我是山本猛。」

「沒錯~店長是山本猛喔~」山本多佳惠不知爲何突然插嘴攪和進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多加理會,繼續追問。店長一臉我很詭異的樣子盯着我,微微側着腦袋問:

「沒事吧,谷原京子?你臉色發白耶。」

面對簡直無法溝通的店長,我焦躁地拿出便條紙,硬是派了個工作打發走山本多佳惠後,將那個類似變位字謎的東西寫給店長看。

當竹丸tomoya頓時變成山本猛的瞬間,換店長瞪大他那圓滾滾的雙眼。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一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儘可能冷靜觀察,但就是不覺得店長在裝糊塗。證據就是(雖然這麼說可能會有語病)……店長問我:「話說回來,這個叫竹丸tomoya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呃,是職業摔角選手還是什麼的嗎?」我試圖以「員工77」再次試探,店長似乎還是沒有概念的樣子。

雖然把曾經發自內心熱愛的自我啓發書忘得一乾二淨,也很令人不以爲然,但店長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不說這個了。谷原京子,你最近————」重新振作的店長再度跟平常一樣開始抱怨。我決定無視他,也就是獨自思索這一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下面向右邊扮演店長,一下面向左邊扮演自己,偶爾看向正面飾演山本多佳惠。

石野小姐看着我渾身上下的演技,拍手叫好。

明明沒露臉,照片旁卻下了聳動的標題「本刊首度公開亮相!」紅色的副標搞得跟演歌歌手一樣寫着:「傳說中的領導者————竹丸tomoya獻給全天下部屬的愛之禮讚!」

「我不知道。雖然外表完全不像但年紀看起來差不多,而且那頭白髮感覺好假。最重要的是,你不覺得擺那種愚蠢的姿勢很像是店長會做的事了嗎?」

「什麼什麼意思?」

磯田鞠躬道謝,臉上也露出訝異。以我們認識的山本多佳惠的母親而言,山本媽媽處事實在太周到了。

還有一本則是我平常絕對不會拿的財經類雜誌————

我和磯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隔天早上,磯田才說「我想好好向那孩子道歉」,我說「我也是」。磯田說「那孩子要是當演員就好了」,「或者是小說家。」我答道。

「您的女兒?」我回問。女子以懇求的目光望着我的雙眼,微微點頭。

大概是這件事的關係吧,儘管過去從不感興趣,我卻不禁開始想像店長的童年。

「怎麼可能。」

山本媽媽臉上浮現糾結的表情。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我越來越糊塗了。」

「那個,很抱歉,我想她本人一定也很討厭我這樣,但因爲兩位都是那孩子打從心底信任的人,我纔想先說明一下。我不會要求兩位保密,如果谷原小姐覺得有需要的話,請告訴那孩子跟我見過面的事。」

「不不不,這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像是那個山本多佳惠?那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女生剛纔也活靈活現地站到了我面前。你要是當演員就好了。」

如同石野小姐看透的一樣,我其實是個壞心眼的人,個性陰沉,總是忿忿不平。但這並不意味着我有顆堅強的心,而是個連大聲宣泄憤怒也不敢的窩囊廢。正是因爲認知到這樣的自己,所以就算知道店長真的是在扮演「店長」這個角色的話,雖然應該還是會受到衝擊,但或許也能接受吧。

我自己也是。在讀大西賢也寫的《雖然店長少根筋》時,徹底將主角「谷口香子」和自己重疊,心想「啊啊,太精采了,這根本就是我自己」,像個第三者般地感動。

「請問您在找什麼書嗎?」

「咦!這個人就是竹丸tomoya嗎?」

我點頭道:「很可怕的雜誌吧?股票、投信、期貨……寫的全是那些領導者資產的東西,俗氣到了極點。我是爲了一定要看那頁纔買的。都是爲了那篇,我纔會淪落到明明口袋空空,喫的是竹輪夾心麪包,卻還要看某個董事長炫耀自己的保時捷。」

「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我這個母親會很高興。不過,希望兩位能跟我說實話。」

「大西賢也也是嗎?」我久違地用筆名稱呼石野小姐。石野小姐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不好意思,我有點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氣質?」

磯田替心神恍惚的我回答:「不好意思,店長今天休假。雖然他平常就算休假也一定會來店裏,但今天剛好不在……」

「啊,這樣啊,太可惜了。那麼,這是些小東西,請大家一起嚐嚐。」

「謝謝您。」

也就是說,我所認知的谷原京子與旁人眼中的谷原京子略有不同。或許,旁人眼中的我只是希望讓他人看到的自己,因爲那個樣子還算成功,所以才勉強在一個極限的範圍內跟周圍妥協。

「沒錯,她說她最喜歡的小說家有場座談會,她抽中了參加資格。」山本媽媽帶着淺淺的笑意,不等我回應繼續道:「當然,這句話本身就很值得高興,我先生光是聽到她這麼說就哭了。但不僅如此,我也很訝異那孩子身上的氣質有了劇烈的改變。」

「怎麼可能有什麼結果啦!」

「是書店嗎?」我想起山本面試時說的話。山本媽媽輕輕點頭。

「不是,所以我才說『一流』啊。我是二流,所以模仿不來。不說這個了,重點是結果到底怎麼樣?店長是竹丸tomoya的那個假設。」

「谷原小姐、磯田小姐,真的很感謝你們,今後也請兩位多多關照多佳惠了。」

「好的。」

山本媽媽將腳邊的紙袋交給磯田。據說,裏面是媽媽很喜歡的蘋果派,另外還有七味粉給不太喫甜食的人,全都是他們長野的當地特產。

「對吧?」

話雖如此,但目前有許多員工不滿山本多佳惠的態度。模仿他人不是壞事,但我不認爲以店長爲範本是正確的選擇。我和磯田決定,先不論道歉與否,總之,先將山本帶到伊莎貝爾,三人好好聊一聊。

「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感覺。」

「太好了。那麼,請問……店長今天在嗎?」山本媽媽東張西望,環顧店裏一圈。

石野小姐以苦笑敷衍我的抗議,意興闌珊地快速翻閱《我要告訴部屬!》。

「那是因爲對象是店長,那個人很簡單。」

然而,店裏的工讀生妹妹卻不可思議地表示:「谷原姐感覺跟谷口香子不一樣吧?如果你是那種樣子的話,我可能會覺得不好相處。」就連應該很瞭解我的小柳也說:「我好驚訝。最最驚訝的是,你竟然覺得跟那個主角很合?」

「而你就是磯田真紀子小姐。」女子看向磯田後也這麼說,狹長的眼睛又瞇得更細了。

山本一定沒有告訴媽媽大西賢也的小說和小說主角「店長」的事吧。我不由得爲店長今天休假感到慶幸,鬆了一口氣。

《領導者大財富》。

「這是什麼?」石野小姐率先拿起了「領導者」,快速翻閱起來,接着停在了某一頁。

山本媽媽說着微微一笑,感慨道:「那孩子好像因爲那天的座談會非常喜歡這間店,當她說要去面試時,我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同樣的,當她確定錄取後,我也不敢置信地哭了。我當然很擔心她在東京的生活,但也認爲這是我學習放開孩子的機會。那孩子很幸運,遇到你們這麼好的前輩。」

「這……好,沒問題。」

從那日起,有着十年書店店員經驗的我帶着「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什麼事」的不好預感,安靜過着每一天。

「哇,京子,你好厲害,好會模仿喔。」

山本媽媽有些抱歉地縮着肩膀說:「請問,現在可以跟兩位稍微聊聊嗎?還是要等打烊比較方便呢?」

「山本當然有好好工作,她非常認真努力。」我回答,沒有特別揭穿山本的問題。就連曾經說不知道怎麼跟山本相處的磯田,也點頭同意我的說辭。不知爲何,山本媽媽帶着疑惑的目光來回看了看我和磯田。

「好像是。這本雜誌是昨天磯田發現的。」

當我這樣反省時,眼前忽然閃過那號山本以「超級英雄」來形容的人物。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果然就是店長吧?」

那是我久違排了全天班的日子,打烊時分,一位沒見過的中年女子盯着磯田精心製作的《Stay Foolish Big Pine》手繪文宣,一臉開心。

我們決定暫時將山本媽媽來訪的事保密卻又不知該如何道歉。說到底,我也不覺得山本希望我們道歉。但如果相信了山本媽媽對多佳惠「非常敏感纖細」、「能夠馬上感知他人情緒」的評論的話,就一定得好好跟她談談。

我閉上眼,試着努力想像。有趣的是,腦海裏浮現不了任何畫面。店長從以前就跟現在差不多:有一顆強壯的心臟,樂觀積極,拙於察言觀色,是讓人煩躁的天才。雖然這麼想應該比較自然,我卻還是對山本媽媽的話耿耿於懷。

我以一種意外的心情看着山本媽媽的模樣。雖然戴着口罩只能看到眉眼,但她的氣質絲毫令人感覺不出來是山本的母親。該怎麼說呢,感覺相當樸實穩重,很不可思議。

什麼東西讓她這麼驚訝呢?我一時間不敢開口,戰戰兢兢順着石野小姐的視線望去。

表現得像另外一個人,是那孩子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

「不,不是這樣的。應該說,她繭居的時間不只那三年。雖然她每隔一小段時間也會試圖走到外面,但大致來說,從小五到高三都是這個樣子。她是個非常敏感纖細的孩子,能夠馬上感知他人的情緒、內心脆弱,總是很容易就受傷。大學唸的也是函授課程,基本上一直關在自己房裏,幾乎不太跟我們說話。」

「感覺只有書是那孩子的避難所。她並不是因爲這樣才足不出戶,雖然我先生和其他人把話說得難聽,說根本是書讓她變得不正常,但我想耐心等她。結果,那孩子二十二歲的時候突然說想去東京。」

女子肩膀輕顫了一下,彷彿做錯事般地蹙起眉頭,隨即又露出放棄掙扎的笑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爲我不是很清楚那孩子是用什麼面貌進行社會生活,無法想像她工作的樣子。」

「你要看嗎?」我喃喃問道,從圓鼓鼓的後背包裏拿出三本書。《我要告訴部屬!》與《Stay Foolish Big Pine》是剛纔話題中提到的書籍。

「怎麼說?」

談話再次由我負責應對。山本媽媽問起了山本的事:「請問,我們家的孩子有辦法好好工作嗎?有沒有給大家添麻煩呢?」

「真的假的?拆解『谷原京子』嗎?有什麼結果嗎?」

「有哪裏不對嗎?」我故作泰然問道。

「那個孩子比其他人更容易受傷吧,我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出來。都已經三十二歲了,真是一點成長也沒有,直到現在還是以貌取人。」

山本媽媽帶着懺悔的口氣繼續道:「她小時候也經歷過類似霸凌的事,一定覺得人生很苦吧。儘管如此,她還是有個唯一能逃避的地方。」

「不然,就是當小說家。」

「那麼,這個人就是店長?」

石野小姐啜着酒一臉享受,理所當然地說。我似懂非懂。

這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我內心一方面懷疑一方面卻也覺得,爲了保護自己,我們所有人或多或少也都在扮演某個角色不是嗎?

就在她拿起第三本書《Stay Foolish Big Pine》的瞬間,那雙手不知爲何停了下來。不僅如此,石野小姐像是忘記怎麼眨眼甚至呼吸似的,聚精會神盯着《Stay Foolish Big Pine》的封面。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山本媽媽語重心長地低聲說完後也沒等我們回覆,從磯田悉心的陳列中買了本馬克江本的《Stay Foolish Big Pine》便回去了。

石野小姐終於眨了眨眼,用笑容掩飾剛纔的失態說:「嗯?啊啊,抱歉,只是忍不住想看看這本書罷了,好像滿有趣的。」

在我和石野小姐碰面滿一週後,一個下着大雨的星期四,那個「什麼事」從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上門了。

我和磯田下意識互望一眼,女子趕忙道:「啊,不好意思。我經常在電話裏聽起兩位的事。我女兒在這裏受大家關照了。」

「等一下……這種早期黃色書刊風的照片是怎麼回事?」

「那孩子,有很長一段時間過着類似繭居的生活。」

「是的,承蒙各位關照,我是山本多佳惠的母親。那個,因爲她本人再三叮囑我絕對不能過來,所以我今天來這裏的事能不能請兩位幫忙保密呢?」

「這樣啊,感謝您的厚愛。」

以螢光粉爲底色的書封畫了顆巨大的鳳梨,其餘則是使用黑體字的書名《Stay Foolish Big Pine》、標上羅馬拼音的作者名「馬克江本(Maaaak Yemoto)」以及出版社的名字「五反田出版」,漆黑的書腰上寫着————

這果然跟我認識的山本多佳惠差了十萬八千里。雖然察覺到磯田在看我,但我不打算回頭。

「沒錯,過去總是一臉不安低着頭、帶着厭世眼神的孩子,該怎麼形容呢?變得有種目中無人的感覺。跟變開朗又有點不同,簡單來說,就是滿不在乎的樣子。當然,我認爲那不是性情大變,而是那孩子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用滿不在乎的態度避開他人的惡意或負面情緒。無論如何,她願意主動改變什麼這點真的讓我很高興。這個方式也很適合她吧。雖然函授大學畢業後她基本上還是關在房間裏,但那段時間她非常樂觀積極,對於演出目中無人的樣子也越來越得心應手。我好奇她到底是在模仿誰,據本人的說法是『超級英雄』。」

「這點我有聽說,她說自己大學畢業後在老家繭居了三年左右。」

「嗯……話說回來,竹丸tomoya有可能就是山本猛嗎?」

然而,偏偏在這種時候,我們的班表怎麼都對不上。就這樣,遲遲找不到機會三人談談的日子過了三天,我帶着焦慮的心情迎來了那日的傍晚。我們還沒來得及談話,就先出事了。

石野小姐特地戴上了老花眼鏡,開始仔細閱讀,我也跟着她一起。雜誌上刊登的是張幾乎要超出版面的謎樣照片,一位從沒見過的白髮大叔雙手遮眼,活像是早期的黃色書刊。

「什麼意思?」

「關係大了。」

「啊,是的,我是……」磯田察覺到我失常的聲音,也來到了我和女子的身邊。

那天直到最後都沒有客人再進門,山本媽媽低頭深深鞠躬時,店內響起宣告打烊的音樂,那首我長久以來一直深信不疑是〈驪歌〉的〈離別華爾滋〉。

「我懂因爲擅長模仿所以適合當演員,但這跟小說家有關係嗎?」

「不是的。那個,我只是一直很想來這間店看看。」

店長以前是怎樣的小孩呢?很會念書嗎?那運動呢?他的父母是怎樣的人?有兄弟姐妹嗎?如果有的話,果然會是像店長那樣的人嗎?他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住在怎樣的街道、怎樣的房子裏,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因爲我們的工作也是觀察身邊的人,捕捉他們的特徵啊。我從以前就覺得,一流的小說家應該也都很擅長模仿。」

「爲什麼?」

平常的我絕不會主動向客人攀談,但當時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又只有我和磯田兩人,悠閒的自在感和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溫柔氣質令我多話起來。

「那是指……來我們店裏嗎?」

「請問,您該不會就是谷原京子小姐吧?」女子突兀地問道。店員胸前的名牌雖然能辨認姓氏卻沒有標示全名。

「啊啊,沒問題,現在也沒有其他客人。」

「我不知道啊。應該說,因爲石野惠奈子就是大西賢也的關係,害我們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事了。我發現這世上的變位字謎好像比我想像的還多,我前陣子還忍不住拆解起自己的名字呢。」

武藏野書店吉祥寺本店爆出一道震耳欲聾的男人怒吼,就連客人也開始騷動起來。

「開什麼玩笑!你一直用這種態度是想怎樣!」

我急忙轉過身,視線前方是山本多佳惠的身影。她大概又犯了什麼錯觸怒客人了吧。就在我急着衝上前時,店長不知爲何伸手製止了我。

「谷原京子,現在先————」

店長低聲說話的態度異常令人惱火。年輕的店員正在捱罵,什麼現在先現在後的。我用力撥開店長的手。「那個,不好意思————」就在我呼喊對方時,發現了一件事。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那名對着山本多佳惠破口大罵的男人。看似高級不已的深藍色條紋西裝,搭配領口高度微妙的襯衫、胭脂紅領帶,瀏海像是抵抗地心引力般地高高立起,黑色方框眼鏡。

「啊,六本木。」我下意識低吟。

「啊啊?」果不其然,語帶嚇人轉過來的,就是武藏野書店柏木雄三董事長的兒子,柏木雄太郎專務董事。

「有什麼事嗎?」

「啊,沒有……沒什麼。」

「那就退到一邊,我現在是以主管的身份在教她。」

我察覺到山本求救的眼神。可是,若是主管在教學的話就沒辦法了,我垂着腦袋退了下來。

店長按着我的肩膀,一副「我懂」的樣子。我對即便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讓人萌生厭惡感的店長感到佩服。

看來,專務董事似乎是看不慣山本應對客人的態度。「怎麼能在一旁眼睜睜看着客人買東西呢?」、「爲什麼不主動出聲?」、「書店要一直採取這種被動的態度到什麼時候?」、「難道不想像服飾業一樣,從店員的角度提供建議嗎?」、「就是因爲一直用這種囂張的態度做生意,出版界纔會變得這麼不景氣不是嗎?」、「你難道對這些事都沒有危機意識嗎?」

畢竟是那個威權董事長的小孩,在大庭廣衆下喝斥員工也不是什麼難事吧。憤怒的方向也歪得離譜。

先說明,我很怕服裝店的人跟自己攀談。只要閃閃發亮、令人不敢直視的店員向我提出「哇~好可愛!」、「好適合你喔~」、「這一季,用這件T恤搭配那件外套的話……」等建議的日子,我一定會連聲道歉,嘴裏說着沒有意義的「對不起」、「不好意思」,拔腿逃離店裏。

當然,我不會說大家都跟我一樣。但書店裏有不少客人甚至連書腰或手繪的作品介紹文宣都不喜歡。實際拿起書本,尋覓符合自己喜好的書籍,眷戀這個過程的客人比比皆是。要是山本試圖根據客人的外型推薦「適合對方的書籍」,我纔會嚴加提醒她注意。

最重要的是,面對我們這些每天灰頭土臉工作的人,專務董事還敢說什麼「囂張的態度做生意」。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說的話有道理,我不懂爲什麼要特地挑最年輕的店員講這些。去跟店長說啊,不然至少來跟我說!

喉嚨深處久違地發出憤怒的低鳴。令我再也無法壓抑怒火的,是專務董事最後的這一句話:「以後,書店不需要只會站得直挺挺的店員,給客人添麻煩。」

一回神,我發現自己差點露出笑容。

「老二……公司的老二不要在大庭廣衆下沒有分寸地失控!」

我無視店長,再次看向專務董事。

不知爲何,店長對着我不斷指着自己的褲襠。我完全摸不清那個動作的意涵,事到如今只覺得他在耍我,鬥志更加高昂。

忽然間,我的視線一角捕捉到了店長的身影。不斷下令要對方宣泄憤怒的下屬終於打破層層硬殼,如他所願展露憤怒,店長一定很滿意吧。

此刻,我不想放過一絲一毫內心情緒,我強忍着不要露出微笑。啊啊,很好,上吧————

我無畏地抬眼望着專務董事。

然而,山本卻一臉緊張。她東張西望,像個嬌羞的少女滿臉通紅。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對我重要的後輩說什麼啊?給客人添麻煩?營業時間教訓員工才更讓客人困擾吧?危機意識?那種東西當然有啊。我們沒有一個人對現況感到滿意喔。時時刻刻都在『好看的書沒辦法告訴客人好看,應該要傳達給客人的書籍,沒有好好傳達到客人身邊』的困境中。只要稍一鬆懈,就會聽見惡魔對自己說:『乾脆別做什麼行銷了,把書排一排就好。』即使如此,我們所有人卻還是想盡可能找到好書,讓客人開心,纔會薪水微薄成這樣也依然咬牙苦撐不是嗎?你覺得誰會滿意這種現狀?話說回來,既然這樣,那就請上面的人給我們建議啊。不是那種由上而下、脫離現實的命令,而是負起責任地教我們!」

「很抱歉講話這麼難聽,不過,我有句話一定要說————」

同時,我終於理解店長那個動作的意思了。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這孩子不太擅長面對黃色笑話……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山本多佳惠有溫度的一面。

煩死了,我心中纏繞不休的,一直都是對自己的焦慮和不耐。我到底在畏懼什麼?爲什麼這麼害怕被他人討厭?正是因爲這樣,我的憤怒與焦慮才總是在自己的心裏結束。

店裏變得更加寂靜無聲。我緩緩轉向山本,相信她一定很感動。

「喂!公司的老二很神氣嘛————」

如果是我自己,會希望看到怎樣的前輩呢?

儘管爲時已晚,也察覺到「公司的老二」這句話的含義,以及那在「大庭廣衆下沒有分寸地失控」有多麼難看。

「如果認爲我有錯的話,請開除我吧。」

我的聲音有些嘶啞。然而,店裏卻鴉雀無聲。在一聲無奈的嘆息後,店長正欲向前一步。這次,換我按住他的肩膀。我在內心大喊「現在輪我出場,不用你多管閒事!」一邊向專務董事邁開步伐。

但我停不下來,同時也拼命壓下那總是與憤怒一起浮現的自嘲笑容。

「谷、谷原姐……那樣實在太難看了。」

此刻,我腦海中出現的,是店長曾經丟給我的批評。

「你的憤怒總是在你自己的心裏結束。人生,有不得不奮戰的時刻,不得不大吼的時刻。」

我一直很看不慣只會看董事長臉色的男職員。最糟不過就是被炒魷魚罷了。面向前方,伸頭一刀,明天再開開心心過日子就好。我內心某處一直有這種豁出去的想法。專務董事面紅耳赤,嘴脣發顫。我不知道自己當着他的面說了幾次「公司的老二」。

我深呼吸,壓抑揪住對方領子的衝動。

然而,店長卻一臉蒼白,雙手捂着嘴巴瑟瑟發抖。

我的嘴角終於勾起微笑。不過,這跟我平常那種難看的笑容不同,一定是宣泄憤怒後身心暢快、自然而然流露的笑容。

我明白,眼下最讓客人覺得困擾的人既不是山本也不是專務董事,而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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