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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雖然小說家少根筋

《雖然店長少根筋》 · 早見和真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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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店長少根筋》 · 1 · 第二話 雖然小說家少根筋 · 第1張插圖

「啊啊,谷『岡』京子,之前那件事好像進行得很順利呢。」

一如既往,在開店前忙得要命的時間點,不懂得看狀況、一臉興高采烈過來搭話的店長實在讓人火大得受不了。

還有,都多久了還把人的名字叫錯是什麼意思?

「啊——這樣啊,真令人感謝。」

我回答,根本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麼事,這也是當然的。隨便擺個笑臉給他看吧。他不會覺得對不起一大早便紅着眼睛幫忙上架的的工讀生嗎?當然,我也沒有指出他講錯名字的事。

店長一直沒有離開的意思。啊啊,真的很礙手礙腳。我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因爲我冷淡的反應很傷心的樣子,眉頭低垂,彷彿剛遭主人遺棄的小狗。

如果讓店長隨便幫忙拆箱也很麻煩,我向大家道歉,暫時離開。明明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段,幾個大學工讀生卻一致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

我就像這樣硬是創造一個讓店長說話的機會,結果他不懂得看場合的程度永遠超乎我的想像。「之前那件事是指什麼事呢?」我問。店長笑嘻嘻地回答:

「啊,沒關係,那件事我會在朝會的時候跟大家說。你是個急性子嘛,就先保留期待吧。」

店長丟下這句話,驕傲地挺着胸膛離開了。我的眉心微微抽搐,肩膀顫抖。

我現在已經很驚訝了。既然朝會要說,就不要來找我啊!

店長真的蠢死了。

我真的不要在這種店工作了!

朝會在開店前二十分鐘開始。一如往常,是段沒有意義的時間,盤旋着員工的沮喪與挫折。武藏野書店販售的字典中,「朝會」辭條下「沒意義」這幾個字旁的注音,一定是「招會」。

跟平常一樣,店長喋喋不休地講示大概從某本自我啓發書引用的大道理。

「聽好了,各位,今天只要記住這件事就好。當然,我無論何時都採取一種開放的態度,只是,所謂的『報告、聯絡、商量』法則也是要有品質的。請各位先經過自己思考再向我提出。相信大家也知道,即使最後因此出了差錯,我也會泰然面對。」

沒有領袖魅力的教主創立的宗教團體一定是這種感覺。我最近發現,店長的口頭禪似乎是「相信大家也知道」。當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之後,店長又滔滔不絕地東扯西扯了些不重要的事,心情非常好的樣子。直到最後的最後,纔想起來似地提到剛纔說的「之前那件事」。

「啊啊,然後,這是谷原京子的點子,下個月,我們店要舉辦簽名座談會了。」

咦……?像是在回應我的驚訝般,店長洋洋自得地摸了摸鼻子。

誠如磯田所說,我當然對富田曉有特別的情感。從小柳手中收下《前所未有的伊甸》樣書,埋頭寫下的推薦文獲得出版社採用,印到了書腰和文宣上,這件事奠定了我如今在武藏野書店的地位,也將身爲文藝書負責人的驕傲、自信,反之則是深切感受自身實力不足的自覺全都種到了我身上。《前所未有的伊甸》是部實實在在的傑作,主角是三個無法習慣家人、學校與社會規則的女高中生,令人不得不深感共鳴。

「可是你看嘛~」磯田嗲聲嗲氣地說。什麼「你看嘛」,你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吧!我嚥下這句尖叫,修飾笑容。

「沒有啦,因爲買卡片的也是個感覺不好處理的客人,不能把你也捲進來。」

磯田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不用看她一臉爲難的表情,就可以想像她要問很無聊的問題了。儘管如此,我也無法拒絕說:「不行,不要問。」因爲我不希望被她討厭。

〈兩天後,我因爲想買某本書恰巧前往同一間書店,結果原本的位置擺了完全不一樣的書。〉

說白了,磯田的話除了是侵犯人權外,什麼也不是。如果那種謠言真的傳開的話,那間書店我就終於待不下去了。另一方面,我也想到了一些事。當然,是在老家「美晴」發生的事。

〈到今天還是沒有聯絡,看來,果然落選了。〉

磯田的表情一亮。

「雖然不到大西賢也的程度,但富田曉也是很忙碌的一位作家。大家務必不能掉以輕心。可以的話,或許先看幾本他的書比較好。」

不,用「異樣」來形容那種感覺並不公平。因爲,即使不用特別叮囑,我在看樣書時便已經決定要將本屋大賞的票投給《前所未有的伊甸》了,也相信這本書會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嗯,謝謝。比起這個,現在事情很不得了對吧?」

將那一句句「喃喃自語」化爲故事纔是你們的工作吧?這個原則並非假話,而且或許是嫉妒作祟吧,每當我看到有作家和某間書店店員像是串通好似的互動時,內心便會躁動不已。

「若說社會上的規則不能給你幸福,那錯的就是社會規則!新時代小說家富田曉,唯美向你我闡釋其中道理。」

磯田從嘴裏擠出這句話。我再反覆強調:「對吧?聽我說,那種事真的不可能。」光是想起那個像是量販店販售的廉價笑容,就滿嘴都是發酸的噁心感。

「我不知道啊。他應該是搞錯什麼了吧?」

沒錯沒錯,這纔是磯田。看着豁出去後反而惱羞成怒的後輩,我不禁感到可靠無比……纔怪,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想法。我不甘心地想哭。

我這次真的無言以對,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不停用輕蔑的目光看着磯田,壓抑嘆息。

「我知道,可是……」

「你是說富田曉吧?沒錯!我完全不知道,早上不是還下意識叫出來了嗎?你都沒跟我說。」

〈我去某間書店時,店裏陳列了好幾面的《前所未有的伊甸》。〉

我在內心痛罵。店長不知爲何看了我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

然而,因爲對信上最後一句話感到微微的異樣,我沒有哭出來。

我搖搖頭,表示不想再聽這麼無聊的問題。磯田垮下肩膀道歉:「對不起,我不會再說了。」

磯田上下打量着我,丟出一句咕噥:

「雖然不知道店長誤會了什麼,不過,富田曉要來真的很厲害對吧?」

小柳曾經說過,故事擁有的其中一種力量就是能夠體驗「不是自己的某人人生」。因此,許多喜歡小說的人都能做到與他人易地而處。然而,不知怎麼回事,總覺得我身邊喜歡小說的人大都固執己見,完全無法將心比心,這是爲什麼呢?

這點我也一樣。當然,富田曉要蒞臨我們書店是很不得了的事。我既想請他爲家裏那本反覆看了好幾遍的《前所未有的伊甸》簽名,也有許多問題想問他。然而,我不覺得自己能毫無顧忌地開心。

傍晚,結束加班後,我前往「伊莎貝爾」,磯田正沉醉在文庫本中。《前所未有的伊甸》全新的封面映入眼簾,她又重買了一本吧。

正確來說,是那天我在「美晴」對店長「不能放眼前這個人獨自一人」的心情。那份只能用一時衝動來解釋的心意,令我現在憂鬱到了極點。

不是吧,就跟你說大西賢也不能辦簽名會不是因爲超一流作家的關係,而是因爲他不公開露面吧?話說回來,什麼「不得已提出申請」,你也替被你這樣說的作家想想吧。反正一定是你自己喜歡的自我啓發書作者吧!

〈感覺得出來出版社的態度不是很熱絡,所以我並沒有特別驚訝,也沒有很沮喪。〉

「你不要再說那種事了喔。至少我這邊什麼都沒有,店長應該也是。拜託,不要說這麼噁心的事。」

大約在這個時期左右,越來越常從出版社業務和偶爾來書店的編輯身上聽到富田曉不好的傳聞。

磯田的怪聲讓店長心情愉悅,進一步說出多餘的話:

「啊?什麼『什麼』?什麼意思?」

與《前所未有的伊甸》予人的印象不同,富田曉是個很直率的人。他跟我一樣爲我們同年感到高興,說他很放心。身爲書店店員,那是我第一次受到如此肯定,眼眶蓄滿了淚水。

「你是認真的嗎?」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磯田綻開笑容,似乎非常開心。看着她的樣子,我猛地繃緊神經。磯田願意像這樣跟我親近、和我變成好朋友,我當然真心感到高興。然而,我國小國中到高中從沒待過那種上下關係明確、高壓式的「體育會」環境,對我而言,跟後輩相處實在難度很高。

「好,對不起,我不說了。」

「爲什麼呢?要說特別的情感,也還有很多其他的作家,而且我也不認識富田曉。」

「大家也都在傳啊。」

〈花了那麼多時間去拜訪書店,聽到的那些盛讚和感想算什麼呢?〉

「也不是在批評,不過,他似乎是個有點難相處的人呢。」聽着他們不約而同露出爲難表情的說詞,我心想不要和他們同聲一氣。我並非執拗地想相信富田曉,而是隻信自己所見。

結果,《前所未有的伊甸》成爲銷售超越三萬冊的暢銷書,卻從備受期待的本屋大賞前十名落選。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清楚意識到胸中那股隱隱約約的煩悶。

「大家是指誰?傳什麼?」

故事徹底排除了「校園種姓制度」這種老掉牙的陳腔濫調,描繪三個女主角在各自生存的小團體中所面臨的強烈窒息感。作者的描寫令人徹底感受到我們處在同一個時代。有生以來,我心中第一次因爲對窒息感產生當代性而不安。

〈只是,有點無法相信別人了吧。〉

「是嗎?店長不是說是你的點子嗎?」

我焦急的,是感受到富田曉本人似乎跟這樣的內容妥協了。

「就說了不可能。和店長之間有什麼的,光是想像就讓人火冒三丈。如果是你,被人懷疑這種莫須有的事會怎麼想?」

「嗯,看什麼?」

我才這麼一想,出版社便以「谷原小姐,上次承蒙你照顧,這次也請多多指教」爲由,送來了富田曉第二本書的樣書。讀了之後,我更加失望。

沒錯,結果就只是作品而已。小說家這種人應該評論的,就只有他們創作的內容。

即使在店裏,我也是擅長和前輩相處。我最喜歡的小柳自然不用說,連超級麻煩的店長也因爲比我年長,讓我可以毫無顧忌,暢所欲言。

然而,這本書並沒有超越前作。當然,一個作家的第二本書不如出道作是常有的事,應該說,出道作汲取了作家過往至今的人生,第二本作品要超越並不容易。

「嗯,是啊。當然有特別的情感。」

我向拿水過來的店員點餐,才發現我跟磯田喝同一種飲料。

一連串的發文有許多回應。其中雖然也包含了「這種話不應該公開說」這類有建設性的意見,卻絕沒有引發批評聲浪,多數人都是寄予同情。

我關在辦公室裏,珍惜地看着寫滿三張信紙的文字,內容十分客氣。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站在我前方的磯田不停朝我使眼色。不知道是不是興奮的關係,她的臉頰紅成一片。

我不想認爲富田曉因此食髓知味,但他卻像是被哄騙般地對出版社和書店展開了批評,最後對大家提出「我乾脆離開既有體系,試着只用隨需印刷的方式自費出版好了。那樣的話,大家願意陪我嗎?」然後沐浴在讀者「沒必要讓不積極的出版社和書店賺錢」的喝采中。

「嗯,什麼問題?別緊張。」

〈只是爲了取悅作家的感想和陳列有意義嗎?〉

「磯田?」

「是嗎?爲什麼?」

店長的話令大家不知該做何回應。其中也有人表達出明顯的不滿:「谷原,不要做多餘的事啦。」

〈抱歉,明明說自己不沮喪的,今天就請讓我抱怨吧。因爲我有點無法再相信別人了。〉

「不,以後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喔。」

「有可能搞錯嗎?話說回來,不好意思,關於這件事我想先問個問題,可以嗎?」

那本書並不無趣,富田曉的文章依舊洗練,也一樣令人胸口沸騰。

將這樣的感想交給小柳後,我完全忘了這件事。一個月後,出版社的負責業務帶來了印有我感想的文宣品,前半句稍加潤飾,後半句則俐落刪去。

我喝了一大口可可平息激動的心情,吁了一口氣。

『能像這樣和同一個世代的書店店員作着相同的夢,我真的非常幸福。谷原小姐是第一位。今後,希望這樣的人能一個一個增加。無論如何,這麼一來,今年的「本屋大賞」我拿到一票了(笑)。』

「我絕對沒有跟店長說任何事。而且,如果我能任意找誰過來的話,大概也不是富田曉吧。」

不,這些說到底本來也都無所謂吧。即便是他人眼中可有可無的互動,只要對小說家而言能成爲編織故事的動力,任何人都不該置喙。

「你和店長之間是不是有什麼?」

另一方面,讓我察覺到這種心情、將那難以名狀的情感化爲文字的小說家與我同年這件事,又讓我感到無法形容的安心。身爲能較他人早一點認識這位小說家的書店店員,我開始將讓世人知道富田曉這名小說家,列爲自己的一項使命。

「搭配下個月新書上市,富田曉將會蒞臨我們書店。」

我祈求的心情能傳達給這個直來直往的後輩嗎?

富田曉於本屋大賞前纔開通的社羣帳號上,透露了各式各樣的心情。

「可是,你不是幫《前所未有的伊甸》寫了推薦文嗎?你對他應該有很特別的情感吧?」

自從憧憬的小柳離開店裏,我和磯田彼此把話講開來後,她成爲這間店裏最瞭解我的人。就像她瞭解我一樣,我也很清楚她在想什麼。

「怎樣不一樣?」

「其實,我本來是計劃看能不能邀請大西賢也的,不過,對方不愧是『超』一流的作家,似乎騰不太出來時間,這次只好含淚放棄。不得已,我就向備案的作家提出申請——」

「當然是指所有員工啊。傳店長和你之間有什麼。這種事我也很不好開口,別一直要我說啦。」

我欣喜若狂地抱着小柳。最讓我高興的,是從業務那裏收到了一封跟文宣品一起放入信封袋裏的信。那是富田曉的親筆信。

「磯田,饒了我吧,店長耶?」

儘管如此,這一次,磯田似乎終於願意設身處地思考這件事了。

「不會不會,好久沒看《前所未有的伊甸》了,我很高興可以重看一次。禮物卡的事辛苦了,跟我說的話,我就可以幫忙了。」

常聽人說「要是小說家的一切只有他們寫的文字就好了。」,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磯田沒有掩飾臉上訝異的意思,我也知道自己講得不清不楚的。

在這層意義上,我不太希望他們經營社羣網絡。我知道自己或許很老派,但就算是再喜歡的作家,我也無法單純享受他們的社羣空間。有那種時間的話,我倒是希望他們能早日讓我看到新作。

「是地獄。」

「沒錯,這點也很奇怪。這麼多作家,店長爲什麼特地邀了和你有淵源的那個人呢?認爲你們之間有什麼比較自然吧?」

「怎麼說呢?總之,他常常看你對吧?該說像是拋媚眼呢?還是你們擁有彼此才知道的祕密之類的。」

我以前便覺得《前所未有的伊甸》是很容易吸引書迷的作品,事實上,富田曉的社羣帳號獲得了許多追蹤。

「因爲很奇怪啊。大概從我和你第一次在這裏談話後開始,店長看你的眼神很明顯就不一樣了。」

「咦……?」懷疑的聲音這次跑出口。「呀——」發出怪聲的,是最近在我的強力推薦下,正式加入文藝書負責行列的工讀生磯田。其他店員雖然也露出了「哦~」的神情,但我們兩個是富田曉《前所未有的伊甸》的狂熱粉絲。

「抱歉,最後有個客人請我包裝大量的圖書禮物卡,累翻了。啊,我要一杯黑豆可可。」

「我之前也不知道啊。」

「那爲什麼?」

我回磯田一個眼神,點點頭。「下班後『伊莎貝爾』見。」——磯田準確接收了我的訊息。

與其想着「要超越上一本暢銷作」而逞強寫出一本爛書,不如就這樣吧——對我而言,作品透露出的這種心聲纔是一種罪。

重點是,富田曉的第二本書感覺故意在複製出道作。當然,這或許是我個人擅自認定,加上故事內容並不糟,因此,我按照出版社的請求,比上次更兢兢業業地寄出了推薦文。

二十幾行的感想被總結成「精采萬分!令人胸口沸騰。」兩句話,和其他將近四十位書店店員的感想並列在一塊。這些都沒有令我不滿。

儘管富田曉再也沒有送來道謝信函,卻也無可厚非,我能理解。然而,胸中的煩悶卻沒有消除,果然還是因爲作品內容本身的關係。

這份心情拍板定案,是在閱讀富田曉第三本書的時候。那是部將他初次登上連載的內容集結成書的作品,讀完後,心中異樣的感覺明明白白化爲了不信任。或許是出版社的要求吧,這本書不但還是老樣子,以相同的手法勾勒相同的故事,連原本犀利的文字也銷聲匿跡了,在我眼裏,只覺得是匆促馬虎下寫的內容。

儘管出版社還是請我寫感想,但我沒有交出第三本書的推薦文。這本書依然大賣,但我沒有再看富田曉的第四、第五本作品了。

富田曉很會欺負編輯的負評傳得更盛了。我並不是因爲那些負評,但收到他久違的新書樣書卻也沒有想看的意思,更是作夢也沒想到那本新書上市時會在我們店裏開簽名會。

我啜了口早已不熱的可可,逸出一聲嘆息。坐在對面的磯田訝異地看着我。

我該跟這個可愛的後輩說簽名座談會的事最好繃緊神經嗎?

左思右想腦中也沒有浮現答案,總之,我先擺了個應付的笑容。

富田曉的座談簽名會號碼牌瞬間便銷售一空。其中,甚至還有來自其他縣市的詢問,令人見識到人氣作家的影響力之大。

另一方面,隨着簽名會一天天接近,我的憂鬱指數便不斷上升。我再次深切感受到,即使富田曉很難應付也無所謂,只要作品好就好的心情。

「隨便怎樣都行,一定要好看!」我帶着祈禱的心情翻開他的新書《贖》。說客氣點我也不覺得這是部好作品。說白了,看樣書時,我一直處於焦躁不耐的狀態,看完後甚至認真抱頭心想「該怎麼跟客人推薦這本書」?

不,或許實情並非如此。有可能只是我對富田曉還一直抱有期待,結果反而被矇蔽了。我在心中某處微微抱着這樣的希望。

「谷原效果」、「谷原反效果」,這是我和離職的小柳間只有我們才懂的話。大部分我深受感動、向小柳大力推薦的作品,她的感想都是「好看是好看,但就這樣嗎?」

相反的,只要是我忿忿不平說:「好糟的書!」的那些作品,小柳就會說:「我覺得沒那麼糟,也有滿多優點的。」意思就是一開始的門檻問題。因爲「好好看!」所拉高的門檻很難跨越,而「一點內容都沒有」幾乎設定在底線的門檻卻能輕鬆越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順帶一提,我們自己將前者稱爲「谷原效果」,後者稱爲「谷原反效果」。小柳邊放聲大笑邊這麼說:

「這種效果大概不只限於書吧。假設我向某個男生介紹你時事先跟他說是『超級美女』的話,結果應該慘不忍睹吧?相反的,如果我說你是『醜八怪』,對方應該會覺得『不會啊,滿可愛的嘛。』對吧?向誰介紹什麼東西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回想起來,儘管當時我被說得很慘,卻還是發出了感嘆:「啊,原來如此。」

就這層意義而言,這次或許是出現「谷原效果」了吧。因爲無法忘懷富田曉出道作帶來的衝擊,擅自將門檻提高後,令我無法正確評價《贖》。

正當磯田撂下致命一擊時,店長興匆匆地來到了正在做事的我們面前。

「這樣啊。對不起,如果當時我在的話就好了。」

「味道?」

我們現正面對蠢死人的店長拿出幹勁後的苦果。

早晨的上架時間。磯田看也沒看我一眼就丟出來的強烈口氣令我啞口無言,我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嗯,星期天店休的時候。那裏有個很漂亮的大姐姐常常幫我挑繪本。我在想石野小姐會不會就是那時候的大姐姐,但應該不是吧?」

「你認得富田曉的長相嗎?」

『因爲我也要應對其他客人,沒看到全程。不過,富田曉之後還是繼續在店裏到處晃,感覺很不耐煩。他什麼都沒有買,離開時看起來怒氣衝衝的樣子。』

「不,我完全不記得了。別說那個大姐姐了,連帶你去書店的事都不記得了。我嗎?」

「啊?哪裏是哪裏?」

我伸手製止宛如狂犬般想立刻咬死店長的後輩,視線轉向店長。「爲什麼要用這種書邀他呢?」磯田剛纔的話不停在腦中盤旋。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雖然可能是我看錯了,但我覺得富田曉今天好像有來店裏。』

〈既然如此,是爲了什麼原因拜託我呢?(汗)〉

我第一次接觸到在體內沉睡了二十八年之久的暴力衝動,怒意一波波湧上。這個人知道嗎?說到底,他以爲是誰害我們要煩惱這些多餘的事的!

儘管〈距離簽名會只剩三天〉,書店對我的新書卻處理得很隨便。當〈我帶着悲傷的心情盯着陳列平臺〉時,一名〈自稱負責文藝書籍的女店員〉向我開口。店裏用〈很沒品味的方式〉,〈貼滿放了我照片(順帶一提,我並沒有同意)的簽名會說明〉。

這本書或許的確寫得不好,我對店長也極爲不滿。即使如此,富田曉願意來店裏是配合我們,不能對他有一絲馬虎,得讓他開開心心回去纔行。

手機畫面顯示「木梨•工讀生」。儘管有我們曾交換號碼的印象,但木梨之前從來沒打給我過。

〈回想起來,從那時候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不過,我一個菜鳥作家沒辦法拒絕人家。〉

我不禁理解,有如正義感集合體的磯田,大概沒辦法揣測和迎合他人的心意吧。

〈身爲三流小說家的我〉對書店的應對感到不安,〈剛好想買一本書〉,〈又恰巧有其他工作到附近〉, 便拜訪了那間書店。

〈雖然是自己邀請我的,那位店長卻直到最後都沒有發現我是誰。他露出沒有惡意的表情,盯着簽名會的海報說了這句話:「富『山』老師現在是當紅作家……」〉

當然,要提醒自我意識強烈的後輩並不容易。我說過好多次了,對沒經歷過體育會環境的我而言實在辦不到。

幸好,富田曉的社羣帳號從昨天起就沒有更新。不過,就在我跳上了返回三鷹站公寓的電車時,帳號就像是看準時機般發出了今天的第一則內容。

我瞭解木梨的話尾不得不含糊的心情。跟一些將店長評爲「溫柔可靠」的工讀生不同,木梨把店長看得一清二楚。這也是爲什麼我會信任店裏這個年紀最小的員工。

不,以「當時」來看待這件事實在太樂觀了。若是將一切套用到「今天」,所有狀況都對得剛剛好,腦中無法避免地閃過我們家店長的蠢臉。之後的發文也都與木梨報告的內容完美吻合。

「沒事,我明白。真的謝謝你跟我報告。」

「咦?什麼?什麼意思?你是說他和編輯一起去嗎?」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看過她啊?」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其實這種事應該先跟店長報告的……』

「真是的,這樣的話,要是在《前所未有的伊甸》那時候辦就好了,爲什麼要用這麼糟的書邀他呢?」

『谷原,這麼晚了很不好意思。呃,這個時間打給你不好意思。』

「谷原!那本書是怎麼回事?你不覺得寫得亂七八糟嗎?」

儘管是下班尖峯時段,我卻幸運地能有個座位。不過,我連自己坐下來這件事都沒有意識到。看着自第一則起便毫不間斷、一條接一條發佈的內容,冷汗從全身上下的毛孔竄了出來。

要是乾脆取消的話也沒關係了——我抱着這樣的想法,心一橫,打算卸載那個社羣網絡的APP。

「不,我覺得沒有糟成這樣。」

店裏最年輕的工作人員反覆道歉,極爲不安,我溫柔地引導她:

現在是晚上十點。比店長什麼的更加可靠的大學工讀生打電話來,令人只有不好的預感。

〈那間書店的店長拜託我辦簽名會。〉

「我總覺得以前看過她。老爹,你還記得小時候你常帶我去神保町的書店嗎?」

「編輯也是,都在做什麼呢?實在很不像樣耶。」

「嗯,然後呢?」

「你果然也覺得很糟不是嗎?」

「不不不,等一下,你跳太快了,說什麼啊?」老爹終於停下握着菜刀的手。

〈而且還不是透過出版社,是用這個帳號傳私訊給我。〉

在老家喫飯是很棒的心情轉換。好,明天,明天我一定要跟磯田說。下定決心離開「美晴」時,包包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感覺。而且那個大姐姐現在差不多也是石野小姐的年紀。還有,硬要說的話,是味道吧。」

〈當然,我覺得可以搭配新書上市便很乾脆地答應了,令人驚訝的是,那位店長並不知道我要出新書的事。〉

『不,不是你的錯。』

〈最精采的是那個店長。〉

說了也是白說。當然,他應該也不曉得富田曉有多不好應付。我不停地深深嘆息。

簽名會別說是取消了,表面上風平浪靜,平平淡淡地迎來了活動當日。

「嗯,一種很溫柔的味道。感覺那種人寫小說的話,一定會寫出很溫柔的內容,如果是繪本就好了的那種味道。」

「神保町?」

『不,他一個人,大概是來看店裏的樣子的。』

「因爲富田曉的作品我只看過《前所未有的伊甸》所以有點嚇到。他最近的書都是那個樣子嗎?」

這則訊息上傳時,電車抵達了三鷹站。我像個不停行走在沙漠的旅人,汗水溼透了衣服,一回神,甚至有想吐的感覺。

我能理解這種心情。當覺得只有自己被某件事緊緊相逼,不懂爲什麼大家都能那麼悠哉時,會感到非常孤單。

因爲不想傷害磯田也不希望店長奇奇怪怪地把事情搞得更糟,結果我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就在這個時候,視線最後捕捉到的,是這樣令人絕望的文字。

「你們兩個不要只動口不動手,年輕員工也在看着你們喔,這關係到店裏的氣氛。」

〈這是某間書店的事。〉

儘管我鬆了一口氣,木梨的聲音卻依舊很沒精神。沒辦法,我繼續問:「然後呢?」她的聲音更低沉了。

「我不會推薦的。」

〈感覺很傲慢的女店員〉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停向我推薦出了文庫版的《前所未有的伊甸》。〈我帶着想哭的心情〉向她詢問新書感想。〈感覺很傲慢的女店員〉這次不知爲何跟我推薦了〈其他作家的新書〉。〈我實在太不甘心,真的很想哭。〉

當我看到磯田擺放《贖》時,臉上一副查詢「不服氣」三個字會出現在字典上的表情後,更加深了這樣的想法。

〈大約一年前左右,有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我打算將記得的都寫出來。〉

當然,並不是說休假就能逃避問題。從木梨的樣子來看,我應該要設想事情反而變得更麻煩了。

啊,如果只有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就算某個員工推薦了其他作家的書,富田曉應該不至於爲這種事生氣,簽名會的號碼牌也已經銷售一空。

「啊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讀着陸陸續續更新的內容,心中「不好的預感」恐怕不是當時的富田曉所能相比的吧。

磯田的眼睛瞪得老大,現在不是說我怎麼樣的時候了。雖然不知道那是經歷何種情感的結果,但她的眼珠子已經要凸出來了。

在簽名座談會的整整一週前,富田曉的《贖》包着極爲浮誇的書衣送了過來。

這個人到底爲什麼要找富田曉來呢?我不可思議地盯着雙眉低垂的店長問自己:「話說回來,這傢伙看過富田曉的書嗎?」

最後,「疑似」兩個字從木梨的話裏消失了。

「嗯,沒關係。怎麼了?」

我再三強調感謝,掛斷電話。從神樂坂前往飯田橋車站的途中,我察覺到心中的激動,視線落在手機畫面上。

『他到處問工作人員各式各樣的事,像是推薦的小說、最近的暢銷書,還有這次簽名會的號碼牌等等。』

我在店裏看着書,喝着啤酒度過時間,當客人大致結完帳後,我不禁向老爹問起:

明天再說、明天再說……簽名會就在這樣的想法中日漸逼近。簽名會三天前,適逢休假的我來到了老家「美晴」。原本是想找最近常在店裏看到的神祕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訴說煩惱,可惜這天她沒來店裏。

「真的很抱歉。其他呢?還有沒有什麼事?」

「呃、嗯嗯,是嗎?沒有那麼糟吧?」

「嗯——你爲什麼覺得石野小姐可能是那個店員?」

熱情的讀者立即給予回應。從〈好久沒看到罵人老師了!〉和〈我等很久了~〉這樣的回覆,可以想像帳號主人大概定期會做這種事吧。

『我是在對方跟磯田說話時想到他是不是富田曉的。疑似富田曉的那位客人在問自己的新書內容時,磯田突然開始推薦起富田曉的出道作,就算那位疑似富田曉的客人說:「不是這個,那新書呢?」磯田還是固執地繼續說《前所未有的伊甸》。因爲他們的樣子似乎有點怪,我就偷偷瞄了幾眼,結果看見客人的臉後嚇了一跳。』

「什麼意思?」

我不想再承受更多打擊了。我拿着手機穿過票閘。簽名會真的能順利舉行嗎?富田曉不會氣得取消嗎?

這本書或許沒那麼差。在我之後看完樣書的磯田,輕而易舉地打破了我那強迫自己緊抓不放的心思。

他銳利地回看我,裝模作樣地開口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是你啊。」

「哈,什麼啊,聽不懂。」

當我確認那張神神祕祕、像是明白什麼的臉孔就在那裏時,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如果我是血氣方剛的國中男生,一定會瞪大眼睛,扯着這個人的胸口脅迫他說:「你這混帳——!」

之後,〈我還看到自己的書被放進類似退書籃的地方〉,目擊到〈海報翹起來,店員假裝沒看見〉,儘管遭到〈慘烈的對待〉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犯太歲〉了,但我最後放棄,〈覺得沒有讓人用心對待是我自己的錯。〉打算至少跟店長打聲招呼再回去。

『店裏不是有貼簽名會的說明嗎?上面也有放照片。雖然那位客人戴着毛帽,但我反而很驚訝爲什麼大家都沒有發覺。不,或許真的是我看錯了,但總覺得有點孤單。』

「這陣子三不五時會來吧。」

老爹冷淡地丟下這句話,摧毀了我的感慨。「是齁?不可能對吧?」我也沒什麼生氣的感覺,坦率同意老爹的話。

此時,我第一個冒出的想法是「還好我今天休假……」自私到了極點。

「嗯?石野小姐?你說那個神祕的家庭主婦嗎?」老爹的想法果然跟我很像。

大概是將已經寫好的文章剪下貼上吧,富田曉一則接一則地更新訊息。

「老爹,那位石野小姐常來嗎?」

磯田終於瞥了我一眼,哼了一聲。

「我是覺得還好……」

不,他應該沒看過。不只是新書《贖》還是《前所未有的伊甸》,他一本都沒看過。反正他一定是覺得雖然沒看過,但富田曉的書似乎賣得很好,所以纔會透過某個認識的出版社拜託人家吧。

那幅光景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我壓下不安,佯裝冷靜繼續提問:

「意思就是,我不想因爲要開簽名會就隨便向客人推薦這本書。」

就連這麼緊迫的日子,店長還是繼續在朝會上講着沒有意義的話。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大家,所以請大家不用擔心任何事,堂堂正正,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人類是一種很容易被一些小問題困住的生物,但是,我們不能迷失自己本來的目的。以我們而言,就是儘可能將更多優秀的書籍送到客人手上。更進一步的話,則是孕育這個世界的出版文化,傳承給下一個世代。只要能守護這個目的,其他都是枝微末節的小問題。責任由我來扛,我很期待大家的表現。」

雖然不知道是哪來的現學現賣,但完全沒有說進人心。無論那張臉多麼自信洋溢,說着多麼了不起的內容,我一點也不爲所動。

我不經意看向木梨,她緊握雙拳,死盯着地板。武藏野書店販售的字典在「懷疑」的詞條裏一定附有木梨的插圖。

在打電話跟我報告後,木梨似乎也追蹤了富田曉的社羣帳號。〈他一定是在說今天的事吧?〉〈我們店會不會遭殃呢?〉〈我當時果然應該跟店長報告纔對嗎?〉〈富田曉已經不會在我們店裏開座談會了吧?〉〈真的很對不起。〉……面對一封封傳來的訊息,我的心情比看富田曉的發文時更加鬱悶。

讓一個時薪九百圓的大四工讀生這麼痛苦,哪裏「責任由我來扛」啦?哪裏「將出版文化傳承給下一個世代」啦?我們不需要高談闊論的人生訓勉,總之,不要給我添麻煩!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了,對店長燃起的不是不耐而是就要爆發的憤怒。

店裏從早上顧客就不多,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耳畔一直流入店裏播放的音樂,店裏上上下下繃着一層緊張感。

緊張的來源大概是我和木梨。

「你今天表情怎麼那麼可怕?好恐怖喔。」

午餐時間,磯田似乎還是察覺到了異常,不安地問我。「沒什麼,很平常啊?」我雖然暫時露出笑容,但一定無法隱藏內心的煩悶。平常堅持不到五分鐘的便當一直沒有減少的跡象。

我不知道新宿或神保町那邊大書店的情況,本來,像武藏野書店這種中型書店是很少辦小說家座談會的。

我們平常會接觸到作家,大概只有在作家來書店籤書順便打招呼的時候,那種時候只要維持大約二十分鐘的客套微笑便能應付過去。偏偏只要遇到有特別情感的作家我便經常緊張得無法言語,陷入自我厭惡中,但只要是簽名的話,總是有辦法應對。

然而,座談會就另當別論了。作家停留的時間不是前者所能相比的,而既然是我們找對方來,便絕對不能失禮。最重要的是,富田曉已經和我們產生糾紛了。

部分敏銳的讀者看到那一連串的發文,出現了〈這真的是一年前的事嗎?〉〈不是這次的武藏野書店嗎?〉的聲音。富田曉對此沒有答覆,也沒有否定讀者進一步〈感覺已經是肯定了。〉的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糾結在店裏各處的緊張氣氛交織成一團,在下午四點座談會開始一個小時前一口氣爆發。一行將近十人的隊伍像是古代大官出巡般從正面入口而來。

雖然不知是什麼關係,其中也有散發出夜晚氣息的女子。一位看似出版社責任編輯的人對恰巧站在一旁的我說:

「承蒙關照,我是蒼井出版社的三宅。感謝你們今天的邀請,請問簽名會的負責人在嗎?」

對方是我沒看過的編輯,我認識的業務也沒有來。富田曉在三宅編輯的背後和女子談笑風生。

「請、請稍等。」我瞬間感到膽怯,本來應該是由負責文藝書的我來應對卻臨陣脫逃。

被叫出來的店長沒有絲毫緊張的樣子,東張西望地說:「唉呀,感謝各位今天光臨我們這麼小的書店。嗯……富田老師是?」

不過三天前,他已經跟自己公開表示是「超級粉絲」的小說家說過話了,爲什麼他可以沒發覺這件事呢?

如果環境不能讓你表明自己認爲正確的事,就笑嘻嘻地拒絕那種地方吧——

就某種意義而言,我覺得這是對我們的懲罰。懲罰我們揹着富田曉,以志同道合爲藉口貶損他的作品。身爲書店店員,那些想法應該要藏在心裏吧,若是表明出來,或許就該負起責任和有所覺悟。

「不不不,這間店的人都很親切喔。不知道是不是顧慮我的關係,都說是我的書迷,是很舒服的一間店。」

「喔喔,初次見面。敝姓山本,是武藏野書店吉祥寺總店的店長。感謝您百忙中來這麼遠的地方。」

「順便問一下,你看過我的書嗎?我的出道作《前所未有的伊甸》之類的。」

「沒事的。我最瞭解你平常工作的樣子。你是我所信任的文藝書負責員工,你的感想當然是我們整間店的感想。我不是說過嗎?如果因此產生問題的話,所有的責任都由我來扛。請你照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吧。」

「我沒問那種理所當然的事,只是問你的感想。」

「不,那個……」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

「幾天前,您在社羣網絡上痛批一家書店。關於這點,您怎麼看今天的這間武藏野書店呢?」

富田曉寫過「不要讓強者奪走你的驕傲」,我愛的那本書裏這樣寫道:「跟想要剝奪你驕傲的人對抗」……

店長大言不慚。才懷疑他這樣不會被看穿嗎?果不其然,富田曉使出殺手鐧。

內心緊繃的弦再次拉緊,是緊接在座談會後的QA時間。幾名沒有拿號碼牌來的「富田粉」交錯提出犀利的問題。

兩人似乎都沒發現自己是透過麥克風對話,富田曉的耐性似乎抵達了臨界點,尖銳的聲音貫穿衆人的耳膜。

我還以爲完蛋了。現在只要平安克服簽名會再回到日常生活就好了。神明大概覺得我的這些心思太大意了吧。像是拒絕安穩的空氣般,富田曉補了一句:「啊啊,不過——」

「怎麼了?我的新書很難看嗎?」富田曉不停止追問。臺下的讀者追捧着這樣的行徑,編輯也只是在一旁看着,沒有加以阻止。我明白,所謂的小說家一定是孤獨的生物吧?總是一個人工作,嘔心瀝血寫下的內容還要遭人肆意批判。

「照你這麼說,你有發現自己幾天前纔跟你口中說是超級粉絲的作家說過話嗎?我來過這裏喔,你沒發現吧?」

「嗯,沒事。我也知道。」

「你一定在說謊,別騙人了!因爲你連名字都搞錯了!你看着有我照片的海報說『富山老師』,你忘記自己這樣說過了吧!」

某個東西「砰」的一聲擊中我的胸口。富田曉愣了一下,隨即打起精神搖搖頭。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問大家對新書的感想呢。嗯……有負責文藝書的工作人員吧。我記得——」

「既然這樣,那你爲什麼要找我呢?」

「這樣店長真的可以說自己也持相同意見嗎?」

「你說謊。你那天的舉動完全沒有認出我的樣子吧?」

富田曉終於失去了冷靜,聲音氣得發顫。店長的從容不爲所動。

逼迫人的大道理、四周不懷好意的視線、不負責任的惡意、期待發生些什麼事的壓迫感……

「你覺得我的新書《贖》怎麼樣?」

現場感覺就要罵聲四起,富田曉弭平了這股暗流。

「咦?知道什麼?」

即使我們有必須反省的地方,也不能允許這種有如公審的做法。我能如此抬頭挺胸地肯定,正是因爲《前所未有的伊甸》裏有着極類似的描述。

富田曉露出嘲笑的神情舉手,店長則是回以一記燦爛的笑容。

富田曉說得沒錯。如果覺得書不好,不需要特地以這本書邀他來。

充滿攻擊性的空氣中微微滲進笑聲。店長大概也沒有察覺到店裏微妙的變化,繼續反問:

「唉呀,您是位大帥哥呢。看您的作品我以爲您的風格會更偏文藝青年一點,嚇了一跳。」

三個女主角各自所屬的羣體裏,各自存在着穿着新衣的國王與跟班。

變得疑神疑鬼、不相信他人,纔想在身邊放些應聲蟲。這些心情我都非常理解。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寫出了震撼人心的作品,因此我纔會尊敬他們。《前所未有的伊甸》毋庸置疑就是那樣的作品之一。可是,這種做法絕對是錯的,絕對不對。

「因爲這間店以這位磯田爲首,有許多人是您的書迷啊。我也是您的超級粉絲。」

「咦?你是磯田小姐吧?負責文藝書的磯田真紀子小姐。」

我並不打算責備一臉後悔的磯田,我想發怒的對象,是越來越眉開眼笑,正單方面滔滔不絕講述自己對富田曉作品的愛,也就是謊話連篇的店長。

「不好意思——!」

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令我冷汗直流。圍在富田曉身邊的人也都露出相同的表情。看他們這個樣子,我瞭解到大家都知道前幾天的事。

「有,那是我最喜歡的書。」

「哈,你不是吧?」

如坐鍼氈的時間持續了一陣子。磯田滿臉通紅,含糊其詞,最後終於低下頭。

磯田再也承受不了,以求助的眼神仰望我。我只能緊咬脣瓣,無法爲她做任何事。

「不不不,您的作品從出道作開始,我全都拜讀過了。」

教我這件事的,正是《前所未有的伊甸》。我用力點頭。即使如此似乎仍然感到不安的磯田,眼瞳中終於進駐了豁出去的堅強。那是屬於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的色彩。

現場充滿一張張目瞪口呆的面孔。「啊?什麼意思?」面對富田曉的質問,店長虛弱地聳聳肩膀。

當然,我無法探究真相,富田曉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那是請我們店裏員工寫的感想喔。」

我一面反省自己,另一方面卻也不禁對場內漸漸變得好戰的空氣感到一種不協調。「如同找到獵物的鄉民」、「宛如目中無人、批判媒體的政治家」,腦海中浮現了這些文字的影像。

「是的,我是。」

我終於瞭解一直盤踞在會場中的那股煩悶究竟是什麼了。因爲,現在這個會場裏壓倒性的強者是富田曉。

「是嗎?怎麼不一樣?」

「這是我少數的缺點之一。我從以前就很不擅長記名字,總之,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說錯過。」

不能原諒、怒火中燒、眼眶泛淚,我沒有半點認可店長的心情。然而,儘管不甘心,只有他剛剛說的那些話,我每一句都同意。

「沒、沒那回事,我當然記得啊。」

「您纔是忘了吧?『如果社會上的規則不能給你幸福,那絕對是社會規則的錯!』這段提供您出道作《前所未有的伊甸》的推薦文。」

即使待在五坪中有四坪半遭貨物佔據的辦公室裏,富田曉依然保持笑容。

我和不知不覺間站到身旁的木梨嚥下口水,看着事態發展。會場的緊張感並沒有傳到以遲鈍爲賣點的店長身上。他以「事到如今怎麼還在問這個」的態度嗤聲道:

瞬間,會場鴉雀無聲。混帳,吵死了!不要做多餘的事!店長完全無視我內心的尖叫,繼續說:

回過頭,磯田正以我爲擋箭牌,站在出版社一行人的視線死角,拼命將蒼白的臉蛋別到一旁。

儘管如此,店長臉上依舊保持從容不迫的笑容。

空氣瞬間凍結,唯一沒有變化的,只有店長的表情。富田曉淡淡說道:

「什麼?」

磯田抬起頭,再次盯着我看。我向前跨出一步,我絕對不會讓她說。無論什麼理由,就算我們渺小得馬上就會遭到踐踏,面對自己覺得不好看的作品,我也不會讓她說出「很好看」。這就是身爲書店店員的我們絕對要保護的驕傲!

「磯田真紀子,沒關係,把你的想法照實說出來吧。」

「谷原、谷原……」

「怎麼可能沒發現?我當然有察覺到啊。您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不可能沒發現。」

其中一名這麼問:

來賓席上響起熱烈的掌聲,店長得意地用力點頭,我和木梨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我和木梨以及大概不懂這個問題意義的磯田倒抽了一口氣。提出問題的讀者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富田曉不感興趣地說道。磯田朝他柔柔一笑。

主角無法接受他們強迫的規則,犯了微小的失誤卻遭人放大批判、究責。當時最溫柔站在她們這邊的不是別人,正是富田曉。

「是的,這是包含我在內,整間店的想法。」

我下定決心揚聲,然而,聲音卻沒有響徹狹小的會場裏。店長不知在想什麼,神采飛揚地伸手攔住我,透過麥克風朗聲道:

回想起那天,一股憂鬱襲來。

富田曉從名片堆裏抽出磯田的名片。那是磯田曾歡喜地對我說「第一張給你」的新出爐名片,上面加了「文藝書負責人」的字樣。

「很抱歉,我認爲小說這種東西十個人看就會有十種感想。對某人而言是救贖的故事,也可能藏有無謂傷害某人的可能。我不覺得自己的意見就是對的。」

「啊……」

「不,我拜讀過了。」

「你沒必要找寫了這種爛書的作家吧?你不覺得特地把我找來,是很過分的行爲嗎?」

「沒關係。你看了富田老師的《贖》,覺得怎麼樣?」

平常總是很強勢的聲音像小動物般地顫抖。

這絕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店長卻凜然地挺起胸膛。店長叫錯名字的情況真的很嚴重,幾乎可以稱作是藝術了。以我爲例,叫成「谷岡」、「谷口」都還算好的,有時也會出現「山原」、「西原」這種只有第二個字「原」存活的版本,或是最後連原型都不見的「釜石」或「太田垣」。

「啊,是我。」

「這樣啊,謝謝你。那麼,這次的作品怎麼樣呢?」

「是,請讓我以這個爲前提來回答。很抱歉,失禮了,我認爲《贖》寫得並不好。不過如果有信賴我的顧客,就算對方已經看過,我還是會想推薦《前所未有的伊甸》。當然,我並沒有失去對您的期待與信任,請早日寫出超越《前所未有的伊甸》的作品。各位編輯也是,不要只是一味恭維富田老師,請好好激勵他。我們也希望每次老師出新書時能全力爲他加油。」

「你沒看嗎?」

怎麼回事……我問自己,然後很快便理解了。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是我反覆翻看的《前所未有的伊甸》中,我深受感動還標記起來的段落。是短短几年前,富田曉自己寫下的內容。

我們也平安無事完成了在兒童故事空間舉辦的座談會。手忙腳亂的,大概只有爲了收到號碼牌的三十名讀者外,「富田曉在社羣網絡上拜託的幾名粉絲」臨時準備旁觀空間這件事而已。

「很抱歉,這件事的確應該道歉。不過,這絕不是藉口,但我是個偶爾甚至會把父母名字說錯的人。」

店長始終保持溫柔的微笑。他讓會場裏的緊張、激動和一部分的尷尬更上一層樓,聚集了衆人的視線。

富田曉滿足地點頭,向磯田招招手。他讓不安的磯田站在自己身邊後,像主持人一樣把麥克風遞向磯田。

富田曉爲什麼會做出這種宛如公開批鬥的舉動呢?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理解。他想讓令自己丟臉的磯田在衆人面前道歉。不然就是即使是強迫,也要磯田說出「好看」兩個字。

「那、那個,我……」

「呃,有。我、我是磯田。」無路可逃的磯田從我背後發出細如蚊蚋的聲音。

「您私底下來書店,我還沒不識趣到擅自跟這樣的您搭話。您那天將毛帽戴得很低,我想或許是偷偷過來的。無論如何,既然您沒有主動說出姓名,我也就裝作沒有察覺的樣子。」

「嗯,磯田小姐。磯田小姐,你在哪裏?」富田曉透過麥克風向全場發問。

「您本人和作品給人的印象很不一樣呢。」

「我也知道你認識富田老師。」

看着那個表情,有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富田曉安排他這樣問的。又或者,是爲了讓他們問這些問題才邀請這些人來這裏的。

「可是我……」

「那、那個,我知道,我知道——」

「咦?」

「那是磯田的文藝書前輩,本店的谷原京子所寫的感想。剛纔打招呼時我應該先說這件事的。她當初似乎還有收到您的信對吧?其實,我會成爲您的書迷也是受到那位員工的影響。我當時心想,是什麼小說能讓我打從心底信任的員工那麼感動呢?一看之下大受衝擊,強烈感受到文壇似乎出現了一個用真心寫小說的人。我還清楚記得當時內心因爲新時代小說家登場的躍動。」

店長不疾不徐地念完我的推薦文,富田曉的嘴巴開了又闔,闔了又開。會場興起一股小騷動,某處座位飛來一句「店長幹得好!再多說點!」引起了笑聲。

勝負已定,形勢完全逆轉了。我沒有因此感到痛快,反而覺得有些無法釋懷。並不是富田曉成爲衆矢之的就好,若只是強者互換,根本沒有意義。

店長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雖然他一連串的舉動一點都不令人佩服,但若說今天這件事有什麼值得讚賞之處的話,大概就是他的始終如一吧。

店長伸出手,就像剛剛對我做的一樣擋住就要騷動起來的會場,接着,像對孩子諄諄教誨般對富田曉說:

「我們的工作並不是取悅各位作家,而是與作家並肩而立,凝視相同的方向,對抗出版業不景氣的風浪。一味取悅您或是相反地,讓您氣沖沖地回去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我們奉獻的對象不該是那些枝微末節的小事,而是更加本質的東西,不是嗎?」

店長頓了一下,深深鞠躬。

「富田老師,請您不要忘記初衷。您有震撼人心的天賦,懇請您千萬不要讓周圍那些只是討好的人觸碰您閃亮的才華,不要讓才華受到污染。這是身爲同在這片出版汪洋中掙扎的人的請求。」

我差點不小心落淚。沒錯,真的是不小心。因爲,說出這段感人肺腑演講的人不是史帝夫•賈伯斯,而是山本猛店長。

店長滿足地瞇起眼睛,不知爲何看向我,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

「就像您擁有寫作才華一樣,我們店也有一個人擁有將作品遞到顧客手中的天賦。」

不,不對……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不管你想開什麼話題還是怎麼開,現在絕對不是好時機,拜託你停下來!

我拼命禱告。今天,以高超的敏銳度捕捉我內心所有想法的店長,卻在最重要的這個場面變回原本的店長。

「那麼,接下來請谷原京子爲我們帶來對《贖》的感想。」

店長舉起手,就像在說「那麼,接下來請鄧麗君爲我們帶來《贖》……」一樣。

面對這樣的他,我只有無以復加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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