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
《龍與雀斑公主》 · 細田守 · 5431 字
前奏響徹了『U』的街頭。
我在大庭廣衆之下獨自迎風佇立。
然而,我只是任風吹拂,一動也不動。
「鈴,唱吧!」
忍對我說道。
「她做不到!她用真正的面貌唱不出來!」
小弘猛烈搖晃忍的手臂,試圖阻止他。
「她可以的。」
「她不行啦!」
喜多太太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鈴。」
還有瑠果。
「小鈴。」
奧本太太依然沉着臉。
「你要怎麼做?」
吉谷太太也用嚴厲的眼神看着我。
「鈴。」
我依然垂着臉,開始唱歌。
「唱了!」
中井太太忍不住探出身子,畑中太太也一樣。
「在別人面前不敢唱歌的孩子居然唱了!」
年幼的忍也聽見了大人的怒吼聲。
媽媽蹲了下來,牽起我的手。
衆多的螢幕映出了我無助的模樣。
她好想叫這些不知人間疾苦的黃毛丫頭滾開。
世界多美麗
忍說過,當時媽媽的表情看起來猶豫不決。
「貝兒,別讓那些傢伙說風涼話……」
同時,As的對話框也爆發性地增生。
我不經意地望向身旁,忍的視線前端是我媽。
我在打轉的風裏凝視着前方,回憶起遙遠的往日──
無論是美女、怪物、貓、狗、鴨子、凶神惡煞、帥哥、摔角手、妖精、仙人、海洋生物、山地生物、武者鎧、狙擊手、鐵錘、尖帽、星形臉部彩繪、雙馬尾、人魚或海妖,全都一樣。
河川轉眼間暴漲,小女孩被獨自留在沙洲上。
已經無處可逃了。
「好拙。」
〈其實貝兒從出道以來,就一直是對着某個人唱歌的感覺。〉
教我如何 獨自活下去
聲音並不響亮。幾條帶子環繞着杵在原地低頭唱歌的我,翻譯成各種語言的歌詞流動着。
小女孩的哭喊聲響徹了河岸。
〈看到了嗎?〉〈貝兒……〉〈揭紗?〉〈不會吧?〉〈貝兒的真面目?〉〈是誰?〉
胸口深處 在顫抖
細光束聚光燈打在我的身上。
〈貝兒好像是對着特定的某個人唱這首歌的。〉〈嗯,確實有這種感覺。〉〈對着『U』的幾十億人之中的某個人。〉
「不要去,媽!不要去!」
我拼命地抓着媽媽的衣襬,不讓她去。
可是,媽媽沒有回頭。她確認小女孩的位置,繞到上游方向之後才下水,順着水流去救人。
〈她爲什麼要現出真面目?〉〈應該有什麼理由吧!〉〈嗯,必須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理由?〉〈有什麼原因?〉
細光束聚光燈在我唱完歌的同時熄滅了。
即使猶豫,媽媽還是奔上前去,撿起觀光獨木舟用的紅色救生衣,迅速地穿上。
接着,媽媽站了起來,甩開不肯放手的我,往前跑去。我連忙追上去,但是絆倒了。我立刻爬起來,對着逐漸遠去的背影用力大喊:
相隔兩地的你
只要能 變得更加溫柔與堅強
大人七嘴八舌地說道:
「好可憐,被揭紗。」
才能見面 我不相信
我做好覺悟,轉向前方。
我身後的螢幕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背後傳來了幾個年輕貓耳女的說話聲。
網路新聞一齊刊出了貝兒的報導。
〈就像是要傳達什麼一樣……〉
〈對對對,我還記得聽起來就像是在對着我唱歌,覺得很開心。〉〈我也是……〉〈我也一樣……〉
那孩子年紀大約四、五歲,看起來比我還小。她應該是來自大都市,穿着鮮豔花俏的服裝,無助地哭喊着。
「我就知道。」
對,媽媽確實是這麼說的。
〈她在發抖……〉
想見你
半夜模式之中,地平線的彼端,『U』形月亮正在單元的縫隙間緩緩移動着。
嘩嘩嘩嘩譁……
我的嘴角不斷顫抖的模樣清清楚楚地映了出來。
As們的如雷歡呼聲響徹了黑暗。
最後,螢幕全數消失,周圍變得一片漆黑。
大人們高聲說道:
見了螢幕上從各個角度映出的我,所有As都啞然無語。
雖然被 怯懦與不安束縛
「不行,我不去的話,那孩子會死掉的。」
〈話說回來,爲什麼貝兒會被揭紗?〉〈不,好像是她自己現出真面目的。〉
那片天空 已不復返
自己剛纔明明也和她們有同樣的感想,爲什麼?爲何現在如此氣憤?
聞言,佩姬蘇懊惱不已。
縱長型巨大螢幕陸續啓動,形成了一個臨時舞臺。這些巨大螢幕逐一映出了背過身子的我。
「救命啊!……救命啊!」
〈不過,其實她是對着某個人唱的。〉
我就在這裏 請傳達我心意
背後傳來了羣衆的困惑與喧囂。
給相隔兩地的你
〈真讓人好奇。〉〈不知道是誰?〉
閃耀的花朵 夢想的寶石
As們呆呆地凝視着舞臺。
我抬起頭來,把手放上胸口,繼續歌唱。
咯咯咯咯!她們互相對望,發出了殘酷的嘲笑聲。
〈聲音的確是貝兒……〉〈看起來很沒自信。〉〈恕我直言,她真的拙到讓人同情。〉〈住手,別破壞我的夢想。〉〈我希望她維持貝兒的模樣。〉
想見你 再一次
而我依然垂着頭。
只有閉上眼睛 的時候
「啊,天啊!」「必須去救她!」「不,別去!」「爲什麼?」「救人的也會溺死!」「不然該怎麼辦?」
「媽!媽!媽……!」
〈她果然是我們的貝兒!〉〈是貝兒沒錯!〉
〈貝兒被揭紗。〉〈本尊昭告全世界。〉〈她那令人意外的真面目是?〉
在『U』的街頭,黃昏的微光變得更加深沉了。
現在正值『U』的半夜模式時間,天花板的大樓光芒也一齊消失了。
我發不出響亮的聲音,但還是閉着眼睛唱下去;一唱完歌,又垂下了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整個『U』都陷入黑暗之中。
佩姬蘇一臉擔心地望着被揭紗的貝兒。
「果然。」
「丟救生圈給她抓住!」「不行啦!她是小孩耶!」「報警或是叫救難隊來!」「來不及啦!」「該怎麼辦?」「怎麼辦?」
各種臆測滿天飛。
每個As都呆然地聽着歌。
好不容易纔唱完一段歌詞。我不敢面向前方,忍不住背過身子。
開始下起小雨來了。
小女孩被救上岸了,幾個男人把她拉了上來。大人紛紛奔上前去。「快,快!」「沒事吧?」「救護車!」「動作快!」「快!」
我在雨水拍打之下凝視着這一幕。
「加油!」「就快到了!」「得救了……!」「這是奇蹟!」「太好了……」
小女孩的身上穿着紅色救生衣,那是剛纔媽媽穿在身上的。
瞬間,我全都明白了。
媽媽不見了。
「媽……媽…………媽!」
我連聲呼喚,然而始終不見媽媽的身影。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小女孩裹着毛毯,被衆多大人抬離了河岸。大家只顧着關心小女孩,沒有人發現我媽不見了。
「媽!」
只有我不斷地高聲呼喚。
一次又一次──
綿綿細雨中,水流變得越來越湍急。
就在這時候。
「……啊?」
媽媽在對岸。
湍急的水流聲彷佛消失了。
「媽……」
我想出聲,卻完全不成聲,反倒流出了許多淚水和鼻水。
媽媽從對岸凝視着我。
「啊,所以纔像媽媽一樣……」
見狀──
那個地方現在還留着。
光芒猶如波浪一般,逐漸擴散至地平線。
受到她的感召,As們也開始唱歌,接續中斷的歌曲。
歌聲逐漸擴散開來。成千上萬的As齊聲唱着不成言語的歌,成千上萬的歌聲擴散到公園的另一端。
還有佩姬蘇。
我的胸口散發出朦朧的光芒。
幾千萬,甚至幾億。
在黑夜之中,無數的As帶着胸口的光芒唱着歌。
她在笑。爲什麼在笑?就像陪我玩耍時那樣笑着。
淚水模糊了雙眼。
忍拿着少年籃球賽用的籃球走了過來,望着蹲在地上哭泣的我。
中井太太用感傷的眼神凝視着忍。
「爲、爲什麼?」
小弘As看着這幅光景。
「以媽媽的身分歡笑、生氣、流淚──」
是忍。
聖歌隊女性們的As一面搖曳着胸口的光芒,一面齊聲大叫。
賈斯汀臉色鐵青地說道,他的聲音在顫抖。
多麼驚人的光景啊!
湍急的水流聲回到了我的耳中。
畑中太太用手指拭去滲出的淚水。
奧本太太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麼。
這麼一想,頓時心潮澎湃,難以剋制。淚水模糊了眼睛,使我看不見前方;下巴顫抖,讓我唱不好歌。我忍住嗚咽,垂下頭來,用單手擦拭淚水,歌聲也因此中斷了。我甩了甩頭,換手拭淚,但還是無法繼續唱歌。
瑠果和頭慎也都以As形態現身於『U』之中。
無以名狀的感情。像是感嘆,像是鼓勵,像是撫慰悲傷,像是重新振作。
「貝兒……!」
河岸的石頭讓我每走一步便不安定地搖晃一下。
「小鈴!」
就和當時一樣,體驗共享技術將心痛變換爲肉眼可見的形態。
我將胸中的情感化爲歌曲。
「多虧了鈴,我們很幸福。」
我繼續唱歌。
現在,忍正在二樓的教室隔着窗戶俯瞰當時安慰我的地點。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無法獨自活下去。
「爲什麼她被揭紗,卻沒有崩潰?」
幾萬、幾十萬、幾百萬。
「小鈴……!」
好幾個As的胸口發出了和我一樣的光芒。
光芒逐漸蔓延開來,就像接力一樣,從前方傳向後方。
胸口的光芒配合歌曲的呼吸感性地搖曳着。
瑠果As以吹奏薩克斯風代替唱歌。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見狀,畑中太太的As忍不住喃喃說道:
啦啦啦啦啦拉,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不是鈴的爸爸,也不是要好的女生朋友。不過,多一個擔心鈴的人也無妨吧!」
我呆呆地看着多到令人暈眩的光芒。
起初只是位於胸口中央的小光點,隨着唱歌逐漸變大,光芒由內側靜靜地往外側擴散,宛若拿在胸前的燭火。
另一隻小手用力握住我的手,將我拉回去。
「…………!」
越是歌唱,每個人胸口的光芒就越發強烈。
啦啦啦啦啦拉,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成千上萬的人齊聚一堂,他們的情感化爲形體,呈現於眼前。情感並非看不見的事物。在『U』這個地方,情感有明確的輪廓、色彩與亮度,持續存在於我們的胸口。
「鈴……!」
「我們一直把自己當成鈴的媽媽。」
啦啦啦啦啦拉,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定睛凝視着黑暗。
我宛若受到吸引一般,走進了湍急的河水中。
「繼續唱!別停下來!」
「鈴,你……!」
「鈴!」
幾十、幾百、幾千。
「忍,你並不孤單。我們也一樣。」
聖歌隊女性們的As也各自擺動身體,唱起歌來。
雖然不成言語,只是顫抖的聲音而已。
吉谷太太把手放在胸口上。
聖歌隊的女性成員全都以As形態出現在『U』裏,五顏六色的美麗As十分適合她們。
奧本太太的As也脫口叫道:
越是唱歌,光芒就變得越強。
一再回憶的光景。
在一時激動之下──
別丟下我一個人。
長相兇惡的As淚眼婆娑,和他的外貌一點也不相襯。
就在這時候──
「貝兒!唱吧!」
瑠果As帶着胸口的光芒,舉起了中音薩克斯風。
「不要去……!」
周圍的As困惑地看着她。
她代替貝兒,開始大聲唱歌:「啦啦啦啦啦啦!」
我想起從前也看過這種光芒,是在龍的房門前哭泣的時候。當時,我緩緩地拿開放在胸口的手,胸口上出現了一個斑紋似的圓形痕跡;那個圓形痕跡朦朦朧朧地散發着溫暖的光芒。
喜多太太微微一笑,垂下了頭。
瑠果As是隻藍色的鳥,拿着中音薩克斯風;而犬形的頭慎As則是揹着巨大的獨木舟。
淚水沾溼了她的眼眶。
在黑暗之中,一個、兩個、三個。
「是佩姬蘇。」「咦?那個佩姬?」「她怎麼會跑來這裏?」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衆多As胸口的光芒若是分開來看,或許內斂,或許柔和,或許含蓄;但是全部聚集起來,卻變得雄壯可靠,強而有力。
「鈴!」
就是廢棄小學操場上的單槓旁邊。
「你……本來只有我一個朋友……現在,現在卻……!」
瑠果恍然大悟,用手掩着嘴巴。
由廣大羣衆進行的大合奏。
她的眼眶浮現了淚水,胸口也散發出光芒。
除了月光以外,『U』的街頭處於一片漆黑之中。
「惠……你在哪裏……?欸,回答我……讓我聽聽你的聲音……惠……欸,惠……!」
佩姬蘇無視他們的視線叫道:
「雖然我們是一羣不可靠的媽媽……」
某個As流下了一行清淚。
我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這樣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旦被揭紗,就無法在『U』繼續生存;正因爲如此,揭紗纔有力量,擁有揭紗能力的人才能稱霸世界。
貝兒確實被揭紗了,她本該受盡世人嘲笑、攻訐,掉下神壇纔對。
但眼前的光景是怎麼搞的?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到底怎麼了?
賈斯汀背後的贊助商商標一個接一個離去了。
「……啊?」
他連忙回頭,只見其他贊助商商標也像退潮似地陸續消失。轉眼間,贊助賈斯汀的人連一個也不剩了。
「混、混帳……!」
賈斯汀露出了走投無路的表情,咬緊牙根。他已經不再是當權者,也不再是天選As了。
幾千萬名胸口發光的As看起來宛若金色的大海。
中心高高地隆起。
「怎、怎麼了?」
掛着無數揚聲器的巨大鯨魚緩緩地浮上金色大海,掀起了巨浪。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鯨魚彷佛也要一同高歌一般,張開了大口。
噗咻!高高噴出的水像煙火一樣閃閃發亮。
我被撈到了巨大鯨魚的鼻頭上。
這裏是從前貝兒穿着紅花洋裝,對着全世界高歌的地方。
我以原本的面貌站在同樣的地方。
彷佛在祝福這一瞬間的所有生命一般。
既然知這麼說──
「不過……」
我高聲唱出歌曲的末段。
不過,我的心中存在着貝兒。
傳唱我的愛 直到永遠
然而,他又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喃喃說道:
『U』形月亮浮上了夜空。
貝兒的人生歷練給了我力量。
站在這裏,放聲高歌。
另一個我讓我變得更加堅強。貝兒雖然消失了,但她依然存在於我的心中,成了我的核心。
花朵綻放 多美麗
也有星光閃耀 太陽東昇
這個世界 應有盡有
「惠,我……好想念貝兒……好想念貝兒……」
「好驚人……!」
大小鯨魚緩緩地在無數As盪漾的金色大海里游泳。
他喃喃說道。
我不是美女,只是個住在鄉下、滿臉雀斑的少女。
觀看直播的惠震撼不已。
歌啊飛翔吧
飛往大家身邊 現在既悲傷 又歡喜
謝謝。
垂下眼睛 就連天空
「……她真的是貝兒嗎?我還沒有完全相信她。」
源源不絕的花朵將『U』的街頭點綴得五彩繽紛,並透過悠然遊動的鯨魚散播至光鮮亮麗的As身邊。
可是,惠卻因爲懷疑而遊移不決。
唱到永遠
知的淚水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歌
如此暗想的瞬間,無數的花朵從我的身上綻放開來。
鯨魚帶着小鯨魚一同悠遊於金色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