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在赤道上閃耀的新月移動了，替『U』的世界帶來了微光。

如大河般綿延不絕的『U』的街道上人潮比平時更加洶湧，不可思議的高昂感瀰漫四周，每個人都顯得心浮氣躁。

無數的網路新聞以各種語言播放着。

「……再過不久就是『U』的標準時間20點25分，貝兒的最大規模演唱會即將在『U』的球形體育場舉行。」

『U』的街道基本上是由「摩天大樓（Skyscraper）」和「公園（Park）」兩種模組重複構成的，但還有其他幾種特殊模組，其中之一就是稱爲「體育場（Stadium）」的球形模組。

「……據說全球同時收看的As人數上看一億至兩億，以六個月內出現的新人而言，可說是前所未見……」

靠近球形體育場，便可看出那是由許多小單元的集合體聚集而成的球形建築物，穿過各單元的縫隙，即可進入內部。每個單元都有好幾扇窗戶，窗戶的形狀與智慧型手機畫面的形狀一致，可以看見裏頭的As。那就是這座球形體育場的觀衆席。

無數的As引頸期盼着演唱會開始。

開場時間到了。

隨着轟隆驅動聲，寬敞的球體空間慢慢變暗，單元互相併攏，縫隙變得越來越狹窄。不久後，一陣咚咚咚咚咚的巨大聲音響徹四周。單元的縫隙完全闔上了，空間被黑暗包圍，赤道般的紅線浮現於一片漆黑之中。

開場了。

音樂開始播放。

空間中心出現了一顆巨大的水滴。面對這個不可思議的光景，觀衆都屏氣凝神，翹首以待。

巨大水滴的表面因爲表面張力而顫抖，內部則是開始散發光芒。水滴之中出現了幾個像昴星團一樣的閃爍光點，逐漸積聚光芒。

不久後，蓄滿光芒的水滴就和大爆炸一樣炸開了。

唰啊啊啊啊！大量的飛沫擴散至整個空間，而另一頭則出現了一個反射光芒的神祕物體。

那是以纖細的珠子組合而成的巨大洋裝，高達十幾公尺。

位於洋裝頂端的即是貝兒＝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As們歡聲雷動。

「龍？」

「居然這麼心狠手辣……！」

接下來輪到我了。

「嗚……嗚喔喔喔喔！」

咚咚咚咚！球形體育場的縫隙微微地開啓了。

「是被人追趕嗎？」

面對如此壓倒性的強大力量，滿場觀衆都倒抽了一口氣。

觀衆席的無數窗戶釋放出馬賽克般的光芒。

同時釋放出類似結晶的耀眼光芒。

「啊……」

「你只顧自己，不管別人死活嗎？」

此時，突然響起一道怪聲：喀咚！

追兵就像碎石子一樣，啪啪啪啪啪啪地彈開了。

小弘As丟出手上的布。那塊布在我的身體周圍啪噠啪噠地展開，變化爲拼接洋裝。這件洋裝和珠子洋裝都是同一個設計師的作品，是用隨着光線變化的纖維編織而成的。

寡不敵衆，龍看起來似乎沒有勝算。

突出的雙角，長長的鼻尖，銳利的牙齒與爪子，特徵確實和龍一模一樣，給人的印象就像只暴力的野獸。然而，衣領豎起的深紅色斗篷和從西裝衣袖探出來的白色花邊卻讓人聯想到貴族子弟。南轅北轍的特質同時存在的奇妙均衡感。從那長長的捲髮間隱約露出的銳利細眼給我一種神祕莫測的感覺。

然而，龍隨即以膝蓋重擊他的臉孔，緊接着又是一記上鉤拳。雷鬼頭As被打得人仰馬翻。

另一方面，追兵統一穿着印有紅色條紋的白色戰鬥服，看起來活脫就是個正義英雄集團。

世界各地的智囊團立刻打出了對話框。

喔喔喔喔！隊員們高聲呼喊，一齊攻上前去。

其中一頭小鯨魚配合音樂用尾鰭拍打海面，掀起一道美麗的漣漪；另一頭也拍打海面，讓漣漪互相重疊；剩下的一頭則是用鼻子猛烈噴水。

「那是……？」

〈Lóng〉〈continuar〉〈龍〉〈naga〉〈Dragon〉〈اهدژا〉〈Dreki〉〈Ejderha〉

「啊！」

帶領追兵的石面具As並不畏懼，直衝過去。

雙方劇烈地正面衝撞。

追兵被他一一打飛。

〈故意炫耀背上的斑紋，有夠噁心。〉

「有必要下這種毒手嗎？」

並用驚人的速度劃裂空間，彷佛手上真的有把劍似的，將隊員們砍得傷痕累累。密集的軍團一齊往外彈開。

在這些光芒的照射之下，構成洋裝的珠子變得五彩繽紛。那是色彩會隨着光線而變化的特殊珠子。從頭飾到高跟鞋，全都是由最頂級的設計師精心搭配而成，可說是最頂級的舞臺裝。

龍咚一聲跳到牆面單元上，改變方向，襲向剛纔甩掉的另一個集團。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逐一打倒他們，完全不給對手逃跑的機會。

我隨着光芒變化成各種顏色，在空間裏浮游。

〈幾個月前突然出現在『U』的武術館。〉〈從此以後不斷地更新連勝紀錄。〉〈可是戰鬥風格惡劣到了極點。〉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個As沿着球形體育場的赤道繞着外圍移動，追兵集團兵分兩路追趕。

我高聲唱完了歌。

獨自站在中心的龍。看在我的眼裏，他背上的斑紋就像過去遭受無數噓聲而留下的傷痕。

啪！迸出了劇烈的火花。

「哇啊啊啊啊！」

賈斯汀軍團紛紛拿起長槍、槌子、青龍刀等各種武器，團團包圍了龍。

〈賈斯汀的人。〉

小弘As怒氣倍增。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嗯。」

接着，他們發出了冰晶般的閃亮光芒，再也不動了；原來是檔案因爲猛烈的毆打而損壞，陷入了當機狀態。

有羣As在不遠處俯視着下方。

龍甩動斗篷急速上升，隨即又扭身急速下降，以變幻莫測的動作玩弄追兵，轉眼間便甩開他們，並主動攻向兵分兩路的其中一方。

As的如雷歡呼聲撼動了球形體育場。

賈斯汀軍團的幹部們一陣愕然。

光彩奪目的觀衆席閃光燈打到了洋裝上，讓珠子的色彩接連變化。

〈就是說啊！〉〈把貝兒的演唱會搞得亂七八糟！〉〈你要怎麼負責？〉

龍背過身子，緩緩起身。

「快滾出去，混蛋！」

「他是什麼來頭？」

他發出怪叫聲，朝着龍冒然衝去。

有人從單元的些微縫隙間入侵；一人在前頭，後續則是一羣As。他們沿着觀衆席單元高速移動，窗戶裏的觀衆顯然因爲這個意外狀況而大爲動搖。

相較之下，龍勢單力薄，但依然毫不躊躇地迎擊。

這些小鯨魚是爲了這場演唱會而僱用的一流舞者。

他們和石面具As及雷鬼頭As一樣，都是賈斯汀軍團的幹部，看起來個個本領高強，極有正義之師的風範；其中一半是女性型。

我啞然無語地凝視着龍。

「賈斯汀？」

小弘As興味盎然地問道：

小弘As詢問，立刻有對話框回答了這個問題。

「哇啊啊啊啊啊啊！」

「夠了！那傢伙到底是誰？」

部分的觀衆As也跟着發出噓聲。

「斑紋好多……」

多美啊！

小弘As怒吼。

追兵集團不知幾時間又增加了。帶頭的雷鬼頭As伸出手指下令攻擊，十幾個隊員高聲應和，一齊上陣。

整個空間被異樣的空氣包圍。我環顧體育場，幾乎所有的在場As都朝着同一處發出地鳴般的猛烈噓聲。

〈向貝兒道歉！〉〈把時間還來！〉〈滾出這裏！〉〈滾出去！〉

此時，出現了三頭戴着頭戴式耳機的小鯨魚，慢慢地遊動並依偎到位於中心的我身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龍。

龍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使出手刀。

〈他會把比賽弄得亂七八糟。〉〈不斷攻擊直到檔案損毀無法使用。〉〈活像在發泄怨氣一樣。〉

「哼，所以才一副英雄樣啊！」

小弘As見了他們，恍然大悟地說道：

他們用正義之師的口吻齊聲譴責龍。

龍用眼睛無法跟上的速度出拳。

我和剛纔的小鯨魚一樣，隨着音樂擺動身軀，拍打海面，掀起了美麗的漣漪，又再次擺動身子，讓漣漪互相重疊，最後則是比照小鯨魚噴水，猛烈地衝出海面。

小弘As仰望空中問道。

對話框補上了這一句。

而我在中心唱着歌。

〈他們的主張是維護『U』的正義與秩序。〉

前頭的As似乎是在逃離後方的集團。

「誰？是誰亂開門的？」

「好厲害……」

〈棲息在『U』的醜陋怪物型As。〉

我仔細查看。

他那傷痕累累的背上有許多斑紋。

代表當機的結晶圖案四處浮現。

觀衆席的閃光燈一齊消失，變回只剩紅色赤道的黑暗。第二首歌的前奏開始了，下一組佈景──圖形化鋼筋從上下方滑過來。這場演唱會的製作人小弘As趁着轉暗之際溜到我身邊。

這些聲音不久後便擴散到整座球形體育場。

這些珠子像海流一樣旋轉，化爲虛擬海面的波浪。

啪！最後一人也被他一鼓作氣地撂倒了。

三頭小鯨魚再次加入，以精心計算過的隊形舞動。

見隊友瞬間全滅，雷鬼頭As一陣愕然。

巨大洋裝的各個部位宛若多段式火箭般分離。先從較大的部位開始，隨後細小的珠子也跟着一顆顆地分離。

「怎麼個惡劣法？」

如果沒有衆多As的窗戶釋放的光芒，絕不會顯現出這些色彩。這是我、設計師和觀衆通力合作之下的成果，也是在複製爲理所當然的數位世界中絕不可能重現的一次性藝術。

「那些追兵是？」

「貝兒最棒！進入下個階段吧！」

龍緩緩地交叉雙手。

「你……」

龍緩緩地回過頭來，用銳利的視線盯着我。

「…………」

「你是誰……？」

這個不成問題的問題脫口而出。

龍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很模糊，就像是裝了濾波器。

「……不要看。」

「咦……？」

「不要看我。」

從捲曲的頭髮之間露出的眼睛之中帶有拒絕之色，我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這時候──

「龍！」

銳利的聲音響徹球形體育場。

一個男人昂然而立。

「不能饒恕……絕不能饒恕！不打倒龍，『U』的和平不保！」

他盤起手臂，高聲說道。

「那就是團長？」

小弘As詢問。

〈對，他就是賈斯汀。〉

那是個有着一頭沖天金髮的碧眼As，肌肉結實的身軀給人剽悍的印象，身上的白色戰鬥服則是令人聯想到高尚的人格，正適合勇者、英雄、大丈夫、正義使者、救世主之名。

見狀，賈斯汀暫且放下大炮，隨即又迅速舉起，連續開了兩炮。

光線也隨之消失。喀當！隨着完全關閉的聲音響起，球形體育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龍以毫釐之差閃開了光束。

賈斯汀立誓復仇，大叫：

小弘As和我嚇得縮起身子，而龍以猛烈的速度與我們擦身而過。

目標是賈斯汀軍團的幹部們。

賈斯汀表情僵硬地往後退。

「好耶！上啊上啊～～！」

賈斯汀舉起右手瞄準，透鏡體內部像馬賽克一樣閃閃發光。

他發號施令。

「關門！」

賈斯汀豎起自己的右臂，指着手腕上的紋章。

他用響徹整個『U』的宏亮聲音如此宣佈。只見印有企業名稱的廣告橫條接二連三地飛來，堆疊在他的身後；支持他的活動的似乎就是這些贊助企業。

「看！」

我如此暗想。

賈斯汀的右手再度凝聚粒子，接連開了兩炮。

龍放開手上的鋼筋，雙腳一蹬，飛上天空。

現場觀衆完全支持賈斯汀。

「你……是誰……？」

賈斯汀的宣言讓觀衆席鼎沸不絕。

粒子凝聚，散發出綠色光芒。

「呀啊啊啊！」

賈斯汀放下右手，兀自沉吟。距離太遠，細長的光束難以打中在遠處移動的目標。

我凝視着已經空無一人的天空。

變亮以後，映入眼簾的是被打倒的幹部們動也不動的悲慘身影。

只有殘酷的毆打聲與幹部們的痛苦哀嚎響徹周圍。黑暗中發生了什麼事？看不見的恐懼支配了現場。

「你逃不掉了，龍！我要當場揭穿你醜陋的本尊！」

一旁的我則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龍。

「咦……？」

「Unveil。」

然而，龍躲過了炮火，高速上升，筆直地朝着我們衝來。

然而，龍與我們擦身而過；下一瞬間，一陣劇烈的驟風捲起，龍順勢上升，一個翻身，降落到佈景鋼筋之上。

我用眼睛追逐着他。

就像是遵從他的指示一般，球形體育場的縫隙逐漸開啓。

探照燈的光芒消失了，四周再度被黑暗包圍。

小弘As也同聲附和。

「啊啊啊啊！」

龍保持充分的距離，慎重閃避，似乎相當提防這種未知的光束。

對象是被全世界厭惡的龍，所以大家都可以接受；不過，若是立場顛倒過來呢？答案可就不同了。誰都不願意被揭紗。這種事不該發生吧？資安的保障不是該一視同仁嗎？

「這就是維護『U』的正義與秩序的真實之光！我們一定會把這惡龍揭紗！」

小弘As瞪大眼睛，指着橫條說道：

龍用手擋光，似乎厭惡刺眼的光暈；然而，幹部們毫不容情地用強光繼續照射，龍因爲炫目而動彈不得。

「唔！」

我大聲尖叫。

我和小弘As懾於他的壓迫感，驚慌失措，動彈不得。

照耀着位於光線交錯中心的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賈斯汀從遠處慎重地瞄準。

「…………」

我問道。

軍團幹部們高聲慘叫，扔下探照燈，四處逃竄；龍高舉着鋼筋，彷佛在說一個也別想逃。

「啊！」

探照燈雙面夾擊。光束要擊中停止移動的龍，似乎易如反掌。

「我一定會把那傢伙揭紗！」

壓倒性的強大力量。

剛纔賈斯汀說要「用維護『U』的正義與秩序的真實之光（就是那道綠色光束）將惡龍揭紗」，這句話指的應該是「揭穿現實中操控惡龍的人是誰」吧！這代表要揭露受到『U』的資安系統平等保護的個人隱私。就我的理解，他所說的「揭紗」就是這個意思。

龍從縮小的探照燈中心一躍而起，跳向我們。突然失去龍的蹤跡，探照燈困惑地搖曳着。

龍在短短時間內便讓多名As陷入了當機狀態。

「把門……把門打開！」

龍抓起一根鋼筋，再次逼近我們。

龍充耳不聞，從屋頂板單元的縫隙間飛出了體育場，消失無蹤。

本尊？揭穿？做得到嗎？

「你看，居然有這麼多贊助商！」

幹部們手上的探照燈一齊亮了起來。

我和他四目相交，心臟猛然一震。

「不能……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小弘As勃然大怒，仰頭叫道：

接獲指令的幹部往四面八方散開。隆隆隆隆隆！只見單元的縫隙隨即開始移動，間隔逐漸縮小。

「唔……」

幹部們拿着探照燈步步逼近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

龍似乎察覺了，抬起頭來仰望我們。

小弘As搖旗吶喊。

砰！

咕嗚嗚嗚……大炮的透鏡內部閃閃發光，光束逐漸凝聚。

賈斯汀舉起大炮。

龍以猛烈的速度逼近。

「揭紗？」

會撞上！

紋章在光芒的包圍之下巨大化，化爲長了翅膀的金屬製獅頭。在手動操作之下，寶石般的透鏡體從獅子口中冒出來，看起來活像大炮。

「幹掉他！」

小弘As回答，擺出遊戲捉迷藏的手勢。

「別鬧了王八蛋！要是傷到貝兒怎麼辦？」

光束劃裂了黑暗，一直線朝着龍飛去。

賈斯汀忍無可忍，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