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

回到家以後，我打開了MacBook。

冷得瑟瑟發抖的我點下了小弘寄來的連結。

咘嗚嗚嗚嗚嗚……隨着這道如同波動般的聲音，『U』文字緩緩地浮上了漆黑的畫面。

「……『U』？」

螢幕的光芒照耀着我沾滿嘔吐物的臉龐。

邀請頁面出現，顯示了訊息。

『U』是另一個現實。

「As」是另一個您。

現實無法重來。

但是『U』可以重來。

來吧！活出另一個您。

來吧！展開您的另一個人生。

來吧！改變世界──

「…………！」

我看得出了神，把寒意全拋到了腦後。

放在旁邊的手機自行連動，啓動了APP。

MacBook的螢幕上顯現了註冊畫面，寫着「NAME」。

「名字……」

我躊躇不決，有點抗拒。然而，我的手卻違背心思，伸向了鍵盤。

「S」、「u」、「z」……

「正在讀取您的生物資訊……」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即使與現實中的我相差十萬八千里，應該也無妨吧？網路世界原本就與現實相去甚遠，在社羣網站上取浮誇姓名、用浮誇圖示的例子多不勝數。『U』是虛擬世界，As是虛擬人格，而『U』素來標榜嚴格保護個人隱私與嚴密保障匿名性；既然如此，應該不會有人責怪我吧！

我用生硬的動作輸入文字。

目瞪口呆的我和無臉人──As的「影子」逐漸重疊。另一個身體跑進自己體內的感覺好噁心。As的影子宛若在對焦似的，前後移動位置，進行微調，隨即便完全吻合了。瞬間，剛纔感受到的噁心感消失無蹤。

出現的是與我相差十萬八千里的美女As，和我一點也不像，反倒是和瑠果極爲神似。

我按照畫面上的指示，從盒子裏拿出耳機型裝置，塞進耳朵。

「……貝兒。」

「該按取消，還是OK？」

「咦……？」

我帶着憧憬之情，從挑空川堂的柱子背後看着耀眼的瑠果。我好羨慕可以和瑠果合照的她們。

「雀斑……」

「請配戴裝置。」

「怎麼辦……」

我縮着身子發抖，嘆了口氣。

「……啊啊啊……！」

後方似乎有什麼東西緩緩靠近。

「……！」

不久後，創建完畢的As顯示出來了。

〈A．I正在自動創建新As……〉

「開始進行體驗共享。」

我微微地睜開眼睛。

事後，她們傳了照片給我。

畫面上顯示了「取消」與「OK」鍵，要我選擇。

另一個現實，另一個世界。

我確認自己的身體，心下一驚。

「我坐渡邊旁邊好了～」

翻飛的白布彼端有扇白色大門。

我用雙手抵住大門，猛然推開。

「首先將視覺納入控制之下。」

在負責拍照的女生催促之下，瑠果看着前方；接着，她突然發現了我，朝着我大大地揮手。

「難道這是我……？」

咘嗚嗚嗚嗚！物體高速旋轉的聲音響起，感覺猶如高密度空氣逐漸覆蓋了腦袋周圍。這種感覺似乎是裝置展開的強力磁場造成的。或許是受到磁場的影響，頭髮宛若處於無重力空間一般，輕輕地飄了起來。

在立體交錯的大馬路上，有許多人──不是人，而是As──浮在半空中，來來往往。動物、昆蟲或海洋生物模樣的As，花瓶、三角尺或腳踏車模樣的As，小說裏登場的半獸人、女神或戰士模樣的As……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As，只要你想像得到，應有盡有。他們一面大聲交談，一面在空中穿梭。

砰！衝出外頭一看，是淹沒了整片視野的摩天大樓。

「咦？好奸詐～」

「我、我不用了。」

接着，它又像是確認似地繼續說道：

「u」。

選擇的時刻到來了。

「渡邊，看過來，要拍囉！」

別的先不說，爲何『U』的A．I會把我的As創建成這樣的美女？只是不確定性導致的偶然嗎？還是它看穿了我隱藏在心底深處的真正慾望？又或者是……

我攤開雙手，想用掌心接住粉雪；此時，白皙的手臂與細長的手指映入了眼簾。

──來吧！活出另一個您──

另一個您。

「將其他認知功能與四肢的深部感覺納入控制之下。」

十幾公尺長的白布互相重疊，隨風翻飛。

因此我把這時候的照片拿來註冊。

這就是『U』嗎？

一羣女生圍着瑠果擠在一起。再過不久就要升上二年級了，幾個要好的同學決定合照留念。

我緩緩靠近，伸出了雙手。

「喀噠！」

「……！」

「我要坐在瑠果旁邊。」

「瑠果？爲什麼……」

「啊……！」

「快點、快點！」

只有檯燈燈光的深夜書房。我坐在MacBook前，下定決心，緩緩地吸了口氣，調整呼吸。

我在註冊畫面的「NAME」欄位上緩緩地鍵入文字，這次鍵入的不是「Suzu」。

磁場的觸感逐漸往後腦集中。

滿臉雀斑的我夾在其中。我站在瑠果的後方，像個背後靈一樣一臉尷尬地比着V手勢。

我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臉頰。這不就是我的雀斑嗎？

臉部辨識標記出現在所有人的臉上。系統詢問哪個是您，我移動遊標，選擇了瑠果背後的雀斑臉。

粉雪飄舞，涼意襲人。

我按下了OK。

當我再次註冊『U』時，系統要求我提供大頭照；我沒有大頭照，也從來不曾用鏡頭對着自己。

「咦？」

A．I把旁邊的瑠果誤認成我了嗎？若是如此，這款人工智能未免太粗心大意了。有錯誤就要訂正。我立刻連按返回鍵。

是布條。

要把這個美女當成自己，我實在沒那個膽量，不由得裹足不前。

「啊，小鈴～」

耀眼的白光竄入了眼中。

以瑠果爲中心，所有女生一起比出可愛V手勢的合照。

粉紅色的頭髮。是剛纔註冊的As的「影子」。然而，臉部卻是一片平坦，就跟沒有盛放任何東西的盤子一樣白。

「我要坐瑠果旁邊～」

那就按下OK吧！可是下一瞬間，我又遲疑了。

『U』的訊息在腦海中重新浮現。

瞬間，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我衝動地連按刪除鍵，刪去了文字，並像是關門一樣地闔上了MacBook。

As的雙頰上清清楚楚地描繪了紅色的斑點。

「…………」

太驚人了。面對這樣的非現實空間，我說不出半句話來。全身不斷地冒汗，心臟撲通亂跳。

裝置上的『U』文字閃爍着藍光。光靠耳朵上的這個裝置，似乎就能掃描人類的各種生物資訊，而且在短時間內就能完成。

畫面上出現了這段文字，還附加了〈As是什麼？〉的註釋。〈這是『U』對於頭像的稱呼方式，也是另一個您。〉

「不對，回去、回去。取消……」

我的腳浮在半空中。

瞬間，彷佛早已做好準備似的，智慧型手機裏的『U』APP自動啓動了。聲調沉穩的廣播聲隨即傳來。

「Bell」＝「鈴」。

「歡迎來到『U』的世界。」

但是瑠果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招手。

廣播聲宣告：

然而，連按按鍵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將身體自主感與身體歸屬感轉移至您註冊的As之上。」

取好名字以後，眼前的As突然顯得可愛起來。

女生們一齊望向我，臉上寫着「爲什麼？」。我連忙躲到柱子後方，接着又略微探出頭來，舉起手掌。

瑠果對着一臉錯愕的我招手。

我在中庭的長椅上發現了瑠果。

廣播聲宣告「完畢」。

仰望夜空，映入眼簾的並不是滿天星斗，而是從倒吊的摩天大樓的無數窗戶發出的光芒。

「小鈴也過來一起拍嘛！」

「B」「e」「l」「l」。

廣播聲在四周迴盪，宛若來自天國的神諭。

肢體感覺的差異令我大喫一驚，忍不住確認自己的身體。

苗條的身軀與修長的雙腿被宛若初生的白淨洋裝包覆着。

這是我？

──活出另一個您──

『U』的訊息重新浮現於腦海中。

「…………！」

這時候，我感受到幾道視線，驚訝地望向前方。

只見人羣之中，有幾個As正在看着我，但只是瞥了一眼而已，隨即便離去了，彷佛在說：「你確實算得上美女，不過這裏可是『U』耶！這種程度的美貌在這裏一點也不稀奇。」

這樣正好。沒有人注意我，就可以做一直想做的事了。

我抬起臉來，大大地吸了口氣，試着發出聲音。

「──」

聲音確確實實是我自己的，而且比我預想的充沛許多。我試着讓鼻腔共鳴，哼歌暖身；比想像中的更爲流暢。身體是虛擬的，所以聲音也被修飾過嗎？可是，我完全不覺得發出的聲音與自己的意識不同。還是因爲掃描得來的生物資訊是正確的？

無論如何──

「我可以唱歌了……！」

這件事令我難以置信。

在粉雪紛飛的幻想氛圍之中，我的聲音在林立的摩天大樓之間重重回蕩。

不知我有幾年沒有好好唱過歌了？雖然有空窗期，而且沒做開嗓練習，還是能夠立刻發出印象中的聲音，實在很不可思議。我彷佛獲得了極大的自由，卻又有些害怕。生物資訊是如何變換、如何輸出的？As又是什麼？

無論如何──

「啊，總算可以唱歌了……！」

這件事令我歡喜不已。

這麼寫着。

此時，突然響起了通知聲：嗶！

愛啊 靠近我

我凝視着畫面，喃喃說道。「世界根本沒有改變。」

無論發生何事都無妨

我靜下心來，決定試唱有歌詞的歌曲。當然，現場沒有伴奏，但是我並不在乎。

原本對我視而不見的As們突然回過頭來看着我。

我已厭倦 大家都很幸福嗎？都心有所愛嗎？

〈好噁心。〉〈閉嘴！〉〈別唱了！〉

那不是夢。

這時候──

即使如此 明天依然會到來 歌啊 引導我

我只能抱着失落的心情目送他們遠去。

聞言，我心中寬慰不少。

有個物體滑到了我身邊。

貫穿的世界

除了我以外 一切美滿

接着傳來了第二封跟隨通知，是小弘。她用的是帶着圓帽的可愛鳥型As。

我並未期待，但還是有些失落。

我不要 也不願想像

「唔……？」

「你、很棒、你、很美。」

七嘴八舌的As們嘆了口如釋重負的氣，哼了一聲之後，便離去了。

「不過，我總算能唱歌了……」

我放下智慧型手機，在牀上躺下來，回想昨晚的事。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不過──

歌啊 引導我

「……呵呵呵，謝謝。」

那是個不可思議的As，看起來像白色的妖精，又像天使，也像裸海蝶。

物體散發着閃閃發亮的鱗粉，下降繞了一圈以後，緩緩地停在我的手上。

跟隨者人數在我的眼前變成了「1」。是那個天使As。對話框冒了出來，但上頭什麼都沒寫，一片空白。

「貝兒。」

不知幾時間，我趴在牀上睡着了。

〈吵死了。〉〈這什麼怪歌啊？〉〈別裝模作樣了。〉

然而，後來就變得越來越不客氣了。

當我唱歌時，翻譯成各種語言的歌詞化爲一條條的帶子，環繞我的周圍。蓋爾語，泰語、波斯語……各種語言互相重疊。一旦偵測到歌聲，即使沒有設定，也會自動顯示出來嗎？雖然種類有限，還可以隱約聽到幾種語言的合成歌聲。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

「咦？……啊！」

數字是零。

歌啊 陪伴我

沒有你的未來

〈長得倒是還不錯。〉〈那張雀斑臉是怎麼回事啊（笑）〉

我好不容易纔在灰心喪志之前唱完了歌。

歌啊 引導我

昨晚的事是作夢嗎？要說是夢，似乎又太過逼真了。爲了確認，我查看手上的智慧型手機。

想看這小巧旋律

上頭是我自己製作的個人檔案頁面。

「……啊！」

孤伶伶的讓我不安

對話框接二連三地從聆聽歌曲的As頭上冒出來。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

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望向上方。

不知何故，七嘴八舌地說這些話的盡是看起來不像會說這種話的可愛As；有的穿着輕飄飄的粉紅色洋裝，有的是小動物，有的則是抱着小熊布偶的小嬰兒。

〈這是什麼？〉〈誰在唱歌？〉〈好奇妙的歌曲。〉

可是你已經不在 不知道正確答案

「一個跟隨者也沒有……」

起先似乎是在觀察情況，內文顯得較爲慎重。

我望向貝兒的圖示底下，有個顯示跟隨者人數的欄位。

〈是我，弘。鈴（Bell）太棒了，要我做任何事都行。〉

在「Re:我加入了」的對話欄位中──

「啊……？」

每早醒來 都在尋覓

仔細一看，他的身體就像涼糕一樣纖細又透明。只見他一面緩緩地拍動雙手的翅膀，一面用生澀的口吻說道：

這件事掃去了心中的陰霾。冬天的晨曦似乎比平時更加耀眼，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神清氣爽的感覺了。

大樓街裏的衆多As也紛紛停在空中看着我。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試試體驗共享技術的功效而已，可是聚集過來聽歌的As卻出乎意料地多。一想到自己這樣活像虛擬世界的街頭藝人，就覺得很難爲情。然而，我又不能唱到一半就不唱了。把歌唱完吧！這是爲了我自己。我如此暗想，繼續高歌。

各種竊竊私語在唱歌的期間飛來。別理他們，我是爲了我自己而唱的。然而，這些閒言閒語還是令我難受。從我所在的位置，看得出說這些話的只是極少數的特定人，但我還是好難過。或許是我的心思顯露在臉上了吧！言詞變得更加毒辣了。

〈Bell 0 follow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