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SONG

我坐在龍的城堡裏的走廊上，抱着胸口哭泣。

我好難過，好痛苦。

攤開手一看，胸口上出現了斑紋般的圓形痕跡。

圓形痕跡朦朦朧朧地散發着溫暖的光芒。

倘若受了傷，體驗共享技術可以從生物資訊偵測到炎症反應，將其可視化；心傷是否也一樣會改變生物資訊的數值，變換爲肉眼可見的形態？

就在這時候──眨眼

吱吱吱吱吱……

天使As打開了門，向我招手。

我擦乾眼淚站了起來，胸口的光芒倏然淡去。

天使As宛若在引誘我進入龍的房間一般，消失其中。

我走向大門，放上了雙手。

有些躊躇不決。

「…………」

做好覺悟以後，我輕輕地推開了門。

吱吱吱吱吱……

「……啊！」

雖然一片幽暗，仍可看出那是個寬敞的長型房間。

高高的天花板，帶有頂篷的牀，房間中央的牆壁上有個大型暖爐。我踩着因碎片而凌亂不堪的地板，仰望暖爐上方的牆壁。牆上掛着許多用小相框裱起來的照片。這是──？

昆蟲、葉子、小花、樹果、樹枝、小河、某戶人家的牆壁、某處的農田，某處的雲彩……乍看之下，盡是隨處可見的景物，看不出是哪個國家或地區。

然而，唯有正中央的長型大相框裏的照片與衆不同。

「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不及閃避了。

令我懊惱不已。

「你是……貝兒？」

「等等。」

「…………！」

只能默默地離開城堡。

隊員們仗着龍不還手，拳腳齊發，打得更加帶勁了。

當我回過神來時，隊員已經追上我們，接二連三地飛身撲來，對着龍的背部拳打腳踢。然而，龍並未還手。上次在球形體育場，他明明三兩下就把這些隊員打得東倒西歪。

並如此嘲笑龍。

「？」

龍突然起身，轉過頭來。

我斂聲屏氣，緩緩地靠近他。

他右手上的手環發出了光芒，化爲長了翅膀的獅頭。

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你不說？既然如此……」

我的心臟猛然一震。

隊員們立刻隨後追趕。

此時──

「嗚啊啊啊啊啊啊……」

隊員們渾然不覺，只顧着攻擊龍，而無處可逃的龍只能撞上去。

「是他！」「快追！」「快追！」

「…………！」

居然拿揭露本尊的光芒來威脅他人？我嚇得發抖。要是本尊曝光……

我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賈斯汀大喫一驚，瞥了下方一眼。

是龍。

是賈斯汀。他用略感意外的聲音說道：

就在這時候──

「快撞上了！」

隊員們的身後還有另一個人。

不知是不是在睡覺，一動也不動。

「啊！」

我在龍的懷中仰望着他。他救了我？爲什麼？剛纔他不是大吼大叫，要我滾出去嗎？

「那就跟我說明啊！」

可是，現在的我無力多做什麼。

摩天大樓逐漸逼近。

「…………」

隊員們哇哇大叫，撞向厚實的玻璃窗。

「哇啊啊啊啊！」

隊員七嘴八舌地問道：

我折返原路，來到了廢墟單元的「摩天大樓羣」，戴上帽兜，從大樓轉角探出頭來，環顧周圍。沒有人。慎重確認過後，我便迅速地移動。

人魚們對我投以輕蔑的話語。

「你怎麼會在這裏？」

「對不起，那些斑紋……」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儘可能地表現對龍的同理心。

他們對看一眼──

「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是醜陋的怪物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

見隊員追丟了龍，賈斯汀又氣又急。

那是個身穿洋裝、抱着許多玫瑰的女性照片。不過，我看不出表情，因爲玻璃裂痕以臉部爲中心往四面八方蔓延。

「別碰我！」

臉孔曝光了，我只好用手捂住嘴巴。

龍咬緊牙根，使勁從後仰姿勢弓起身軀，一個旋轉，朝着大樓牆面猛力一蹬，飛到旁邊，及時免去了撞擊。

「啊啊！」

身體頓時僵硬起來。

「啊……？」

「有沒有看到什麼人？」

賈斯汀若無其事地淡然說道。

就在這時候。

「龍在哪裏？在哪裏？」

這個女性和龍是什麼關係？爲何玻璃上有裂痕？是故意打破玻璃遮住臉孔嗎？還是──

「既然你不說，我就問本尊。」

「斑紋…………」

我背對着他們，用帽兜藏住臉孔，縮起身子。

龍發出神經質的怒吼，讓人強烈感受到他有多麼不願被觸碰。

然而，隊員之一立刻伸出手來用力拉住我的帽兜，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揪住我的頭髮。束髮的緞帶鬆開了。

「唔唔……唔唔唔！」

「那些斑紋會痛嗎？一定很痛吧……？既然如此，最好別再動粗……」

「不是！」

龍在房間之中。

我默默地瞪着他。

我在其他大樓的轉角也如法炮製，確認安全之後匆忙移動。往大馬路的另一頭望去，可看見分隔「摩天大樓羣」與「公園」的閘門；只要穿過閘門，就可以回到『U』的主街。此時，傳來了一道聲音。

「夠了，滾出去！」

賈斯汀軍團的隊員走上前來。我竟在看似無人的閘門前被發現了。對方不只一人，數名隊員從背後靠近，將我團團圍住。

龍的身體猛然一震，猶如兇暴的野獸一般大聲咆哮。

我忍不住大叫。

「……女性？」

「啊！」

「你什麼也不懂。」

「你是來嘲笑我的醜陋的嗎？」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看遍佈寬廣背部的斑紋。我深深地被那複雜的形狀與色彩吸引，甚至覺得好美。對於龍而言，這些斑紋帶有什麼意義？我想確認這一點，緩緩地朝着背部伸出了手。

有人穿梭於大樓之間，朝着這裏而來。

他痛苦地張開嘴巴，發出了悽慘的聲音。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行進方向有棟摩天大樓。再這樣下去，會正面撞上的。

龍立刻抱起我，轉眼間便飛到了上方的大樓羣。

「怎麼不還手？」

我環顧房間，心下一驚。

凌亂室內的另一頭，他正背對着我坐在陽臺前。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衝出房間，跑過走廊，彎過好幾個轉角。

「……」

「怕了嗎？」

來到大廳的大樓梯──

我喫了一驚，往後退了一步。

他抱着我，搖搖晃晃地消失於大樓與大樓之間。

「真沒用。」

龍變換姿勢，及時閃過了玻璃，但是爲了保護我，他的背部撞上了牆壁。只聽見砰一聲巨響，他被彈了回來。

然而，龍沒等我把話說完，便搖了搖頭。

我沒有回答，而是伺機逃走。

隊員們察覺時，摩天大樓已經近在眼前。

「龍！」

龍似乎耗盡了力氣，開始墜落；他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沿着大樓牆面急速下降。再這樣下去，會撞上地面的。

「……龍！」

我們回到了雲端的城堡。

龍輕輕地降落在龜裂的陽臺上，並小心翼翼地放我下來。

我立刻和龍拉開距離。

龍像是氣力耗盡似地跪倒在地。

「哈，哈，哈……」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我有點擔心，走上前去。

「別過來！」

卻被他強力制止了。「……閃邊去。」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乖乖轉身離去。

然而，有某種事物阻止我離去，那就是胸口的痛楚。我把緊握的手放在心窩，忍受這股揪心之痛。我無法抗拒自己的心，抿起嘴脣，回頭望着龍。

「呼，呼！」

痛苦喘息的龍映入了眼簾。

「………………」

胸口那股揪心之痛變得更加強烈了。當我鬆開緊握的手，放到心窩上時，心底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我比以前稍微瞭解你了。」

「……？」

龍抬起臉來，一臉意外地睜大眼睛。

我靠近他的身旁。

「你真的受了傷的，是這裏吧？」

龍用依然帶着困惑之色的眼眸凝視着我。終日戰鬥的龍。任何戰鬥以外的事物，對他而言似乎都是初次經歷。

瞬間，無數的粒子凝聚，又倏然迸裂開來。

可是我 情不自禁

她們走上前來，將淡桃紅色玫瑰別在我的左胸。

讓我聽聽 你試圖隱藏的聲音

龍發出了強忍痛苦的聲音。

我望着他的眼睛，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我回頭望着龍。

無論是怎麼樣的你

龍喫力地回過頭來，用痛苦的眼神望着我。

龍背上的斑紋不自然地顫抖着。

「嗚……！嗚……！嗚……！嗚……！」

其實是不願意 被人窺探心房吧

無數的玫瑰在中庭裏盛開，天使As先從中揀選了一朵淡桃紅色玫瑰，接着又挑選了一朵黑色玫瑰。

隔了一拍以後，兩人開始緩緩地轉圈。

這是他頭一次呼喚我的名字。

憤怒 恐懼 悲傷

人魚仰望着我們。看到她們臉上的笑容，我稍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人魚對龍忠心耿耿，但願對她們而言，我並非礙事者。

我忍不住發出感動之聲。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只要是你 都百看不厭

無數的粒子凝聚於半塌的幽暗舞廳裏，倏然迸裂；只見舞廳脫胎換骨，變得耀眼又華麗。

初吻暫且保留。

敞開你的心房 讓我陪伴你

我詢問，然而龍並未回答。他捂着臉站了起來，一面發抖，一面走向另一頭，可是走到一半，便難以支持，跪倒下來了。

來跳舞吧！我朝着龍伸出雙手。然而，龍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有點抗拒。我依然伸長了雙手，帶着邀約之意往前踏出一步。龍一臉困惑，戰戰兢兢地抬起左手；我牽起了他的手。

「不……不要……看……！」

在淹沒天空的點點繁星之間，我們相互依偎，宛如人造衛星一樣地旋轉。

龍沒有回答。

我緩緩地唱起歌來。

「怎麼了……？欸……」

起先，我們只是互相牽着手旋轉，後來逐漸跳起了八六拍舞步。龍用右手環住我的腰，就像是要引導我一般；接着，他的左手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變爲正式的舞姿。

龍的胸口上的黑玫瑰同樣有無數的粒子凝聚，又倏然擴散開來，化爲帥氣的黑色西裝與斗篷。斑紋刻印在新斗篷的背上。

「哇啊啊啊……！」

「你……是誰……？」

其實是 夜深人靜時安慰自我

「…………！」

我一面跳舞，一面凝視着龍。

讓我聽聽 你試圖隱藏的臉孔

此時，我目睹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那就是我和龍。

「……貝兒。」

天使As來到我的身邊，得意洋洋地詢問：「你喜歡我的『祕密玫瑰』嗎？」我仰望天使As，回以微笑：「好棒！」

鏘！某處突然傳來陶器碎裂般的聲音。

龍也回頭望着我。

有口難言

讓我看看 你隱而不見的心 讓我聽聽

之後，我們回到了城堡。

「謝謝你救了我。」

城堡的圓頂迸出了粒子，一道光芒猶如彗星般升空。

簡直是魔法。閃閃發亮的粒子四處飛舞。

龍大喫一驚，緊緊地閉上雙眼。

其他人魚在龍的左胸別上了黑色玫瑰。

龍把手放在胸口上聆聽，彷佛在捫心自問一般。

我微微一笑，輕輕地將臉頰靠向龍。

並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胸口上。

歌聲響徹了因爲檔案損毀而多處方塊化的幽暗舞廳。

我對龍喃喃說道：

難以負荷的夜晚

星星開始眨眼。

任何小事都可以 我會傾聽到底

「發生了……什麼事……？」

人魚把兩朵玫瑰送到了舞廳。

龍猛然睜開眼睛，發出了痛苦的低嗚聲。

思及此，我清楚地感覺到心中萌生一股直教人難以喘息的愛意。在這股情感的驅使之下，我將手放到龍的臉上，慢慢地將臉靠上去，並緩緩閉上眼睛，噘起嘴脣。

龍一臉抱歉似地伸手擁我入懷，緩緩地閉上眼睛。

龍大喫一驚。

龍把臉靠過來。

只有無數的星星在眨眼。

你說你 可以獨自生活

滿天星斗底下，我們依偎在幽暗的陽臺上，龍毫無防備地在我的懷中沉睡着。

只見玫瑰花瓣洋裝帶着風飄然出現，溫柔地包覆了我的身體。

你說你想獨處 拒人於千里之外

「…………」

不知過了多久？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讀眼前的事態。

讓我看看 你隱而不見的心

我們凝視着彼此，踩着舞步。不知幾時間，雙腳從舞廳的地板上浮了起來，宛若走上透明的階梯一般，一面在空中旋轉，一面往半塌的圓頂上升。心跳加速的高昂感讓我的臉上忍不住流露出笑意，龍睜大眼睛，看着這樣的我。

活像正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毆打一般。

或許時候還太早了。

天使As躺在陽臺的地板上看着他，似乎早已司空見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