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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Q

《龍與雀斑公主》 · 細田守 · 5165 字

「鈴談戀愛了,而且對象是個壞男人。」

在聖歌隊的休息時間,中井太太突然如此說道。

「……啊,啊啊!」

剛纔,我想起了在龍的城堡裏發生的事,把手放在直立式鋼琴上發呆;經她如此一說,我立刻變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慌慌張張地抗議。

「才……纔沒有!爲什麼……!」

中井太太宛若指着證物的偵探般說道:

「都寫在臉上了。」

聞言,我心下一驚,連忙捂住紅通通的臉頰。

「…………!」

休息中的五個女性並排坐在長椅上,面露賊笑。

喜多太太一面用團扇搧風,一面說道:

「國高中生就是喜歡壞男人~」

奧本太太將雙手放在長椅椅背上。

「其實他很溫柔又怕寂寞?」

中井太太把杯子從嘴邊拿開。

「只有我瞭解他?」

哈哈哈哈哈!她們相視而笑。

「就說沒有了嘛!」

雖然知道她們是在捉弄我,我還是忍不住反駁;即使心知這樣反而證明她們說中了。

畑中太太看着我,給我建議。

我一時興起,翩翩起舞。

『一樣米養百樣人,大家再繼續顯露本性,總有一天會演變成全面戰爭。』

「好棒喔!」

我的視線追逐着飛過水麪的兩隻黑背鶺鴒。

「這……這是什麼?」

『牽在一起了?』

不知幾時間,我來到了柳原橋前頭的水道橋。

我對龍的感覺也是發自同一個地方嗎?

「沒有牽手!只是握手而已!」

那兒是戰場。

我滑回首頁。

左手上的智慧型手機在震動。這種時候居然有人打電話來?我邊跑邊接起電話。

「爲什麼?」

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那兒,有股存在已久的感情。

我仰望鶺鴒,午後的陽光刺得我閉上了眼睛。

「後來你們交往了嗎?」

灌注心意。

「歌。」

「小弘!」

「……嗯。」

我抬起頭來四下張望。這一天的鏡川平靜無波,正如其名,就像鏡子一樣映出了街景。在對岸的河邊玩耍的孩子,打羽毛球的女性,山內神社的停車場,恩愛的老夫妻,擦身而過的腳踏車。

像我這樣的人──

『就這樣?可是卻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忍真是厲害。由此可見有多少女生在注意他。』

眼皮底下是忍在籃球場的模樣。

若是如此──

我如此辯解,但她們就像是打彈珠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朝我撞來。鐺鋃、鐺鋃,每次被撞上,我的生命值就減少一截。

不過,在我的心底,有個隱藏已久的地方。

小弘設下的話術圈套打散了棋子,場面一陣混亂;她又立刻潛入其他小團體底下,擾亂女生的棋子。這樣的雷霆攻勢確實極有小弘之風。

畑中太太看着我,說道:

吉谷太太把手放在胸口。

喜多太太以團扇掩口,像個少女一樣睜大了眼睛。

「不如送個禮物給他吧?」

過去我的人生和戀愛一點關係也沒有。

「因爲那個男生才國二而已。」

「咦?」

「我注意他很久了,後來就跟他說:『我要送你生日禮物。』」

「咦……?」

『那爲什麼……』

「祝壽歌。我寫了一首歌,當面唱給他聽。」

「該怎麼辦?」

「只是我的手……」

「你送了什麼?」

只見發言如雪崩一般大量湧現。

另一個忍的身影浮現腦海。他握住手時的觸感。

社羣網站APP右上角的紅圈呈現異常的數字。200、250、350……

眼皮底下出現了龍。銳利仰望的視線。

高中女生小團體的社羣網站上,關於我的謠言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我的臉上血色全失,拿着智慧型手機的手開始發抖。我該不會快被社會性抹殺了吧?

所有女性異口同聲地反問。

另一個龍的身影出現了。溫柔纖細的聲音。

「高三的時候,我去俄亥俄州留學,在那裏認識了一個眼神銳利的男孩,他總是獨來獨往,看起來很寂寞。」

〈她和忍牽手耶!〉〈是在炫耀嗎?〉〈她爲什麼可以和忍牽手?〉〈聽說是兒時玩伴。〉〈所以就可以爲所欲爲嗎?〉〈她已經被認證爲沒有自知之明、得意忘形的女人了。〉

徐緩的八六拍。

『你跟忍告白了嗎?』

在平時早已走慣的道路上,能否發現隱藏之美?

「這個數字是怎麼回事……?」

「呵呵,怎麼可能?」

怎麼辦!

「我明明什麼事也沒有做!」

「怎麼可能!」

沉浸於片刻的餘韻過後,我睜開了眼睛。

「簡直是情歌嘛!」

不過,那也無妨。自由自在地。

『鈴!』

小弘的棋子穿透了地圖的地面,繞到戰場下方。

小弘在電話彼端質問我。

『我會暗渡陳倉,聲東擊西,鈴,你先去找能夠溝通的女生,解開她們的誤會!』

『他跟你告白了?』

鶺鴒離開水面,交互上升。我用視線追逐它們,也跟着變得自由了。

戀愛。

「我沒寫過情歌……」

小團體社羣內部與外側,臆測、猜疑、自私與憎惡交織錯綜的曠野。在六角形串連而成,有森林、農田、村落、河川及海岸分佈的地圖上,班上女生的棋子一齊翻了面。

「咦~~~~?」

我打直彎曲的腰桿,一轉腳便拔腿狂奔。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一面走在鏡川邊,一面思索。

「平時不笑的他那時候笑得很開心。」

我錯愕地按下APP。

我從智慧型手機的首頁滑了幾次,打算開啓作曲APP──但手指卻突然停了下來。

女性們齊聲大叫。

「記錄下來吧!」

「不過,回國的時候,他在機場哭了,讓我好開心。」

而我也做好覺悟,殺進某個女生小團體。

「怎麼會……大家本來不是很要好的嗎?」

「歌?」

平凡無奇的日常片段。

畑中太太微微地聳了聳肩。

我──不,是身爲貝兒的我記掛着龍。

不過,那是中井太太所說的戀愛嗎?

我抬起腳跟,旋轉一圈。

全數變成憤怒模式的表情。

「我試試!」

『唉,沒辦法。』

不、不好了!

我凝視着畑中太太的美麗側臉。高中時的畑中太太一定也很美。不知當時國二的他現在在做什麼?可還記得畑中太太送他的禮物?

可是,那又有什麼價值?

『這件事已經延燒到各個地方了。平時老是向忍獻媚的女生,和拉不下臉獻媚、暗自不爽的女生一直耐着性子互相牽制,現在一口氣爆發出來了。氣氛變得超僵的,好恐怖喔~』

「哎呀,孤狼型的?」

我不明白。

「沒有啦!」

宛如緩緩地在河面上流動一般。

還不賴。這首曲子曲風沉靜,聽起來或許有些哀傷,但已經是近期內的佳作了。

看着它們飛翔,音階浮現於腦海之中。

戰火四處蔓延,同樣的爭執一再發生,甚至演變爲戰事。豎着軍旗的步兵與騎兵互相對峙,另一頭是僵持不下的火繩槍部隊,至於坐擁大炮的大軍則是呈現一觸即發的狀態。

「聽我說!我和忍只是兒時玩伴而已。」

我又殺進另一個小團體。

「他根本把我當成小孩看待。」

我拼命地訴說。

「他怎麼可能跟我這種貨色交往?」

因爲突如其來的戰亂而疲弊不堪的小團體領導者之間早已瀰漫着厭戰氛圍,正是靜下心來聽我解釋的好時機。

〈的確。〉〈大家冷靜下來吧!〉〈冷靜~~~〉

所有女生的棋子就像黑白棋逆轉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翻過來,恢復爲平時的表情了。

平定。

「午安!」

我衝進小弘家的玄關。

「呃啊!」

我整個人撲倒在地,左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掉到了波斯地毯上。

「終於逃出虎口了。」

小弘拿着平板電腦出來迎接我。

地毯上的手機收到了女生們傳來的大量道歉訊息。

小弘倚着牆壁,板起臉孔說道:

「這個社會真是殘酷啊!陰鬱型的鈴告白,就會引發戰爭;但要是換作瑠果,大概就安然無事,天下太平了吧!」

此時,有人寄信給我。我撿起手機查看。

「啊,是瑠果。」

我仰望着忍,動彈不得。

頭慎重新用雙手扛好獨木舟,快步走向艇庫。

因爲我自己也無法完全否定小弘的懷疑。

「嗯,好厲害。」

「照片裏的人有的就算想參加也無法參加全國大賽,可以參加的我卻這麼遜,真是過意不去。」

「是不是代表她,咳,有點喜歡我啊?」

「…………」

「呃……我……」

並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道。

我倏然收起了努力擠出的笑容。

頭慎對遠征兩字起了反應。

瞧他說得若無其事的,這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啊!去年憑着一己之力成立輕艇社,今年就打進了全國大賽,實在太有行動力了。我努力擠出笑容,稱讚頭慎。

「啊~心頭亂糟糟的……」

平時問不出口的事,現在似乎開得了口了。遲疑了一會兒以後,我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我垂下了頭,支支吾吾,而忍耐心地等我說下去。

「………………忍。」

我好迷惘。

頭慎扛着獨木舟,來到我們身邊。

「像瑠果這麼可愛的女生怎麼會做這種事?」

「……真的假的?」

我啞然無語,沒有即時做出反應。見狀──

獨木舟轉眼間就通過了眼前。

就在這時候。

「快把東西拿去放吧,白癡。」

「我在等他,可是他一直不上岸。」

我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忍啼笑皆非地盤起手臂。

我說不出話來。

「……欸,你剛纔……想跟我說什麼?」

「換作是我,纔沒那麼好心陪她商量呢!」

回家時,我同樣是走鏡川邊的路,整個人無精打采。

「怪怪的?」

「咦?」

「呃…………」

這時候──

「『突然寄信給你,很抱歉。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不可能啦!」

「頭、頭慎,呃,對了,你的遠征怎麼樣了?」

「嗯。」

我無從反駁。

這會兒又只剩下我和忍兩個人了。

頭慎故作瀟灑地插着腰,說道:

「她果然在打忍的主意啊~」

他從潛水衣裏拿出裝在防水袋裏的智慧型手機。

忍依然望着遠方,若無其事地問道:

「哦、哦!我已經遠征回來了!跟你說,虧我幹勁十足,搭着深夜巴士千里迢迢地跑去志願大學,想在教練面前好好表現一下,結果完全劃不出好成績,糟透了。」

「…………」

我睜大了眼睛,看着頭慎。

「她只是因爲兒時玩伴的關係想問一些問題而已。」

或許忍已經知道今天在女生之間發生的騷動了。不過,聽他的口氣,他好像不知情;不,或許他知道,只是裝作不知情而已。

小弘投以懷疑的目光。

那是大學生與來自全國各地的高中生以兩棟摩天大樓爲背景拍下的合照,頭慎就站在最前排的正中間,擺着帥氣的姿勢。

不知幾時間,忍來到了我身邊,用視線追逐着獨木舟的去向。

頭慎對加油二字起了反應。他用嚴肅的表情凝視着我,接着又用演戲般的誇張表情看着忍。

此時──

頭慎眉飛色舞地說道,夾雜着誇張的動作與充滿喜感的手勢,看起來活像在演默劇。

對瑠果的憧憬和懷疑交互浮現。我喘不過氣,好想把積在胸中的情感全部宣泄出來。

他用手指搔了搔嘴邊,難掩臉上的笑意。

「我亂說的啦亂說的,只是在開玩笑!拜拜,小鈴,謝謝你替我加油!」

「小鈴說要替我加油……」

「你正要回家啊?我也剛練習完。哎呀~~~傷腦筋、傷腦筋。」

已經是傍晚了。

「小鈴!」

「真的?頭慎,你好厲害!太厲害了!我會替你加油的!」

好不容易有兩人獨處的機會,我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頭慎的登場讓我錯失了開口的時機,大概是某種平衡瓦解了。這不是頭慎的錯,是裹足不前的我的錯。我老是無法把握時機,放棄了許多機會,而現在又重蹈覆轍了。我只能茫然呆立於傍晚的鏡川河畔。

「真的!」

「……………………」

「啊?」

我用不能更慢的速度轉過了頭。

忍望着我。

船槳撥開的水沫形成了一道漂亮的弧形。他的動作十分俐落,沒有絲毫的餘贅。

見狀,頭慎猛然省悟過來。

啪沙!

「嘿嘿嘿,是啊!」

是頭慎。

瑠果在寄給我的信中說她想問我一些關於心上人的問題。我必須回信,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信。

「啊,對了,你看。」

我硬生生地擠出開心的笑容,以免被他察覺。

「……?」

頭慎努力察言觀色。

我聽見了水聲,轉頭觀看。

「…………算了。」

「知道了啦!」

「我就是不喜歡她這一點。」

「……頭慎真是努力。」

「搞不好是她在背後牽線的。」

我不知道哪個纔是正確答案。

「……老實說,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有的話跟我說。」

「……咦?不是……嗎?或許……不是吧……」

一陣沉默過後,忍開口說話了。

「……………………」

「頭慎……你要參加全國大賽?」

只見傍晚的鏡川上,有艘細長的獨木舟滑過水麪,朝我這個方向而來。

「呃…………啊!」

「嗯。」

「時機未免太巧合了。現在寄這種信來,怪怪的吧?」

「什麼事……?」

「我說忍啊……」

「鈴,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咦……?怎麼了?」

身旁響起了一道聲音。

「快去啦!」

「你是不是在硬撐啊?」

「沒有。」

「真的?」

「真的。」

說着,我閉上了眼睛。

我想起了年幼的忍望着年幼的我時的表情。

我必須壓抑自己當時的感情。

必須剋制不能表明的心意。

接着,我睜開了眼睛。

「……忍,你不用管我了。」

「咦?」

我轉過身,獨自邁開腳步。

「鈴。」

忍呼喚我。

但是我沒有停下腳步。愛意傾瀉而出。我對自己說道:

「……我到底想怎麼做?」

我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滿腔情感無處宣泄,彷佛就快迸裂了。

我使盡全力狂奔。

我邊跑邊拿出智慧型手機,傳送訊息給瑠果。

開朗的字句很符合瑠果的風格。我和瑠果並不算要好,〈替你加油〉似乎太過火了,害她嚇了一跳,令我後悔不已。

瑠果立刻回覆了。

〈瑠果,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我會替你加油的。〉

傳送。

胸口好悶。

看着這些訊息,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撲簌簌地落到地面上。我用手背拭去眼淚,可是淚水依舊不斷地冒出來,就像是關不緊的水龍頭一樣。

〈小鈴,謝謝。〉〈嚇了我一跳笑。我會加油的,謝謝你給我勇氣。〉

我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凝視畫面。

我將智慧型手機抱在胸前,不斷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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